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晟拍下咸伟懋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幸运。

    他独自来美近十年。

    从最开始的处处不习惯到后来的倒逼着自己强行习惯。

    这么多年来,别的还好说,基本也凑合过得七七八八。

    唯有“白人饭”这件事,让他将就不了。

    他的胃挑剔得不行。

    俄克拉荷马不是没有出名的华人厨师,但不知是菜系不同还是怎的,他就是吃不惯。

    那些标榜“正宗中餐”的馆子,端上来的麻婆豆腐甜得像是放了一整罐糖,水煮鱼片的油浑浊得让他连筷子都不想伸。

    原本以为自己已然成为“美食”绝缘体。

    再也不能感受美味。

    但当咸伟懋做好的饭菜放在他面前时,那熟悉的家乡味道扑面而来。

    常晟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重新又“活”了过来。

    好吃。

    真的好吃。

    他确实不知道咸伟懋还有这门手艺。

    原以为帖子上说的“会做饭”只是客套话,未曾想却挺惊喜的。

    毕竟在留学生中,会做泡面就基本约等于会做饭了。

    能真正炒出有锅气的菜式来,鲜少有留学生具备这样的技能。

    这让常晟不自觉开始暗暗期许每日的餐食起来。

    下午,常晟第三次看向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三分。

    按照惯例,咸伟懋应该在四点半之前回来,五点开饭。

    常晟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中午随便对付一口,然后开始期待晚上的那一顿。

    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但注意力完全不在屏幕上。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玄关的方向。

    四点三十一分。

    没人。

    四点三十八分。

    没人。

    四点四十五分。

    常晟放下手机,眉头微微皱起。

    他打开聊天窗口,盯着和咸伟懋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咸伟懋中午发过来的。

    mao:「patrick,晚上想吃点什么?」

    patrick:「surpriseme.」

    mao:「没问题。」

    常晟盯着对方那句“没问题”,指腹在屏幕上蹭了蹭。

    四点五十二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的车道。

    没有人影。

    五点整。

    常晟的胃很配合地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没东西吃。冰箱里有新鲜食材,外卖软件能点餐,他甚至可以打个电话让餐厅送一桌山珍海味过来。

    但他不想吃。

    他就想吃咸伟懋做的。

    不得不说。

    他的嘴确实被对方给养挑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烦躁。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仍然没有新消息。

    五点零七分。

    玄关终于传来响动。

    常晟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一点,硬生生收住了动作,重新靠回沙发靠垫上,抄起旁边的杂志,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翻看的模样。

    门开了。

    咸伟懋拎着购物袋走进来,袋子里装着晚上要用的食材。他换鞋的动作很轻,像往常一样。

    “还知道回来?”常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说完他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怪,又赶忙咳嗽一声改口道:“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自己迟到了?”

    “不好意思。”咸伟懋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厨房,“公共大巴晚点了,我现在开始准备,六点前能开饭。”

    常晟没说话。

    咸伟懋把食材放进冰箱,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和案板上的切菜声。

    十分钟后,正在忙碌的咸伟懋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间,常晟要么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监工,要么在客厅制造些捣乱的动静让他知道有人在。

    但今天,客厅静得像没有人。

    咸伟懋放下刀,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常晟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正低头看。从咸伟懋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唇角。

    “patrick?”

    常晟翻了一页杂志,没抬头。

    咸伟懋顿了顿,走回厨房继续切菜。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探出头看了一眼。

    杂志还是那一页。

    常晟的手指捏着页脚,半天没动过。

    咸伟懋终于意识到什么。他擦干净手,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常晟。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咸伟懋虽然迟钝,但也感受得到气场的不对劲。尝试着问:“你是在生气?”

    常晟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地笑:“生什么气?”

    “我回来晚了。”咸伟懋说,“让你等久了。”

    常晟笑了一声,把杂志合上扔到一边:“我至于吗?”

    至于。

    真至于。

    不会真要扣钱吧。

    咸伟懋看着他,没说话。

    常晟被他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嘴角的笑意僵了半秒,然后别开眼:“……行了行了,去做饭,我饿了。”

    咸伟懋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冰箱里有今天早上做的三明治。”他说,“你要是太饿,可以先垫一下。”

    常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古怪的倔强:“不想吃。”

    “为什么?”

