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游子归家

    张康很快稳定情绪,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问:“呦呦,你对岭南知道多少?”

    不多不多,也就七七八八吧。

    首先,我有岭南的舆图。

    其次,我知道邕国公一定会造反。

    上周目,邕国公在熙宁六年造反,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那时候,少帝暴虐的名声已经传遍朝野内外。

    邕国公大旗扯得周全圆滑,他不提换皇帝,以免被攻讦有“不臣之心”。按他在各地宣讲的造反话术,翻译一下就是:皇帝这么小怎么会有错,有错的一定是他身边的人。这些人不安好心,故意教坏小皇帝。

    具体是哪些人呢?比如牝鸡司晨的太后、越俎代庖的丞相、争权夺利的宗亲等等。

    客观来说,邕国公讲的都是事实,并没有污蔑他们。只能说搞权力的心都脏,人人的手都不干净。

    这不意味着邕国公造反有理——天下局势因他一反而乱。战火蔓延到川蜀行省、湖广行省,以及安南各地。数座城池被毁,房屋被烧成焦炭,良田遭到践踏。无数百姓失去安身之所,只能鬻妻卖子以求生。

    最重要的是他的作为,给玩家小姐通关资料片带来很大的阻碍。

    “邕安之乱”之后,大熙连失疆土。玩家要做的却是救世济民,让天下免于战乱。

    这部分涉及主线任务的内容。

    玩家小姐重开一周目,拥有“先知”的能力。她不是没想过早些派人搞掉邕国公,但她前期没有这个实力,邕国公在称帝之前也从不犯错误,给人可乘之机。

    玩家小姐说:“我知道岭南在大熙的最南边,由五岭组成,邕州背靠五岭,接壤外邦安南和本国两省,地域广阔,原本是岭南境内唯一真正受朝廷管理之地。”

    因此,说起岭南,主要说的便是邕州。

    另有番禺州、静江府两地,紧挨邕州,居住着大量的土著、外族,虽然名义是大熙的一部分,其实早就实施自治,并不向朝廷缴税。前些年,邕国公肃清两地,让疆域在舆图上并未变大,但实际上变大了。

    因此获得朝廷封赏。

    国公的爵位,便是那时得到的。

    张康点点头说:“叛军共有二十万人,一旦开拔,按理说,根本不必我多此一举,两地行省应该很快得到消息。驿兵传讯,八百里加急,首当其冲的嘉陵府此刻应当是战备状态才对……”

    “这并非边巡者懈怠,而是邕国公准备充分,用兵奇诡,万里行军亦可控制全部岗哨,封住所有巡兵的口。”

    “我曾亲身见到他在战场上的风采……这是个极为可怖之人。”

    若非亲眼所见,张康自己都难以想象刚才说出口的话。他有些担忧呦呦觉得自己夸大其词,但他已经努力在往“平庸”的方向描述此人。事实上,邕国公的身上是颇有些神秘色彩。

    他其实完全不必担忧,玩家小姐对邕国公的了解只会比他更多。

    上周目,已经兵临城下,各地还闹不明白,这些打着“邕”字旗的军队是从哪来的,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嘉陵城没坚持多久便飞快失守,倒是周边的县城,不作为主要的攻击对象,反而在战火中幸存下来。

    比如,翠溪县城。

    这周目,玩家小姐不只是让赵仲杰加强边巡,各个衙门、商号的合作行商她都有所交代,但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仔细一想,这种情况也属正常。

    上周目,邕国公尚能出其不意,这周目他多准备三年,只会做大做强、计划更加周密,施行起来更加顺利。

    好在,邕国公有准备,玩家小姐也有。

    从能够控制身体开始,她就在为今日做准备。

    哪怕依旧被邕国公攻其不备,刚结束“时间快进”就被兵临城下,她也不慌。

    现在的情况,可比她预想中的好太多了。

    张康的报信为她多争取了整整半日时间,足够她做好万全的应对,还能抽空用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晚膳。

    玩家小姐问:“你是怎么发现邕国公有造反之心,又是怎么逃出邕州的?可以仔细说给我听吗?”

    玩游戏久了,对什么情况会触发任务,玩家小姐已有一些心得。

    现在,就是触发成长任务的时机。

    张康看出她对自己笃信不疑,只觉熨帖不已。大喜之后,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身体又被注入一剂强心药,顿时精神百倍,疲惫感完全消失了。

    “此事还要从流放途中,同行的商队遭遇劫匪说起……我在和劫匪缠斗中落败,对方却没有杀我,还提及名为斡突邻的神灵。”

    “这位神灵乃是万物生命的守护者,岭南的土著、外族几乎都信奉祂。”

    “我和剩下的人到达邕州之后,全部被充进邕州军,因我识字,便被分配做记账、造册等后勤工作。说来也巧,一次,家中长辈为高阶军官授课时,我在旁帮忙。忽然到来的邕国公在帐外说了几句话,将几名军官叫走。”

    “他的声音和劫匪一模一样。”

    “要是时间距离太久,记忆肯定会模糊不清,可是我那会刚到邕州一个月,夜里还会梦见路途上的惊险。而且,邕国公有一半异族血统,信奉斡突邻。这是军中人人皆知的事情。

    我一千个一万个确定,邕国公和放过我的劫匪是同一个人。”

    “我很疑惑,邕国公为什么要假扮强盗,抢劫商队呢?朝廷拨给邕州的军饷,向来充足。”

    “当然,那时候邕国公还未获封国公,只是平番兵马使……军饷更不必他操心了!怀着疑惑,我开始留意他和军中的账目、动向,日积月累、年复一年,随着我渐渐长大,受到上峰的重用,经手的账目越来越多,窥得的机密也堆积如山。”

    他感到,邕国公在密谋大事。

    这件事情会为国家带来动乱,让无数人流离失所。

    “这么大的秘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从十五岁开始,张康不再饮酒,常年不敢睡得太死,就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说出军中的秘密,招来杀身之祸。好在,他一直习惯自苦,不吃美食、不穿华衣、从不享受,也不觉得日子过得多难。

    也是从十五岁开始,他秘密布置逃跑路线。

    如何探听到更多的消息?

    怎么保证随时能脱离军队?

    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嘉陵府,向呦呦报信?

    怎样才能不牵连他人?

    ……

    这些问题,他日夜思考,总算一一找到解决的办法。

    军队开拔,张康毫不迟疑地制造混乱,一路向嘉陵府奔袭而来。

    十一年的故事,张康只用短短二十多分钟就讲完了。比起自己的作为,他说得更多的是邕国公的布防安排,军队配置。

    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游戏光幕颤动,提示有新的任务发布。

    终于来了!玩家小姐伸手点开——

    【成长任务(四),玩家以身入局,声望系统首次开启。这一次的危机对嘉陵来说是彻头彻尾的灾难,对早有准备的你来说,却是一直在等待的机遇。更何况还有张康向一根针一样扎在岭南十一年,为你探得重要的情报。趁此机会,积累足够的声望值吧!请从以下三个选项中,选择其一,并完成任务。

    A、救助一万人

    B、刺杀安崇业

    C、献城降贼】

    几乎没有犹豫,玩家小姐便直接选择A。

    B选项难度太高,千军万马中取敌人首级者,高武世界可以办到。这个资料片中,她没见过身具神功之人,也找不到能为她办成此事的刺客。

    C选项倒是能办成,比A选项更容易。快的话,明天就能拿到任务奖励。

    可之后怎么办?

    成为反贼之后,她要怎么接驳主线任务?而且,以安崇业的性格,给她的奖励不会是一城之主,而是娶她。

    她做个皇后是没跑了。

    可安崇业岁数太大,建模不行,称帝之后更是变得昏庸无能,国家很快灭亡。

    这个皇后,她当来干嘛?看到地上有屎,特地捡起来尝一口咩。

    当然,她赌一把,也不是没可能点屎为金。可话又说话来,她现在占据嘉陵城的有利地位,手上本就握着一块金子,又何必舍近求远。

    玩家小姐心中琢磨着救助一万人的任务,略施钱粮,稍赠药材,这算不算救助呢?

    正想着,马车停下来。

    这是到达目的地了。

    玩家小姐提起裙摆,扶着知葵的手走下车。

    两名衙役上前搀扶张康,张康摆摆手说:“谢了。我能自己走。”

    他精神奕奕,没看下马石一眼,孩子气地跳下车,抬头一看,青墙灰瓦,饰以大白,红漆立柱,悬挂楹联,上书一联:青筠有节长留正气一身。

    这楹联与从前家门外悬挂的一模一样,张康神情恍惚,只觉身躯变成十岁大小,清晨离家嬉玩,正午归家用膳。

    如今,已来到门前。

    “我到家了……”

    到家了,那就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了。

    他心中一直提着的那一口气,顷刻间散尽。

    真轻松啊!

    张康露出笑容,笑着笑着,直直栽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远行的游子回到了家中。

    下午有评论5000的加更,收藏满5000也有加更。

    第82章府衙诸事

    “先别动他,”玩家小姐制止两名衙役搬动张康,张康这会儿的晕倒,给她的感觉和先前不一样。她问道:“备好的大夫呢?”

    她话音未落,江家的仆人已经带着两名气喘吁吁的大夫,一路小跑而来,提着药箱的药童落在后面。大夫喊道:“快快,救心丸。”

    药童蹲下,来不及擦拭汗水,先放稳药箱,扯出最里面的一屉,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散发异香的药丸。

    大夫将丸药塞进张康舌下,取银针急救。

    药童问道:“救命药含进嘴里竟不睁眼。这人还能救活吗?”

    大夫没有回答他。

    玩家小姐已从一行人身旁走过,留下一句“救活他”,穿过拱门,走进三堂。

    堂内,黄老孺人上座,白氏绞着手帕站在她旁边。下方摆着两排官帽椅,却无一人落座,府衙的大人们像是一窝掉进热锅里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

    玩家小姐走进堂中,黄老孺人绷紧的脸缓出一点微末的笑意。这笑容并不好看,让冷静的外壳裂开的一道缝隙,恐惧从她眼眸中流淌而出。

    造反的军队打来了!谁能不怕呢?

    众人和她表现差不多。

    哪怕是如此紧张的时刻,见到玩家小姐,众人沉重的心情还是稍稍明朗了两分。

    仿佛被一座无形大山压着的三堂,因她的到来,流入了新鲜的空气。一潭死水,就这么活了过来。

    谢同知快步迎上来,问道:“江小姐,还有别的消息吗?”

    没有一个人怀疑她消息的准确性,这就是玩家小姐在嘉陵上层经营出来的威望。

    玩家小姐道:“邕州叛军约二十万人,分兵两路,攻打嘉陵的大约八万人。我方有精兵一万,足够守城。待到援军到来,嘉陵城的危难可解。”

    谢同知急道:“那可是凭借五千新兵就能击溃五万南蛮精兵的邕国公,一万精兵算什么?在人家的八万大军面前,和纸糊的没有差别。我认为,至少得有敌方的两倍兵力,这一仗才有打一打的必要。再说城池被围,士兵吃什么?百姓吃什么?”

    玩家小姐柔声道:“看来谢大人不同意守城,那你有办法在几个时辰内将三十万百姓转移吗?”

    谢同知哑火了。

    迁徙三十万百姓的大工程,莫说几个时辰,就算是给他半个月,也绝对办不到。

    假设百姓们愿意配合他,出城之后,大概率也会被叛军撵上。到时候,没有城墙的遮挡,没有躲避之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等于把三十万百姓,生生送进虎口之中,并不可为。

    哪怕百姓也能像军队一样急行军,又能把三十万百姓往哪里安置呢?

