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氛围沉闷到令人窒息。
仇朔在前面开车,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尤怜青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仇朔的反应,完全沉浸在一会就能见到余霁的兴奋之中。
仇朔按捺不住从后视镜打量后排的尤怜青,喉结微动,无意识握紧了方向盘,转瞬意识到了什么,冷峻的面容顿时阴沉了起来。
尤怜青很少在外貌方面折腾自己,顶多是留学的时候打了两个耳洞,在仇朔的严厉禁止下已经要长起来了。
但今天……
看得出来,尤怜青当真重视与余霁的这次见面。
哪怕时间有限,尤怜青依然在穿着打扮上费了不少心思。
太难得了,简直不像他了。
很少见的风格,简简单单的t恤、衬衫和牛仔裤,特地戴了副黑框眼镜,消去了眼尾上挑带来的稠艳,显出十足的朦胧天真,没了平日里举手投足间富家少爷的距离感……完全是一副涉世未深的学生模样。
清纯又勾-人。
尤怜青是故意的吗?
专门穿成这样……勾-引余霁吗?
尤怜青见他的时候,可从没有花过这种心思。
他之前不让尤怜青见余霁果然是对的,仇朔想。
真是好手段。
现在的尤怜青已经不是他所熟知的尤怜青了。
在外面不知跟谁学会了这般手段,毫不自尊自爱,一心想着对别人投怀送抱……
令人不齿!
仇朔开始后悔带尤怜青去学术会议了,想立刻刹住车掉头回去,永远不要让尤怜青跟余霁有所接触。
当然,他不是担心尤怜青现在的样子被除他以外的人看到,而是担心余霁会受到尤怜青的影响。
余霁是他的挚友,他怎么能害他。
就连厌恶尤怜青的他都不得不承认,尤怜青的相貌极其优越,尤其是今天的学生打扮,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尤怜青平时也是极好看的,但那种矜贵傲慢的美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不敢探究……现在的样子却毫无攻击性,削弱了高不可攀的仰视感,美得显而易见,人人都能尽情地欣赏,会让看的人不由得产生一种错觉——
他是不是也有了一点点资格,将这份美拥入怀中?
余霁呢?
会不会也觉得好看?
会不会被他的外表欺骗?
会不会喜欢上……尤怜青?
内心胀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仇朔微微失神,旁边的车突然变道,仇朔一惊,猛地急刹了一下。
巨大的惯性之下,尤怜青猝不及防往前扑,而后迅速摔到座椅上,火一下子上来了。
“我x,你会不会开车啊!”尤怜青语气恶劣,少爷脾气说来就来,受不了一点委屈,把仇朔当家里的司机训,“真服了,连个车都开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快滚吧,就你这样的就算真追到了夏清和也早晚要被戴绿帽。”
仇朔不喜欢他提夏清和,他偏要提夏清和。
好像夏清和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都是玷污,呸,他们两个算什么东西,奸夫淫夫!
尤怜青等着仇朔气急败坏地让他闭嘴,没想到这一次仇朔完全没理会他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把他当成了空气,继续沉默地开着车。
“啧,没意思。”尤怜青撇了撇嘴,懒得再搭理余霁。
他不太习惯地扶了扶眼镜,睫毛太长眨眼时总会摩-擦到镜片,十分不好受。
不过,尤怜青破天荒地愿意忍耐身体上的不适。
给余霁留下个好印象,这点难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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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会议选址在仇朔家的酒店,就在市中心,车子很快到达了现场。
下车后,仇朔扯了扯领带,调整了一下呼吸,经过这一路的思考,他将心中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认定为对尤怜青的鄙薄。
尤怜青嚣张跋扈,不学无术,傲慢,娇气,自私自利,对待他人毫无尊重与真诚……除了那副皮囊,身上没有任何一点值得人喜欢。
他真是疯了,竟然担心余霁会喜欢上这样一个脑袋空空的草包。
有夏清和对比着,只要稍微与尤怜青接触一下,必然心生厌恶。
但是……仇朔不自觉擦了下嘴唇,像划燃了一根火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绮思死而复燃。
仇朔当时只是想惩罚尤怜青,却不知怎么,惩罚到了嘴上。
解释不了,他像是受到了致命的蛊惑,不知不觉就那么做了,而且一点也不后悔,甚至觉得自己早就该这么做了。
尤怜青并没有拒绝他。
什么意思?
仇朔微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打量起尤怜青,看着他拉开车门,探出身子,站直,然后看都没看他一眼,迈开腿走了,只留给他一个快要跑起来的背影。
看起来兴奋得不得了。
用完他就扔。
“站住!”仇朔沉声道,下颌线紧绷着,面目略显扭曲。
尤怜青当然不可能听他的。
仇朔咬了咬牙,大步朝前一把逮住了尤怜青,“叫你站住,听不见吗?”
