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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实习

    实习

    闵奚把人哄回房间, 拿扫把将满地碎片清理干净。

    她不知道三更半夜为什么薄青辞会突然跑到厨房,之后又是怎样失手弄出这么大动静的,已经不重要了。

    碎掉的碗碟就像她们之间的裂痕, 彼此心知肚明事情发生过,却又默契地抹去痕迹,粉饰太平。

    这一番折腾, 再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已经是十二点。

    闵奚侧边的太阳xue一突一突, 隐隐跳痛, 明明很疲惫,却久久难以入睡。

    她一闭上眼, 脑海中就浮现出薄青辞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女孩泪眼莹莹看着自己,被沾湿的长睫随起伏的胸腔轻微颤动, 好像自己随口一句话, 就能将人轻易击溃, 好像她就是个无情残忍的刽子手。

    夜里,她翻来覆去。

    好不容易进入梦乡, 怎知道梦里也是薄青辞。

    梦境里,她一脚深, 一脚浅,气喘吁吁跟在春华书记后面,硌脚的山路被盛夏的日光晒得发烫, 汗液与衣物黏在一起, 心跳猛烈撞击着胸腔。

    闵奚初次见到薄青辞,小姑娘被淹没在人群堆里, 那样瘦瘦小小的一个,面黄肌瘦, 个子才到自己肩膀,紧接着画面一转,人摇身一变,变成了大姑娘,那双乌清的眼眸里藏有的仰慕与依恋,逐渐变质成热烈灼人的爱意。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闵奚有些难以接受,毕竟薄青辞是她瞧着一点一点长成这样,就在书桌下方的柜子里,还摆着一箱子叠的整整齐齐的书信。

    每一封,都是对方亲笔所书。

    “姐姐”二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闵奚很想知道,如今薄青辞再用这两个字称呼自己的时候,又是何种心情。

    梦境纷杂的一晚。

    次日醒来,闵奚意料中的精神不是很好。

    薄青辞也没好到哪去,两人之间的默契在这时候又派上用场了。

    出门,买菜,回家,做饭,相处又回到了以前的模式,闵奚如约兑现自己昨晚说过的话,有意安抚,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留给了薄青辞。

    “接下来的假期有什么计划吗?”餐桌上,她们对面坐,闵奚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长达两个月的暑假,她不希望薄青辞闲着,不然的话容易放太多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这话问得委婉,薄青辞还是听出些端倪。女孩只当没发现,叼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含糊作答:“嗯,不打算找暑假零工了。”说完,她故意顿了几秒,发现桌对面闵奚忽然变得很安静。

    薄青辞低头扒饭,眼底一片晦涩。

    这样的情绪在再次抬头之际,又被很好地隐藏起来,她露出甜软的笑:“每周一次的家教课会保留,家长挽留我教完这个暑假,她们家孩子开学就初三了。”而且又是固定的老客户,从初来嘉水时就一直照顾自己,薄青辞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咬咬牙教完这个暑假。

    至于其它时间……

    “我投了几份简历出去,想在假期找个公司实习,攒攒经验。”下学期就大三了,薄青辞没其它的念头,只想要快点成长,仿佛这样就能同闵奚证明些什么。

    她很急躁。

    闵奚松了口气,又好奇:“设计相关的岗位吗?”

    “只投了设计师助理,大部分都是些小公司。”

    设计师助理啊……闵奚在脑海快速掠过这个岗位的大致工作范围。

    门槛低不说,做的事情也很杂,有些企业为了降低用人成本喜欢趁着假期招一些大学生进公司实习,但对于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即便是打杂也确实能够学到东西。

    两边各取所需。

    说起来,雾色似乎也有这样的传统。

    这话在闵奚嘴里滚了一遍,最终还是决定不和薄青辞说。

    实习工作总能找到,不一定非得在雾色、她的眼皮子底下。

    闵奚升职的消息,在一周后正式宣布。

    她这一升,连带着设计部底下的位置也有了变动。

    小组重新划分,空出来的主管位置由新人顶上,闵奚自己也从公共办公区域搬到了独立的小办公室里,总算是个不大不小,正儿八经的部门领导了。

    升职、加薪,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薄青辞的实习工作也有了着落,闵奚没细问。

    她只知道,对方每天早上都会比自己早半个小时出门去乘地铁,于是默认,薄青辞实习的公司大约和自己上班的方向相反。

    直到周三上午部门例会,从会议室出来,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匆匆路过茶水间。

    闵奚以为自己昨晚没睡好,幻视了。

    结果下午送客户离开,她和人在电梯门口撞了个正着。

    “闵经理,我们这边预算确实有限,不然也不会撇了南君过来找你们。”客户代表在她身旁站定,言辞恳切。

    闵奚的视线却落在对方身后的位置。

    ——黑色的液晶显示屏上数字跳定,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头零星几个人有序地往外走。

    基本都是熟面孔。

    大家见了她,也都会礼貌地喊一声“经理好”。

    薄青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两只手拎满塑料袋,上面印着眼熟的餐厅logo,闵奚认出这是办公楼旁边的咖啡外带。

    犹如实质的目光紧黏在自己身上,叫人难以忽视。薄青辞硬着头皮往外走,经过闵奚身旁的时候,不得不跟着前面几个人喊了声“经理好”。

    从始至终,她没敢抬头去看对方。

    熟悉的音色,假正经的语调,其中还透着几分难掩的心虚。

    闵奚一阵无语,又好气又好笑,小辞竟然瞒着她跑到雾色来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司马昭之心。

    薄青辞脚步匆匆,不一会儿便同人拉开距离。

    她听见闵奚的声音清泠沉稳,从身后传来,与平时相比,去了几分柔意:“好的,我知道了。您放心,我这边会尽快商议出结果给您一个答复,最迟明晚。”

    直到一只脚踏进设计部的办公区域,薄青辞才悄悄回头——闵奚正朝客户握手道别,一看就马上要往回走了。

    她心中一慌,下意识提东西闪人。

    送走客户,回到办公区,闵奚有意停下脚步环望四周。

    寻常的午后,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鼠标和键盘声此起彼伏,其实要在这么多人里一下找到薄青辞还挺有难度,但架不住有人心虚,将脑袋垂得低低的。

    其他人坐在工位上都能露出半张脸,她只露个毛茸茸的脑袋顶。

    闵奚找到人,朝那个方向盯着看了会儿,唇角微扬,不多时,抬脚离去。

    前几天开会的时候,她确实听底下几个设计师说起过缺人,要趁假期招几个大学生进来帮忙,流程也是直接递往人事那边走。

    至于薪资待遇,自然是按低标准来的。

    人是招进来了,名单她没看,想着反正是分配给底下指定的设计师,人过两个月就会走,却没想到薄青辞也在其中。

    这几天,她们每天前后脚出门,闵奚倒是从没想过对方每天和自己进的是同一道门,工作也是在同一个屋檐下。

    木已成舟。

    简单思考过后,闵奚并未声张,更没把人单独叫进办公室里谈话。

    这一招冷处理,让薄青辞白白忐忑不安了一下午,做事心不在焉,效率也变得低下,只觉得仿佛有把无形的刀悬在自己头上,随时就要落下。

    这种感觉叫人惶恐不安。

    临到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她手里还有张图没改完,被着急要图的设计师训斥两句,只得主动加班,留下来改好再走。

    晚上到家,闵奚早已换好家居服。

    人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眼皮微掀,她双腿交叠着,看起来就是专门坐在客厅等自己:“回来了?”

    “……”头皮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薄青辞双唇抿紧,没说话,换好鞋朝闵奚所在的方向走去,挨着对方坐下:“姐姐。”声音低低的,像只乖巧的小猫

    要是从前的话,不至于。

    但最近几天薄青辞躲在闵奚眼皮子底下,亲眼见过对方在公司批人的时候冷着张脸,与在家的时候简直大相径庭,判若两人,再加上前段时间闵奚有意的疏远。

    薄青辞还在心里措辞。

    她在思考,自己该要说些什么才能将偷偷投简历入职这件事给圆过去。

    没想到闵奚根本不问:“今天工作很忙吗?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其实这会儿也才七点半。

    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薄青辞改口:“陈宇老师交给我的图有几张没改好,他着急要,所以我……”

    义务加班,虽然工资低得可怜。

    实习生,加班费更是没有。

    闵奚点点头,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倏尔,她放下交叠腿,一手撑在沙发作势起身,轻轻笑了声:“嗯,加油吧,在雾色好好学。”话题到这结束,这是要走的意思。

    薄青辞在她起身以后,仰脸,将人叫住:“姐姐。”

    闵奚拧身,回头,安静等着她后面的话。

    薄青辞继续。

    她双眸平静,伪装得镇定,只是微微发颤的声线暴露出心里的紧张:“设计师助理这个工作岗位要做的事情很杂,部门几个老师平时都很忙,根本没空带我……要是有不懂的,我回家可以问你吗?”