    任何一个城池都没有办法一口气吃下三十万的人口,就算有头铁的城池肯放人入城,他们依旧得面对邕州叛军。

    获得一座空城,叛军不会满足,只会继续向前推进。

    假设没有意义,人离乡贱,除非城破,否则百姓不会离家。

    为今之计,只有坚守城池一途,才是嘉陵百姓仅有的活路。

    谢同知对此避而不谈,说道:“百姓难迁,败局天定,但我等尚可留有用之躯报效朝廷。诸位,赶紧回去收拾包袱,咱们速速撤出府城,前往道署衙门。早一些把嘉陵的险情告知朝廷,没准儿还能多救几座城。”

    堂内多有意动者,但无一人附和他。

    并非人人都不怕城破而死,但弃城逃跑亦是重罪。现在城不一定会破,立刻就能下定决心弃城的官员并不多。

    黄老孺人伸手往桌上一拍,沉声道:“老身还没死,我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看谁敢弃城而逃!”

    堂内气氛顿时变得焦灼起来。

    玩家小姐笑道:“谢同知干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莫不是反贼的内应吧?”

    “无凭无据,江小姐怎么能……”

    谢同知本想说“血口喷人”,可看着少女难以痛下狠心说出重话,哑声半晌,不痛不痒补上一句:“江小姐不要胡乱猜测,本官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鉴。”

    一名素来以谢同知马首是瞻的官员,出声道:“我等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与百姓共存亡,但女眷幼子无辜,趁现在大军还未围城。我提议,先将各家的家眷送离嘉陵。我等后患无忧,也可专心报效朝廷。”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黄老孺人看向玩家小姐,玩家小姐点了点头。

    二人一起看向官员中的江砚,他半年前刚被调回嘉陵,任府经历,就职的经历司不仅要保证政务运转,还得做好府衙高级官员服务工作。安排车马和随行护卫之事,当然该由他来办。

    玩家小姐道:“江经历,一刻钟内,安排好一切。”

    女儿指挥老爹,自然无比。

    江砚躬身一拜,应道:“喏!”

    他思考片刻,说道:“车行离城走北门最佳,车马会在鸣钟阁外等候。诸位大人,抓紧时间。”

    此刻传讯各县、上报道署,点兵、闭城之事,完全不需要府衙的官员参与,守城本就是卫所之事,指挥使慕容琛才是第一责任人。

    上周目,慕容琛一直坚守嘉陵城。

    他死后,邕国叛军才得以入城。

    卫所是最不必担心的。

    外巡是康王的事,他作为藩王被封在此地,本就有戍边之责。王府有五千精兵,持他的令牌和大印都可以命令周边的军队相援,让嘉陵城无需等待朝廷调派援军。

    漕河经略需要拉起铁索,横江阻船,关闭多重闸门,并派兵防守。避免水军相扰,以水道为突破口。

    玩家小姐只需保证府衙官员坐镇后方,忙自家的事不要紧,越忙越好。只要别弃城而逃,动摇军心,那她就愿意全程陪同,直至黄知府归来。

    江砚说完,玩家小姐补充道:“诸位大人可自行归家,送别家人,但需于申时至大堂应卯。”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申时是下午三点。

    四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把家中重要的财物搬空,只是送别家人而已,事态紧急没有依依惜别的余地,时间不可谓不宽裕。

    数位官员神色微显异样,其中以齐通判的表现最为明显,他的官阶只在知府、同知之下,府衙中他排老三。

    如今知府不在,谢同知已经没有管事的心思。照理来说,刚才的一番话该由他来说。偌大府衙,竟由一位未及笄的少女作主,这成何体统。

    齐通判张开嘴,正要出声,便见少女偏过头,对他展颜一笑。

    齐通判:“……”

    黑发如瀑,面白似玉,眸藏星河,唇若含芳。胸有成竹的姿态,尽在掌握的从容,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派头,这气场,足以让士气高涨,也能压得旁人噤声。

    艳光逼人,锋芒迫人。

    算了、算了。

    她做主也不是不行。

    齐通判年逾六十,早已失去一试锋芒之心,他回玩家小姐以笑容。

    玩家小姐对他略一颔首,二人在眼神交流中达成默契,其余颇有微词的官员见状,皆偃旗息鼓。

    玩家小姐知道自己已经掌握大局,面上笑容一收,正色道:“散了吧。”

    堂中大人们鱼贯而出,江砚走在最前面。

    一刻钟后,各家的车马排成一列,护卫骑马,丫鬟仆妇和主子们一起挤在车上。前来送行的官员站在车边,与家中老幼做最后的交代。

    玩家小姐站在江家的马车旁,前方是黄家的车。

    黄老孺人不打算离开,她拉着白氏的手说:“路上先照料自己,再顾三个孩儿。”

    白氏眼含热泪,重重点头。

    黄老孺人决定将白氏和孙子孙女送走,可见她对坚守嘉陵城并不看好。

    白氏擦干眼泪,招手道:“呦呦,你跟婶子同坐一辆车吧。”

    她三个孩子里,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只有两岁。两个小的还不懂事,只是看大人神色凝重,故而缩起脖子装乖。听到这话,直接破功,钻出车厢喊道:“呦呦姐姐快上车。”

    小孩子比大人诚实,喜欢长得漂亮的人,并且毫不掩饰这一点。

    玩家小姐把两个小东西推进车中,这才对白氏说:“婶子,我不走。”

    黄老孺人早猜到她不想走,拉住玩家小姐,小声说道:“刚才在三堂,我不好劝你。呦呦,你是个聪明孩子,我都懂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她声音更小,小得只有二人可以听到。

    “援军是不会来的!”

    “八万攻打嘉陵,另外十二万人去哪了?你我都知道,那十二万大军的目标是永州。湖广永州,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旦拿下那里,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上京。各地相援,当以永州为上。”

    “失去嘉陵城,川蜀还有易守难攻的腹地数城,叛军很难两路开花。故而,失城的代价是朝廷可以承受的。”

    “援军来得慢,不代表不来。”

    玩家小姐说:“您放心吧,嘉陵城一定可以坚守到援军到来。”

    黄老孺人急道:“坚守一日,可以!坚守五日,也可以!但坚守一旬难,坚守一月难于登天啊……”

    玩家小姐豪爽一笑:“有我在,莫说守城一月,便是守三个月、守一百日,守大半年,嘉陵也能守得住。邕国公便是天骄,叛军纵有天助,也休想破城而入。黄奶奶,你信不信我?”

    “信!”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不是黄老孺人说的。

    玩家小姐转过身,看到热泪盈眶的江砚。他抹着眼泪,一脸感动地对女儿说:“爹从前误会你了……爹真没想到,你愿留下来陪我守城,比你哥那个臭小子孝顺多了。呜呜呜。”

    玩家小姐:“……”

    喂喂喂!你误会了。

    作者有话说:

    瓶子的意思是慢慢还债,今后几天都是二更。

    咱们搞可持续发展。

    日万的话,累瘫作者怎么办?指指点点。

    本章记得留言,我明早起来统一发小红包~

    第83章离城风波

    玩家小姐懒得搭理江砚,重申道:“黄奶奶,我不会走的。”

    黄老孺人尚在为她刚才那一句话而震撼,迟钝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白氏搂着又一次钻出马车的小女儿,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好似回到少女时期,登高看远,初见丈夫。与那时的“心动”不同,在胸腔里的撞击声之外,更有直冲头顶的热血。

    “娘,呦呦不走,我也不走。外面难道就真比嘉陵城安全吗?”

    白氏说:“我相信呦呦。”

    呦呦当然是福星高照之人,这一点黄老孺人见到她的第一面便笃信不疑,更有天生灵慧,小小年纪做成抓人贩子、废典妻恶习等事,自然有功德加身,福报相伴。与她待在一处,自能受其惠泽。

    黄老孺人看着白氏,说道:“你可得想好了。”

    白氏捂着心口说:“我想好了。”

    黄老孺人说:“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万一将来受难不准怨怪呦呦。”

    白氏正色道:“娘,儿媳的人品您是知晓的,我岂是小人!”

    黄老孺人笑了。

    儿媳的人品再好,她也得把丑话说到前头。

    这些话不是说给儿媳听的,而是说给家中的仆妇、侍从和孙辈听的。

    “那咱们就都留下来,与嘉陵共存亡。”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那辆车掀开帘子,孙氏从里面探出头来,喊道:“呦呦,怎么还不上车?兵祸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得赶紧走。”

    玩家小姐和黄家人说话的时候,自家车里一直在为“魔丸”忙碌,加上周围嘈杂,孙氏并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

    这周目,同母弟弟生得比上周目稍迟一些,她那名为江景仁的弟弟今年将满四岁,上个月做过五件事:和狗打架、爬树摔下原地装死、一个人乘船从嘉陵跑回翠溪老家、上山挖宝藏掘了人家的祖坟、绑一串癞蛤蟆塞进亲爹被窝里。

    性情倒是和上周目差不离,打不怕、教不服。

    玩家小姐说:“我要留在嘉陵城。”

    孙氏见她不似说笑,挥开上前搀扶的小丫鬟,跳下车,说道:“那我也不走了。你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不放心。”

    江砚哭声一滞。

    我的娘哎!我要留,你摸着我头说儿子长大了、肩上能担事了。劝我保重自己,然后翻出钱财,二话不说,带一家老小登车。

    钱沅沅在金穗的帮助下下车,说道:“我也不走了。”

    她曾暗暗发过誓,终生坚定地选择女儿,自然要做到。

    江砚用衣袖擦干眼泪。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人间情爱皆如露,唯有娇囡掌上珠。

    他终究是错付了!

    有喜骑在马上,着急地喊道:“少爷!少爷!”

    见里面不应,他掀开车窗帘子,夺走江景行手里的书,见江景行抬起头,这才说:“别念书了。小姐说,她要留在嘉陵城。”

    江景行意识还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身体已经动起来,迈腿下车。

    江砚:“……”

    刚才,数这小子跑得最快,一句体己话都没打算和亲爹说。

    现在却是反贼不可怕了,大名鼎鼎的邕国公也没甚好畏惧的。

    如果江景行知道他的想法,会告诉亲爹:不是不怕。可再怕,也要和妹妹在一起,这才像是一个当兄长的样子。

    江砚酸溜溜的,整个人像是被泡进醋缸里,已经腌入味了。他一甩袖子,愤愤往后头走去。

    显然,这个家没他可以,但没女儿不行。

    心中不禁愤懑:总之,到底谁是一家之主?

    哦……好像是女儿来着。

    那没事了!

    车队即将离开,江砚还需做最后一件事,那便是挨车掀帘,检查车厢。一来,离开的人有哪些,他心里得有个数。

    二来……

    江砚掀开谢家的车帘,动作很快,骑在马上的谢明轩来不及阻止。车外的江砚已经看到车内的谢同知,他和夫人坐在一处,脸上的表情数度变化——先是紧张、再是羞惭,在看清掀帘者面目之后,变为坦然,惧怕和担忧完全消失不见。

    这些变化,江砚通通看在眼里。

    谢同知对江砚略一颔首,那以上对下的姿态,拿捏得十足,他相信江砚能够体会自己的意思。

    江砚道:“大人请下车。”

    谢同知脸上从容之色一滞,压低声音说:“江经历何不当做没看见本官,如此你好我好大家好。”

    江砚高声道:“大人请下车,以免耽误车队出发的时间。”

    谢同知能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摔帘而出,喊道:“来人啊!牵马来。”

    立刻有谢府仆奴应诺,依言行事。

    江砚拦住谢同知,质问道:“大人要去哪?”

    谢同知推开江砚,骂道:“我乃士族,血统高贵,你区区一个庶民,污浊不堪,也敢碰我!还不快些滚开。”

    江砚头低下头,却没有让开。

    见他冥顽不灵,谢同知怒意上涌。

    “你叫我一声大人,应该很清楚本官在府衙中的分量仅次于知府,位居从五品。一个八品小官,平日里做的都是杂活。本官要去哪里,轮得到你管吗?”

    江砚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上马,他一走,必定让府衙官员人心涣散,接连出逃。

    带来的后果必是军心动摇,百姓惊慌。大军的影子还没见着,城中自己就乱起来——这个责任他负不起。

    “大人,我今日绝不能让您离开,”江砚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巢的鸹鸟。

    谢同知冷笑一声,一脚将他踹倒。

    “你凭何拦我?”

    玩家小姐对身旁的衙役道:“刀来!”