“干嘛?快点说。”尤怜青一脸不耐烦,歪头瞥他。
被仇朔硬生生拦住,尤怜青恨不能给他来上一拳,可是为了顺利见到余霁,尤怜青不想再生事端,忍着脾气,听听仇朔还想说什么废话。
“不用这样看我,你自己进不去。”对上尤怜青不爽的眼神,仇朔胸膛起伏几下,克制着怒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志愿者的身份,你从a门进,有人接应你,一切听他的,不要闹事。”
“哦。”尤怜青勉强点了点头,“说完了?说完我走了。”
搞不懂仇朔这人,动不动就生气,怎么没把自己气死。
仇朔顿了顿,一字一字说道:“对,说完了。”牙都要咬碎了。
尤怜青的态度刺-激到了他。
对余霁,上赶着送,对他,避之不及。
仇朔紧盯着尤怜青迫不及待的背影,缩小,再缩小,直到再也望不见,心咯噔一下,难受得像被剜了块肉去,举起攥死的拳头狠狠砸向车门,“砰——”,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出了一个大坑,仿佛这样才能发泄出心头的邪火。
伴随巨响而来的是剧痛。
骨头断裂般的疼痛让仇朔清醒了一些,甩了甩拳头上的血,坐回驾驶座,猛甩上门,疯了似的加速,轮胎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飞速驶离了酒店。
尤怜青为什么不拒绝他?
呵,当然是因为他对谁都不拒绝!
尤怜青没走太远,也听到了仇朔弄出的恐怖动静,一点不在乎,关他什么事。
远远见到一个人穿着显眼的红马甲,站在a门口,尤怜青迅速转移了注意力,主动向那人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那人迎了上来,挺高挺壮,笑容拘谨,明显学生模样。
“同学你好,我叫吴博艺。”说着,他向尤怜青伸出右手,想要跟尤怜青握手。
尤怜青下巴一抬,上下打量了一下吴博艺,神色倨傲,忽而一笑,“你好啊。”
没有礼貌告知对方姓名,更没有与对方握手。
他被捧惯了,没有平易近人的习惯,想跟他握手的人多了去了,这人还不配。
唇边勾起一抹笑,尤怜青纹丝未动,眼睁睁看着吴博艺脸尴尬得红了起来,十分识相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行了,别磨蹭了,快带我进去。”尤怜青颐指气使地说道。
声音懒散又傲慢,丝毫没有把这个学生放在眼里。
吴博艺笑都僵在了脸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戾气。
他被提前告知了尤怜青的恶劣,当时并不能完全理解,如今亲身体验才知道有多么的可恨,尊严被踩到地上,与垃圾一般无二。
“好啊,你先把这个衣服穿上。”吴博艺似笑非笑道。
志愿者都经过了层层筛选,对于尤怜青这个强塞进来的关系户,大家心里都瞧不上却又无可奈何,吴博艺是个公认“老好人”,于是来接尤怜青的活都推给了他。
眼前的尤怜青穿得像个学生,吴博艺却亲眼见到他从一辆豪车上下来,跟一个高大的男人拉拉扯扯,两人之间的氛围特别奇怪,男人对尤怜青充满了占有欲……关系绝对不寻常。
吴博艺还是个学生,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连对情绪不敏感的尤怜青都觉察出了他的……敌意与轻蔑。
操。
尤怜青心里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是个人都能来踩他一脚。
“你什么意思?!”尤怜青同样不擅长掩饰情绪,当即动了怒。
吴博艺没料到尤怜青脾气这么大,欺软怕硬的本性让他语气立刻缓了下来,“同学你别误会,是我刚刚没解释清楚。志愿者都要穿这个衣服的,我已经给你拿过来了,你穿上我们就马上去会场。”
尤怜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权当接受了吴博艺的道歉。
他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吃软不吃硬。
“你们这什么破衣服,也太丑了。”尤怜青嫌弃地看着红马甲,忍了又忍,不情不愿地从吴博艺手里接了过来。
看吴博艺那意思,志愿者必须穿这个马甲,尤怜青不想多生事端,影响他见余霁,只好老老实实穿上。
“烦死了。”尤怜青嘟嘟囔囔,低头系扣子,垮着脸,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没办法,这是规定,大家都要穿的。”吴博艺安慰道,僵硬的笑容化了冻,恢复了正常,却让人觉得阴恻恻的,“你穿好了我们就走吧。”
一边走着,吴博艺一边向尤怜青交代注意事项。
“说重点,别啰嗦。”尤怜青听烦了,总感觉吴博艺耍他呢,说了半天废话。
凭什么他要服务别人,尤怜青毫无志愿者的自觉。
但想到余霁,只能强压下内心的不满。
吴博艺忽地笑了一声。
尤怜青侧过头看他,皱起眉问道:“笑什么?”