    仿佛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公司里那个不近人情的闵奚,而不是从前待她温柔和蔼的姐姐。

    闵奚敏感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小心翼翼,心脏仿佛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从什么时候起,小辞面对自己需要这样紧张、小心了。

    事情好像从未朝着她所想的方向发展。

    闵奚咽下喉间的苦涩,红唇张翕,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以。”

    第42章 异常

    异常

    或许是从小到大生长环境的原因, 薄青辞对于察言观色,情绪感知十分擅长。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她改头换面,丢掉小地方穷乡僻壤里带出来的短见和小气劲, 但一些镶进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却是需要用一生治愈暗疾。

    闵奚一开口,她就清楚了。

    这是信号。

    不是不知好歹, 没有分寸的人, 对方虽然未曾明说, 表面上也还一如既往在尽量维持温柔姐姐的模样,只是内里有些东西不一样, 变了就是变了。

    薄青辞沉下心来几番试探完毕, 大约摸到闵奚的底线在哪。

    而她此刻所处的位置,相当微妙。

    她正踩在闵奚设定的红线上, 再进一步, 就等同于逼迫。

    逼迫闵奚正视, 表态。

    那样做的结果也能轻而易举地被预见到——除了翻脸,大约不会出现第二种结果。

    所以, 不能再进了,安全的距离才能让人放松警惕, 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薄青辞开始学习克制,维持现状,甚至在次日清晨闵奚主动开口邀请她坐自己车去公司的时候, 委婉推拒:“地铁口没多远, 二百来米的路可以直达公司附近,和姐姐你一起的话, 万一被其它人看见影响不好。”

    她一个暑期实习生,招进来打杂的, 要是和部门领导扯上关系难免遭人闲话。

    这是其次,重要的是闵奚现在不想要自己离她那么近,薄青辞只是做了她想让她做的事情。

    听人说完,闵奚也确实没有坚持,她们共同的默契是维持体面的流程。

    之后的日子,两人仍旧前后脚出门。

    薄青辞乘地铁,往往提早半小时出发,再没那闲工夫做早餐了,一般多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上一份包子豆浆,然后在抵达地铁站之前,解决掉。

    实习的生活枯燥、乏味,相当折磨人,特别最近公司单子井喷式上涨,部门里从上到下忙得脚不沾地,键盘起火,从早到晚鼠标按个不停。

    一些乱七八糟忙不过来的琐事,自然就都分到薄青辞她们这批刚招进来的临时工身上。

    新人嘛,做事不周到,多有不妥。

    遇上脾气好的,会耐心停下来指点几句,告诉你哪错了,拿回去改。

    遇上些脾气坏、素质差的,直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完还让你赶紧交东西过来,着急要用。

    薄青辞倒霉,今天碰到的刚好是后者,被人不留情面讽刺挖苦了一顿:“听说你还是济大的学生,济大就这点水平啊?改个图都改不好,不知道人事那边怎么招的人!”

    一顿气撒完,这人面不改色。

    等薄青辞回到工位上以后他又发了几张图纸过来——除开先前没改好的那张,另外又多添了三张。

    直接把旁边一起的小姑娘给气哭了。

    陈嘉气得牙痒痒,边哭边抹眼泪:“张扒皮,太欺负人了!”

    她也是临时工,不过不是大学生,只是这个行业的新人小白。

    新人想要出头就得攒经验,从最低熬起。

    薄青辞心里原本也怄着气没理顺,烦闷得很,现在看见陈嘉这样没忍住低声偷笑,连忙给人扯了纸巾递过去:“你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骂的是你呢……”

    陈嘉嘴巴一扁:“可是你是替我去挨骂的呀,那张图是我改的!”

    ……

    办公室小角落的插曲无人问津。

    倒是张东刚刚那一通发火,恰好让从外头回来的闵奚给撞见了。她转头叫过二组组长,柳眉轻蹙:“张东怎么回事,上个班火气那么大?”

    这人一脸苦相:“姐,今天温度太高了,出图任务又重,咱们这层空调坏了师傅得要下午才能抽空过来俢,张东大概是人热得烦躁,一个不注意没压得住火气。”他站起来,一边回闵奚的话,一边甩手活动筋骨,不一会儿鼻头的三角区域就已经凝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闵奚这才注意到办公区域是有些闷热。

    刚进来,她以为是人多的缘故,没曾想空调故障了。

    这几天嘉水的温度已经迈过三十,算正式入夏了,这么多人挤在一个空间里没空调确实不行。

    但这能成为理由吗?

    闵奚微微阖眼,沉着眉,脸上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已经有点生气了:“空调坏了就能拿同事当出气筒吗?”

    看见薄青辞一声不吭低着头被骂成那样,闵奚实在气不顺,心里像燃着一团火,要将胸骨灼穿。

    最重要的,对方末尾讽刺挖苦的那两句她听见了,这不是单纯工作失误需要挨的批评。

    过了。

    将自己的不愉快发泄到其他人身上,并不能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我一会儿说说他。”气压很低,二组组长连忙给出保证。

    张东是他们组的,归他管,他上面有主管,主管上面才是闵奚。

    官大一级都压死人,何况是两级。

    这样的情况在职场里实在常见,大家都是打工人,受气难免,为了养家糊口很多时候都是能忍则忍,生物圈的食物链摆到这里不会有丝毫的违和感——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只是没想到,这个张东今天触了闵经理的霉头。

    得了答复,闵奚没再细问。

    按常理,这是小事一件,她碰上了多嘴过问属于正常,问完,这会儿该往自己办公室走了。但脚下的步子不受控制,高跟鞋落在地板上,刚响两声,很快调转方向朝薄青辞所在的角落位置过去。

    公共办公区域挺吵,越是往里,除了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还有人与人相互间交头接耳,大声沟通。

    工位与工位之间的过道摆满杂物,有些地方过人甚至需要小心侧身。

    大家各忙各的,有人在忙乱中抬头看见闵奚一闪而过,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目光追过去,傻眼了,还真是。

    闵奚目标明确。

    她快步走到靠墙那排工位前方站定,人是背对着自己,压根没注意到后方的情况。

    薄青辞还在软言安慰,陈嘉声音带着哭腔,有些发黏,她一边整理桌上的纸质资料,一边侧过脸同人小声说话:“对不起小辞,都怪我马虎,连累你替我挨骂,现在还要帮我一起收拾烂摊子。”

    “一会儿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

    闵奚站那安静听了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公共区域,这出来了又走被人目睹全过程,八卦又好奇:“经理是过来找人的吗,怎么绕一圈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

    傍晚,薄青辞和陈嘉在地铁口道别。

    晚高峰地铁人挤人,她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往上抓紧扶手,就这样熬到小区家门口那站。

    回到家里,灯火通明,满室飘香。

    桌上是已经装盘摆好的菜肴,餐馆外送的塑料袋和包装盒被闵奚码好,就放在玄关角落的位置。

    听见开门动静,闵奚踩着拖鞋从卧室走出来,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语态温和如常:“回来了?东西放下去洗手,先吃饭。”

    “好。”薄青辞乖巧照做。

    餐桌上,闵奚照例问她这一天的工作日常,简单闲聊。

    两人都没提薄青辞今天上午那出当众挨骂的事情——薄青辞只当闵奚不知道,毕竟办公室那么大。她不愿多提,不然显得像是自己软弱吃不了苦,只会回家告状。

    闵奚则是想看看,对方会不会向自己主动求助,诉说委屈。

    结果让她失望了,薄青辞没有。

    不仅没有,吃过晚饭收拾过后,就拎起电脑直接钻进房间。

    几张图修修改改一整天,错漏的地方太多,下午又被塞过来一堆纸质资料核对,张东白天交代的那几张图纸薄青辞压根没改完,只能和陈嘉各自分分,下班以后带回家继续改。

    一门心思扎进工作里,时间流逝飞快。

    她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两小时,直到水杯空了,才想起要起身出去接水。

    这时,闵奚端着一杯牛奶从外面走进来:“图改得怎么样了?”