    衙役抽出刀,双手呈给她。

    玩家小姐将刀塞给重新爬起来的江砚,淡淡道:“凭这个。”

    江砚双手握刀,竖在胸前,刀刃寒光毕露,对准谢同知。

    谢同知先是吓了一跳,但见刀一直在抖,心中轻蔑之心更甚,提脚上前一步,指着江砚的鼻子说:“你一个庶族能做官,是卑躬屈膝像一条狗一样讨来的。为什么不珍惜呢?如以前那样就很好啊,汪汪汪叫,讨得上官的欢心,再给你三瓜两枣的,也算你改换门楣了。”

    “现在仗着官声不错,外面夸你是真为百姓做事的人,你就张狂起来了?还是凭着有个漂亮的女儿,就敢以下犯上?”

    谢同知的手指戳在江砚脸上,轻蔑无比。

    “你知道有多少人嘲笑你往上爬的姿态难看吗?你、毫无风骨、臭虫一只,自己不敢逃,也不想让别人安生是吧?今日你要有胆量杀我,我到黄泉之下,绝不向阎王喊冤。你敢吗?”

    江砚的背脊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变弯,手上的刀几乎拿不住了。

    “不敢,你就让开。”

    江砚让开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的视野变宽,他看到站在车旁的家人。

    母亲精神健硕,但已满头华发。

    妻子有商贾巨才,但手无缚鸡之力。

    大儿子还未加冠,还是少年人。

    女儿美丽绝伦,可生来不足,身子娇弱。

    小儿子不满四岁……

    城中有无数个像孙氏一样的老人,像妻女一样的女子,还有无数男子、无数小孩。如大儿子这般的少年,或是比他更大一些的青年,一旦城破将被抓进军营。在战场上侥幸不死,战争结束能不失手脚,保全肢体吗?他不敢想,如妻女一般的妇人少女会遭遇什么。

    幼童……蛮族食人,最喜幼童,称汉人为两脚羊。

    这里是他的故土,自九年前被女儿点醒,他就一直在努力让这里变好……虽然他人力有限,但曾让不止一家年终有余粮,饮有水,灌有渠……

    看着灰墙黑瓦,看着参天古树,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他好像看到残垣断壁、焦木残树以及地面堆尸如山的场景。

    江砚握紧手中的刀,用力往前刺。他听到刀刃破开衣物、撕裂皮肉的闷响,一阵阵的呕意上涌,他强行忍住不适,一只手按在谢同知的肩膀上,将他往下压,握刀的另一只手奋力往前送。

    长刀贯穿谢同知的腹部,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江砚。慢慢地,脱力地,倒在地上。

    “刺杀上峰……咳咳咳……你有罪。”

    “夫君——”

    谢妇人尖叫一声,大喊道:“还不快拿下凶手!”

    谢家的部曲拿着武器,冲向江砚。

    江砚平生第一次杀人,心里发慌,脑中一片空白,腿已经软了。此时此刻,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糟了了”。

    玩家小姐向前一步,站在江砚身后。

    她没说一个字。

    只是一步。

    在场数十名衙役齐刷刷动起来,他们抽出衙刀,结成人墙,挡在江砚身前。

    邹捕头怒喝道:“再敢往前者,杀无赦。”

    江砚回过头,看到黄家婆媳、各家子弟、妇人少女在第一时间涌到女儿身旁,带动齐通判、其余官员、幕僚师爷纷纷向女儿靠拢。这是站队,更是在场数十家人的态度。

    女儿一步,跨出谢家人孤立无援的形势。

    短短几息而已,江砚腿不再抖,心中也安定下来,好像“没糟”。

    ……有女儿在,情势大好。

    作者有话说:

    这张写得好卡。

    脑子里有画面,但死手就是写不出来。

    第84章世家离城

    车队逐渐远去。

    玩家小姐没有离开,决定离城避难的家眷瞬间减少至四分之一。

    谢家的人已经放下武器,谢明轩下马,朝着玩家小姐走来。他眼眶通红,神情悲恸又复杂,邹捕头没有砍杀他,却也拦着他不肯放行。

    玩家小姐出声道:“让他过来吧。”

    周围的人听到她出声,各自散去,只留下江砚和钱沅沅站在原地。前者双脚如灌了铅,根本动弹不了,后者略尽夫妻情谊,取出手帕擦拭他脸上溅到的血。

    玩家小姐见谢明轩不开口,主动说:“你可以带着家人和车队一起离去,我不会拦你的。”

    谢明轩问:“我爹已死。谢家不追究伯父的责任……”

    他话音一顿,恨自己事到如今竟然还未改口,仍称杀父凶手为“伯父”。

    “能宣称他死在战祸之中,不让他名声有污吗?”

    玩家小姐直截了当地说:“不行。”

    谢明轩面容一垮,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你觉得可能吗?”

    玩家小姐问:“你还有事要同我说吗?”

    “我知道不可能,但我也不能走。我要是离开,就只能像我爹决定逃走的一样,下半辈子只能龟缩在自家的坞堡里过日子了。谢家还未必欢迎我回去。”

    一个家族里出现一名弃城而逃的官员,同姓其他人的仕途一定会受到影响。

    这些,他爹心里明镜似的,但并不在意。

    他却不能不在意。

    玩家小姐问:“那你是要留下来?”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谢明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语带哽咽。他知道当必须拿情分出来说事的时候,情分很快会被耗光。

    “江妹妹……求江小姐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玩家小姐道:“我应了。”

    谢明轩离开,她不会觉得可惜,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可以用的人自然是好的。

    谢明轩对她一拜,向后退走。此时的他像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激烈的催促着他,快到江妹妹身边去!另一边怨怪着江妹妹,他刚才看得很清楚,杀死父亲的那把刀是江妹妹特意递出来的——她早就对父亲起了杀心。

    谢明轩没有料错。

    江砚要是再不动手,玩家小姐会逼他动手。

    地上的尸体还未被收殓,头顶上的文字却已经随着NPC的死亡而消失。

    谢同知,R等级NPC,头顶词条为【弃城昏官】【舍民保身】。

    上周目,黄县令一直任翠溪县县令,并未升迁。谢同知的官位比本周目更高,从一府佐官升任知府,却在兵临城下之时,一心想着逃跑。他运气还不错,遇到发现密室的沈知珩,果然在城破之日逃过一劫。

    后来,为保住性命,竟欺骗百姓穿上官袍和衙役的衣服,为自己引开追兵。

    这周目,张康拼着性命才让嘉陵多出半日的时间,可以在大军压境前做些准备。局势明明大好,玩家小姐怎肯让一粒老鼠屎坏掉一锅粥,自然要早早解决他,免得让局面落到比上周目更糟糕的境地。

    这时,江砚吐过一次,可以正常说话了。

    玩家小姐赞许道:“你比我预料中更有用。”

    江砚心里暗道,世上只有老子夸儿女的,哪有儿女赞老子的。身体却因这寥寥几字的一句话而热起来,刚刚清空,冰冰凉冒着寒气的胃袋,瞬间变得暖洋洋的。

    他其实很清楚,得女儿一句夸奖有多不容易。

    十四年了。

    他也就得过一次夸奖,就是这一遭。

    玩家小姐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府衙就交给你了。”

    “交交交……交什么给我?”

    巨大的惊吓让江砚结巴起来,连连摆手道:“我小小一个经历,怎么镇得住诸位大人。呦呦,莫开玩笑。”

    “你杀了同知,你就是同知。这叫作有能者居之。”

    江砚:“……”

    女儿哎!“有能者居之”不是这么用的。

    江砚说:“我真不行,黄府尊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遇到事情需要决断,万一事涉几县,各部各司我调动不了……”

    玩家小姐说:“过去九年,嘉陵府辖下各县,你已轮换过一番。待得最短的一个县,也在那扎根大半年。至于府衙之中,你连狱卒都已经做过,三司六房,府学驿署,你哪一处没有待过?调动不了大人,可以说动同僚帮忙。”

    “威信,你现在是有的。”

    “大局眼光,你也有。”

    “你可以!”

    江砚听完,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就算不能顶十天半月,但顶到黄府尊回来,肯定是没问题的。

    要是短短几个时辰,还能出什么事,不用呦呦骂他,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自己怎么就行呢?江砚心中生出荒谬的猜测:难道,自己数次升升贬贬,皆是女儿有意为之?为的就是今日。

    又觉得不可能。

    她又不能未卜先知,如何能知晓邕国公会造反,又如何知道叛军即将到来之时,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江砚将刚生出的念头,抛到脑后。见女儿迈步离开,像是一只即将离开巢穴的幼鸟,很不愿独自面对风雨,尝试着开口道:“这时候,还有比府衙更需要你的地方吗?”

    玩家小姐说:“有,世家巷。”

    世家巷,顾名思义是世家聚集而居的地方。

    江砚不说话,没有再挽留她。

    钱沅沅对她挥挥手道:“呦呦,小心些。”

    对待钱袋子,玩家小姐比对待江砚温柔,她应道:“我知道了。”

    登上马车,玩家小姐快速在心中把一件件事情过上一遍,江砚是她培养来代替黄道运的。她不敢保证“时间快进”期间,黄道运不升迁,不调职、不回京。万一他突发疾病,或是在战乱中出事,总得有人顶上。

    没想到,江砚这颗闲棋,这么早就用上了。

    知葵爬上车,玩家小姐问道:“张康如何了?”

    知葵轻声回道:“大夫说,张壮士已是油尽灯枯的脉象,而且他自己已存死志。现在就救命的药只能保住他的心脉,留下胸口处最后一丝气脉。若想救他,必得先唤起他的生存意志,这一点大夫做不到,就算能做到,两位大夫最多只能做到让张壮士活着,但保不住他一身苦练的武艺。”

    玩家小姐没说话,知葵继续道:“而且会有后遗症,张壮士将终身孱弱,不良于行。就这,也只有两成把握,还有八成是救不活。”

    玩家小姐说:“这两位大夫做不到的事情,别的大夫可以做到。想尽一切办法啊,找来更厉害的大夫救他。”

    知葵道:“喏。”

    张康带来一个支线任务,一个成长任务,这种NPC绝不能死,他身上有无限可能。

    同一时间,世家巷,沈知珩祖宅一隅。竹林深处,清风小院之中。

    赵瑶甯带着宫女、侍卫共二十多人,前呼后拥,冲进院中。

    门直接被一名侍卫踹开,赵瑶甯这会儿也顾不上在心爱之人面前显露美好的一面,火烧眉毛之时,她知晓轻重缓急。

    “怀瑾哥哥,你为什么不肯走?”

    “嘉陵的世家都已经撤离城中,你家中的祖父母也已经跟随沈家族人离去,你和几个部曲留下又能做什么?邕国公征战的故事,还是你从前讲给我听的。你说他的兵都是豺狼虎豹,一旦进城必要烧杀抢掠,到时候你怎么办……”

    赵瑶甯停下来,她看清屋内的情景了。

    春日里的第一个太阳在半个时辰前已经躲进云层里,好似不愿多看这人间的纷纷扰扰。故而,小院里的光线很暗,奇怪的是屋里并没有点蜡烛。

    赵瑶甯从明亮之处,走到暗处。这时才看清里面的情景。

    沈知珩是坐着的,旁边站着一名作丫鬟打扮的女子。

    赵瑶甯性格霸道,对心上人身边的女性如数家珍,连围着沈知珩的蚊子是公是母,她都要检查一番。这个丫鬟,她敢肯定并不是沈家的,却很眼熟。

    “你是江玉姝的丫鬟,你怎么会在这?”

    这名丫鬟的气质特殊,赵瑶甯很快回忆起她的身份。

    不等有人回答她,赵瑶甯便指着丫鬟,质问沈知珩。

    “他们都说,你是因为江家玉姝才要留在城里的。我一路过来,耳中不知钻进多少这样的言论,却一个字都不信。怀瑾哥哥,你移情别恋了吗?”

