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石库门一家人[八零] > 8、第 8 章
    宋明哲嘶吼出声的那一刻,自己都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捂着脸的手微微颤抖,脸颊上的指印还在灼烧般地疼,心底却翻涌着一团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慌乱。

    他明明盼着能摆脱陈秀珠,既能和青梅竹马的裘素心相守,又能保住自己的名声和留学前程,可当陈秀珠真的铁了心要离婚,语气里没有半分留恋时,他却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拒绝。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过往。

    他和裘素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当年他靠着和陈秀珠结婚留在上海,裘素心却被下放到苏北插队,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她,年年月月给她寄钱、寄粮票、寄衣物,高考恢复后,第一时间就给她寄去了全套复习资料,盼着她能考回上海。

    可裘素心连着三年落榜,回城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她的家人早已七零八落,要么解放前就出了国,要么解放后逃去了香港,还有几个死在了这几年里。

    她不仅是插队知青,还背着成分问题,申请一直被压着,看着身边的知青们大批回城,只剩自己困在苏北的穷乡僻壤,她寄来的信里,字里行间全是绝望与哀求。

    他实在放心不下,趁着七九年暑假,借口去外地同学家玩,偷偷去了苏北。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她,开解她,告诉她再等等,总会有办法的。

    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看着裘素心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两人儿时的情谊,再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她的牵挂,一时糊涂,就冲破了底线。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是一时的情难自禁,却没想到,这一次意外,竟留下了无法挽回的后遗症。

    当裘素心写信告诉他自己怀孕,说什么也不肯打胎时,宋明哲慌了。

    他和陈秀珠结婚这么多年,陈秀珠待他是真的好,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生病时悉心照料,宋老太太中风时端屎端尿、毫无怨言,全家的家务更是一手包揽,从没有过半句怨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是没有过愧疚,也真的害怕,一旦陈秀珠知道他犯的错,会是什么反应?是哭闹,是揭发,还是彻底离他而去?

    偏偏那时,宋家的房子被返还,他爸妈也从皖南回来了,家里的长辈们频频提起生孩子的事,催着他和陈秀珠尽快要个孩子,传宗接代。

    他妈吴慧更是天天念叨,催着他们去医院检查,问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与此同时,裘素心的信越来越频繁,字里行间全是焦虑,一遍遍问他该怎么办,问他是不是要丢下她和孩子不管。

    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终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妈。

    吴慧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坦诚,自己心里爱的始终是裘素心,可陈秀珠护了他这么多年,对他掏心掏肺,他不想落个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恶名;更重要的是,他还在大学里读书,要是这件事闹到学校,被定性为思想品德有问题,轻则影响未来工作分配,重则被开除,他多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他妈沉吟了许久,给他出了个主意,现在政策松了,她来想办法把裘素心送到他表姨家,等孩子生下来,断奶之后,把裘素心接来上海,再让陈秀珠去妇保所做检查,确诊她不孕就行了。

    而且,既然他和裘素心一次,裘素心就有了,而他和陈秀珠结婚这么多年,陈秀珠都没有怀上,足以证明是陈秀珠的问题。

    只要确定了陈秀珠不孕,到时候把孩子也能接过来,说是陈秀珠不能生,他们领养一个。

    这样他和裘素心就能和孩子团聚了。

    反正他还有两三年才能大学毕业,这段时间里,他冷落陈秀珠,他妈暗中刁难陈秀珠,让她包揽所有家务,等到她撑不下去,自然会主动提出离婚。

    宋明哲犹豫过,愧疚过,可一想到自己的前程,想到能和裘素心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还是默认了妈的安排。

    结果也如他们母子预想的那样,陈秀珠不孕。

    没多久,上面传来消息,要选派优秀学生出国留学,这个年头英文好的人寥寥无几,他的英文成绩在学校里名列前茅,被选中的概率极大。

    吴慧得知消息后,更是喜出望外,连忙让他暂且搁置离婚的事,先专心准备出国,等出了国,再闹离婚就简单多了,到时候就算陈秀珠想闹,隔着山海,还能怎么样?

    一切都顺顺利利地,宋明哲却万万没想到,陈秀珠竟然知道了所有的事。

    知道他和裘素心的私情,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私生子,知道他妈所有的算计。

    可他转念一想,陈秀珠知道了一切,却只是提出离婚,没有闹到学校,没有对外声张,甚至没有想过要断了他的留学路。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吗?既能摆脱陈秀珠,又能保住自己的前程,还能和裘素心、孩子团聚,一举三得。

    可为什么?为什么听见陈秀珠语气冷淡地说“桥归桥,路归路”,说以后再见面就当陌生人时,他会这么愤怒?会这么不甘心?他看着陈秀珠平静无波的脸,那脸上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不舍,仿佛这几年的夫妻情谊,这几年的付出,都能轻易放下。

    她就能放下?