    薄青辞屁股抬起一半,又落回椅子上。

    她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电脑屏幕界面,说话不是很有底气:“进度有些慢。”

    闵奚轻轻“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牛奶递到她手里,挨着人坐下,手臂很自然地越过对方去碰鼠标:“很有难度吗?我看看。”

    薄青辞赧然,两颊烧烫,声音急促:“没有!”

    闵奚顿住去握鼠标的动作,目光落在她脸上,平和、安静。女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没有很难,只是要改的地方太多,很繁琐,而且……”

    “不是说,有不会的会问我吗?”闵奚打断她的话,乌眸漆黑,平静得过分。

    她在用那天晚上薄青辞主动开口请求的事情,来堵对方的嘴。

    “没有不会,只是有些地方还没有很熟练,多试几遍就差不多了。”

    薄青辞还想纠正。

    下一秒,被人不留情面地打断。

    “试错就是浪费时间。”

    “直接问我,不好吗?”

    闵奚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是疑惑、不解,还透着点明显的不悦。

    她就坐在这,薄青辞偏偏喜欢舍近求远。今晚改不好,明天上班又得挨人数落,难道开口向自己求助就是那样难的一件事情吗?

    闵奚的异常反应让薄青辞有些茫然。

    姐姐这是怎么了?

    自己只是在遵循她的意思,保持距离,尽量不给她添麻烦,造成困扰。

    现在她又反过头来责怪自己。

    薄青辞脑袋被搅得昏昏沉沉。

    一片混乱的思绪里,她伸手抓住那截最为关键的线头,大雾拨开,瞬间清明。

    第43章 顺从

    顺从

    “那姐姐, 你现在有空吗?”薄青辞眨动眼睫,漆黑的瞳仁里盛着浅色光影,还有缩小版的闵奚。

    心跳忽然变得很慢。

    将那些无用的倔强与固执卸下, 她低着脑袋,声音很轻,明显有意顺着闵奚的意思往下说。

    动物需要顺毛, 人也是。

    薄青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刚刚那一瞬间找到了闵奚的点, 眼下也只能模糊试探。

    闵奚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然处于一个被观察的状态。

    薄青辞在她面前低头, 服软,这让她很是受用。神色果然缓和许多, 冷硬的语气也变得温和:“有空, 你哪摸不准,我可以教你。”她端着牛奶进来, 不就是为了听见薄青辞说这句话吗?

    人没立即接话, 薄青辞抻开椅子, 起身:“我想先去一趟厕所。”

    在书桌前坐久了一动不动,身上都有些发僵。

    厕所里传出来冲水的动静, 薄青辞弯腰打开水龙头,双手合拢, 接了捧凉水扑到脸上,一瞬间神清气朗,昏沉浑噩的大脑重新开始缓速运转。

    这个动作重复几次, 她抽过面纸巾, 对着镜面将眉眼旁的水渍仔细擦干,露出张清透漂亮的脸, 出水芙蓉般。

    这些天来,薄青辞仿佛走进死胡同里, 进不得,退不得。

    她一面被枯燥、繁琐的实习工作压得心神俱疲,另一方面,闵奚的态度隐晦而又直接,没给留丝毫可趁的机会。

    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没人教该要她怎么做,她像是在森林里迷失方向的小鹿,兜兜转转,大雾弥漫中前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好在,如今新的提示出现了。

    镜面中的少女翘起唇角,眼神明亮亮的,一汪死水又活了过来。

    回到房间,薄青辞一改先前独自埋头死磕的作风,开始很主动地告诉闵奚自己哪里不会,哪里不太熟练,依赖而又信任的模样,一如回到从前。

    这让闵奚十分受用。

    她很耐心地同人讲解,低眉抬眼间,女孩凝神的侧脸印入她的脑海,极为乖巧认真。

    对方独自上手操作的时候,闵奚支肘托腮,长发披散,就这样歪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眼底悄然浮现一缕笑意。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辞。

    认真工作的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

    到底是自己看着一点点长起来的妹妹,总归掺了几分滤镜在里面,一番指点下来,闵奚不由觉得薄青辞是她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一说就会,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安静枯燥的夜晚,也因为这番互动而变得有趣。

    “这不就效率很高吗?你要自己一个人改,都不知道要改到什么时候。”闵奚往椅背上一靠,气定神闲,双眸浅阖着,说话语气透着分明的愉悦。

    积攒的工作已然完成大半,有闵奚在旁坐阵帮忙,薄青辞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止一点两点。

    要是让公司里的人知道,大半夜的闵经理陪着自己一个实习生在这改图……

    她也松了口气,转过来很认真地看向闵奚,眉眼间是明亮璀璨的笑:“谢谢你,姐姐。”

    窗外夜色清朗,月影如霜,薄青辞这个笑容不掺其他任何情愫,有些晃眼。

    闵奚定定看着她,心底微微触动,感觉十分微妙。

    她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勾回耳后:“不是说了吗,和我不用这么客气,以后还有不会的也直接问我。”这也是先前她答应过薄青辞的,人要说话算数。

    说完,她别开脸去。

    大约是想起了这段时日彼此间的奇怪相处模式,闵奚不自在了。

    她伸手去摸桌上那杯未曾动过的牛奶,指腹一凉。

    功成身退,刚好结束也有了离开的借口。闵奚端起那杯牛奶,缓缓起身:“牛奶凉了,我去热热,你继续做剩下的事情。”

    一件事情,有了好的开头,就如放开闸的水,会源源不断往外流。

    在工作和生活方面,闵奚想让自己依赖她。

    ——这是薄青辞发现的信号。

    跳出这个家的范围,在公司里,薄青辞意识到自己从前认识的闵奚,不过是以年长者身份自居,因为要处处照顾自己,所以只在自己面前展现出非常单一的一面。

    而在公司和同事、客户、乃至上下级讨论处理工作问题的时候,闵奚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这人,既似春风柔情,也不输秋风肆意。

    必要的时候,化作朔风卷过大地,留下萧瑟寒意,手腕强硬,震慑人心。

    在雾色待了大半个月,薄青辞发现,闵奚在部门同事心中的威望还是很高的。

    她几番试探,悄悄总结,总算发觉对方忽远忽近的原因。

    她的姐姐喜欢掌控,不喜欢被掌控。

    喜欢被顺从,不喜欢顺从。

    所以才会在察觉到自己无意间暴露的爱意之时,心生戒备,抵触回避。因为闵奚知道事情已经超出可以掌控的范围,一不小心,就会脱轨。

    而回避,冷处理,则是最佳的处理办法。

    这样的处理方式,她不止对薄青辞做过,以往面对闻姝的时候,她的做法也并无两样。

    薄青辞曾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仔细盘剥,细细咀嚼,才琢磨出一点儿可行的窍门来。

    闵奚比她年长八岁,无论是从年龄,还是从人生阅历方面,自己都不可能比得过。

    既然姐姐不喜欢自己在感情上的越界,那她就收敛,克制,假装平息。

    姐姐享受自己在其它方面的依赖,那她就顺从。

    习惯可以从方方面面去渗透,并不一定要以某个固定的起点开始。

    她要学会化成一滩水,形态万千,撞上礁石后散开又汇拢,将人一点点包裹住,再悄无声息地渗透,直至自己能够被完全接纳。

    这可能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但薄青辞这次学会了,要耐心。

    八月的第二个周五,是秋佳的生日。

    她是三组的组长,邀请自己组的组员还有部门里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同事,下班一齐庆生,薄青辞和陈嘉她们两个实习生也在受邀之列。

    “我就不去了,晚上跟总监一起见客户,有饭局,还不知道要吃到几点,”闵奚歉然一笑,拿过侧边的手机输入金额,给人单独发了个红包过去,“提前祝你生日快乐。”闵奚和秋佳的关系一直不错,这些年,设计部里人事变动不小,有人来了又走,秋佳和柳言她们两个算是有年头的老人了,彼此私下交流的时候并不会有太多的架子。

    虽然受到了邀约,但刚巧今晚有事冲撞,没法。

    “别嘛,你不来多没意思啊,我都好久没听你唱歌了!”秋佳脸一垮,思索两秒,给了个折中的选择,“这样,我给你把地址发过去,你晚上要是结束得早就过来坐会儿。”

    “那好吧。”闵奚有些无奈,盛情难却。

    她想,秋佳的这个提议大概率是实现不了的,因为她并不喜欢去凑这种陌生的热闹。而且今晚要见的这个客户比较难缠,又喜欢劝酒,她可能自顾不暇,又哪有功夫去KTV给同事过生日?