    沈知珩:“……”

    沈知珩感觉到,冰冷的匕首抵在背后,挪动到肋间的位置,往前推进少许。从此点刺入,将会直接洞穿心脏。

    沈知珩说:“郡主,我与你并无私情。”

    赵瑶甯没办法否认这一点,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我我……这种时刻,我心中依旧惦念你的安危,冒险来找你。结果呢!你却像是小地方的毛头小子一样,竟为一个‘嘉陵第一美人’神魂颠倒,不顾性命安危。你你……”

    侍卫提醒她。

    “郡主,我们必须得走了。”

    赵瑶甯此时完全听不进去身边人说的话,向着沈知珩扑去。

    沈知珩对着赵瑶甯使了眼色,他不寄希望于对方能看得懂,但侍卫们应当可以看懂。同时,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慢慢站起来。

    侍卫确实看懂他神色有异常,可这一批侍卫并不是日常供赵瑶甯之人。而是性命危急的时刻,才会出现的死士。

    侍卫道:“郡主,对不住了。”

    说完,一记手刀切中赵瑶甯的后颈。

    赵瑶甯眼睛一翻,晕了。

    沈知珩正要迈出去的步子停住了。

    玩家小姐走进小院时,正好看到赵瑶甯被侍卫敲晕。

    侍卫看到她,差点失手摔落郡主,与他同行的几人皆驻足站在原地,任由玩家小姐靠近,未做出任何反应。

    沈知珩见状,出声提醒道:“江小姐,这位是郡主。”

    玩家小姐已伸手捏住赵瑶甯胸前的玉牌,玉牌用红绳拴着,原本应是藏在衣物之中的,刚才侍卫的动作,让玉牌滑落出来。

    这玉牌上面雕刻的图案似龙非龙,似凤非凤,有桀骜之态。如此有尾巴、长翅膀、不是羊头生着羊角的三足异兽,她只见过一次。

    那便是在马杏花的襁褓上。

    玩家小姐知道沈知珩为何出声,她将玉佩塞回赵瑶甯衣襟,笑道:“沈学子怕我对郡主不利吗?”

    侍卫连忙背起赵瑶甯,退出小院。

    沈知珩感觉到顶在背后的刀被挪开,心知江玉姝对他没有痛下下手之心,心中疑惑对方为什么要假造自己迷恋他,不肯离城的假象。

    难道是为了为美貌造势?

    饶是他此时对江玉姝颇多埋怨,亦不敢直视对方的面容,只因害怕对方说一两句软化,自己就顺坡下驴,怨怼全消。

    如此美貌,还需要靠男子的恋慕来宣扬吗?

    莫非,此女心仪他。

    沈知珩思及此处,正色道:“郡主若是在我沈家的地盘上出事,我难逃干系。”

    玩家小姐忍不住笑起来。

    “只要分辩清楚,自己和郡主没有私情,那就可以与天下女子发生私情。沈学子,你在同一个用刀把你留下来的人表露心意吗?”

    沈知珩:“……”

    他是第一次自我反省,深刻认识到自己脸大如盆。

    这位江小姐,对他显然全无好感。

    “是我想多了。”

    沈知珩毫不犹豫地滑跪,面上没带出半分羞恼和尴尬,清朗一笑,问道:“请江姑娘告知,为何要把我留下来?”

    玩家小姐没有回答,她侧过身,看向外面。

    沈知珩还要说话,刚开口就被玩家小姐打断。

    “你听——”

    远处传来一短一长,顿挫分明的声音。

    “嘟——嘟——嘟”

    尖锐无比,似要戳破天穹。

    沈知珩惊声道:“这是……穿云号。”

    只有在明确敌袭的时候,穿云号才会被吹响。

    这是对全城正式示警,意味着邕州的八万大军已然兵临城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了!

    补了几百字,抱拳!

    第85章大军压境

    晌午过后,茶楼无客。

    泥坯坞一家平平无奇的茶楼,生意却出奇的好。一楼有散客三两桌,连二楼包厢也有客人使用。

    掌柜的就是茶楼老板,他打着算盘,往账本上记:三斤豚肉、半斤牛肉、二两劣酒……

    茶楼该是清雅之地,品茗吃点心,最多听听书,赏赏曲,哪有卖肉卖酒的?可开在泥坯坞的店,就是有杂糅的品格。什么客都迎,什么生意都做,好酒好肉有,点心糕饼也不缺。

    这儿的茶楼,不会有真正的雅士走进来。

    没有挑理的,那生意还不是老板想做成什么样,就做成什么样。

    比如,二楼包厢什么都没要,但老板知道收一泡与上等好茶相当的银钱,客人哪怕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也绝不会有异议。

    二楼的冤大头客人脸上戴着面具,面前是一架屏风。

    屏风左右各坐着一个人,都是男人。一个样貌俊秀,身穿蓝色长袍,外罩薄夹袄,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长靴;另一个五大三粗,满面短须,初春的时节里只穿粗布短衫,糙麻木屐,竟是面色红润,唇不乌紫,显然不畏寒冷。

    俊秀男人是买家,他先说话:“我欲请游隼先生帮我抢一枚令牌,地点是寿王府客院,令牌在上京来的郡主箱笼之中……”

    游隼蹙眉道:“我不是什么先生,叫我代号就是了。官面上的生意,我不接。”

    俊秀男人说了一个数字,劝道:“这又不是杀人放火,只是抢一件物品而已,游隼先生大可不与寿王府的人正面对上,也不算冒犯皇族。”

    游隼正在考虑,忽听得一长一短尖锐的号鸣。知道做买卖的时候不能开窗,他急匆匆说:“这笔生意容后再谈,穿云号响了!”

    他说完,开门离去。

    俊秀男子站起来,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

    外面时有响起惊呼声,夹杂着“穿云号”三个字,行人四散,小贩收摊惊走、小店撵客关门,车夫用力甩动鞭子,让马儿跑起来。巷中玩耍的孩童被叫回家中,拄拐的老人气喘吁吁,险些摔倒也未放慢脚步。

    顷刻间,热闹的大街变得冷冷清清。

    两名蹲在街上的乞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人说:“是不是要打仗了?”

    另一个人抓起破碗中的馒头,用力塞进嘴里,含糊着说:“吃吧、吃吧!吃最后一顿饱饭,免得做个饿死鬼。”

    明知此处看不到城墙,男子还是忍不住向远处眺望。他没看到想看的,只看到百姓的惊惶,不由心中郁郁,关上窗对已经揭下面具的司音道:“赵瑶甯运气真好。你我的杀招刚备好,嘉陵城竟然出事了。”

    司音道:“不要泄气,嘉陵城出事,杀赵瑶甯没准儿更容易。”

    男子说:“她是天潢贵胄,我们得不到军队的消息,康王未必得不到,肯定早早就把侄女送出嘉陵城了。没准,康王府这会儿也已经没人了。”

    司音听罢,忍不住一锤桌面。

    “想要手刃仇人,怎么就这么难……还是该快些动手的,不该拖这么久。”

    男子说:“不必怨怪自己,谨慎是对的。我们只有这一副身躯,轻易折在仇人的女儿身上,谁还能帮我们向罪魁祸首讨公道?首贼是寿王,绝不能放过他,否则爹娘死不瞑目。”

    司音说:“哥,我记着了。”

    “咚咚咚——”

    兄妹二人一起看向房门。

    掌柜没有贸然推开门,而是在外面喊道:“出事了!我这儿不留客,请吧——”

    一刻钟后,他才推开门。屋内果然已经没人了,五两银钱搁在桌上。掌柜的将钱拿起来,收到袖中,叹息一声道:“也不知道一乱起来,银两还能不能当钱用。”

    ……

    玩家小姐坐在车上,三面车帘打开。她看到一男一女自街角穿行而过,她没看清二人的面容,但看到女子头上上一闪而过的词条。

    【花魁?十连冠】

    教坊司花魁司音,她还有一个身份是闻风堂堂主。

    不知道,从邕州吹来的这股风,她提前听见没有。

    赶车的沈知珩眼力不凡,同样看见了一闪而逝的两道身影,女子蒙面,看不清面容,男子的样貌倒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颇有些面善啊。

    沈知珩一时想不起在哪见到过对方,并未多想。他笑道:“这会还在街上的,不是无家可归,便是有些本事的江湖人。”

    江湖人有一身拳脚功夫,自然不可能和普通百姓一般,关门闭户,静等消息。

    他们会主动出来,查探消息。

    “你错了,”玩家小姐往前一指,说道:“这会在街上的,还有官兵。”

    沈知珩看到,一队身穿布甲的卫兵迎面走来,领头之人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人。看到玩家小姐的车,远远的马被勒停,步行的卫兵齐齐停下脚步。

    “拜见小姐。”

    为首者下马过来拜见,一抬头被玩家小姐的容光所慑,整个人像是被敲了一棍子一样,脑袋晕晕乎乎的,目不转睛盯着车上端坐的少女。

    芳芹挡住此人无礼的视线,却发现有人和她做了同样的事情。

    临时车夫沈知珩退开一点,免得把芳芹挤下去。

    直到看不见玩家小姐,这人才清醒过来,惊惶跪下,叩首道:“卑职有罪。”

    玩家小姐说:“这不是你的错。你们在街上做什么?”

    为首者说:“巡逻,谨防有人趁机闹事。”

    玩家小姐问道:“前面什么情况?”

    沈知珩心想,这种事情你问身边围着的一群苍蝇倒是能得到答案,问卫所的小队长,他反而会当做是机密,不敢随便告诉你。

    没想到,小队长连犹豫一下都不曾,说道:“叛军已经抵达南门,正在念‘缴文’,我和兄弟们都是大老粗,根本听不懂。”

    他其实想说的是“狗屁不通”,但觉得狗和屁两个字都不太文雅,不好在江小姐面前提起。

    玩家小姐点点头,沈知珩挥动马鞭。

    小队的十个人在马车走过的时候,同样看到玩家小姐的面容。只是惊魂一瞥,已让他们纷纷愣在原地。直到被小队长踢了屁股,才一个接一个的回过神来。

    “这位原来如此美丽……”

    一个卫兵呢喃道。

    小队长说:“这又不是咱们第一次见到江小姐,赶紧醒醒神。走了!还得巡街。”

    另一人说:“江小姐我们倒没少见着,但哪回都没看到真容。”

    街上巡逻的常见到江小姐和一帮簪缨子弟穿街过巷,但这位小姐走到哪都戴着帷帽,他们不是没猜测过“嘉陵第一美人”长什么模样。现在却觉得,什么“嘉陵第一美人”,这明明是“大熙第一美人”,算上南蛮、北蛮、东倭等外族在内,江小姐也是“第一”。

    世间不会有人比她更美。

    小队长上马,因有些出神,一只脚差点踩空,几个手下虽然没有及时扶他一把,好在也没注意到他的失态。

    小队长干咳两声,想让巡逻回归正轨,却忍不住接话道:“江小姐之前戴着帷帽是对的,否则她不遮不掩的上街……街上得乱成什么样?”

    一人说:“不一定会乱吧。”

    他们也没乱啊。

    一队十一个人脑子都是乱的,对话乱七八糟,分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走出去很远,小队长忽然说:“守城的兄弟可千万顶住,哪怕是为了咱们嘉陵的第一美人不落入敌人之手呢。”

    ……

    玩家小姐一路向前,遇到两拨衙役,三拨卫所士兵。还没到达营帐,已经知道把情形了解了七七八八。

    她心中思量着马杏花赵瑶甯的关系,赵瑶甯和她同岁,马杏花的年纪,足够做二人的母亲。

    如果玉佩和襁褓的关联够深,马杏花应该是和赵瑶甯至亲长辈互换了人生。

    赵瑶甯是皇家血脉,她的长辈都不是普通人。此事水太深,不宜打草惊蛇。

    等到达上京,线索自然会有,没准用【词条探查】就能窥见真相。

    马车穿过宽绰的惠民巷。

    一溜儿灰布营帐沿着巷两侧搭起,帐前挂着的麻布幌子被风扯得噼啪响,上面用炭笔写着 “粮草”“伤药”“缝补”,一目了然。

    走到这里,已进入城防营地之内。

    沈知珩是车夫,他本以为自己会遭到盘问,可一次也没有。一道道的关卡看守者远远看到他,便打开道闸,让出通路。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甚至不是因为车内的江玉姝——这么远的距离,守卫尚看不清江玉姝的容貌。

    等看清的时候,马车已经驶过去了。

    守卫肯放行,是因为认出他正在驾驶的这辆车。

    他知道,如此华丽的马车,全城仅有这一辆。

    之前,他见识到簪缨子弟受江玉姝驱使的一幕,如今,他隐隐察觉,江玉姝不仅是簪缨子弟中的领头人物,在嘉陵城真正的掌权人物心中,分量同样不轻。

    她享有特权。

    哪怕是康王世子的车,进卫所营地都要验证正身,江玉姝不用。

    沈知珩现在已经不怀疑马车能不能一路驾进防守的核心——主帐。他看过几本兵书,知道守城之战中,主营一般会设在内城校场,而内城校场距离南城门一般不会太远,大概率不足一里。

    现下,指挥使、康王、漕河经略、知府等人应该都在那里……

    车前进约半里,数个帐篷之中,主帐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

    玩家小姐在芳芹的搀扶下,走向主帐。门口的卫兵并不相拦,说道:“指挥使大人吩咐过,您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进去。”

    说完,直接打开帐帘。

    作者有话说:

    下午见!

