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瀚文手掌对准符咒,气血涌出。

    蓝色符咒化作潺潺流水一般,缓缓落下,把气运雕塑同两枚印玺连在一起。

    这次,仅仅是抽离一成不到的气血,《古真咒》就戛然而止,成百上千的光束从姜瀚文手中飞出,转瞬即逝。

    慧空身后黑海已经膨胀到三百米,一颗颗亮着猩红眼睛的森白头颅在背后翻起波浪。

    浓烈死气粘稠如油,怨恨、愤怒、杀意、疯狂、种种暴戾情绪像蓝鲸一般,在海洋中扑腾,宛若地狱。

    姜瀚文孤零零一人面对黑海,就像汽车轮下的蚂蚁一般渺小。

    “你愿,用自己一半的命,救下他们吗?”

    这是姜瀚文,问他身后,每个还活着的人问题。

    一息、三息、十息,没有任何回应。

    可对面,慧空身边的死海已经扩大到五百米,脖子上,额外的两颗脑袋已经凝结,只差睁开眼。

    “咔嚓~”

    一声清晰碎裂响起,慧空坐下的莲台破碎,完全化作一团粘稠黑流,被慧空吞下。

    下一秒。

    “咔咔咔~”

    慧空身体出现一道道裂纹,内在更大一圈的黑色人体,撑破原身,漂浮在黑海之上。

    身披猩红袈裟,两眼纯黑,粗壮有力的双臂上,镌刻着繁密红纹,入骨寒凉从鼻孔中喷出。

    眼前的巨物,足足有十米高,三头六臂,得用巨人来形容才贴切。

    “看来这一局,我赢了。”

    慧空张开鲨鱼般锋利嘴巴,寒气从口中喷出,冻出雾状冰晶,居高临下俯瞰着姜瀚文。

    自己还是太想当然了吗?

    一个问题在姜瀚文心底响起。

    欲除死气,当用生气。

    自私是生灵天性,不到死的那一刻,谁又肯拿出自己一半寿命,“借”给他?

    若借命是为生,那不是发自内心自愿,那是迫于压力不得不做的交易。

    必须是相信,而且是绝对相信,才可以“借”到。

    尽管,姜瀚文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但真到了这个关头,他心里还是一片寒凉。

    天机阁的人,本可以带着大部队逃离。

    大家为什么不走?

    那是因为这片土地生他们、养他们,那是因为他们背后是无数个曾经的自己。

    但现在,需要援手,却无一人伸出。

    说起来,后悔吗?

    很后悔没有,但要说没有不舒服,那是自欺欺人。

    可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结果,这是每一个成年人的必修课。

    “桀桀桀~”

    一阵嬉笑过后,慧空咧开嘴:

    “现在,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只要你答应我,把其他人杀了。

    我不但放你走,而且,我会为成你最美味的食物,助你突破。

    如何?”

    选择的回旋镖飞回手中。

    反过来,把这些忘恩负义的人杀了吗?

    世界一瞬间安静,没有任何声响。

    姜瀚文想起这一路走来的付出。

    ……

    施恩莫望报,望报非施恩。

    这句出自他口的话,跨过时空,恰好扎回他心头。

    现在的他,不就站在当初慧空一样的处境?

    因为不能突破,所以化善为恶,刀把向内?

    沉默半晌,眼中流过一抹惊喜恍然。

    姜瀚文丹田中,泾渭分明,阴阳鱼分界线突然消失。

    死气同丹田中蕴养的生气,合二为一。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人的天下。

    自以为对他人施善,却不知,此善非彼善,所谓善恶,不过一己之欲。

    救人与否,杀人也罢。

    不过自己想法,与旁人何关?

    杀掉九成九的人,让剩余人拥有数不尽的资源。

    善耶?

    非也。

    不过独断专行,全一人之欲。

    别人,何曾渴求过,杀自己至亲,以求丹药功法?

    行善,皆人之念,与旁人无关。

    功德不在他人,功德在己人心。

    自己选择要做的事,何需他人奖赏?

    要救人,是自己、是天机阁、是万千个将士的选择。

    现在,火烧眉毛,别人不伸手,那就诸恶反身。

    如此,同慧空有什么区别,同他们拿命除掉的杂种,又有什么区别?

    人生,不是做生意,有进必有出。

    姜瀚文望着慧空,两眼坚定,答案全写在眼睛里。

    他要救人,不是因为名声,也不是因为回报。

    他救人,仅仅是因为自己想做,如此而已。

    不管别人会不会借命,他都会这样做,所以,对于慧空的提议,他拒绝。

    念头通达瞬间,一层阻拦在姜瀚文身旁的灰雾散去。

    他才发现,在他身后,早已站满乳白人影,密密麻麻,铺满河川,一眼望不到头。

    原来,借命之考验,从来不是对一方,而是双方。

    世无善恶,人心有;

    天道无亲,万灵有。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唤醒一颗真心的,往往是另一颗真心。

    《古真咒》,燃命为法,以正压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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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瀚文缓缓举起手中龙渊,一道道白光飞入其中,龙渊剑不断变长,好似一柄开天巨剑。

    慧空平静看着姜瀚文,明明波澜不惊,可眼中好似有上万种情绪。

    羡慕、绝望、遗憾、向往……

    巨剑插入云层,一眼望不到头。

    慧空自下而上飞来,怒吼道:

    “事不过三,该你死了!”

    一只血红巨掌从身后黑海中冲出,墨玉一般的手掌中间是一张无底洞似的嘴巴,边缘长满锯齿,往里吞噬空气。

    锋利指甲如刀锋利,散发出刺骨寒意。

    开世巨剑,破无边黑海,千钧一发,就在巨剑斩下瞬间。

    “咔呲~”

    蛛网般的裂痕突然从巨掌根部蔓延,瞬间铺满整只巨手。

    “嘭!”

    巨掌碎裂,腥风消融,声势浩大的死气,瞬间没了主心骨逸散。

    一道干枯残躯如炮弹从黑海中射出,迎着剑锋飞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金石碰撞的花火。

    只有火刀割猪油一般滑顺,残躯一分为二。

    白光斩过,地上留下一道狭长裂谷。

    天空乌云散去,露出太阳的暖暖金光。

    眼前的一切,彷佛一个梦,除了地上的裂谷,除了破败不堪的城池,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姜瀚文收起龙渊,缓缓飘到地面。

    他面前,躺着一具半死不活的尸体。

    刚刚,把自己的法破了。

    慧空不是要杀他,慧空是单方面求死!

    为什么?

    凭什么!

    可是一低头。

    没有放狠话,没有浪子回头。

    等待姜瀚文的,只有一个微笑。

    “呼~”

    微风吹拂,化作薄薄齑粉扬起。

    慧空连渣都不剩,消散天地间。

    齑粉散去,露出地上一份黄褐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