    然而八点半的时候,朋友圈出现几张照片让闵奚瞬间改变了自己的决定。

    彼时,饭局已经到了尾声。

    今晚难缠客户身体不适,在老婆的叮嘱下吃了感冒药出门,晚上滴酒不沾,也刚好免了闵奚她们一番折腾。

    走出餐厅的门,送走客户,夜风中,闵奚摸出手机找到秋佳的微信头像,给人发送消息过去-

    刚结束,我现在过来。

    斑驳的路灯光影照进车厢,落在闵奚的肩头,明明灭灭。她侧头去看外头的街景,面容宁静,像寂暗幽谷中一朵盛放的雪莲,清冷卓然。

    不一会儿,闵奚收回视线,目光垂落。

    她低头打开朋友圈,往下划拉,找到半小时前秋佳在发出来的图片,精准点开其中一张——是秋佳在玩闹中随手拍下的一帧,被拍到的人也懵然不知自己入镜了。

    照片里女孩明媚张扬,左边脸颊上被人涂了一抹白色的奶油,她正歪着身子躲闪,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状,像夜空里未经污染过,明亮的星星。

    这幕恰巧被抓入镜头。

    这是薄青辞,又不像薄青辞。

    闵奚敛眉,心说不对。

    应该说,不像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薄青辞。

    ……

    一个小时以后,闵奚站在KTV大门口那颗樟树底下。她一手拎包,一手去扶薄青辞的胳膊,柳眉轻蹙:“自己能站稳吗?”

    能的。

    夏夜带有温度的晚风轻轻拂过薄青辞的耳朵,于是她的耳朵,顺理成章跟着升温。

    “……应该可以。”心里想的和嘴上答的,截然相反。

    薄青辞这么说着,脚下步子虚浮,故意踉跄。

    确实醉了,但没醉到这种程度。

    第一次在闵奚面前撒谎演戏,她不免心虚发慌,分寸一乱,两只脚别到一起还真差点上演出平地摔跤。

    闵奚眼疾手快将人扶住,薄青辞整个人撞上来,鼻尖轻轻嗑在她颧骨的位置,滚烫的鼻息里掺着浓浓的酒气。

    这下她可以确认,薄青辞确实是喝多了。

    于是大发慈悲地伸出手,按住对方的腰肢,五指收拢的同时稍稍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固定住身形。

    薄青辞心尖一颤。

    热浪轰然而至,无数丝悸动顺着她尾脊骨往上窜动,撩动神经,全都汇集一处,积聚起。

    她的呼吸又沉,又急,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里,都沾满了闵奚身上的味道。

    月辉漫漫,树影下,她们身影交叠在一起,掩映生姿。

    闵奚清泠的语调声在薄青辞耳边炸开,低缓温柔:“站好,别动,车子一会儿就来了。”

    第44章 醉鬼

    醉鬼

    闵奚那条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 秋佳就把具体的包间房号发来,末了还不忘人尽其用,让对方到以后在附近便利店帮忙买盒润喉糖上来, 嗓子吼哑了。

    得疯到什么程度才能把嗓子都吼哑?

    闵奚看见她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觉得今晚上,大家确实都玩挺嗨。

    举手之劳, 她依言照做。

    上楼以后报出包间号码, 闵奚被服务生一路领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 就听见穿透力极强的歌声,熟悉的嗓音, 鬼哭狼嚎, 在自我放飞。秋佳上麦就是这个样子,没包袱, 干嚎, 虽然没有百灵鸟的嗓子, 却有一颗要当百灵鸟的心。

    闵奚推门而入。

    斑斓的彩光灯旋转不停,圈圈打转, 甫一下照到她身上,世界不再是黑与白界限分明, 她仿佛被人伸手拉入另外一个迷幻空间。

    几乎是瞬间的事情,包间里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没有一双是薄青辞的。

    人不在这, 闵奚收回目光, 微微困惑。

    包间静了片刻,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只听得见伴奏音乐的响动, 和走廊外其它包房传来的人声。

    秋佳坐在高脚椅上握着麦,虚眯起眼, 待到看清楚出现在包间门口的人,她将手里的麦克风一甩,就起身往下跳:“闵姐!我的姐!够意思,我还以为你那些话就是纯敷衍我,今晚不会来了!”

    闵奚牵唇,故意蹙起眉头,语调微微扬起:“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

    “没错,你就是。”秋佳大大咧咧,二话不说摊开手就找人要润喉糖,她说话、做事完全没有顾忌闵奚是自己上司的上司。

    她拉着对方入座,在靠左边的空位,然后招呼其它同事切了块干净的蛋糕过来送到面前:“吃吧,寿星蛋糕,祝我生日快乐!”

    “白天的时候已经提前说过了,”闵奚笑,不过还是端起蛋糕象征性舀上一口送到唇边,“不过再说一遍也无妨,祝你生日快乐,升职加薪,发大财~”

    很实用的祝福,秋佳十分受用。

    丝滑的奶油在舌尖化开,过于甜腻的口感不是闵奚喜欢的类型,她浅尝两口,偏过脸,正准备询问秋佳包间里的人是不是不齐。

    这时候,薄青辞对面从暗色的墙体里拉开门走出来,偏头就去看大屏幕——换歌了,新的歌曲前奏响起。

    陈嘉握着麦冲她招手:“小辞,快来!这首歌我们一起唱啊!”

    “来了来了……”薄青辞无奈应声,在陈嘉匆忙的催促声里上前两步,很快接过对方递来的麦克风。

    闵奚这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包厢里的单独卫生间。

    人在这就行。

    心落回肚子里,闵奚没什么要问的了。

    她将手里蛋糕放下,双腿交叠着整个人朝后仰靠,看似没有聚焦的视线定格在薄青辞身上。头顶落下斑斓光点如盈动的水波,小半张冷俏的脸隐没在晦暗的光线下,神情慵懒,与热闹格格不入。

    放MV的大屏幕上,代表前奏即将结束的蓝色原点一个接一个消失。

    陈嘉举起话筒,和着旋律,嗓音压低:“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

    她点的歌是一首比较老的对唱情歌《小酒窝》,也不知怎么的,非要拉着薄青辞一起唱。

    薄青辞其实不太会。

    这首零几年时候的流行歌曲,曾经风靡全国,那会儿大街小巷都在放,几乎人人都听过。

    再不济,多少也会哼几句,但薄青辞就是一句也不会。

    不过歌曲旋律很容易记,她听陈嘉唱了几句,总算摸到一点调子,于是跟着唱。

    倒也勉强能跟上,只是有点跑音。

    包厢里的人除了闵奚,都以为她这是天生五音不全,没人开口取笑,反而听得认真。薄青辞自己先受不了:“我真不会唱,你饶了我吧嘉嘉……”

    “那你会什么,我帮你点。”陈嘉不依不饶,一屁股坐到小屏幕前,转头看向薄青辞,就等她开口。

    秋佳也点头附和,振振有词:“对啊,这首不会那就点首会的,别怕唱!”五音不全怕什么,她也唱歌老跑调呢,但她就是爱唱歌!