那笑声听得尤怜青很不舒服,像是在嘲笑他。
吴博艺凝视着尤怜青的侧脸,流丽的轮廓,小而精致的鼻子,以及那颗点缀在鼻侧的小痣,如点睛之笔,令整张脸活了起来。
视线不由上移,最终定格在那双湿濡的狐狸眼,如同被舌尖细细舔舐过般泛着盈盈水色。
尤怜青从他手里接过红马甲时,手背无意擦过了他的手背,也许是心理作用,吴博艺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紧绷起来,突突直跳,就好像……
有一张小嘴在挑-逗似的吸吮着,与尤怜青说话时嘴巴张合的节奏一致。
吴博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手猛地一哆嗦,又羞又恼。
真是疯了!
但吴博艺不怪自己,怪就怪尤怜青。
尤怜青的相貌太过出众了,总让吴博艺联想到一些见不得人的肮脏职业。
一想到会有这种可能,吴博艺更觉得尤怜青一举一动都在刻意引诱他,把他当成了潜在客户——
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没有听到回答,尤怜青不耐地瞥了他一眼,“说话啊,哑巴了?”
这一眼,在吴博艺看来是在嗔怪他,又娇又媚,心脏骤然紧缩,强装镇定道:“没有笑,你听错了。”
赶忙转移话题,“等下你负责准备茶歇,倒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听指挥就行,走吧,前面就是了。”
尤怜青一怔,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道:“我也要干活?”
“是啊,不过有很多人一起负责茶歇,不会很累的。”吴博艺一本正经答道。
实际上,尤怜青是临时加进来的,并不在固定的名额之中,只是给他这么个身份,不是真的让他当志愿者,活自然也没有他的。
吴博艺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偏要折腾尤怜青,要尤怜青变得狼狈不堪,变得气喘吁吁,没一点多余的力气朝他发号施令,只能可怜兮兮地红着眼向他求助。
尤怜青瞅见前面一群人在搬来搬去,应该是在准备茶歇,光是看着就很累,顿时不乐意了,垮着脸说道:“我不干,给我换个不需要干活的。”
吴博艺心里觉得好笑,当志愿者了还想着不干活,不过是被有钱人包养了,真当自己是小少爷吗?
一时间更瞧不上尤怜青了,态度轻慢起来。
“当然不行,既然来了就要服从安排。”吴博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讥讽,“你是来做志愿者的,不是来度假的。”
“你教育我?”尤怜青蹙起眉,登时变了脸色。
哪怕内心给尤怜青安排了多么不堪的身份与职业,吴博艺此时此刻也被尤怜青完全震慑住了。
绝非虚张声势,那是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姿态。
吴博艺害怕了。
“你、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吴博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手心冒出冷汗,旖旎的心思转眼间烟消云散。
“是吗?那太好了。”尤怜青嗤笑一声。
懒倦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像在说话,像在耳根底下吹气,诉说着二人间不可告人的秘密。
吴博艺被激得脸上青红交加,尤怜青给予他直白到赤-裸的羞辱,让他窘迫、让他难堪,却又让他心里一阵又一阵地痒。
两种极端的情绪交融,混成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启齿的……凌虐欲。
既能洗清屈辱,又能满足欲-望。
“那就都交给你了——”尤怜青语气玩味,故意拖长了声音,“诶,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再说一遍吧。”
尤怜青凑近了些,弯腰,抬头,从下往上瞧着吴博艺垂下的头颅,欣赏他屈辱的神情,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轻蔑地笑道:“算了,你不用说了,反正我也记不住。”
四目相对,吴博艺一声不敢吭,浑身上下剧烈颤-抖着,受辱的灵魂也快要摇晃出来,洒在地上,干涸着死去。
尤怜青缓慢直起身来,冰冷的目光刺入了吴博艺的眼中,仿佛刺入了他的灵魂,给他的尊严致命一击。
“你不用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是在谁的安排下进了这里,但你还是敢明目张胆地挑衅我。”尤怜青慢条斯理地说说着,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蠢货。”
“不过,你还是有点用的,比如……蠢得令人发笑。”尤怜青倏然笑了,好似吴博艺瑟瑟发-抖的样子当真取悦到了他。
尤怜青笑着拍了拍吴博艺的肩膀,很轻,却隐含-着无声的威胁,又笑着转身走了。
没有注意到吴博艺手中点亮了的手机屏幕,和静默的快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