    陈秀珠看着他愣在原地,眼神变幻莫测,从慌乱到迷茫,再到眼底翻涌的戾气。她不明白,这个戆棺材哪儿来的脸发脾气?

    她缓缓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阴恻恻的,带着两世积压的寒意:“你不愿意?”

    宋明哲猛地回过神来,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犹疑了一下,心里还是被不甘心占据了上风,说:“我不愿意!”

    “好,好得很!”陈秀珠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嘲讽和滔天的怒火。她猛地拿起桌上的旅行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宋明哲身上砸去。

    上辈子,等她得知真相时,宋明哲已经装进了骨灰盒,那口积压了一辈子的怨气,连发泄的地方都没有。

    这辈子,她只想安安稳稳地离开这晦气的一家子,不想多做纠缠,只求尽快了断,可这个赤佬,竟然还敢说不愿意!

    这些年,她包揽全家的家务,一大盆湿衣服端上端下,日复一日,手劲早就练得十足。

    此刻,两世的怨气、委屈、愤怒,全都凝聚在手臂上,下手没有丝毫留情。旅行袋重重砸在宋明哲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她又抓起袋子,狠狠砸了第二下。

    宋明哲本就被她之前的耳光打得懵了,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砸得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旅行袋里的衣服散落一地。

    不等他爬起来,陈秀珠已经猛地扑了上去,膝盖死死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随后,她扬起手,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的脸上,一边打,一边吼,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怒火:“不离婚?侬想做撒?!轧姘头,轧出野种,还敢不同意离婚?!我伺候你们全家这么多年,掏心掏肺,你们就是这么算计我的?!宋明哲,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赤佬!我今天打死你算了,大不了我也不活了。”

    耳光的脆响在客堂间回荡,宋明哲被打得晕头转向,脸颊火辣辣地疼,胸口被她的膝盖压得喘不过气,却无力反抗。

    大约是陈秀珠一直任劳任怨,一家子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发疯。

    “你欺负老实人,要欺负到我死啊!”

    吴慧吓得脸色惨白,宋兴业居然愣在那里,陈家老太更是吓得浑身哆嗦,想上前拉架,却被陈秀珠那滔天的气势吓得不敢迈步,只能站在原地。

    “离,肯定离,秀珠,别打了。”宋老太太叫道。

    陈秀珠收了手,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瞥着蜷缩在地上的宋明哲。

    宋明哲被打得彻底懵了,脸颊肿得老高,左右两边都布满了清晰的指印,嘴角还渗着血丝,眼睛也肿成了一条缝,狼狈得像个猪头三。

    他蜷缩在地上,胸口被陈秀珠的膝盖压得还在隐隐作痛,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闷哼,连抬头看陈秀珠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明哲!”吴慧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宋明哲,看着他肿胀变形的脸,心疼得眼泪直流,一边给儿子揉着脸颊,一边恶狠狠地瞪着陈秀珠,却又不敢上前,只能带着哭腔控诉,“陈秀珠你疯了!”

    宋兴业也从愣神中回过神,皱着眉走上前,看着宋明哲的惨状:“要是报公安,捉你进去吃官司。”

    “不要客气,报啊!让公安通知学校,让外语学院所有人都知道,你儿子轧姘头,轧出野种,逼着老婆辞职养野种。”陈秀珠说着还翻了个白眼。

    陈家老太依旧站在原地,浑身哆嗦着,刚才陈秀珠扑上去打人的模样,太过吓人,那滔天的气势,让她连上前拉架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心里暗暗懊恼,自己以前不该一味偏袒宋家,不该一次次逼着孙囡受委屈。

    陈秀珠目光落在宋明哲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宋明哲,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不想我闹到你学校,不想让你出国留学的名额泡汤,不想让全弄堂的人都知道你轧姘头、生野种的龌龊事,就乖乖跟我离婚,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宋明哲被打得头晕目眩,听见“留学名额”四个字,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能失去留学的机会,那是他多年的心血。最终只能狼狈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陈秀珠见他服软,转身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仔细塞进旅行袋里,拉上拉链:“等我问好民政局,哪一天办离婚,我找你去办。”

    她记得这个时候民政局好像是一三五结婚,二四六办离婚。

    说完,她提着旅行袋,没有再看宋家一家人一眼,转身就往厨房走去。宋家众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她还要做什么。

    没过多久,陈秀珠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块用草绳系着的五花肉,看向那一群人:“这块肉,是用我的工资、我的肉票买的。”

    陈秀珠提着五花肉,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陈家老太,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这是打算留下伺候你老东家?”