    薄青辞没辙,拧眉想了会儿,给出答案:“《雪绒花》。”

    小学上音乐课,老师教过。

    “噗——”陈嘉捧腹大笑,抬头去看薄青辞,“你确定吗?那我帮你点了哦。”

    上一次听人唱雪绒花还是小学的时候。

    这会儿没什么人想唱歌,刚刚疯完,大家都有些累了。

    陈嘉给薄青辞点了《雪绒花》,直接置顶。

    闵奚觉得很新鲜,深色的眸子里划过一抹亮色,她倾身,为自己倒了杯酒送至唇边。

    原来在远离自己身边的地方,小辞确实是鲜活的。

    烂熟于心的歌词几乎不用看大屏幕,薄青辞心情不错,一面唱,一面轻轻摇晃,如被水波拍打的小纸船,唱到“白雪般的花儿愿你芬芳”的时候,她的视线不期然迎上闵奚的笑眼。

    薄青辞愣了一下。

    随后,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脆弱的纸船被突如其来的浪潮打翻,沾湿,很快变得焉头巴脑。

    伴奏旋律在继续,只是没了人声。

    陈嘉拿手撞了她一下:“怎么不唱了?”

    “……”薄青辞一把将手里的麦塞进陈嘉手里,语速飞快,“唱累了想休息会儿,你唱吧。”

    “你唱了首雪绒花就累了!!”

    那怎么了?

    她推开陈嘉坚持推过来的话筒,说什么都不肯再唱,思绪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乱成一团。

    姐姐什么时候来的?

    陈嘉不是打听过,不是说她今晚有应酬来不了吗?

    那自己刚刚唱歌跑调,还唱儿歌是不是都被听见了,这也太丢脸了吧……

    陈嘉的消息也太不靠谱了!

    薄青辞脸热热的。

    她在闵奚的注视中找了个位置坐下,又变得安静起来,时不时倾身去吃案几上的果盘零食,这前后的反差让闵奚有些不适应。

    敏锐如她,很快也发觉了问题所在。

    是因为自己?

    因为没人唱歌,原唱被打开了。

    震耳的音乐在冲击鼓膜,刺激神经。

    和薄青辞之间隔了四五个人的距离,三四米,闵奚将腿安放下来,按捺住想要走过去找人说话的冲动——从明面上的关系看,她们其实并不熟,顶多在公司里照过面。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拍拍秋佳的肩膀,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秋佳照做。

    闵奚也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幽暗的包厢里,她眼神越来越亮,开始闪烁兴奋的光芒。

    倏尔,秋佳拿起案几上的筛盅在手里轻轻一晃,探身朝薄青辞她们几个勾了勾手:“过来吧小朋友们,我们玩游戏,输了喝酒!”

    ……

    薄青辞能醉成这样,未必和自己毫不相干。

    闵奚在脑海里平静地总结、陈述,得出结论。

    她掌心轻轻按在对方的胯骨上,微微垂眸,目之所及是女孩清丽的侧脸,淡淡的酡红由颈脖一直蔓延到耳后,薄青辞这张未施粉黛的脸在染上微醺的醉意以后,有种别样的美感。

    从前怎么都没发现过,一直带在身边的妹妹,竟然在悄无声息间长成了大人。

    闵奚失神,有些恍然。

    夜风还在轻轻地吹,撩动发丝,这条路车流量大,网约车要过来需要点时间。

    她的肩头忽然一沉。

    薄青辞站累了,这会儿前额朝前抵在她的肩膀,双手自然垂落于身侧,规矩不敢乱动。

    闵奚今晚上身穿的是纺纱衬衫,薄薄一层,身前的人呼吸起伏间滚烫的气息便穿透布料,像一汩温泉水,所流淌过的地方都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闵奚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薄青辞身上的酒气熏得有些发晕。

    她一只手向上,将人扶起来些,看着对方:“头晕吗?”

    “一点点。”薄青辞头垂得老低,眯着眼说话,声音似蚊吟又弱又轻,险些叫人没听清。

    闵奚手上劲一松,她便又倒回对方肩头,像只黏人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这次倒是没说谎,头确实晕。

    晚上游戏她是新手,掺和在一群老手中间免不了要喝酒交学费,总体来说有些惨烈——喝了这么多,不晕才怪。

    刚开始的时候,薄青辞还顾念着自己不能在闵奚面前表现得太放肆,后来酒精上头,兴奋劲压过理智,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今晚她玩得尽兴、开心。

    落到闵奚的眼里,就是张扬、外放,一个卸掉枷锁真实鲜活的薄青辞,这就是今晚她特地过来这一趟的目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老在自己面前拘着,但有一点闵奚清楚,她挺喜欢今晚这个薄青辞的,不一样的薄青辞。

    思绪翩飞,身处繁闹的夜市,车来人往,头顶树叶在簌簌地响,闵奚忽然心静。

    身畔,还有个小醉鬼在作怪。

    薄青辞脑袋轻晃着,前额抵在闵奚肩头,左右滚动,身侧垂落的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蠢蠢欲动,却又胆怯至极。

    她碍于闵奚先前拒人千里的态度,迟迟不敢动作。

    脑子里有两只小人在打架,一黑一白,一个乖巧,一个强横,打得不分胜负。

    最终,乖巧的那只将强横的那个打倒在地。

    它指挥薄青辞的大脑,按照它的方式出击!

    长睫覆下,薄青辞眼波荡漾,她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唇瓣,抬头,将下巴轻轻搭在闵奚肩上,用略微发涩的语调开口:“姐姐,头好晕啊……”

    她怯懦懦的,十分没出息地问了句,“可以抱吗?”

    要是拒绝,就算了。

    第45章 古董

    古董

    小辞好像说了什么。

    路边刚好有送外卖的电动车疾驰而过, 闵奚没听清楚,她想再问一遍,这时, 身后传来短促尖锐的鸣笛声将这点尚未成型的气氛驱散。

    闵奚扶了扶薄青辞的肩膀,侧头去看车前的牌照,确认:“车到了, 走吧。”

    “能走吗?”

    ……

    今晚借着酒精的怂恿, 她大着胆子又让爱意泄露。

    原本就是纠结好久, 好不容易鼓起来勇气去问的那一句,被专车司机喇叭这么一按, 只好又变回乌龟, 缩进自己的龟壳里谨小慎微,免得犯错。

    薄青辞始终心有余悸。

    回到家里, 换鞋、擦脸、换睡衣。一件接一件, 薄青辞表现得不像个醉酒的人, 反而像是被植入了程序的机器人,有条不紊, 一丝不茍。

    闵奚泡的蜂蜜水她喝完,一滴不剩。

    末了, 仰起张清透的脸轻声提醒对方:“姐姐,我喝完了。”

    闵奚先是怔愣两秒,没明白这一行为背后的深意。反应过来后, 才慢半拍地伸手揉揉女孩的发烫的耳朵, 含着笑音低声夸奖:“那很乖哦。”

    那很乖哦。

    薄青辞感觉自己被闵奚捏住的那只耳朵,还有持续升温的趋势, 巨大的甜蜜感将她淹没,头晕目眩, 似乎醉得更深了。

    整个人仿佛沉进温泉水里,被暖流轻轻拍打。

    闵奚没发觉她的异样,只以为是一系列醉酒后的正常反应。她伸手,将空杯子收走:“一会儿洗澡你先去。”

    说完,又后补了句:“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能不能自己洗澡?”

    不能的话,难道还会有帮洗服务吗?

    小鹿也大约也醉了。

    薄青辞心怦怦跳,两颊的绯色越发的深,如同熟透的蜜桃。她脑袋晕晕乎乎,一双杏眸都漾起了水色,看起来莹润,潮湿。

    闵奚对上薄青辞的眼神,心没来由的一颤。

    清纯的欲色,诱人于无形。

    淋浴间地面贴的都是瓷砖,沾水就滑,放薄青辞自己洗澡有一定的安全隐患。

    闵奚不确定,这才多问一嘴。

    她想说的是,如果实在不行,明天再洗也是可以的。

    来不及去思考薄青辞醉酒以后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闵奚眸光微沉,有意避开,装作不经意将脸别向另处,错开视线。

    薄青辞的回答也在此刻传来,迷糊中透着点虚弱:“可以的,没有其它地方不舒服,只是头还有一点晕。”

    闵奚“嗯”了一声,起身走向厨房,只留下句:“以后在外面玩喝酒还是要控制。”

    说完,她又想起今晚这局游戏是自己撺掇着秋佳开始,对方今晚喝这么多酒,固然有倒霉的成分,但也决计同她逃不了干息。

    想来想去都不占理。

    还是算了,索性闭嘴不说话。

    浴室里没一会儿传来淋浴的水声,闵奚回房换下衣裤,将脏衣服连同薄青辞的一起扔进洗衣机,按下开机键。

    大约半小时后,玻璃门推拉的动静响起。

    闵奚端坐在客厅,听见女孩的声音远远传来,影影绰绰,好似隔了一层雾:“姐姐?我搭在门口椅子上的衣服你看见了吗?”

