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诛杀邪魔烛阴这个任务九死一生，本不该由叶夕照去接。
天生道骨，十六岁便凝结出了九品金丹的叶夕照，是被当做支撑下一个世代的顶尖战力储备来培养的。
末法时代，人口是极为珍贵稀缺的资源，而天才更是少之又少。
每一个顶尖的修道天才，都有潜力成长为能够左右人类命运与未来的强者。
仙盟不会让他们在尚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而过早夭折。
但叶夕照执意要接下这个任务，谁也无法劝他改变主意，最终仙盟也只得同意。
“我很抱歉。”
青衣黑发，容貌清润俊美的青年，对着前方叶夕照，语气充满歉意道：“我失约了，错过了你的生辰。”
闻言，叶夕照扯了扯嘴角，说道：“那你错过的，可不止我的一个生辰。”
裴青听后，顿时沉默。
许久之后，他低声说道：“对不起，夕照……”
叶夕照望着他，目光注视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庞，声音异常平静地说道：“你的生辰礼物，我收到了。”
闻言，裴青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是吗？那太好了，我还担心错过你生辰怎么办。”
“如何？”
他神色有几分紧张，看着他问道：“你喜欢吗？”
“烂透了！”叶夕照毫不留情的说道，“那是我收到过的，最烂的生辰礼物！”
闻言，裴青脸上顿时露出大受打击的神色，嘴上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道：“怎会如此……”
“你小时候分明，很喜欢这些的啊！”
“是长大了，喜好变了吗？”
“可恶，果然不应该听信那些家伙的话！”
叶夕照看着他如此一副沮丧又懊恼在那里念念有词的模样，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正如他所说，十三岁生辰，是他人生中最为糟糕的一日。
在这一天，他收到了裴青的死讯。
本答应过他，要回来给他过生辰的那个人，死在了战场上。
裴青的同伴带回了他的死讯，也带来了他一早就准备好的生辰礼物。
“明明约定好要回来和我一起过生辰，结果却一早将生辰礼物交给了同伴，让他替你转交。”叶夕照看着前方裴青，语气平静地指出道：”所以那个时候，你根本就是在骗我吧。”
“从一开始，你就没想着要活着回来。”
闻言，裴青面色不由一怔。
许久之后，他苦笑说道：“我以为，你明白的，在那样的世界，死亡如影随形。”
“是啊，我明白的。”叶夕照看着他语气自嘲说道，“我当然明白，我只是……”
“我只是还未做好，失去你的准备，大师兄……”
这一瞬间，那长久以来所压抑的情感，悲伤、思念、痛苦……犹如潮水一般，迅速地朝着叶夕照涌来。
将他吞没其中。
叶夕照如何不明白？
他见过太多的人死去，也见过太多的人失去亲朋挚爱，在那样一个妖魔横行肆虐的世界，死亡如影随形。
朝生暮死，早上还与你笑着打招呼的人，或许晚上便已丧命于妖魔手中。
但他从未想过，他会失去裴青，以那样一个惨烈的方式，失去教养他长大的兄长……
叶夕照是孤儿，在他还是婴孩时期，他的父母便丧命于妖魔之手，父母过去的好友，仙盟的太上长老爻渊道君收养了他，将他收为弟子。
身为仙盟长老的爻渊道君诸事缠身，所以真正负责教养叶夕照的人，是爻渊道君的大弟子，也就是叶夕照的师兄，裴青。
长兄如父，对于叶夕照而言，裴青既是兄长又是如父亲一般的存在。
“夕照，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做好离别的准备。”
裴青目光悲伤地看着他，脸上神色说不出的忧伤：“我很抱歉，但重来一次，我依旧不后悔，总要有人挺身而出，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知道啊！”叶夕照对着他说道，声音压抑而隐忍，“我当然知道……”
他极力的克制心中那快要将他撕裂的剧烈翻涌的情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无法原谅，连活着都是奢望的世界，这样的世界，真是烂透了！”
“……”
他面前的裴青看上去难过极了，脸上的表情恍若要碎掉一般。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
“我很高兴，夕照。”裴青看着前方叶夕照，对他笑着说道：“谢谢你，杀了祂，给予了我解脱。”
“……”叶夕照。
他看着前方裴青，自嘲地笑了声：“我以为你会不赞同，指着我一通训斥，这太危险了，你不该来的！”
闻言，裴青伸手摸了摸鼻子，不抱希望地问：“那你会听吗？”
“当然不会！”叶夕照毫不犹豫说道。
“……”裴青。
叶夕照看着他，冷笑一声：“你要是敢这么说，我就指着你鼻子，用更大的声音骂回去，你一个轻易死掉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也没有轻易吧，我可是很努力地挣扎过的啊！”裴青为自己辩解道。
