两人走着走着,铁石城的繁华如潮水褪去,露出阡陌相连的农田。
成熟的麦子,抵着脑袋,随风一吹,滚起阵阵金黄麦浪。
空气中有谷物成熟的香味,也有发凉的秋意。
“嗯?”
姜瀚文往后看去,只见四个汉子快步往前走,一人手里提着一角麻布袋子。
袋子里装得鼓鼓囊囊,看上去,大致是人的形状。
“走快点,你二叔他们掘得差不多咯。”
“三哥,啪哈嘛,啷个长嘞路,太累咯。”
“歇蝻子歇,棺不落地,啷个是大事!”
几人说话夹着地方俚语,步伐不自觉加快,越过姜瀚文两人。
随着人影离开的,还有一股难闻的臭味。
姜瀚文认得那是什么东西。
裹尸袋。
……
走几步、再走几步,姜瀚文发现他们的路是一样的。
都是顺着一条小路,越过田野,深入前方。
越过村野,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树叶刷刷摩擦声也变得紧密。
林子开始出现视野,大概半个时辰后,姜瀚文看见三间小房子围成的院子。
隔得很远,他在椭圆的这边,房子在椭圆的那边。
陈鸣激动指着远处的房子道:
“师祖,就是那!”
空气里,残留气流划过的痕迹。
姜瀚文清晰“看”见,刚刚的尸体,就是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所有的分叉口,都和他们目的地一个选择,直到,消失在房子边缘。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看着不长,走起来可不短。
一刻钟后,姜瀚文“看”清楚小院。
小院整体呈品字形,中间的屋子里面摆放有书和各种晒干的药材。
右边屋子是休息的厢房,布置得很整洁,屋子前有草药在晒,屋子后有蔬菜有草药。
无论是蔬菜还是草药,都照顾得很好,长势喜人。
最后,是左边的厢房。
有人正坐着把脉,秀眉颦蹙,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很年轻。
在姜瀚文的审视下,少女的扮丑伪装,几乎等于零。
黛眉如远山含翠,眼尾微挑,瞳仁黑白分明,像冬日湖面结冰的凛凛,清冷而拒人千里。
鼻梁挺直,红唇丰润,宛若寒寂中开出的一朵鲜艳绯红。
冰冷圣洁与妩媚娇艳,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在女子身上结合。
只是,这番美貌,难与他人讲。
在旁人眼中,眼前女子不但脸带污渍,而且穿着一身灰褐色麻衣,头发也并不干净。
若非莲藕似的雪白左手,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比乞丐多穿了两身衣服?
坐在竹椅上被把脉的是个中年人,五十岁光景,他旁边站着一位庄稼汉子,三十左右,脸颊泛起太阳长久晒过的黑红色。
一双眼睛满带忧愁,右手轻轻搭在中年人肩膀上问道:
“顾大夫,我爹这个病?”
把脉片刻,女子眉头皱起,站起身,二话不说就直奔摆放草药的主屋。
十息过后,女子手里多出两颗葡萄干大小的酱红色血枣,水瓢舀起晃悠水波,回到厢房,一同递给病人,自己做出喝水的动作。
“顾大夫,你是说,让我爹把这两颗吃下去?”
女子点头,指了指自己嘴巴,侧脸对着父子俩,做出咀嚼模样。
“还要大口嚼碎?”
女子再次点头,指了指门外。
第三次,老头也看出来了,是要让他去门口吃,不要在这里吃。
看着血枣,姜瀚文眼里流出一抹欣赏。
老头的病,若是到城里,肯定是开出一个买丹药的方子。
但是在这里,居然有人用纯粹的药理来治病,而且治疗法子很新颖,以血枣的火气来勾引沉积在体内的邪气。
老头抓起两枚血枣塞嘴里,走到门外,边喝水边嚼。
吃着吃着,他只觉得自己喉咙到肚子,一阵火热,好像喝了十年的烧刀子似的。
当火热积累到极点。
“喝~喝~呕~”
老头弯腰,使劲擂着胸口,吐出一口逆血,几点黑色硬块从血中飞出,顺着地面滚着跑,裹起灰尘。
看到老头吐出东西,女子紧绷的身子一松,重新回到主屋中。
这次再出来,手里多了两幅药,拿起桌子上的笔,在褐色构皮纸上写下清秀瘦金体——“一副喝九次,三次一日,每次喝两碗,一百七十文。”
“谢谢顾大夫。”汉子接过药,手里拿出两锭银子。
女子收过银子,在柜子里数铜板。
“顾大夫,不用了,你能治好我爹,比什么都重要。
你要是再退钱,那就是看不起我!”
汉子吆喝着,赶紧扶着自己父亲往外走。
女子没有抬头,继续默数。
数到三十,站起身,朝着离开院子的父子俩追去,挡在两人面前。
扶着父亲,汉子叹口气,眼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乞求:
“顾大夫,我爹的病,在城里肯定要几百两的丹药。
这才三十文,你就不要再打我的脸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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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暂时消失的老头捂着胸口,沙哑道:
“小秋,没有你,就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我知道你规矩,所以只带了二两银子。
你就收下,不然,非要让我这个老头给你跪下吗?”
面对两人的婉拒,女子神情没有半分改变。
摇摇头,将三十枚铜板放下,转身走人。
“爹!”汉子指着地上的铜板。
“诶。”老头晃着脑袋:
“拿着吧,她什么时候要过多余的钱。”
父子俩拿着地上的三十枚铜板,在夕阳下拖长影子。
还没走到院子,有四个少年抬着一名满脸青白的汉子,一路掠过姜瀚文两人。
劲风刮过,两人才看清用木棍和衣服扎成的简易担架。
“师祖,我没说错吧,顾大夫这里生意很好,好多人都到这里看病。”陈鸣得意道。
“嗯。”答应着,姜瀚文慢慢走近。
他能直接看到人时,院子中间已经放下三张板凳,把汉子架在空中。
鲜红血液顺着扭曲的右脚,滴在地上。
姜瀚文站定,静静看着。
“咔嚓~”
右边厢房打开,女子手中多出一张写满字的“免责声明”。
上面清晰写着,她会全力救人治病,但是因为病情原因,如果中途出现问题,她不负责。
姜瀚文视线从院中的汉子,转移到女子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在他感知中,女子心跳快了三分,又重归于平静。
没有搭理姜瀚文,女子拿着责任书走到四个少年面前。
“顾姐姐,我来!”
少年自告奋勇,轻车熟路去左边厢房画押,留下自己名字和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