    “扔进洗衣机了。”闵奚趿着拖鞋走进厕所,扑面而来的水汽还带着温度。她偏头往里瞧,只见薄青辞将玻璃门拉开条缝隙,露出小半张脸,“我……以为那是你换下来的脏衣服。”

    家里的浴室是早些年比较流行的装修风格,毛玻璃围成淋浴间,放到现在已经烂大街,路边随便走进一家民宿或者酒店都是这种风格。

    年轻曼妙的身躯藏在玻璃后方,水雾朦胧,轮廓隐约可见,如同沉寂休眠的火山,只需稍加联想,就一发不可收拾。

    闵奚呼吸缓缓变沉,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显露出不自然的别扭感。

    她克制住自己的思绪。

    薄青辞听完,“哦”了一声。

    将那条仅有的缝隙合上,玻璃上人影在晃动,闵奚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温声询问:“那要我再给你去房间里拿一套新的吗?”

    “不用了。”薄青辞不假思索。

    闵奚秀眉微微拢起,下一瞬,阻隔在两人中间的那扇玻璃被人从左到右整个拉开,很微妙的,闵奚听见自己脑海里那根神经崩断的声音。

    浓浓的水汽直扑她的脸庞,香气馥郁。

    闵奚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呼吸收紧,浴室里的薄青辞赤脚迈出来,踩在门口的吸水垫上,留下一个湿润脚印。

    她从头到脚,都弥漫着一股湿气,好像先前那股潮湿从眼睛里跑了出来,漫至全身。

    随手盘起的湿发发尾,尚在滴水,而后顺着修长的颈脖滑落,一路没入幽深起伏的曲线之下,引人遐想。

    这会儿轮到闵奚不知所措了。

    薄青辞出来只裹了条浴巾,两条长腿又长又直,被头顶冷白的光一照,宛若之地绝佳的羊脂白玉。

    素日里相处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对方裹着条单薄的浴巾,闵奚悄悄打量,发现她的小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出落得如此陌生。

    “姐姐,我回房间再找一套。”薄青辞冲她眨眨眼,从身旁掠过。

    人走雾散,湿漉漉的浴室很快露出它原本的面目,光洁的瓷砖地面水渍东一片,西一片,徒留沐浴清香。

    闵奚从愣神走出来,想起今晚早些时候自己对薄青辞做出的评价,在心中握笔轻轻划掉,又重新添补:不止是长成了大人,也长成女人了。

    看来,她以后得换种眼光去看待对方,不能再把人当成几年前那个黄毛小丫头了。

    全然不知自己在姐姐心里的形象已经悄然发生改变,这天晚上,薄青辞躺在床上一面复盘,一面傻乎乎地回味闵奚那声“很乖”的夸奖。

    像珍藏进玻璃瓶子的糖果,她期待有天这个玻璃罐能够被全部填满。

    只是这些糖果的口味,有酸有甜。

    学校九月一号开学,二十八号当天,是薄青辞在雾色上班的最后一天。

    将近两个月的工作实习让她飞速成长,虽然又苦又累,但很多都是在学校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和姐姐之间的诡异气氛也得到了缓和。

    收获颇丰,这已经足够。

    这天下午下班,部门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说要一起请她吃饭,当做践行送别。

    这样的聚会闵奚当然不会参加。

    她任薄青辞去,只是没忘记在手机上叮嘱一句,少喝酒。

    她晚餐也有约,约的游可。

    两人有阵子没见,游可最近似乎又换了新女朋友。

    这是闵奚从朋友圈动态观察出来的,对方感情上的事,她从不细问。

    “这个颜色不错,帮我包一下。”化妆品柜台旁,闵奚试了好几支色号,最后挑出两支告诉柜姐。

    游可跟她逛了一路,听见这句,连忙探头过来给出意见:“这颜色太显嫩了,不适合你吧?”

    闵奚从旁捏起一小张卸妆纸片,在手背上缓缓擦去试色痕迹,轻描淡写:“给小辞买的。”

    “资助范围也包括口红化妆品吗?”

    闵奚睨她,微微笑:“花你的钱了?”非常温和地将游可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游可满不在乎地“嘁”了声,伸手去挑柜台上的其它商品,随口道:“倒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发现你这个人,前阵子还觉得对人家太好太亲近了,冷了她一阵,现在又被打回原形。”

    都是些中不溜的品牌,游可看不上。她拧开手里那支口红打量几眼,又放回去,落下一句:“我都替你累得慌。”

    闵奚没接话,一只手还搭在柜台上,伫立原地,侧身朝她望来。

    一个眼神而已——

    “行行行!”游可举手投降,做出一个封嘴的动作表示自己再不多嘴。

    商场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几乎都是连着,闵奚想一次性将东西给薄青辞配全,拉着游可一口气连着逛了好几家品牌,不曾想最后结账的时候,对方手里也多了好几个小号礼品袋。

    “NaiKo就算了,我姑且当你是自己用。这另外两个是怎么回事?”闵奚伸出指尖,轻点两下,望向人眼里全是审视的目光。

    游可用的护肤品、化妆品的牌子向来固定。

    她喜欢用高奢,不差钱。

    今天之所以带人来逛这些中端品牌,是想着买太贵,小辞收下以后会有心理负担。

    闵奚在这种事情上向来心细。

    可自己买就算了,游可跟着买,这是……?

    游可大大方方,一手插兜,冲她眨了下眼:“送女朋友的。”

    闵奚刚想问。

    送女朋友你送些自己都不稀罕用的牌子,是公司开不出工资了,还是家里破产了?

    游可深知她的个性,没等开口,自己补充解释:“上周刚交的新女友,是个还在念书的小妹妹,说喜欢我很久了……送太贵不合适嘛不是。”那天晚上她喝多酒,跟人亲上,事后顺理成章就确认了情侣关系。

    游可说轻巧,三言两语就带过。

    闵奚心头一震又是一震,好一会儿,才静静出声:“多小?”

    总不能是高中生吧?那她真的会报警。

    游可看出她的担忧,轻笑一声:“放心,成年了,大二。比薄青辞小一点是不是,小辞现在应该是大三吧?”

    闵奚皱皱眉尖,盯着对方那张美艳的侧脸,欲言又止。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

    游可和自己同龄,大二的话应该比小辞小半岁到一岁,那么两人之间大约差个九岁的样子。

    ……

    也就是说,游可上大学的时候,对方还在上小学。

    游可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手贱地凑过来,将她那张清冷端方的脸一点点勾了过去:“怎么了,小九岁而已,又不是十九岁。我和她一起逛街约会,谁又看得出来?”

    “别当老古董。”

    “你试试就知道了,妹妹很香的~”

    第46章 微妙

    微妙

    最近朋友圈子里也没发生太离谱的事情, 餐桌上聊来聊去,话题又被游可绕回自己的新交的小女友身上。

    “以后有机会带给你看看。”一勺椰蓉糕喂进嘴里,甜度过高, 她被腻得眯起双眼,但眼尾的勾起的笑意仍旧明显。

    闵奚太过了解自己这位朋友。

    热恋期,新鲜感正浓的时候, 即便再腻味也只会觉得享受。

    不像自己, 从来都吃不了太甜的东西。

    今天这顿晚餐就偏甜口。她放下筷子, 端起茶水送到唇边润了润喉,喉咙里含着笑音调侃:“好, 那你这次多坚持几个月, 别等我没见到人就又黄了。”

    游可心说,那可不一定。

    她谈恋爱从来都讲究一个及时行乐, 绝不勉强——不会勉强对方为自己改变, 也不会为对方去改变些什么, 所以谈过这么多恋爱,鲜少有能超过一年的。

    不过这话说出来显得太渣, 她索性懒得说出口。

    扫兴的事不提,为了扭转一下闵奚那种老古董的想法, 游可倒是和对方分享了不少和妹妹恋爱的细节好处,由浅到深,从日常体验到床上体验, 颇有几分刻意。

    隔着一张桌子, 闵奚甚至都来不及伸手去捂她得嘴。

    “——好了,打住!”