    第86章救助伤患

    玩家小姐走进主帐,沈知珩快走两步,在帘子放下来之前,钻进帐中。

    芳芹瞥他一眼,见小姐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只当看不见这个人。

    主帐里的光线不算明亮,玩家小姐的到来让帐内添光三分。

    围在沙盘前的三人还没见到人,已先一步屏住呼吸,真的见到她走进来,还是忍不住用鼻子猛地抽气,照旧被美得失去声音。

    不管见过江玉姝多少次,再次相见,依旧会被她惊艳。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黄道运,他大步迎上来,说道:“呦呦,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该派人出去找你了。”

    看得出,黄道运一进城就往军营里来了。这一身风尘仆仆的,走路扬沙,看着就呛人。

    古代的道路可不像现代似的,柏油大马路,路边还有行道树。官道虽平整一些,但奈不住一路骑马疾驰,风沙一阵阵刮在头脸上,裹进衣服里,猛赶几个时辰的路,再俊俏的男女姿色都会大减——玩家小姐除外。

    “黄伯伯,不好还叫我呦呦的,我已经是大姑娘了。”

    “瞧我这嘴,”黄道运忙打自己的嘴巴,打完说:“玉姝,邕州反贼在城下劝降,我们今日肯定要和叛军打上一仗。王爷和慕容指挥使都赞同把漕兵抽调过来,一同参战。”

    玩家小姐摇头道:“不行?”

    康王问:“为什么?”

    沈知珩瞳孔地震,心中大为震撼。他脑子何等活泛,帐内的情形尽收眼底,便立刻意识到至关重要的一点:江玉姝不是作为黄县令的子侄进帐的,因为帐中只有康王、指挥使和知府三人,并不见康王世子和慕容琛之子慕容昭。

    漕河衙门本该和帐内三方呈四柱鼎立之势,但近年来漕河经略一职一直在换人。新上任的这一位本就还没站稳脚跟,身体又不大行,缠绵病榻多时,他不在帐内,实属正常。

    黄知府话里话外,皆表露看重江玉姝之意,偏偏康王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并不是“你凭什么这么说”,而是“为什么”。

    前者为质疑,后者为求知。

    凭借短短三个字,沈知珩听出康王对江玉姝的尊重。

    玩家小姐道:“邕州有水军。”

    康王闻言,点点头:“这样的话,的确不能抽调漕河衙门的兵,免得中声东击西之计。”

    沈知珩从不知道邕州有水军,屋里的三人在江玉姝点名这一点之前,显然也不知晓。对于消息的准确性,却无人存疑。

    这一刻,沈知珩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玩家小姐说:“一万精兵足够守城门,你们想调漕兵,是否因为瓮城没人守?”

    瓮城是城门内侧的“小城” ,本身就是防御工事,在此扎营可直接扼守城门二道防线,敌军若攻破外门,营帐里的士兵能立刻封堵瓮城,避免敌军长驱直入。

    康王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眼前少女是儿子痴恋之人,亲事本就难结,他不希望让未来儿媳妇误会自己。

    “我府上的兵马足够守瓮城……可我那儿子不愿意离城,妻子非要和我同生共死。”

    说到这里,康王有点小自豪。

    “留下一队精神饱满之师,万一城破,可以掩护一部分人逃走。”

    康王申明道:“本王身为大熙的藩王,肯定要与封地共存亡——本王是绝不会走的。”

    听起来不实,但他没说假话。

    上周目,他慷慨殉城,以一身之死,为百姓撤离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玩家小姐看向他的头顶——【凡事留一线】【康王】【惧内宠子】。

    身为王爷,等级只是SR,足以说明他不是一个能力很强的NPC。

    凡事留一线,不算负面词条,但翻译一下,也可写作【瞻前顾后】,让他把所有的底牌都放到桌面上,比直接杀死他,还让他难受。

    这根本不符合该NPC的行事逻辑,故而,玩家小姐不能劝他破釜沉舟才能赢。

    玩家小姐道:“我知道一处秘密地点,可以藏人,就算整座城都燃起熊熊烈火,那处也不会受到影响。从那处,还可以离城。”

    康王大喜:“果真吗?”

    玩家小姐道:“千真万确,出口在荒野。人多反而不方便,目标大,容易被反贼探哨发现。真要是有破城的一天,安排世子和王妃从那处离城,带上二十多人,撤得更快。当然,我不认为嘉陵城会守不住。”

    康王笑起来,说道:“我同意让府上兵马守瓮城。”

    “巡城兵马可以撤回,城内的安防由府衙负责。”玩家小姐问指挥使:“这样,守城门的人手应该够了吧?如果还不够,衙门可以抽民夫入伍。”

    慕容琛听到此处,已是心中一松。几支不同的军队在临敌时,忽然一同应战,展现的不会是默契,只会手忙脚乱。

    可他暗示多次,对方听不懂。

    这就和皇帝要亲征,大将只能关心他的安危,不能说陛下你根本不会打仗,滚远一些吧。

    玩家小姐看向他的词条——【擅断独裁】【尊卑有度】【命带桃花】。

    这种人不适合和别人打配合,让康王守瓮城,留出南城门给他,才能最大化地发挥NPC的能力。

    慕容琛点点头,“可以。”

    玩家小姐说:“那就好。”

    玩家小姐看向黄道运,黄道运说:“我一定维持住城内的秩序,尽量给两军提供支援。”

    守城的几方皆有私心,难以达成一致,也是上周目嘉陵城迅速被攻破的原因之一。

    本周目,一切不利因素都会被扼杀在摇篮里。

    一番商议花费的时间并不长。

    外面吹起号角。

    慕容琛高声喊道:“披甲——”

    康王同样大喊:“拿本王的盔甲来!”

    黄道运让人拿来一套官服,等会儿他也要上城楼。

    玩家小姐向身后看去,芳芹把沈知珩往前推。三人这才看到他,康王一边着甲,一边问:“这人是谁?有些眼熟。”

    黄道运已经认出沈知珩,说道:“你是沈家的小子。”

    沈知珩连忙与三人见礼,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忽视得如此彻底,偌大一个人站在主帐中,却没有留意到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玉姝身上,他也一样。

    玩家小姐道:“慕容伯伯,你一会儿把他带在身边,当个护卫吧。”

    慕容琛没问原因,心里为自己儿子哀叹一声。不过得不到姑娘的喜欢,概是男儿自身不够优秀,总不能怪竞争者太多吧?

    “行啊。”

    得到慕容琛的应承,玩家小姐继续提要求。

    “他的名字要写在军册上。”

    慕容琛笑问:“你是担心他得了功劳,记不到他头上吧?行,这事现在就能办。他得你看重,伯伯送他一副盔甲,当作见面礼。”

    说着,让人军册记名,取来盔甲。

    黄道运取下随身玉佩一枚,赠给沈知珩,夸道:“真是少年英才啊!”

    康王瞪沈知珩一眼,当作没有看见二人的作为。

    送什么见面礼。

    他才不会给儿子的情敌送礼,谁爱送谁送。

    甲胄送来,有士兵为沈知珩披甲。

    玩家小姐站在一旁看着。这不是她第一次见沈知珩披甲,但却是第一次觉得沈知珩瘦弱。上周目,沈知珩二十五岁时,上过战场。不过,那时的他对体魄多有看重,早练得一身不弱的肌肉。

    玩家小姐怕他消极怠工,叮嘱道:“沈学子,你如今也是守城军的一员,多多积攒功勋,知道吗?”

    沈知珩:“……”

    君子六艺,我是学过的。

    可我准备走的是文臣路线,体魄只是寻常。

    沈知珩转念一想,跟在主帅身边,还愁没有扬名立功的机会吗?文武双全在当今的大熙,绝对是难得的美名。

    他笑道:“多谢小姐美意,我一定多立功劳。”

    玩家小姐心想:这样,应该足够将他的气运和嘉陵城捆绑在一起了吧。

    从没听说,有哪个气运之子守城,没把城守住的。哪怕中间有点波折,结果也肯定是好的。

    这周目和上周目相比,邕州起兵晚上三年,准备的也许更充足,但祭上一个气运之子,应该足够两相抵消了。

    这便是玩家小姐不放沈知珩出城的原因,如此大的变数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太傻。

    多年后,他虽然没能抗得住时代洪流的冲刷,但他现在的气运还是很足的。

    玩家小姐离开时,对主帐中的三人道:“伤兵营由我接管。”

    三人都无异议。

    成长任务四?救助一万人。

    玩家小姐打算先尝试一下救助伤患,目标为守城战斗中受伤的士兵。

    她到达伤兵营之后,临时搭建的营地短时间内便焕然一新。

    帐篷有序排列,大夫就位。

    军中原有军医,但数量肯定是不够的。

    玩家小姐特地请来一些城中的大夫帮忙,方便她“学习”。

    前帐中,两位军医手上拿着刀,双目却毫无神采,眼眶干涩,眼珠凝滞。太久没有眨眼睛,眼泪随着眼角往下流。

    玩家小姐道:“你们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习惯我的存在。”

    二位军医一齐点头,连连应声。

    “好的、好的。”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看向另一边坐着的大夫们,视线扫过去,几人齐齐露出略显憨傻的笑容。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道:“拿我的帷帽来!”

    作者有话说:

    太过美丽的烦恼。

    明天见!

    第87章学习医术

    “不必如此……”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大夫摸着银白的胡须,出声制止道:“江小姐不是说对行医有兴趣吗?戴着帷帽不方便。这点小事,我们自己克服。”

    邹捕头忍不住抬头看了老大夫一眼,这位先前被告知要教一位官家小姐医术的时候,差点没跳起来用药箱砸破衙役的脑袋。

    其他大夫脾气没有老大夫暴躁,但也直言相劝,说道:“谁学医不是先从认药材开始,当学徒、学药理、知药性,再到柜上抓七八年药。没有小十年的功夫,休想开始摸脉治病,拜得师父。到了这会儿,师父也不过是挑一两个常见的病症,教给徒弟。”

    邹捕头是穷苦人家出身,最知晓学艺的艰难。

    他练得一身武艺难道就容易吗?

    可学医的艰难,还是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人家大夫理由充分,教太多,徒弟也学不会。

    医术一般世代相传,很少教给外人。

    一来,外头识字之人不大愿意学医。医者被认为是匠人,社会地位不高。有学医的功夫,不如考个童生。

    二来,医术可以传家。子孙学会之后,足以安身立命,而且医者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名医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结果路上推拒得最厉害的一位,最先松口。

    玩家小姐笑起来,若非露出真容会惹来麻烦不断,谁乐意出门戴帷帽。

    这一笑,眼波流转,把帐外的春光都揽了进来,连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都淡了几分。噼里啪啦的炭火燃烧声中,老大夫合上张大的嘴巴,问道:“江小姐想学什么?”