    陈家老太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陈秀珠身边。

    陈秀珠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去。陈家老太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堂间的大门。

    裘素心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陈秀珠瞥了她一眼,继续往外。

    刚走出宋家,陈家老太就忍不住拉住陈秀珠的胳膊:“秀珠,我们先回家?”

    陈秀珠轻轻甩开她的手,语气冷淡:“我去厂里,我只请了一个上午的假。”她说着,提着旅行袋和五花肉,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陈家老太连忙跟上,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五花肉上,试探着伸出手,想接过她手里的肉:“秀珠,那这块肉,我先拿回去,你晚上下班来家里吃晚饭。”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嘲讽:“做撒?”

    “我做给你吃,我是你嗯奶啊,我心疼你。”

    “嗯奶?”陈秀珠笑了,“扯掉我头皮的嗯奶,把我摁在粪坑里的嗯奶?不管我受多少委屈,都逼着我忍气吞声的嗯奶?”

    陈家老太被她问得愣在那里,陈秀珠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陈家老太追了上去。

    陈秀珠不再理会她,提着东西,径直往王冬生家的方向走去。

    王冬生家住在一栋石库门楼里,解放后,这些房子收归了国家所有,分配给了周边的劳动人民,一栋楼里住了七八家。王家姆妈就把自己在锅炉厂的工作名额让给了刚刚返城的儿子顶替,自己提前退休。

    外贸公司找到居委,说外国人要棒针编织的绒线衫。棒针粗得像筷子,线粗得像炒面,织出来的绒线衫松松垮垮的,一件给十块钱工钱。

    这个对于熟练的上海阿姐来说,这种绒线衫三四天就能交货了,手速快一两天一件。大家都抢着拿毛线织毛衣。

    这会儿,这栋楼里的赋闲在家的阿姨婶婶们都聚在天井里打毛衣。

    “王家姆妈,你说这陈秀珠,今天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居然要跳河啊?”张家阿婆的声音不算小,刚好传到陈秀珠耳朵里,“尬么老实的一个小姑娘,被逼成这样。”

    王家姆妈手里的绒线针不停:“命苦啊!有一句说一句,谁家没有孩子,谁家不心疼孩子,谁家又像宋家那样,为了儿子不下乡,去耽搁一个小姑娘。十八岁的秀珠……唉……现在呢?秀珠被逼到今天,陈家老太占了一半功劳。要还宋家的人情,可以理解。拿自家最有前途的小姑娘,在那种情况下,嫁进宋家门,已经还了这份情。陈家婶娘搞不清楚,宋明哲是她的孙女婿,不是她的小少爷。她把秀珠当成洗脚丫头,把宋家一家子当成东家。秀珠不是吃尽苦头?”

    张家阿婆满是愤慨:“秀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太能忍了,才被他们欺负成这样。”

    陈家老太脸上不好看,说:“我回去烧饭了。”

    “你早就可以走了。”陈秀珠说道。

    陈家老太被陈秀珠一句话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匆匆转身。

    陈秀珠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转头提着旅行袋和五花肉,走进了天井。

    天井里阳光正好,阿姨们手里拿着绒线针,指尖翻飞间。

    王家姆妈和张家阿婆听见脚步声,连忙转头看过来,看到陈秀珠,张家阿婆率先放下手里的毛线,站起身迎了上去,拉着陈秀珠的手:“秀珠怎么来了?”

    陈秀珠看向王家姆妈,递上肉:“阿姨,这块肉,您收下。”

    王家姆妈连忙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推辞:“哎,不要不要,秀珠。你自己留着吃。”

    “阿姨,您就收下吧。早上我一时糊涂跳河,要是没有冬生阿哥及时把我拉上来,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就当是我一点心意,谢谢您和冬生阿哥。您要是不收,我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王家姆妈看着陈秀珠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块五花肉:“你这个小姑娘,太客气了。冬生那孩子就是伸手拉了你一把,哪算什么救命之恩,都是应该做的。”

    王家姆妈轻轻拍了拍陈秀珠的胳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收下了。不过说好,就这一块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客气,也不许再想不开做戆事体了,听见没有?”

    “我晓得了,谢谢!”陈秀珠说着提起旅行袋,“我上班去了。”

    王家姆妈连忙起身送她,一边送一边叮嘱:“好,好,那你路上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