    闵奚压着眉, 放低声音,下意识往邻近的桌位张望两眼。

    好在, 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在聊的事。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无奈,指节弯曲,在桌面上轻点两下警告:“这是在外面,我没兴趣听你在床上躺的那点事,换个话题。”

    游可并不买账,她双手抱肩,头一歪,人往后靠:“那怎么了,女欢女爱太正常了,都是成年人,又没有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老古董。”她碎碎低念,话倒是没能传到对面。

    不过闵奚都已经明确点出,她虽然不乐意,还是顺从地换了话题。

    临到这顿饭吃完,走的时候,闵奚瞥见被她遗忘在空位上的东西,出声提醒:“给你女朋友买的东西,别忘记拿上。”

    “游可:知道了~”

    两人乘电梯下到商场停车场。

    分手之际,对方又同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没正行的模样:“现在这个时间刚刚好,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妹妹。”

    说完,游可拉开车门飞快溜进自己车里,消失在她视野中。

    停车场一下变得空寂,有不知从哪吹进来的风,湿润阴凉,似有若无,拂过闵奚裸露的小臂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

    游可跑太快,闵奚想说,这两种妹妹可太不一样了,自己和小辞也不是游可和她女朋友那样的关系,她们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只是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她脑海中就又浮现出另外一幅画面。

    就在几个月前,盐西湖边的那个夜晚。

    光线昏沉的车厢里,薄青辞望向自己的眼神除了羞怯,还饱含另外一种带有色彩的欲-念。

    闵奚轻撚指尖,心头忽的泛过一丝悸动。

    干净是真的。

    但,真的清白吗?

    还是只顾着装傻。

    回到家后,闵奚进到薄青辞的房间,将买好的化妆品直接放在对方书桌上。

    屏幕上的数字时钟跳到八点,玄关处传来轻轻一声开门动静,人回来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却没电视响,针落可闻。

    闵奚没有动作,人仍旧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平板,另只手上拿着配套的笔,看似注意力都落在了电子屏幕上,实则心不在焉。

    客厅的灯开着。

    薄青辞远远朝这边望了眼,瞧见闵奚在工作,便放轻手脚。

    她走进房间,没两秒又出来:“姐姐,我房间书桌上的东西是你买的吗?”

    这个家里除了她,就是闵奚。

    东西都放书桌上了,明摆着就是给自己的。

    薄青辞揣着答案,还是要问。

    闵奚料到有这出,却没着急抬头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地从屏幕上抬眸,声音轻曼温柔:“嗯,给你买的。会化妆吗?”

    “不会的话……”

    不会的话怎么样呢?

    又是“可以教你”吗?

    话到嘴边,闵奚又咽回去咀嚼一番,觉得有些奇怪。

    许是今晚被游可耳濡目染,听了太多有的没的,以至于自己也开始变得敏感。她竟然破天荒开始觉得自己这样说话有微微的不妥。

    于是迎着薄青辞有些迷惑的眼神,闵奚将句子稍作修改,重新组合,微微笑:“不会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几个教学视频,你可以先试着上底妆。”

    薄青辞没觉得有什么。

    姐姐为她花心思,给她送礼物,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点燃她今晚的好心情。女孩一双杏眼弯弯被笑意所浸染,看起来也格外明亮:“好啊。”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闵奚也果然抽空找了新手化妆的教学视频发送过来。

    薄青辞挨个看,跟着学,有空的时候就对着镜子涂涂抹抹。

    几次三番下来,眼睛会了,手还依然生疏。

    到正式开学后回到寝室里,总算有了帮手,唐梦姿和邵清薇都是老手,两人齐齐出手,指点她化个淡妆出门还不是绰绰有余?

    一副完整的妆容就这样呈现出来。

    唐梦姿举着手机找角度拍照,一边拍,掩不住眼里闪过的惊艳与艳羡:“不是我说,小青你这张脸就是完美的艺术品,皮肤怎么可以这么好啊!”

    薄青辞坐在自己桌位旁,整个人被夸得有些不自然。

    ——真的假的?

    ——化个妆而已,有那么夸张吗?

    她转过脸去看镜面里的自己,星眸皓齿,倒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更白了些,稚嫩感褪去,看上去多出几分沉淀的美。

    比不上姐姐,薄青辞在心里这样评价。

    唐梦姿照片拍好,往寝室小群里发了一份。

    确实拍得不错,可惜姐姐看不到。

    薄青辞心念微动,这样的想法刚一萌生就有了动作。她在这几张照片里挑挑拣拣,选了张自己觉得最好看的保存下来,给闵奚发过去。

    单独发照片显得奇怪。

    思索片刻,薄青辞又在对话框里敲下行字发送过去:薇薇她们帮我化了妆,一会儿要去迎新点当志愿者。

    ……

    放在侧边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闵奚的视线从屏幕上飞快扫过,端起手边的咖啡轻抿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对面的客户身上,眉眼含笑:“您继续说。”

    大约半小时以后,对面的男人起身离开。

    闵奚轻轻呼出口气,将刚刚调整好的方案书收进包里,抬腕看了眼时间:十一点。

    捞过手机,她这才有空查看薄青辞发来的消息。

    图片点开,只一眼,便将她目光成功黏住,舍不得移开眼。闵奚的抬起左手搭在自己的右胳膊上,细细摩挲,思绪开始飘远。

    送出去的那两只口红都是她精心挑选过的,也有想过用在薄青辞的身上效果会很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这样衬人。

    她的目光最终都汇落一处——照片里女孩微微张启的薄唇上。

    薄青辞的唇形漂亮,色泽艳丽,许是光线的原因还泛着盈润水光,看起来晶莹、柔软。

    闵奚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喝尽,直到舌尖的苦味开始蔓延,才缓缓回神。

    她将这张照片长按保存,不紧不慢打出自己的回复,三个字:很漂亮。

    结账,离开。

    车子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当闵奚靠在驾驶位,一手搭上方向盘,在直行回公司和掉头开去济大中犹豫了两秒。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选。

    半分钟后她遵从本心,直接掉头。

    济大每年迎新时间都是固定的,地点也总在那么一条路上。大二大三的学生申请当迎新志愿者可以加素质分,不然的话,薄青辞应该不会主动参加这种活动。

    迎新期间,外来车辆不能开进校园,闵奚将车子停在北门口,下车步行。

    来之前,闵奚没有给薄青辞打电话。

    按照她对母校的了解,往年中午迎新都是到十二点结束,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五分,一条笔直的大路过去两边就是摊位点,要找人只需要费些神,仔细点就行。

    薄青辞身材高挑,四肢纤匀,即便穿着同样的马甲志愿服,在人群中也是非常亮眼出色的存在。

    闵奚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她。

    在道路尽头左手边,专门办水卡的摊位点上,人正忙碌着。

    闵奚没打扰,她在附近摊位找了把塑料板凳坐下,一面看手机,安静地等着对方结束。

    怎料刚坐下没坐两分钟,面前忽然多出一双脚,黑色的沥青路面与干净的小白鞋形成极致的色彩碰撞。

    这双鞋,闵奚挺眼熟的。

    她抬头,撞进女孩那双清润的眼里,笑意绽放,璀璨明亮。对方表现出十分的惊喜:“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闵奚笑了声,短促而又愉快:“等你啊。刚好在附近见客户,收到你发过来的消息就过来看看你……第一次上妆的样子。”说到中间的时候,她有意停顿半秒。

    在那半秒中的时间里,薄青辞心跳意料之中漏了一拍。

    闵奚坐在树荫下,一手托腮,斑驳的阳光洒落肩头,半明半昧的光线里她望向薄青辞,眼神里多出几分欣赏、打量:“我看看,嗯……我挑的口红颜色还挺衬你的。”

    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音,温温柔柔,还带有夏末未曾散尽的温度:“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那点微末的温度,熨进了薄青辞的心里。

    滚烫,灼热,些许撩人。

    薄青辞察觉到,今天的闵奚好像哪儿不一样。

    来不及细想,偏偏身后还有同学在喊。

    “——薄青辞,过来帮忙收东西!”