    医者分为很多种,大部分的医者什么病都能治。

    不过,人体奥妙,能精通一二病症已经非常难得,样样精通的毕竟是少数。

    玩家小姐说:“我如今管着伤兵营地,坐镇医帐,不求能独立治疗伤患,缝合伤口、包扎患处之类的活儿,还是该会一些。”

    老大夫眉头微微皱起,说道:“这些是疡医的手段。”

    疡医所见脏恶,不适合娇滴滴的少女学习。

    不过,老大夫看着兴致勃勃的少女,到底没说劝阻的话。

    一位官家小姐愿尽绵薄之力,助将士守城,何必扫她的兴。等伤兵送下来,她自己就会退缩了。

    伤兵送来得很快。

    医帐里的大夫和医助们惊讶地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明明大家才说了几句话而已。

    第一批送来的伤兵只有七人,大夫却足有十人。于是一位大夫分得一名伤患,幸运伤患则被两名大夫围着处理伤势。

    军医分到的伤患一直在“哎哟”乱叫,他喊道:“止痛药一碗。”

    医助连忙取药。

    玩家小姐凑过去,她看到伤患从大腿二分之一处被莲藕化,直到小腿肚为止。这是游戏为防止玩家看到太过血腥恐怖的场面,影响心理健康的机制。

    她问道:“什么伤?”

    躺着的伤兵看到从军医身后探出来的半个身子,顿时双眼圆瞪。听到提问,连忙结结巴巴答道:“烫伤……我搬运热油的时候,不小心把油泼到自己身上了。热油点火,可以焚烧敌军云梯。”

    “肯定很疼吧?”

    伤兵傻笑:“一点都不疼,呵呵呵。”

    医助端着药站在一边,问道:“他不疼,止痛药还喝吗?”

    军医:“……”

    一碗止痛药,三十文的成本,不痛还喝什么。

    军医摆摆手,拿出剪刀,利落地剪掉伤兵的裤子,取下旁边架子上的药膏。对玩家小姐说:“直接抹药,注意不要挑破水泡。”

    玩家小姐的面前,浮现出一个对话框。

    【玩家是否学习烫伤处理术?是/否。】

    玩家小姐点击【是】,个人面板刷新——

    【角色:江玉姝

    智力:7

    体质:5

    颜值:20

    人品:-1

    功德:7

    声望:3

    角色每年生日当日自动增加1点属性,随机分配各项。】

    玩家小姐翻出加点记录查看,发现3点声望是沈知珩给的。新开启的系统,如功德、声望、进学等等,从开启的那一刻开始计点。

    没开启之前,玩家的所作所为,不会影响初始点数。

    初始点数都是零。

    玩家小姐心念一动,页面向下滚动——

    【进学:文V2*行动点生效中;医V0(可使用行动点)……】

    【技能:文V1。识文断字;文V1。书法入门;文V2。吟诗作对……】

    玩家小姐把一个行动点丢给医V0,这样的话,直到医术攀至巅峰,都可以享受行动点带来的加速。

    军医演示怎么涂药之后,问道:“你要试试吗?”

    玩家小姐点头,军医便让到一边,让她上前来。

    学“文”是通过逐字逐句念诵、听讲、描红等行为刷进度条,学“医”和当初学“舞”一样,都对体质有一些要求。

    学“舞”的时候,司音演示一遍,玩家小姐视野范围内会出现一个个分解动作,以等身虚影的方式呈现。当她的身体摆出相应的动作,和虚影完全重叠时,虚影消失,一个动作完成,打出评分。完成所有动作,便能跳完一支舞,综合评分给出等级。

    司音的舞,每一支都可被评为A。

    她最厉害的是琴艺,随便弹奏一曲,系统给的评级都是S,偶尔还会爆发SSS的状态。SSS的琴曲,在“琴”之一道可列V5。

    V5是游戏中单项技能的最高等级,上周目的玩家小姐“琴棋书画”四项都刷到V4的等级,受体质影响,舞艺略次,只有V2。

    关起门跳个脱衣舞,在烛火映衬下倒也很像那么回事,但脱离特殊的意境,无法和乐者同台献艺。

    大熙尚舞,她会的这一点用在篝火夜宴之类的场合,倒也基本够用了。

    学琴是节奏音游。

    学文最枯燥。

    学棋有趣,可以增加智力。

    学画最具沉浸感。上周目,和黄老孺人学画的时候,玩家小姐甚至有种自己不是在玩游戏,而是真的在创作的感觉。

    好在,学医不像是学舞,对体质有要求,但要求没那么高。

    只要智力及格,就能学会。

    药膏和涂抹的刷子交到玩家小姐手上,莲藕化的腿上,浮现出一大块褐色的区域,颗颗燎泡像是蘑菇一样长在湿润的泥土中,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道。

    她眼前的画面,怎么都够不上“恶心”的程度。

    很快,玩家小姐就完成上药的工作。她退到一旁,军医上前一看,夸道:“很好,药膏涂抹得很均匀。”

    说完,瞪向探头探脑的医助:“还不快去拿敷料,傻站着干什么?”

    两名医助:“……”

    跟在军医身边的两个医助都是他的徒弟,跟着他学医也有五六年了。

    敷料交到师父的手上,一名医助小声说:“江小姐真厉害,看到大片的烫伤伤口还能面不改色。”

    他第一次见到这红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的伤,直接就吐了。

    另一名医助说:“仙女和凡人哪能一样。”

    “仙仙……女?”

    “你觉得凡人能长成这样吗?”

    军医骂道:“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赶紧地,又有伤患送过来了。”

    送到军医这里的是一名千夫长,姓车。

    医助一见他胸口插着一支箭被送过来,立刻就往他嘴里灌了一碗麻沸散。

    军医扒开伤口看了一眼,说道:“车千户中的是杀矢,这种箭有倒刺,拔箭的时候,很容易钩坏伤口周围的血肉。好在射中的右胸,否则不用抬进医帐了。”

    更糟糕的是等不及麻沸散起作用了。

    内服麻沸散,至少得一盏茶的功夫才能起效。

    车千户此时还是清醒的,军医对他说:“千户大人一定要忍住,拔箭时不要乱动。”

    车千户对军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军医思考片刻,又叫来两个助手,四个人一起按住车千户的手脚。他这才拿起刀,切开伤处。

    车千户浑身一颤,大滴汗水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皮肉被生生割开的剧痛接连袭来,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军医手上拿的刀,时不时碰触到自己的骨头。

    在军医双手握住箭柄之时,车千户再也难以控制自己,手脚和身躯不停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军医同样满头大汗,他急道:“车千户,放松一些,别紧张。你这样,我拔不出箭,箭头还会被绞进更深处。”

    一旦出血量继续增加,人就没救了。

    此时的车千户已经陷入应激状态,眼睛虽然是睁开的,耳朵也能听到声音,可他的全部心神就集中在伤口处,无法处理来自外界的信息。

    玩家小姐关闭游戏面板,成长任务四的进度条在她给烫伤者上药之后浮现,当前进度0。003%。

    救助一万人的任务,竟然会出现小数点的情况。

    三分之一个人类在当前资料片中不可能出现,但系统可以认定她只出了三分之一的力。

    总归是有完成任务的方向了。

    玩家小姐走上前道:“我来试试。”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在场众人只觉得好似有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自己的耳朵——那声音裹着清风,让烦躁和焦急一扫而空。

    军医和助手都向她看来,就连完全封闭自己的车千户,眼神都短暂恢复了清明。

    作者有话说:

    救人吧呦呦~

    下午见

    第88章大大留名

    “你感觉怎么样?”

    玩家小姐接替按压着车千户左手的医助,当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车千户的手臂时,车千户下意识往后一缩,说道:“我身上全是血……”

    这会儿,他已经完全从应激状态中脱离。

    在看到少女的瞬间,强烈的紧张感和巨大的痛楚一起消失。

    沐浴在少女关切的目光中,先前那不断从骨缝里冒出的寒意,不再往头顶涌去。

    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脱力的身体懒洋洋的。

    玩家小姐说:“不要紧,我领医正一职,管理医帐,勉强算是半个军医。既不怕血,也不怕脏,而且我还戴着手套的。”

    说完,她按住车千户的胳膊。

    车千户痴痴地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帮我拔箭吗?”

    “不是的,”玩家小姐摇头。

    车千户露出失望的神色。

    一旁的军医心里有些无语,比起娇滴滴的少女,怎么看都是他动手拔箭,力道控制得更好,效率更高吧。

    这叫什么?色令智昏。

    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嫌车千户丢人,任谁乍见江小姐都要迷糊半个时辰,更何况车千户此时心神脆弱,对美色的抵抗力比平常更弱。

    纵是如此,军医还是开口了。

    “千户大人,除非您再挨一箭,否则想让医正给你拔箭是不能了。因为,你右边胸膛中的箭,已经被我给拔掉了。”

    一个大老爷们,一直盯着一个姑娘瞧,算什么事?

    车千户惊道:“已经拔了吗?”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

    军医心道:你语气里带着半分失落是怎么回事?

    军医懒得理他,示意玩家小姐看向伤口。

    “现在,我演示缝合术……”

    车千户察觉到皮肉的牵扯感,紧张感正要卷土重来,一抬眼,却看到少女认真的侧脸。

    俗话说得好,认真的人最有魅力。

    炭火烧得正旺,为少女的发丝镀上一层融融的光。她微微俯身,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玉白的脸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姿态是如此美丽,专注的神情是如此动人……

    车千户眼皮越来越重,却强撑着不愿意闭眼。

    军医缝好伤口,眼皮一抬,见他瞪着一双眼像只捕猎的猫头鹰似的,说道:“麻沸散已经起效,你放心睡吧。”

    车千户还是瞪着眼,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前方战场已出现正面冲突,伤兵不停地被送来,军医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一名伤患身上,哪怕他的官职在伤患中最高。

    “下一个!”

    玩家小姐走到一边。

    军医看到,她刚挪开,车千户眼睛立刻合上了。下一秒,鼾声震天。

    军医:“……”

    下一个也是中箭,伤患运气比较好,箭射中的是肩膀,而且中的不是杀矢。可他也不是运气最好的那一拨,运气最好的,不会往前面的医帐中送。医帐分为三部分,重伤,中等伤势,轻伤,重伤被送进来就能入帐,伤势最轻的会被送到最后面的帐篷里。

    伤患哭爹喊娘,医助安慰他:“马上就轮到你了。你不用嚷嚷,我们不会把你漏掉的……”

    伤患哭得很伤心:“我哭不是因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是真的疼。”

    疼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害怕。

    这是个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年纪十五六岁,搁大熙背景之下,都算是未成年。

    “不哭的话,给你糖吃。”

    新兵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停止嚎哭转过头去,看到玩家小姐——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下子,整个人都傻了。

    “喏,拿着吧。”

    新兵连忙用可以动的那只手去接,他小心翼翼地不触碰到少女的手。空空的掌心里多出一块饴糖,琥珀色,闻起来很甜很香。

    军医喜道:“好好好,不哭就可以拔箭了。”

    一个人动情哭泣的时候,身上会抽搐,给治伤增加困难。

    玩家小姐问:“这支箭能让我拔吗?”

    刚才学习过一次,在行动点的加持下,她已经掌握“中箭的处理方法”。系统提示她,治疗当前伤患可以提高技能熟练度。

    新兵连连点头:“可以的,你来吧!不用怕弄疼我,我挺得住。”

    安慰他许久的医助:“……”

    军医:“……你试试吧。”

    玩家小姐站在新兵旁边,新兵从下往上看,看到一圈脑袋。这个视角很容易让人产生强烈的不适感,往往被应用在惊悚片中,他本该更加紧张,但并没有了。

    新兵的眼里只能看见一个人,从少女肩膀上垂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晃啊晃,新兵的心也跟着晃啊晃。中箭的疼痛、死亡的恐惧、战场的惊悚通通离他远去……他仅存的那一点点心神,还需要用来和少女闲聊。

    “你叫什么?”

    “石柱,路上的石头,撑着大宅的柱子。”

    “名字很有趣,前方的战事怎么样?”

