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成安以指做刀,灵气化刃,轻松切开土豆,一股香气从中飘出。

    话本甩在一边,几瓣爪子已经结实扣在土豆外壳上,开始扒拉。

    “等我干爹忙完,你带我出去钓鱼,干不干?”姜成安露出奸计得逞的微笑。

    小灵通看着手里土豆,一时间只觉得土豆怕是有点重,没那么容易拿。

    管他的,先吃。

    小灵通扒开厚实一层硬邦邦外壳,一口咬下。

    “一言为定!”

    姜成安得意道,又拔出几团黝黑。

    ……

    夜色浓郁,天色灰暗。

    吃完土豆的小灵通枕着话本,靠在火边睡下。

    姜成安凑过来,贴着他后背,仰观满天星辰。

    他有多久,没有像这样生活?

    和平时,坐在火堆的平常,在战争中,是比性命还奢侈的幻想。

    活着,真好。

    这一夜,大家不是皇帝,也不是境界高深的大佬,他们只是人。

    有情绪,会脆弱。

    众人围着火堆酣睡,不时响起轻悠鼾声。

    睡梦中,眼泪也被火光拭去悲伤。

    “嘟嘟~嘟~嘟~”

    一曲安眠响起,飞入耳畔。

    粉碎的破败城头,一块还算光滑的石头上。

    明慧手中拿着一根竹笛,远眺夜空。

    “啪嗒~”

    滴在石头上,留下一团深色影子。

    月光照着两行晶莹,顺着下巴,缓缓而下。

    悲伤如潮水过境,漫过脚踝,顺着皮肤往上蔓延。

    他们白鹿寺除了牙牙学语的孩子,其他弟子几乎都参与到屠魔中。

    到现在,只有他活下来。

    明天,他要面对的,不是胜利后的欢呼,是白布裹身,千里相送的结果。

    这便是,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吗?

    ……

    待眼中泪水干涸,天边一线明亮驱散寒夜时,明慧收起脆弱站起身。

    远处,众人身上的狼狈接连消失。

    今天是新的一天,他们要好好活着。

    ……

    统计伤亡、安置墓地、葬礼哀悼、组织复工。

    半个月时间,大周才把大致数据统计出来。

    在一年前,六国大致有一百二十三亿人。

    现在,只有八亿出头。

    这八亿出头的人中,还有相当部分是被姜瀚文“借”去寿命的,有老人,有小孩。

    千亩良田无人守,长船堆满码头,群城皆废,百废待兴。

    这场灾难,远比众人以为的恐怖。

    一个月后,风尘仆仆的姜瀚文回到大周。

    抹除不去的猩红,在他眼中闪烁。

    站在高空,他远远看了眼张灯结彩的皇城,转身,一路南下。

    皇城中心。

    天机阁、四灵城、天耀遗民、大周朝堂诸公、十大世家,八大宗门,各自落座。

    身披明黄龙袍的穆长空,站在高台之上,大声宣布,从今天起。

    没有大周,没有青木,也没有天耀。

    六国疆域合并,天下一统,以后,只有一个字——明!

    一方全新锻造的玉玺上,没有过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八个大字。

    有的,是这次所有共舟共济的决心——“天命无常,唯民是归!”

    万众瞩目之下,三日前经姜瀚文同意,离开天机阁的副阁主梁承一,成为大明朝第一任皇帝,史称明帝。

    他从恒安城城主,到观复城城主,再到如今的明帝。

    若是要说有谁最能懂君、臣、民、国、法、情的关系,非他莫属。

    随着梁承一举起酒杯。

    “祝大明千秋万代,永盛不衰!”

    “嘭嘭嘭!”

    天空飘中绽出成千上万朵烟花。

    ……

    热烈曲子响彻庄严皇城,妙龄女子走上大街,同好友跳起欢快而生疏的蹩脚舞步;

    旁边青年俊杰配乐,红着脸鼓掌。

    不懂悲伤的孩子也跟着家中长辈,沐浴在其中。

    生命绽放片刻,欢快如泡沫,包裹整座皇城。

    大明太需要一场浩大的热闹昭告天下,他们已经从死亡的阴影里活了下来。

    皇城的热闹,随着距离,渐渐黯淡。

    在洞溪郡的群山中,姜瀚文手里拿着洁白梗月花,一朵朵放在肃穆墓碑边。

    每放下一朵,他就嘟囔几句话,同眼前“人”说话。

    一级级的台阶,把张片山铺满,很是“壮观”。

    月落乌啼,天上一弯残月撒下轻纱银辉。

    姜瀚文在最后一排墓碑前停下。

    左边一个,写着姚明珠三个字,右边一个,写着楚怀风。

    中间的,是从未娶妻生子,次次都礼貌得体的王道儒。

    姜瀚文还记得,在大战开始前,这小子说过。

    如果事不可行,希望自己救下“阁主”。

    “小子,我可比你想的要能活。”姜瀚文轻轻拂过碑面。

    “放心,你们的仇,我都报了。”

    说话时,姜瀚文左手忍不住颤抖了下,瞬间捏紧。

    他离开的这个月,“巡逻”周围四国,处理了一些网外之鱼。

    杀的人,可能有亿点点多。

    他不是圣人,做不了以德报怨,慢慢感化的事。

    伤了他的人,那就付出代价。

    一直以来,姜瀚文都很少把事做绝。

    但这次,他彻底放任自己心底那头野兽。

    多年以后,去接管四国疆域的官员回忆录中。

    大抵会用到“干净”“轻松”等字眼吧,他想。

    或许就像慧空说的那句话。

    从一开始,他就赢了。

    第三天下午,正在自饮自酌的姜瀚文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如离弦之箭飞上天际,直奔五川火域。

    远在十万里之外,十架晶梭飞出厚重云层。

    晶硕通体玄黑,圆润无漏,一看就知道出自大师之手。

    在晶硕底部,刻有一头大象脑袋,那是白象帝朝的标志。

    他们这次的目的是——大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