    “等晚饭。”

    “还要半小时。”

    “我在等。”

    咸伟懋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他。

    常晟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就那么坐着,没有玩手机,没有看电视,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咸伟懋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patrick.”他开口。

    常晟转过头看他。

    “真的很抱歉,以后我会尽量准时。如果赶不及,提前告诉你。”

    常晟一怔。

    “这样你就不用干等着。”咸伟懋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饿着肚子等人,确实难受。”

    常晟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

    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锅铲和铁锅碰撞的清脆声,还有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香味开始飘出来。

    他垂下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谁说我难受了。”他嘟囔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笑着笑着,他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厨房里传来咸伟懋的声音:“patrick,来尝尝味道。”

    常晟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咸伟懋用筷子夹起一片刚出锅的肉片,很自然地递到他嘴边:“小心烫。”

    常晟垂眼看了一眼那筷子,又看了一眼咸伟懋。

    咸伟懋的表情很平常。

    常晟低头,把那片肉咬进嘴里。

    “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的意思。”

    咸伟懋点点头,收回筷子,继续炒菜。

    常晟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道专注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咸伟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patrick,你就打算这样看着我?”

    “当然。”

    “为什么?”

    “监工呗,”常晟面不改色地说,“当然是怕你放药毒死我。”

    “……”咸伟懋无语,但也猜不透对方什么意思,只能由着对方。

    常晟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俄克拉荷马的余晖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厨房的地砖上,落在咸伟懋的侧脸上,落在他握着锅铲的手上。

    厨房里很暖和。

    香味很浓。

    把常晟勾得魂牵梦萦。

    好在咸伟懋动作迅速,不一会儿就弄好了晚餐。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常晟这几天表现出偏好的菜式。

    宫保鸡丁、蒜蓉西蓝花、清蒸鲈鱼、酸辣土豆丝,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常晟已经坐在餐桌前,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一桌菜,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布偶猫。

    “筷子。”他伸出手。

    咸伟懋递过筷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常晟夹了一筷子鸡丁送进嘴里,咀嚼几下,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是他吃到满意食物时的表情,咸伟懋已经学会辨认。

    “怎么样?”

    “嗯。”常晟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咸伟懋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饭很专注,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常晟吃了几口,目光开始往对面瞟。

    他看着咸伟懋夹菜、扒饭、咀嚼、咽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双筷子上,咸伟懋用的那双,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款,木质,深棕色,没有任何花纹。

    “你筷子拿得挺靠下的。”常晟忽然开口。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嗯。”

    “我妈说筷子拿得靠下的人,以后离家近。”

    咸伟懋想了想:“我从小就是孤儿。”

    常晟:“……”

    他是知道的。

    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起头:“那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咸伟懋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小时候没人做饭,就自己研究。一开始很难吃,后来慢慢就好了。”

    “没人教你?”

    “没有。”

    常晟看着他,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他把筷子伸向那盘宫保鸡丁,但伸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夹走了咸伟懋碗边放着的一块鸡肉。

    那是咸伟懋刚从盘子里夹出来、还没来得及吃的。

    咸伟懋低头看着自己碗边那块肉消失的方向,抬起头,看向常晟。

    常晟已经把肉塞进嘴里,嚼得一脸无辜:“怎么了?”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常晟咽下去,还咂了咂嘴,“嗯,这块比我自己夹的好吃。”

    咸伟懋沉默了两秒,重新夹了一块。

    这次他夹完,往碗里放的时候,特意往中间挪了挪,离碗边远了一点。

    常晟看见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又伸出筷子,这次目标是咸伟懋碗里的米饭。

    咸伟懋的筷子刚夹起一口饭准备送进嘴里,常晟的筷子已经探过来,在他碗边轻轻一拨,拨走了一小撮米饭。

    咸伟懋看着自己筷子尖上那口少了一半的饭,又看向常晟。

    常晟把那撮米饭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你碗里的饭比我碗里的香。”

    “……一样的米煮的。”

    “不一样。”常晟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碗里的更香。”

    咸伟懋思考了两秒这句话的逻辑,没想明白,决定放弃。

    他继续吃饭。

    常晟却像发现了新玩具,接下来的时间里,筷子频繁地越过餐桌的“三八线”。

    咸伟懋夹什么,他就跟着夹什么。但夹的不是盘子里的,而是咸伟懋筷子尖上的。

    咸伟懋夹起一块西蓝花,还没送到碗里,常晟的筷子就伸过来,直接从半路截走。

    咸伟懋又夹起一块鱼,常晟的筷子再次准时出现。

    咸伟懋第三次夹菜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人。

    “patrick.”