    “我被同袍扶下城墙的时候,一大波敌军已顺着云梯登上来,到处都是拼杀声……”

    军医脸色一凝,医助眼中满是惊惧。玩家小姐却当作没有听见,双手握住插在莲藕上的一支箭,按照系统标注的箭头方向,先蓄力、再用力一拔。

    “扑哧——”

    鲜血溅在她雪白的围裙上。

    她笑道:“没事的,前方有慕容指挥使坐镇,一定能守住城门。”

    之后送来的伤患,以刀伤、四肢受创为主,前者是正面迎战登上城墙的敌军而伤,后者受伤原因五花八门,玩家小姐继处理箭伤之后,又学会处理刀伤、骨伤。

    日落西山,“呜呜”的号角声从城楼方向传来,沉稳而悠长,穿透了暮色。那是胜利的信号,医帐里玩家小姐的动作一停,知道她最难以左右的“两军首战”已经结束,接下来的两军对峙时期,便是她大展身手的时刻。

    她笑了。

    正在被缝合肚子的伤兵目睹她发自内心的笑容,一激动晕了过去。

    百忙之中,抽空来巡查医帐的慕容琛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身后跟着慕容昭和沈知珩,三人还未脱下盔甲,浑身都是血。

    慕容昭本来还担心吓到佳人,结果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佳人身上沾的血,并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

    慕容琛刚打完一场胜仗,情绪不如平时内敛,对儿子说:“你以后,千万别像爹一样花心,见一个爱一个,否则……”

    否则什么,皆在不言中。

    慕容昭道:“爹,你误会了!我对江妹妹只是欣赏,不敢生爱慕之心。”

    慕容琛笑着摇摇头,并不相信儿子的话。

    玩家小姐早已看到三人,但还是等缝完肚子才和他们打招呼。期间,她还把从莲藕肚子里流出来的一团团藕丝塞了回去,并按照系统的指示把它们一一归位。

    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听到医助和三人夸奖自己。

    “医正巾帼不让须眉,见到血淋淋的伤口不害怕,大夫们都夸她胆大心细,一教就会,还能举一反三。四百多名伤兵,至少有一大半经她的手救治……”

    玩家小姐心想:若是凭借美貌镇痛,也算是经过她的手救治,那么医助并未夸大其词。要是游戏系统也认这个理儿就好了!

    医助越说越感动,哽咽着说:“难为医正一个官家小姐,竟愿意在嘉陵城危难之际站出来。不仅请来城中的大夫,还尽职尽责愿学医术,亲自动手救人,只为多救一名士兵,不嫌脏不嫌臭也不嫌血腥。城里请来的大夫和医助不知吐了多少回,唯有医正始终面不改色,真是学医的天才……”

    这名医助是军医的徒弟,也是卫所一员,自身也是卫兵,更能共情受伤的士兵。

    “我没你说得这么有天赋,看到血肉模糊的场面,也会觉得不适。”

    玩家小姐说道:“每当我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只要想到——医帐里的都是为保卫嘉陵,守护百姓而受伤的勇士,心里就会涌现出一股力量,这力量让我闻不到他们身上的血腥味。他们满身的血,在我眼中变成了铁骨铮铮。”

    她的语气很平淡,声音没有起伏,平铺直叙的一段话,听在众人耳中,让他们从心底里浮现出两个字——真诚。

    这些话,一定是她的肺腑之言。

    帐内听到这番话的士兵们,胸膛里一片火热。

    医助感动不已,路过的大夫自惭地叹息,深觉自己觉悟不够。

    慕容父子俩一时之间都说不出来,唯有沈知珩忍不住看了玩家小姐一眼又一眼,做医正不到半日,能让人人叹服,他得赞她一句厉害,但这番话怎么听都很怪,不是说得不好,而是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玩家小姐没空和他们多说,推出知葵上报医帐的数据,便回到帐中。

    正面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但伤兵还会源源不断的送来。

    至少要打扫完战场,才不会继续新增伤兵。

    伤兵看似多,可别人多处理一个,她就少救助一个。

    可不得抓紧时间吗?

    从头到尾,玩家小姐没有看沈知珩一眼。

    沈知珩心中莫名有些失落,直到走出去很远,他才恍然大悟:嘶!这种干好事一定要大大留名做法,正是他的行事风格。

    作者有话说:

    走气运之子的路,让气运之子无路可走。

    玩家小姐看到前夫哥,突发奇想学一手。

    第89章困倦医正

    凌晨四点,伤兵全部处理完毕。

    成长任务四的进度涨到2。23%,经她手救治的有473人。重伤的奄奄一息,被判定为中等伤势的一般还能自己走两步,轻伤者只需要缝合伤口。

    哪怕是重伤患者,往往也不算“一个人”,顶多算四分之三人。

    然而多个轻伤患者,也难以凑成“一个人”。

    救助一万人的任务,若只靠行医完成,等于遥遥无期。

    玩家小姐已经料到这个结果,心中并不丧气。如今,占据她大脑的只有“饥饿”二字,从到达医帐开始,她就没吃过东西,荷包里的饴糖早就被送光了。

    芳芹去取食物,伙房早早便将军医和大夫们的晚膳送来了。她很快回来,秀气的眉毛几乎蹙在一起。

    玩家小姐问:“怎么,没吃的了?”

    芳芹说:“有的。”

    玩家小姐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军中的伙食不尽如人意。她笑道:“我瞧瞧都有什么。”

    芳芹伸出手来,打开的油纸包里,放着又冷又硬的面饼子数块,褐色的肉干两条。

    这个时候,有肉已经很好了。她拿起肉干,咬了一口,没咬动,只尝到一点咸味。

    她叹息一声,把肉干放回去,拿起面饼子。

    ……还是没咬动。

    玩家小姐捂住脸,她牙齿被硌疼了。

    见状,芳芹眼泪扑簌簌流下来,声音沉闷地说:“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都怪奴婢没用,变不出吃的。”

    知葵也哭了。

    玩家小姐说:“莫哭,你要保护我,知葵得替我管着帐中的事情。我身边不能没有你们,你们哪有时间去找吃的。”

    军医闻声走出来,一脸尴尬地骂道:“这帮大老粗,知道咱们有娇客,也不知道送些好吃的来。今日正该招待医正……我让徒弟跑一趟,让伙房送点热乎吃的过来。”

    玩家小姐说:“不必麻烦,这么晚了。随便吃点对付一口吧!有闲的炉子没有?烧一锅水,面饼掰碎,肉干切段煮一煮,味道一定不差。”

    军医赞道:“这做法我们也试过,好吃谈不上,至少是口热乎的,但从您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格外美味。”

    不需要两个丫鬟动手,医助和几个轻伤的士兵很快就把水烧开了。

    伤兵们已经用过膳,吃得比大夫、军医和医助们更早,他们对围坐成一圈的玩家小姐等人抱拳行礼,恋恋不舍地退下了。

    其中一人想和玩家小姐搭话,被同伴勾着脖子拖走。

    “没见着医正还饿着吗?你一个臭男人在这盯着,败坏医正胃口。”

    医帐的伤兵都认识玩家小姐——她一出现就是众人视线的焦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被众人听在耳中,看在眼里。这让她先前说的那番话,以飞一般的速度传遍整个伤兵群体,又以同样的速度在传遍全营。

    江玉姝是谁?

    上至嘉陵权贵,下至平民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玩家小姐先前在嘉陵的口碑就没坏过,现在只是让整个嘉陵城重新认识她而已。

    伤兵们离开没多久,饼和肉煮软了。

    芳芹往里面丢进去一块乳白色的火锅底料,大夫喜滋滋地赞道:“哦,还有这好东西。白玉凝香膏可不便宜。”

    另一位大夫用勺子将一进锅就化开的“白玉凝香膏”弄散,然后舀出一碗面疙瘩,递给玩家小姐。

    “医正可是钱氏商行的少东家,凝香膏恐怕都吃腻了。”

    九年前,工厂生产出来的火锅底料一经投入市场,便引来嘉陵各个阶层的追捧。它名为“凝香膏”,有多种风味,如麻辣、咖喱、番茄等等。

    核心技术包括味精、香菇粉、辣椒等等。知道味精怎么制作,怎能不苏一把。

    不仅贵族、世家和官员们愿意购买凝香膏,连行商们都愿意拆开几块,在路途中食用,搭配用滚水冲泡就能食用的“干燥面”,别有一番风味。

    当前资料片无法实现方便面的生产,但能做出保质期一到两个月、冲泡十分钟便可食用的“干燥面”。

    这两样东西,让钱氏商行赚得盆满钵满。

    言归正传。

    玩家小姐捧起碗,沿着边喝上几口,顿时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肉干吸饱汤汁,味道还不赖。

    可惜在场很多人无福消受煮软的肉干,肉干原本的样子,已经让大夫和医助们全无食欲——看到太多血淋淋的场面,忍不住吐出来的不止一个人。

    呕吐过后,食欲本就会受到抑制,更别提泡软的肉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人体组织了。

    若非有玩家小姐坐在这里,很多人连汤饼都吃不下。

    现在可以自如的用餐,有赖玩家小姐秀色可餐。

    这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动词。

    人人都觉得这锅汤美味。

    赵仲杰拎着食盒走进医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让他心酸的一幕。他眼里没别人,只看得见浑身沾满血污的少女,抱着一只破碗吸溜。

    江府富冠嘉陵,锦衣玉食养着她。

    她纵是拿鞭子抽得自己一身伤,康王府依旧好吃好喝供着。防着衣服被弄伤、动起来出汗,专给她准备的屋子里,放满整柜的衣裳。

    赵仲杰一到,本就吃得差不多的众人很有眼色地散开了。他拿出食盒里的吃的,都是热的,还冒着气。

    大约是一听说医帐忙完,便让府上的厨子现炒现做的几样。

    为了让她能及时吃上一口热乎的,厨子有可能已经被接进军营了。

    这么用心,赵仲杰嘴巴张开,喷的是毒液。

    “吃吧,都是赏你的。”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瞪他一眼,骂道:“好好说话。”

    只是一个眼神,赵仲杰双腿软如煮熟的面条,他扶着椅背坐下,说道:“府里好菜好肉吃不完会放坏。以现在的情形,食物不容浪费……我不是特地来给你送吃的,你懂吧?”

    不太懂。

    “知道了。”

    玩家小姐端起一盅软烂好入口的羹,比起锅里的汤,自然是王府厨子精心制作的羹更美味。米煮得软烂,颗颗爆开花,加入各种泡发的干海货。如瑶柱、鱿鱼丝、干鲍、海参等等,又是羹又是粥,鲜得掉眉毛。

    剩下的菜肴,玩家小姐没有动,让两个丫鬟拿去分了。

    “多谢你特地来给我送吃的……”

    玩家小姐看清赵仲杰脸上的神态,声音立刻从温软变成凶巴巴。

    “你闭嘴,不准说话。听我说!”

    赵仲杰吞下难听的话,条件反射地绷直背脊,上半身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玩家小姐道:“我不白吃你的东西。王府储备的粮草不如卫所,卫所的粮草足够一万兵马支撑三个月。”

    这个数据是玩家小姐先前从慕容昭的嘴里问出来的。

    “你等会儿带着人去世家巷取粮。挨家挨户敲世家的门,不要强抢,说明缘由,留下来照看宅子的奴仆不会不给。”

    “难怪,之前你特地让芳芹传话给我——放世家出城,不要相拦。”

    赵仲杰讶异道:“原来是你看上他们库房里的粮食了!世家急匆匆离去,带不走粮食,搬不走豪宅,只能带走部曲。”

    玩家小姐心说,我是为谁?还不是为了嘉陵城的安危。

    “世家留在嘉陵城,有好处吗?”

    玩家小姐提问,赵仲杰便仔细思考起来。最后摇摇头说:“世族在守城时,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按他们的习惯,肯定一心想要出城,留下反而是麻烦。世家的部曲战力不凡,可他们优先保护主人,不会参战。”

    更重要的是有主的粮食,自然不能取。

    玩家小姐点点头,说道:“可若是放他们出城,一座座坞堡将有世族坐镇,不会轻易被邕州大军冲垮,一定程度上,便可牵制邕州大军。”

    要是邕州大军决定先攻下坞堡,再进攻嘉陵城,那可就太好了。

    赵仲杰夸道:“不愧是你,满肚子阴谋诡计。”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懒得和他说话,站起身朝外走。

    赵仲杰问:“你去哪?”

