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在一个小村子里种地。

    那会儿,家里穷,我爹就托人,把我送去大家族里当家丁,我当时胆子小,怕做了家丁会死。

    我要是死了,我爹就没有指望,我就……”

    隐去名字和一些能查到的事,姜瀚文说起自己在庄家的过往。

    小心翼翼,不敢犯错,活在提心吊胆中。

    “我动手不是故意要伤你,只是在那种环境,要想自保,动手成习惯是必须的。

    我刚刚才醒来,脑子一团浆糊。

    顾医师,刚刚是我不对,你要做什么,只要我能做的,都答应你。

    别生气,好吗?”

    姜瀚文语气委婉,真诚看着顾知秋。

    在这件事上,他确实做得不对。

    顾知秋再看姜瀚文时,眼里情绪平静很多。

    对方说的,她不但经历过,而且比之更甚。

    他们都有相似的过往,对于姜瀚文的话,她能理解。

    但是,理解归理解。

    他动手了!

    不是说,他伤到自己,而是说,在他的眼里,自己和万千个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一想到这,顾知秋眼里的忿忿,就像山泉水,汩汩涌出。

    委屈爬上心头,鼻头微酸,她低下头,声音更加冷漠:

    “我不气,你走。”

    说完,手里推磨盘的力道更重了,好像石磨下是姜瀚文身体,正在遭受千刀万剐。

    姜瀚文突然伸手,摁住磨盘,拿出那本道门编纂的医书递过去。

    “顾医师,这是道门祖庭编的书,对你应该有用,就算我赔罪,如何?”

    顾知秋眼睛看着医书,又抬头望着姜瀚文,吃惊、茫然、厌恶、愤怒,情绪快速变化,脸庞蹭的一下红起来,宛若岩浆涌动。

    一层水雾盈满眼眶,少女像被踩中尾巴的猫炸毛,一下子站起来,指着大门方向,森冷语气中带着决绝:

    “我一个孤儿,没什么本事,是不该高攀您这种大人物,但我也不要你可怜。

    是我瞎了眼,多管闲事。

    您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打搅您清静。”

    仅仅一瞬间,顾知秋就把自己藏在心底的倒刺掀开,一致对外。

    姜瀚文看着手里的医书,这才反应过来,他不该提祖庭两个字。

    或许对于别人,不觉得有什么。

    但在敏感的顾知秋世界里,祖庭两个字,等同于强调医书来历非凡。

    这个是好东西,你这个泥腿子没见过的高档货,不要不知好歹。

    多疑、敏感、提防、难以信任,这是穷人家孩子活下来的技能,却也是伤害自己的荆棘。

    “顾医师——”

    “你不走我走。”顾知秋大踏步往外走,委屈爆发,眼里泪花扑簌掉落。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留一个没名没分的汉子在自己闺房里治病,说出去谁信?

    对方拿祖庭压她,她顾知秋就是死,也受不得这种侮辱!

    姜瀚文哪能让她走,现在不把人拦住,今天的事才真是个死结。

    也不管是不是男女授受不亲,姜瀚文一把拉住少女柔荑。

    “顾医师,我说这话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说,这个东西能让你以后治病更轻松,能帮到你。

    我们都是穷人出身,没有谁看不起谁。”

    “你放开!”顾知秋大喊,嗓音带着轻微颤抖,手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雪亮匕首。

    “你不走我就放开,不然我等你捅两刀解气也行。”

    到这个情况,姜瀚文干脆耍无赖,死猪不怕开水烫。

    今天不把这个心结解开,以后两人形同陌路,以顾知秋的脾气,自己就算想帮她,也会难如登天。

    自己惹的祸,自己平。

    “你别逼我!”顾知秋拿着匕首的手握紧,指肚因为用力而发白,随时都会朝姜瀚文脖子砍来。

    姜瀚文不说话,将医书甩一边,双手握住顾知秋左手,闭上眼,破罐子破摔,一副要砍就砍的模样。

    唔~

    刀锋划破空气,劲风袭来,凌厉刀芒朝着脑袋刺出。

    姜瀚文不闪不避,站着不动,继续闭眼。

    雪白刃口距离姜瀚文眼睛,仅有一寸不到的距离时顿住,挥动手臂时扬起的风,吹动发梢。

    最终,顾知秋还是没有下去这个手。

    她望着完全不设防的姜瀚文,眼里软下来,将匕首收回腰间短鞘中,顺势将眼泪擦干。

    沉默三息后,顾知秋低沉着嗓音:

    “你说,我不走。”

    睁开眼,姜瀚文松开手,歉意道:

    “顾医师不好意思。”

    也许是姜瀚文随她处置的坦然,顾知秋没了刚刚的愤怒,但眼中的失望,还是冷冰冰的。

    “你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不用勉强客套。

    我不气,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其实自从我在这里住下那天开始,我就有偷偷观察你。

    你用的药,和城里那些庸医不同,他们以赚钱为目的,你以治病为目的。

    你用药不多,就拿葛根和罗雨花来说……”

    姜瀚文把顾知秋行医问诊的细节,一一说出,少女眼里的冰冷溶解,转而惊疑看着姜瀚文,似乎没想到,对方居然早早关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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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医书,其实我早就想给你,但又怕你拒绝,觉得伤自尊。

    不管是道门祖庭,还是村里大夫,书编出来,就是用来看的。

    把书交给你,应该是道门的荣幸。

    飞云观过段时间会建医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收你为徒。

    不是我自夸,至少大明范围内,没人能欺负你。

    无论是道门祖庭还是朝廷,你都不用担心,没人能给你脸色。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说明什么。

    我只是不想你晚上睡觉,要闻定心草才能躺下,更不想你为了钱,铤而走险去城里和那些人抢生意。”

    说着,姜瀚文摘下一枚储物戒。

    自己的财产,几乎都在里面。

    若是拿出去卖,能卖到千万灵石。

    听到姜瀚文提及定心草,顾知秋眼里多出几分暖意。

    那一夜,是她自从母亲离开后,睡得最好的一晚。

    四目相对,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姜瀚文看到顾知秋眼里的温和,顾知秋看到他眼里的真诚。

    半晌,顾知秋错开眼睛,柔声道:

    “书我可以收下,但我不会拜你为师,你的钱再多,我也不要。

    救你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和你无关。

    更何况,你是帮我超度以后才受的伤,按理说,我照顾你是应该。

    我没什么钱,只有这一屋的草药,你要是想要,都拿去。

    要是不够,我明天就去城里给人治病,直到你满意为止。”

    姜瀚文听出来了,顾知秋不想让自己觉得,因为对方帮自己,就有亏欠。

    为了让自己不要有报恩情绪,甚至说起那日超度是对方的不是。

    反过来说这一切都是应该的,是顾知秋欠自己才对。

    不欠人一分一毫……

    这种深入骨髓的思想,已经深深融入生命。

    恍惚间,姜瀚文想起前世的自己。

    为什么不愿意欠别人的?

    一开始,他觉得这是品德。

    后来摸爬滚打他才清楚,不愿意欠别人,更多时候是自卑。

    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的这一份信任,对自己的未来,看不到前景。

    担心到时候还不上,所以选择从一开始就不欠。

    眼前的顾知秋,好似曾经的自己。

    长期高高在上,姜瀚文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模样?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那我求你个事,可以吗?”姜瀚文直勾勾望着顾知秋,眼里澄澈一片,没有任何杂念。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