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路,跟我回去吧。”姜瀚文开口同时,章路全身僵直不动,仅能转动惊讶眼睛。
一层看似稀薄,实则力及万钧的星光附着体表,动弹不得。
“甲癸四六七七,你十二岁就来青木,到现在六十四年,该回家看看了。”姜瀚文说完,松开禁锢。
知道自己来的时间,还有字牌号码!
这两个消息,只有绝对的自己人,而且是高层才知道!
被坚冰封印的胸口涣然冰释,他不是一个人!
章路眼里瞬间冒出泪花,望着姜瀚文,双手抱拳,猛低下头。
“擅作主张,还把自己搭进去,属下给天机阁丢脸了。”
姜瀚文摇摇头,走到他面前,缓声道:
“恰恰相反,天机阁以你为荣。”
欲言又止,章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听命令,这是天机阁大忌,哪来的荣!
“那棵树的事,我都看到了。
不过,不听命令,擅自查探,这个过,我得给你记着。
放开心神——”
听到记过,章路嘴角咧开,熟悉的味道,这才对嘛。
过错分很多种,在天机阁,有的过,不算过。
没有任何怀疑,章路闭上眼。
眉头紧锁的川字绷直,两肩下坠,嘴角微微勾起。
能够知道自己编号的人,天机阁不会超过十人。
他们之间的信任,无需多言。
右手摁在章路头顶,姜瀚文清晰感受到对方脑袋里的枯竭。
就像水草丰茂的湿地中间,有一块龟裂干涸。
那不仅仅是气血,而是人脑从深处到表面的萎缩,失去生命力,灵魂也很稀薄,逼近破碎。
长此以往,章路只有一个下场——被树吸干,成为自己看见的树木枯枝。
他本可以不救,继续北上。
但这次,姜瀚文不希望天机阁出现英雄。
英雄,太多是死在灵堂上的记号,好好活着,才是希望。
宣传牺牲精神时,总说世界破碎,有人在缝缝补补。
可他们为世界缝补,谁又为他们缝补?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半晌,姜瀚文松开手,那道盘踞在章路头顶的红线,移植到他手心的一团血红中。
这是他用气血模拟的“人”,用以代替章路,免得被发现。
半晌,章路醒来。
“走吧,里面有几个小家伙,得麻烦你帮我照顾下。”
姜瀚文打开装有几个小家伙的帐篷,哆来咪法,四颗小脑袋从帐子边探出脑袋,好奇看着章路。
章路果断摇头,眼里满是坚毅。
“大人,这里是北域最后一个外城,再往里面,全都有万佛宗的人守着。
如果有消息,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用不着,这里的事,我会处理。”姜瀚文有点头疼,他对周围情绪感知明确,能清楚感受这小子心里的坚定。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那种,死犟!
如他所想,下一秒,章路后撤两步,警惕看着姜瀚文,生怕姜瀚文强来,一脸严肃道:
“大人,我章路不是孬种!
甲癸一科,更丢不起这个脸。”
旁边四双眼睛望着章路,情绪不一。
向松染脸颊微红,眼里带着向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如是!
王楠握紧拳头,眼里钦佩的同时,带着几分深切悲悯。
喊口号,谁不会?
真正死,代价是一切皆休,是孩子家人再无牵挂,哪怕受欺负,也只能望着一处孤坟落泪。
姜成安眼里只有好奇,眼前这个大叔叔,看干爹的眼神好奇怪。
明明那么相信,但是又急切想逃离,好奇怪啊。
最底下一双墨亮,如深潭一般,看不出情绪波动。
不过,一双捏紧的小爪子,无不说明,小灵通内心的不平静。
为荣誉而战,恍惚间,他想爹了。
爹爹逼着他修炼,逼着他吃那些味道不好的灵草,不准他和主人到处玩,还要让他看好多会心疼的事……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继续留在这里,等不到有消息那天就得死。
无意义的牺牲,蠢才才会做!
你怎么保全自己?”
“我这条老命能多留一天,就够本。
大人,你走吧。
如果你还惦记我这身老骨头的话,我儿应该在学宫,请你告诉他,他爹不是孬种。
谢谢!”
说完,章路深深朝姜瀚文鞠躬。
眼前人就像染了毒的缉毒警,他想带对方回戒毒所。
对方却说,现在他已经被迫染上毒瘾,正是当卧底的好机会。
“大叔叔,你还是跟我干爹走吧。”
姜成安胆子最大,跑出帐子,一把抓住章路胳膊,抬起头,眼巴巴望着他。
姜瀚文手心飞出一点红光,章路定住。
眼前闪过诸多景象,当他目睹姜瀚文看到的一切,血肉汤锅、遍地血城、万民为肉时,嘴巴不由自主咬定,两拳捏紧。
半晌,章路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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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瀚文严肃望着他:
“继续留在这里,能做的事太少,意义不大。
你还有其他事要做,懂吗?”
看到血祸的惨烈程度,这次,章路没有刚刚那么肯定了。
这里不过是遮羞布,外界的血海才让人胆颤。
眼神中带着迷离,若是离开这里,自己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
“咚!”
话还没说完,眩晕冲上脑袋,章路整个人一骨碌倒下,被姜成安接住。
姜成安一手抓住章路肩膀,三步并作两步,把人扯进帐子里。
动作之麻利,就像惯犯抢劫,掐着秒针干活,行云流水。
小灵通侧开身子,看姜成安眼里多两分温和。
实际上,章路留在这里,价值更大。
有可能,能救下更多人。
但,那咋了?
自己不想他死。
姜瀚文又不能不尊重手下人志向,干脆连唬带蒙,先上车后补票。
天机阁的人,为这片土地做出的牺牲,已经够多。
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一个人的命,也是命。
这是自己的兵,别人不心疼,他心疼。
不辞辛苦,姜瀚文又是阵法迷惑,又是借尸还魂,从青楼抓走一个半死不活的凝泉境代替章路。
再把手中血团嫁接,让“章路”完美化作肥料,被树干吃掉,渣都不剩,彻底抹掉这个人,同时也不暴露自己行踪。
光亮的巨型水晶球下,一股透明顺着树干,一分为三,与众人莹流一起,被三个和尚吸收。
一切处理结束,待天亮。
三个和尚没有发生任何不正常,姜瀚文才离开。
“呼~”
一股猛烈寒风袭来,站在山谷外的姜瀚文抬头。
一棵坠满鸽子花的桃红花瓣片片飘落,仅留下墨亮枝条。
远处山坡阳面,半山红黄,枫叶落地。
光秃秃枝丫在风中上下抽动,微微颤抖。
明明是夏,却有秋深的浓烈萧瑟。
人祸通天,连天时都变得紊乱。
若是到秋冬,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又还是说,北边,要发生什么。
天垂象,示吉凶?
姜瀚文望向北边。
章路所在,是最后一个万佛宗外城,再往北,就是真正的核心。
无论是刮脸的劲风,还是突然“善良”的外城,又还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