    玩家小姐并不回答,在芳芹的搀扶下上车。

    今日这一仗,必打!邕州大军自开拔起一路狂奔,赶到嘉陵城下。从将军到士兵都是劲头十足的状态,斗志昂扬,心情激荡,觉得自己好似伸手就能揽住月亮,只要敢硬碰硬,拿下嘉陵城不在话下!

    面对一帮嗷嗷叫的敌人,慕容琛的守城战打得很难。

    可只要能打赢,邕州大军热血上头的状态就会消退大半。

    当他们认识到一点:我们没那么强,不是无敌的,便不会再贸然攻城。

    嘉陵城至少有一两日的太平日子过,玩家小姐得趁此机会,回家洗漱一番,睡个好觉。她心里想着事情,头刚挨着车壁,便合上眼睡着了。

    一队百余人的士兵列成两队,正在巡逻,路遇马车,无声地、默契地停下脚步,整整齐齐退到一边,让马车先过。

    这辆马车,很多人都认识。车上之人请来大夫,甚至亲自救治伤兵,使得很多原本只能等死的重伤者,得到及时地救治。

    她真心尊重将士。

    将士们自然会敬重她。

    马车经过身边时,他们自发地用右手握拳捶击左胸,表达敬意。这时,他们先后看清马车中的少女。

    夜里有风,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将道路烧出一片浑浊的亮。

    少女浑身沾满凝固的血,像是一只飞累的鸟,倦极了。

    让人心生怜惜。

    叫人万分不忍。

    马车离开良久,百人队伍依旧站在原地。

    没人动。

    没人说话。

    直到久不见巡逻队出现的哨兵摸过来查看情况,才把凝固成陶俑的百余人魂魄唤回。

    哨兵:“怎么回事?”

    百夫长恨恨道:“该死的邕州反贼!都是因为他们,害得本该高床软枕安睡的医正,受这般劳累……”

    哨兵:??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受小小的委屈。

    NPC们:“天大的委屈!”

    玩家小姐受累。

    NPC们:“邕州反贼不当人子!”

    第90章救治张康

    沉睡的玩家小姐并不知道回家路途上发生的事情。

    当日下午五点,她从睡梦中醒来,精力补充完成。

    知葵俏红着一张小脸不敢看她,玩家小姐吃完不知该叫午膳还是晚餐的一顿饭,笑盈盈问芳芹:“她是怎么了?”

    芳芹也不敢对上玩家小姐的眼睛,小声道:“昨晚是我俩给小姐洗的澡,换的衣服。”

    那不然呢?

    五点的体质,在睡梦中是不会有知觉的。毕竟,她精力已经耗尽了。

    两名丫鬟是贴身伺候的,自然看过小姐的身子,但看过和摸过不一样,看一眼和一直看也不一样,更何况小姐早已长大,几乎不会在二人面前裸露身躯。

    那凝乳一般的身子……

    芳芹仰起头,舌根品到一缕腥味。

    知葵小声说:“我们绝没有乱碰任何一处。”

    玩家小姐:??

    三人都是女子,谈何“乱碰”,她没有再多问。

    孙氏走进来,见她把桌上的东西吃掉七七八八,心里松一口气。胃口好,说明身体没有大碍。

    昨夜好悬没把她老人家吓死,任谁看到心爱的孙女满身是血的被丫鬟抱着进屋,一颗心都得停跳数息。

    “今后,可别吓奶奶了……奶奶年纪大了。”

    芳芹和知葵连忙请罪,孙氏没怪她们,摆摆手让二人起来,目光落在芳芹面颊上,惊道:“芳芹,你流鼻血了。”

    芳芹:“……”

    她起身的时候,瞥见小姐犹如葱白般细腻柔软的手指,脑中浮现的是昨夜搂过的腰肢。

    芳芹一闪身,人已经在门外。她处理好鼻子的状况,心想:我还得精进武艺,小姐生得这样美……无一处不美。万一有歹人打她的主意,我得打得过对方才行。

    玩家小姐不知道芳芹的想法,她还以为是天气太过干燥,芳芹上火了。

    孙氏也是这样想的,叮嘱跟着身边的小丫鬟:“急着让厨房做一些清火的药汤,府内所有人都喝一些。这时候,千万不能生病。”

    小丫鬟领命而去。

    府中原本的桃子、香瓜和钱沅沅身边的银珠,早已到达该嫁人的年纪。

    银珠嫁的是钱氏商行的一位掌柜,现在和丈夫一起经营生意。

    香瓜嫁给从前守后门的阿忠,现在孩子已经生了两三个。

    桃子没有嫁人,还在江家行走,管着玩家小姐房中的事情,只是不大跟着她一起外出了。

    江府女眷身边的丫鬟,早就更换了一波。

    院子里的粗使丫鬟,也以十四五的年纪为主。

    因人口简单,家里下人不多,规矩不大。

    孙氏陪着玩家小姐用了一只小包子,很快便离开了。她一直在家里等着孙女醒来,现在确定孙女身子没有大碍,精神也还不错,是时候该去“慈幼堂”一趟了。

    那儿如今住着三十多个女孩,最小的只有两岁,乃是儿子上一次被贬到下县做官时,送到“慈幼堂”的。

    钱氏商行出钱养着她们,真正管理“慈幼堂”的却是孙氏。

    孙氏离开的时候,玩家小姐叮嘱道:“务必多带人手,外面现在很乱。”

    “奶奶知道,整个家里你最爱我。奶奶一定小心,你在外也得留心自身安危。”

    玩家小姐:“……哦”

    膳桌撤下去,玩家小姐穿过游廊,走进客房。

    客房的门没有关,一名药童盘腿坐在脚踏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额头撞到床上,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逆光站在门口的玩家小姐,眼睛一通乱眨,喃喃道:“我怎能睡得这么沉?居然做梦了。”

    说罢,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被掐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药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非做梦。他连忙站起来,向玩家小姐行礼。

    “拜见小姐,我不该偷懒……”

    玩家小姐见他肿胀的眼下挂着两只黑乌乌的小袋子,便知道他不是偷懒,而是困倦极了。

    这名药童跟随的大夫常出入江家,谁让玩家小姐体弱多病,常需要请大夫呢。

    玩家小姐问:“病人怎么样了?”

    药童说:“他舌下的药,最多还能保命一天。等药化完,他就会立刻咽气。师父说,要是能找到医治病人的办法,可以用银针把他唤醒,可一旦唤醒,很快他就会咽气……要是,您决定不施救,只想最后同病人说两句话,也可施针。”

    师父觉得,不治也罢。让一个一心求死的人,非得连床都下不了的活着,实在是太过残忍。

    床上,张康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抹笑。

    他大概觉得,这么死去也很好。

    可玩家小姐不会尊重NPC的想法,她走出客房,知葵快步走过来,面带喜色道:“张壮士或许有救了。小姐,城中发现了鬼医的踪迹。”

    江湖上有两位了不得的医士,一位是神医,一位是鬼医。前者几乎遇到当救之人,一定会救。后者就不一样了。玩家小姐上周目对鬼医有所了解,真要说起来,这位的医术比神医更厉害,可惜风评比神医差,江湖上的名声就比不上神医。

    这人有一个怪癖,他好赌,只有赌赢他的人才能让他救人。否则这个人就算死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出手相救。

    玩家小姐问:“我们的人同他接触没有?”

    所谓我们的人,其实就是九年以来,发展的镖行、商人和衙役,数量并不是很多,但都肯为她舍去性命。

    知葵点头:“好几拨人与他接触,都没能说动他。这人有个怪癖……”

    “我知道他的怪癖。你不用说了,我去见他。”

    玩家小姐说完,重新更换衣服,乘坐独一无二的马车,来到鬼医的医庐。

    鬼医住的地方在城内算是偏僻,但偏偏周围数座赌坊林立,即使在现在的危机时刻,赌坊里也不缺赌徒。

    玩家小姐在赌坊的护卫们惊讶的目光中,走进鬼医的医庐,与鬼医赌博者甚多,就像是现代买彩票的普通人一样,期望有一天能够中奖——明明知道有内幕,仍不肯放弃。可他们在看到玩家小姐的瞬间,都让出道路,让她排在最前面。

    鬼医三十几许,自认看透人世间的苦难和快乐,前者和后者都是一时意气,他崇尚的是酒肉穿肠过,赌局心中留。

    隔着一道紧闭的房门,房内传来并不算苍老的声音。

    玩家小姐知道,鬼医的岁数并不大。今年刚三十,在现代社会是盛年,古代社会也不算老迈。鬼医有一段不算愉快的婚姻,他娶的妻子是神医的妹妹,这位女士认为“有教无类”,只要是身有病痛之人,都应该得到医者的救治。

    哪怕是不要钱,医者也应该大发善心。

    偏偏,鬼医是上一任鬼医用药用蛊培养长大,本来只是一个药人。他杀死上一任鬼医,变成新的鬼医。在他的心中,没有一定要医的人,只有赢过他的人,才配被他医治。打心底里,他认为魂归黄泉是世间每一个人的归途,早晚晚死都一样。

    “你想和我赌什么?”

    鬼医的声音,自房门后响起。

    玩家小姐说:“我和你赌人间绝色,如果世间有比我更美的人,我输。如果没有,我赢。”

    房门从屋内打开,鬼医同意赌一局。

    玩家小姐走进医庐,看到一个正在沏茶的男子。对方面覆银色的半张面具,眸光沧桑,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茶碗被打翻。已经清洗过一遍的茶壶被打翻,茶水流得到处都是,从茶桌上滴滴答答落在木地板上。

    这是鬼医,上周目玩家见过他。他身边煮茶的女子,便是他的妻子,神医的妹妹涂氏。

    玩家小姐说:“我和你赌,当今世上,没有比我更美丽的人。”

    鬼医容貌英俊,但因少时便作为药人被养在药池之中,身体柔弱,瞧着比玩家小姐还要年幼,透着一种禁忌的美感。

    他说:“你赢了。”

    玩家小姐点点头,说道:“鬼医可以现在治疗他。”

    两名衙役将张康抬进医庐。

    鬼医绕着张康行走一圈,问道:“他是谁?”

    玩家小姐说:“他是让你如今可以坐在医庐之中,安然看诊的义士。”

    “你是江小姐吧?”

    鬼医问道。

    他早闻“嘉陵第一美人”的名号。

    玩家小姐点头:“我是江玉姝,愿赌服输,救人吧。”

    鬼医一扬眉毛,说道:“关门。”

    医庐的门被关闭,他施针救人。沉睡已久的张康悠悠转醒,一眼便看到守在床边的玩家小姐。

    他问:“嘉陵城守住了吗?”

    玩家小姐说:“守住了。”

    张康道:“那我就安心了……我的罪孽已经赎清……”

    “没有,”玩家小姐堪称冷酷地捏住张康的下颌,说道:“如果苍江大坝决堤,将有十多万死在水患之中,只是提前通报敌情,怎配恕罪。”

    张康很眷恋梦中的安详,但看着玩家小姐颤动双眸,沉默半晌,说道:“我还应做些什么?”

    玩家小姐说:“至少该解除嘉陵的隐忧……”

    张康不等她说完,便道:“好的。”

    鬼医生站在一旁,看到病人深陷回忆之中。他不知道,病人回忆起在县丞家中,初见小姑娘的模样。雪白婴孩裹在襁褓之中,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世间,张康在人群之中,心想:这要是我的妹妹,我要拼尽一切,让她一生顺遂。

    好哇,唯愿你如意。

    鬼医说:“患者生机已显,小姐让开一步。我替他固本培元……过程痛苦,但真的救活此人,他的经脉扩宽不止一倍,神力犹如天生。可若是坚持不下去,神仙难救。”

    玩家小姐看向张康。

    张康笑道:“我答应你的,一定坚持到底。”

    作者有话说:

    张康真的超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