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瀚文身影从云气后显化,蓝白锦衣被风吹起流动纹路。

    看见姜瀚文愿意出来见面,慧空沧桑脸上绽出自信微笑,就像冰释前嫌的老友欣慰,眼里流动出温情脉脉。

    那是一种,虽未见面,但却神交已久的欣喜。

    姜瀚文开口:

    “你说这么多,无非一句话,他们是你救的,现在到他们报恩还你,是吧?”

    “阿弥陀佛,因果循环,这是天理。”

    慧空额头突出几分猩红红亮,微微点头:

    “天不给的善报,老夫自己动手拿便是!”

    “你说我和你各自安好,不动大周。

    你的话,你自己信吗?”

    未等慧空回话,姜瀚文语调拔高三分:

    “你说你救人是心善,善无善报。

    可施恩莫望报,望报非施恩。

    到底,你不过是在做生意,谈不起因果。”

    被姜瀚文反驳,慧空不爽,好像自己全心付出,对方却冷淡。

    但他也不恼,一脸和善,只是身后隐隐绽出丝丝扭曲红线,就像粗壮有力的触手扭动空气。

    “你说得对,我是做生意,那我也是被逼的!

    这天不长眼,我一生行善,未得善果。

    生在白象帝朝的傻和尚,从未救下一人,从未离开过寺里。

    轻轻松松就能突破臻元,凭什么?

    四万八千佛经,我未有一日松懈,为何佛陀无视,无人苦海救我?

    ……”

    细数自己委屈,慧空的话,如海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情绪愈发高涨。

    别人破戒寻欢作乐时,他埋首经书;

    别人恃强凌弱时,他为素未相识的人,勇敢出头;

    别人三分实力便名声大噪,他明明技高一筹,却选择继续无名……

    古井无波的脸颊泛起红潮,好似骂街耍泼,怒吼自己心底委屈,没有半分高僧的气定神闲。

    说完怨恨,话锋一转,慧空脸上的潮红突然恢复正常,一双眼睛如鹰隼锐利,盯死姜瀚文。

    “如果你我身份互换,你会怎么做?”

    话音落,四面八方响起梵音。

    漫天神佛低头,千万双眼睛盯着姜瀚文,直指内心。

    前面的一切,都不过是铺垫,只为了让自己代入他的命运,同情这份圈养人族,屠杀证道的魔心。

    姜瀚文笑了,从一开始那句话——“他们是同一种人”开始,慧空就在给自己下套,欲扬先抑。

    只是,自始至终,他就不赞同对方。

    人生,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总有遗憾,总有求而不得。

    无论何方世界,都是如此。

    只有选择,没有好坏。

    别人结婚生子,那是别人的选择,你选择长生路,这是你的。

    结婚生子,有拖家带口的烦恼,长生路有一人吃饱,逍遥天下的自在。

    只念叨别人儿孙绕膝、颐养天年,不看自己容颜依旧,风采耀然。

    这分明是婊子,既当又立,什么都想要。

    你是姓绿茶的吧!

    “慧空,我们以前从未见面。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人物,现在我看,不过如此。

    无论是以前伪善,还是现在杀人,你其实从来没变过,都只是为了安顿你自己的心。

    你救人是为了让自己修炼,现在杀人也是。

    这是你选的路,不要动不动就说天下不公,善无善报。

    找这么多借口,说得冠冕堂皇,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在杀人的事实。

    慧空,连自己都要骗,你不累吗?”

    慧空呼吸粗重三分,眼神变得深沉,一丝丝黑色条纹游动在他身侧。

    寒气逼人,周围温度骤降,全无最开始见面的云淡风轻。

    杀人容易,杀人心难。

    对方已经在自己心口凿下的裂纹,又如何能消除?

    连自己都要骗,这是诛心之言。

    修真修真,去伪求真,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面对,何来修真一说?

    “我骗我自己?

    难道,你还觉得这世上有公道?

    公道,是拿拳头砸出来的!

    当年天机阁为大周能建国,倾巢而出,死伤惨重。

    后来,被武参追杀,你敢说,你不恨?

    要不是因为天机阁比武家强,你敢说,现在天机阁和武家能穿一条裤子?

    我说了,你和我,本是一类人,我看自欺欺人的,是你才对。

    你天机阁说到底,不过是看上大周灵脉。

    我的条件不变,大周我不动,但是你的人,不准进其他四国。”

    “我承认你说的话,公道是砸出来的。

    但有一点,大周那条灵脉,我天机阁真没兴趣。

    还有你说的恨,我没你那么怨妇。

    武参算我学生,老师教训学生,你用不着在那里煽风点火。

    回到你的问题,如果你我互换身份,我可能比你做得更绝。”

    自私,是人的天性。

    身份互换,姜瀚文不敢保证,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因为,那是条从未走过的人生。

    慧空看见自己时的复杂,并不是装的,那是一种看见过去自己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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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一个受过家暴而离异的女子,多年后成为心狠手辣的杀手。

    在执行任务时,看见一个妻子同自己当初一般,被喝酒后的丈夫家暴,打得鼻青脸肿。

    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对慧空来说。

    自己对他来说,意义不同。

    他们都是一样站在这片地域的至高,他们都“愚蠢”地做过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们都被误解,农夫与蛇。

    也许,曾经的慧空,一颗滚滚赤热,坠入这个冰冷世界,不停地想着发光发热。

    可随着时间流逝,暖烘烘的心,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枯竭。

    活得越久的人,对生命执念越重。

    生死面前,一切道德、一切观念,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凝视深渊的人,也被深渊眷恋着。

    最了解邪修的人,成为邪修也最快。

    无论是血城中的邪修手段,还是那棵诱人的树妖。

    这一切,出自何人之手,一看便知。

    姜瀚文还没说完,慧空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把话抢过去:

    “是吧,我早说了,你和我是一类人。

    创造新世界,死是他们的荣幸。

    只要你——”

    “老和尚,能不能别打断我说话。

    我不可能成你,你也不是我,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明明是在吃人,为什么不肯认?”

    姜瀚文暗自摇头,倒也是,能做得出这种事的人,有几个脑回路不清奇?

    他说赞同对方的话,可没说要按对方说的话活。

    就像他理解一个杀人犯,是如何从普通的鬼火少年到今天,但是不代表,他会活成杀人犯。

    理解圆滑,不代表要圆滑,知世故不代表要世故。

    接连两次都提到“吃人”的事实,姜瀚文的话疯狂往死穴捅刀。

    最重要的,是他那句,他们不是一路人。

    慧空眼前一暗,瞳孔闪烁,难以置信看着姜瀚文。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不动?

    我一直在等你。

    你不可能赢的,我是在救你!”

    面对慧空带着古怪语调的咆哮颤音,姜瀚文不说话,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他。

    所有回答,都在那双坚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