    “嗯?”

    “你盘子里的菜和我盘子里的菜是一样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夹我的?”

    常晟撑着下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因为你的比较好吃。”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别人碗里的总比自己锅里的好吃?

    咸伟懋尝试理解。

    于是他点点头,把碗往常晟那边推了推:“那你直接夹吧,不用每次都半路截,效率低。”

    常晟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那个被推过来的碗,又看向咸伟懋那张没有任何异样的脸,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咸伟懋。”他笑得直不起腰,“你真的是……”

    “是什么?”

    “没什么。”常晟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伸手从咸伟懋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还有点笨。

    像木头一样。

    咸伟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常晟吃着他碗里夹过来的菜,觉得今天的饭菜确实比平时香。

    可能是因为从对面那个碗里过来的。

    也可能只是因为做饭的人坐在对面。

    他说不清。

    吃完饭,咸伟懋收拾碗筷。

    常晟坐在餐桌边没动,看着他系围裙、端盘子、擦桌子,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你洗碗?”

    “嗯。”

    “要不要我帮你?”

    这真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咸伟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帮我?”

    “怎么,瞧不起人?”

    “不是。”咸伟懋转回头,继续收拾,“你洗过碗吗?”

    常晟想了想,诚实回答:“没有。”

    “那你在旁边坐着就行。”

    常晟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有坐着。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咸伟懋站在水池前洗碗的背影。

    水声哗哗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堆起来,又被冲走。咸伟懋洗碗的动作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转着圈洗三遍以上。

    常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大拇指侧面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此刻正握着一个盘子,在水流下细细地搓。

    “你手上有疤。”他忽然说。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小时候弄的。”

    “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

    常晟轻轻哼了一声,没再问。

    他走过去,站在咸伟懋旁边,伸手从沥水架上拿过一个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

    咸伟懋侧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常晟挑眉,“不会洗,还不会擦吗?”

    咸伟懋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洗碗。

    两个人就那样并肩站着,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填满整个厨房。

    擦到一半,常晟忽然拿起一个刚洗好的勺子,舀了一勺旁边放着的紫菜蛋花汤,那是咸伟懋准备倒掉的剩汤。

    “别喝,”咸伟懋说,“凉了。”

    常晟已经把勺子送进嘴里,咂了咂嘴:“还行啊。”

    咸伟懋看了他一眼,没再阻止。

    常晟喝完那一勺,又舀了一勺。这次他舀完,很自然地把勺子递到咸伟懋嘴边:“尝尝?”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勺子,是常晟刚才用过的。

    他顿了一秒,然后低头,就着那个勺子喝完了汤。

    “怎么样?”

    “确实还行。”

    常晟看着他把汤咽下去,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他收回勺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回沥水架。

    “以后剩汤别倒了,”他说,“留着,我喝。”

    咸伟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认同:“剩汤不健康。”

    “我乐意。”

    咸伟懋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好的。”

    常晟笑了一声,继续擦碗。

    擦完最后一个碗,他把干布搭在架子上,转身准备离开厨房。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咸伟懋。

    “对了。”

    咸伟懋抬头。

    “明天早饭,”常晟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吃你昨天早上吃的那种煎饼。”

    “你昨天早上不是说不喜欢摄入麸质食物吗?”

    “是不喜欢。”常晟靠在门框上,笑得意味深长,“但我看你吃得挺香的,就想尝尝。”

    咸伟懋想了想,点头:“那好,我给你做。”

    常晟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又被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摇摇头,笑着走开了。

    咸伟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料理台。

    擦着擦着,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常晟递来的那个勺子。

    常晟用过的。

    他也用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

    都是兄弟,共用一个勺子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擦台面。

    楼上,常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的笑还没收住。

    他想起刚才咸伟懋低头喝汤的那个瞬间,嘴唇贴上他用过的勺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洗碗。

    “蠢死了。”他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