“但最后还是死掉了吧。”叶夕照冷酷无情指出道，“所以唯独你没资格说我。”
裴青闻言，顿时以一种悲伤的目光看着他，“夕照，师兄唯独不希望你为了替我报仇而出事。”
“就算不为你报仇，该死还是会死。”叶夕照语气冷静的近乎冷漠说道，“在那样的世界里，一不小心就死掉了。”
“反正最终都要死的，为何不痛痛快快地活？”
“杀了师兄的邪魔，顶着师兄的身躯肆虐作恶的邪魔，我当然要诛杀了祂！”
“不杀祂，我心里的那口气出不去！”
“师兄，你不必劝我，我早就想明白了，反正都要死的，不如干他的！”
“痛痛快快的死，总比窝窝囊囊的活爽！哦，就算窝囊，该死还是得死，那还犹豫什么，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啊！“
裴青：……
他看着前方一脸冷静满不在乎的叶夕照，嘴角抽了抽，小师弟终于也疯了吗？
这个世界，这个妖邪横行肆虐的世界，唯有疯狂与死亡常伴。
“夕照，见你如此性情活泼，极具活力，我终于可以放心。”裴青一脸欣慰地看着前方叶夕照，目光温柔：“要好好活下去啊，小师弟。”
“虽然迟了些，但……”
裴青看着他，微笑说道：“生辰快乐。”
“三次。”叶夕照说道。
他看着前方裴青，注视着他的脸庞：“你错过了我三次生辰。”
闻言，裴青笑着说道：“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
“生辰看快乐，小师弟。”
“要一直快乐啊，夕照。”
这是裴青留给叶夕照的最后一句话。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仿佛了无心愿一般，身形消逝在那片白光当中，如风一般逝去消散。
“……把今年的也一起算上了吗？”叶夕照说着，然后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睛里仿佛落了砂砾，刺痛了双眸。
心脏亦泛起了一股密密麻麻的刺痛。
人这一生无非生与死，生离与死别是无法逃脱的宿命。
许久之后——
叶夕照睁开了眼睛，他望着前方一片虚无的白光，“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做一切，但总之多谢了。”
能够再一次见到裴青，对于叶夕照而言，是一件幸运之事。
哪怕，那只是一道幻影。
是的，叶夕照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裴青已经死了。
他的大师兄，死于妖魔烛阴之手，被祂吞噬殆尽，连同神魂与身躯一道，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被吞噬……
一丝不剩。
再没有人比叶夕照更清楚这一点了，“我也曾有过奢望，心怀侥幸，或许大师兄曾经留下过什么，在这个世界上。”
“但当我杀死邪魔烛阴后，什么也没有……”
“奇迹没有发生。”
“祂就那样死了，死的彻彻底底，灰飞烟灭，什么也不剩。”
那一瞬间，叶夕照便明白，他的大师兄，真的死了。
死的彻彻底底，什么也没有留下。
名为裴青的男人，他的生命截止于三年前的那个春日，犹如椿花一般凋零。
就结果而言，叶夕照完成了对妖魔烛阴的复仇。
但他并未感到满足，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快乐，唯有空虚，无尽的空虚，一切都是虚无……
杀死仇人，无法带回失去的亲朋挚爱。
焚烧焦渴的灵魂，也无法因此得以平息。
这个世界，这个妖魔横行肆虐的世界……
每日都有无数人死去，每日都有无数人失去他们的亲朋挚爱，就像是一出出悲剧在轮回往复不断上演。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一切。”叶夕照说道。
“所以我，才要向这个世界复仇！”
“既然这个世界烂透了，那就去将那些妖魔邪祟，统统都斩杀，就像是修剪掉腐烂的枝叶一般，杀死这些世界的毒瘤！”
“这就是我的道，是我应行之路！”
“如何，满意了吗？”
伴随着他这声话落，眼前的白光顿时消散。
待到这股光芒消失不见——
出现在叶夕照面前的，正是那柄插在湖底的银白锋利长剑，仙剑诛仙。
“我这是通过你的考验了吗？”叶夕照对着前方诛仙剑，说道。
不得不说，这个考验过于刺激。
叶夕照设想过很多种来自诛仙剑的考验，但唯独没料到这种情况，该说不愧是仙剑诛仙吗？
不论如何，结果是好的。
叶夕照收敛了心神，将那些多余的思绪压了下去，他看着前方银白锋利的诛仙剑，不再犹豫，走上前去。
来到诛仙剑面前，叶夕照对着它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遭遇任何抵抗，很轻松地握住了它，然后用力一拔。
没有任何阻力，叶夕照拔出了这柄沉寂万年之久的诛仙剑。
而就在他拔出诛仙剑的那一瞬间——
亘古久远的虚空中，一双青色冷冽的眸光，遥遥地朝他瞥来一眼。
似有所觉，叶夕照下意识地抬起头。
下一刻，他便对上了一双流淌着犹如春日妍丽绿意与生机的冷洌眼眸。
“……”
这使得叶夕照，不由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