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柳之白回到林子,等待她的,只有一棵光洁的枯死树干。
她从符咒中看到那日光景,祭坛之上的血肉,正是当年被庞家老祖吃掉的那一块。
有人,把她一切因果,全都承了。
柳之白拼了命地释放法术,不断萃取草木精华。
可眼前枯死依旧,没有半分起色。
……
站在旁观角度,如果没有柳之白,方源不会死。
可人生,哪来那么多如果?
遗憾是人生必然,愧疚也是。
柳之白之于方源,如炎族之于柳之白,这是一个因果、轮回。
画面消失,如山岳一般的厚重情绪褪去。
姜瀚文重新从炎帝碑飘出,望着眼前被剥去一截树皮的巨树。
柳之白,以情入道。
她真的,动情了吗?
还是说,自始至终,都拿对方做工具?
问题太过尖锐,姜瀚文挠挠头,这些事,或许还是模糊的好。
情之一字,谁又能说得清?
“咻~”
一阵劲风划过,堆积在炎帝碑身边的草木精华飞到他手中,化作一道墨流,缓缓流入树下。
随着浓郁的草木精华融入,点点生机从树根下升起,空若盒子的咚咚声变得沉重。
姜瀚文眼前一亮,有戏!
存了四天的草木精华,都被他灌入树下。
眼见草木精华有用,炎帝碑冲到姜瀚文身边,就像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强烈情绪再次涌起。
“别动!”姜瀚文赶紧喝住:
“要想救他就乖乖看着!”
被姜瀚文一喝,炎帝碑定住,一同停止的,还有那汹涌的狂喜。
姜瀚文看着自己缓缓修复的裂痕,心有余悸。
这便是,以情入道吗?
光是情绪就能崩碎身体,有够离谱的。
百息过后,姜瀚文手里所有的草木精华全都被巨树吸收结束。
一层薄薄的潮湿青苔附着在脚边,点点青绿散发着神异青光。
弥补遗憾吗?
姜瀚文瞥了眼炎帝碑。
“走吧,带我去有药泥的地方。”他说。
“唰!”
红光一闪,两人出现在一间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央。
九根十丈高的龙柱撑着宫殿,上面盘着金色巨龙,片片鳞片清晰可见,龙须飘逸流动,栩栩如生,好似下一秒就能从柱子上飞出。
空气中飘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檀香,闻上一口,整个灵魂都飘起来似的。
穹顶更是富丽堂皇,七彩琉璃云顶,壁画中好似另一个世界流动,宛若仙宫。
青铜、赤金、紫红。
三口丈许高的丹鼎立在面前。
不同于之前看到的,这三口鼎给姜瀚文的压力非常大。
那不仅仅材质,更是一种生命层次带来的压迫。
最起码,这三口鼎也是道器!
姜瀚文呼吸不由得紧促三分,道器啊,谁不想要。
“嗡~”
阵法升起,要把挡住姜瀚文。
没等阵法凌厉杀到面前,炎帝碑的稀薄血红就把一切攻击挡住。
三口鼎定在姜瀚文面前,予取予求。
姜瀚文揭开盖子,一层厚厚的灰色泥垢结在炉壁内部。
一个时辰后,三口丹鼎都被清除干净,所有的草木精华全部被提取出来,半米高的一团墨色盘踞姜瀚文掌心。
姜瀚文回头瞥了眼精致又霸气的丹鼎,东西很好。
不过,自己以后,一定能锻出比这好的。
“走吧。”他说道。
红光一闪,一人一碑回到林子里。
接下来时间里,姜瀚文同炎帝碑连轴转。
到秘境各处炼制草木精华,转手输到大树中,一点点看着大树发芽,充满生机。
三天后,姜瀚文缓缓放下手里十米高的巨大墨团。
这是最后的草木精华,整个秘境的药泥提炼都在这了,能不能成,就看这次。
他松开手,静静看着墨团流入其中树下。
随着草木精华流入,一直到树梢顶端,最后一丝亏空补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姜瀚文后退三米,静静看着苍木最顶端的树枝发芽。
“嗡嗡~”
发芽到尽头,树叶长成,甚至结出三枚葫芦似的果子时。
“轰隆轰隆~”
忽然间,地动山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咆哮。
周围黑压压密林就像遇见火焰的气泡,纷纷湮灭,消失得一干二净,几个呼吸不到,只剩下眼前这一棵参天。
姜瀚文眯了眯眼睛,炽亮阳光照在周围,恍惚间从黑夜闪进日中。
下一秒,翠色树叶发整片掉落,蓬松树皮再次破碎,纷纷扬扬,如雪花一般,伴着树叶落下,洒满地。
不掺杂恨意,一股纯粹而强烈的悲哀情绪在心头流转。
这次,不是炎帝碑,而是眼前的青源木苍树。
镌刻在树上的符文破碎,响起玻璃破碎的清脆声,一道光影划过眼前。
姜瀚文微微瞪大眼,那是——方源记忆?
柳之白坐在点有一盏明灯的密室里,周围灵气氤氲,正在修炼。
突然,她睁开眼,一股远方呼唤传来,身上止不住亮起葱郁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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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息过后,青光不再闪耀。
柳之白继续闭上眼,好像一切没有发生过一般。
视线回到密林中,十几道黑色人影捅破树皮,攫取树液。
这次,和开始的被害不同。
姜瀚文看到的,不再是树,而是一个心死之人。
是他放开限制,任由树液被盗取。
所以,真正杀死青源木苍的,不是神秘祭坛,也不是这些柳之白得罪的人。
真正让他选择死亡的,是柳之白的决定。
毕竟,一棵被抽取树液而亡的青源木苍,自然没有借生之咒的偿还。
这就好像,一个躯壳,无论别人欠他多重的债,人死账消,无需偿还。
哀莫大于心死,方源,是为情所杀。
想想柳之白一路走来,姜瀚文重重叹口气。
有些事,成为遗憾,还有得弥补。
可有些事,成为遗憾,就是一辈子。
除了当事人,谁又真的能明白事情全貌?
“嘭!”
整个青源木苍破碎,化作漫天木屑,如花一般飘在空中。
狂风卷积过后,一具一米五高的黑沉木人坐在姜瀚文面前。
木人体表充满深邃纹路,青、黛、黑、绿,不同程度的绿色交织堆叠,好似层积岩一般。
明明是死物,但却有浓浓生机,甚至,朝姜瀚文发出邀请。
嗯?
姜瀚文看向炎帝碑,眉头皱起。
一团鲜红飘在空中,之前他一直以为藏得很好的气血,被逼出炎帝碑中!
更重要的是,那道完全感同身受的意识,居然和自己的分魂脱离,隔离开来。
他同炎帝碑互相对视。
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个带着青春焦虑的少女,此刻同他对视的,是那个叫做柳之白的道友。
所以,愧疚是锚定她意识的关键,,她复活了吗?
姜瀚文沉默想着。
“他的身体,比人身还强,还你一道分身。”
一声淡漠飘进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