    她眸光闪烁,收回视线,匆匆撇下一句就转身逃离:“我先过去收拾摊位。”

    第47章 萌芽

    萌芽

    其实闵奚刚出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薄青辞就已经发现了。

    不对, 是摊位上一起的志愿者比她发现更早。

    闵奚那一身实在气质太出众了,水蓝色的衬衣平整熨帖与身后天色融为一体,白色西裤搭配细高跟, 端方温婉中又透着隐约的干练。尤其在这样热闹的人群里,更显突兀,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大家忙里偷闲, 发现这抹特殊靓丽风景的第一时间就叫她看:“那边有个老师好漂亮, 不知道是哪个院系的, 怎么没见过。”

    薄青辞一看,哪是什么老师啊, 分明就是她姐姐。

    开学三四天, 她和闵奚这段时间联系并不频繁,对方不找她的时候她也识趣不去打扰, 这会儿乍一下见到活的人就近在眼前, 薄青辞走路都带风, 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莫名开心劲。

    “一会儿我不跟你们一起了。”时间差不多,薄青辞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将刚发的用餐券揣进兜里,匆匆偏头同旁边的庄菲知会一声。

    寝室几个人, 唐梦姿和邵清薇在另外的摊位点,庄菲和薄青分到了一起。

    “为什么啊?”庄菲张口就问,问完, 才反应过来闵奚的存在, 抬手一拍脑袋,“哦哦, 不好意思,问得多余了。你去陪你姐姐吧, 我等等她们两一起去食堂。”

    薄青辞点点头,将桌面收拾干净后便匆匆抬脚往朝路对面的宣传栏走。

    闵奚已经没坐在树荫底下乘凉了,等人的这么会儿时间里,她到周围的摊位点逛了逛,四处闲看,倒是引过去不少注视的目光。

    等到薄青辞走过去和她站在一处,两人并肩而立,更是拉成一道绝美的风景线。

    匆忙的脚步待到走至近前时,变缓,变轻。薄青辞站定,微微仰脸,悄然安抚胸腔里那只不听话的小鹿:“姐姐,可以走了。你中午想吃什么,我们是在学校里吃还是出去?”

    闵奚转过脸来,眉眼间是清浅的笑意:“吃食堂吧,出去太折腾,三食堂行吗?”她这趟过来是临时起意,只是为了看看薄青辞而已。

    其它的,都随意。

    薄青辞自是无有不允的。

    三食堂的红烧排骨在学校里有口皆碑,闵奚毕业很多年,有点想念这口。

    哪知道点好东西吃到嘴里,才发现味道早已经不是原来那样。

    “不是以前那个味儿了,掌勺的师傅应该换人了,不过也不错。”闵奚叹了一句,放下咬了半块的排骨换别的菜夹。

    换人也不奇怪,毕竟这么多年,她只是随口感慨。

    薄青辞却听到心里去了,筷子在米饭上戳出两个洞,她问:“那以前是什么味道?”

    “嗯……”闵奚摇摇头,“说不上来。”

    “哦。”

    “那还挺可惜的,姐姐你难得来这么一趟没有吃到想吃的排骨。”

    她就说呢,前段时间那样故意避着自己,突然过来,原来是想要吃三食堂的排骨了。

    薄青辞挑起一小块米饭,往嘴里送。

    像小仓鼠在进食。

    心湖卷起的涟漪被悄然抚平。

    闵奚掀眼看她,因为这句话怔愣了片刻。

    倏地,眼底笑意漾开,觉得很有趣:“可惜什么?”她捏着筷子定定望向对面的人,将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语速轻缓,“不是说了吗,我是来看你的。”

    她还是头一回发现,薄青辞的心思这样七拐八绕。忍不住生出逗一逗对方的念头,闵奚继续追问:“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觉得我送的礼物怎么样?”

    又来了,这个问题怎么还没过!

    薄青辞咀嚼的动作停顿片刻,差点被米饭呛到。她别过脑袋轻咳两声,再抬起头,一双莹润的眼也跟着隐约泛红。

    “……喜欢。”礼物很喜欢。声音吐字不清,含含糊糊颇像是被谁欺负了。

    这样的薄青辞让闵奚微微凝神。

    又是片刻的走神,闵奚惊觉自己今天出现太多的不对劲,她甩掉脑海里的危险念头,将自己手边那瓶没动过的水递过去,帮人贴心地拧开:“喜欢就好,喝口水,慢点吃。”

    明明知道对方不是吃太急被呛到的,欲盖弥彰。

    雾色的午休时间到下午两点,从济大回去大约半小时,路上时间得提前预留出来。

    这么一算,闵奚其实没剩多少时间了。

    下午事情多,中午不休息的话回去就得一杯浓咖啡伺候。

    跑这么远折腾一趟,没吃到三食堂的排骨,但也算有所收获。

    活生生的人比起照片,总是更好看的。

    闵奚在心里默默计较。

    薄青辞也没比她好到哪去,开口一问才知道,对方压根没有回寝室的打算:“这两天是新生录取通知书上写的开学时间,人会比前两天多,中午也会来人,我吃完就得过去帮忙。”

    午餐吃完,口红也花差不多了。

    薄青辞第一次化妆,不知道吃东西还有讲究,她托起四四方方的小号化妆镜,举着口红,对着镜面涂涂抹抹,弄了好一会儿。

    期间,能够感觉到桌对面有道视线一直紧黏在自己身上。

    闵奚在看。

    她有些紧张,本来就没什么技术可言,这下更涂不好了。

    又尝试几次,越涂越花。

    破罐子破摔,薄青辞干脆放下化妆镜,她抽出张纸来将唇上的颜色重重擦掉,而后抬头看向为自己施加紧张感的始作俑者,嘴角微微下撇,眼底似是蕴了水汽——

    “姐姐。”

    “我自己涂不好,你能不能帮帮我?”

    话说出口,薄青辞感觉自己的胸腔都跟着振鸣。

    人来人往的食堂,空间盈满各种复杂的气味。

    闵奚似乎早就料到她的请求,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你过来。”

    薄青辞依言照做,起身,来到闵奚身旁的位置坐下。她乖巧仰脸,一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又像是任人采撷的花骨朵儿。

    闵奚接过对方递来的口红。

    刚刚沾过水的唇瓣又软,又润,蜜柚色的膏体一触上去,只感觉抵在柔软的云端。

    闵奚眼睫微颤,有些走神。

    按压、涂抹,这是每日都会做的事情,几乎用不着去过多的思考,手下动作凭着惯性就已经流畅完成,最后用指腹帮人晕开,抹匀颜色,她的指尖不可避免沾到了一丝温温的水意。

    “好了。”闵奚低声提醒。

    脑海里已经回想不起来,从前每天自己涂口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手感吗?

    还是说,只因为对象特殊。

    她盖上口红,严丝合缝,丝滑的开关设计使得动作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却不期然听见来自内心深处,细微一声,缝隙裂开的动静。

    从前月光照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悄然萌芽。

    不午休的后果就是下午上班哈欠连天。最近睡眠质量本来就不好,下午四点,闵奚端着空杯走进茶水间,开始给自己冲第二杯咖啡。

    经不住这么熬了,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闵奚才会想起上次从医院出来医生那些再三叮嘱,让她忌口,按时吃饭等等之类的。

    一长串不能吃的东西里,咖啡好像就排首位,尤其是浓咖啡。

    片刻走神,浓郁的咖啡香气已经漫遍整个茶水间。

    叫人光是闻着,都精神不少。

    闵奚退而求其次,端着咖啡缓缓离开。

    她想,该找个时间去医院复诊了。

    还有,不能让小辞知道。

    在手机上预约挂号,时间定在十一号上午,周日。

    闵奚是准备这次去好好听一听医生教诲的,却没想到号挂上了,人被提前两天送到医院,走的还是急诊。

    周五晚上,游可说要介绍女朋友给她认识,吃火锅。

    锅底上桌后,闵奚另外要了杯冰柠檬水,结果冰水下肚没两分钟,胃里一阵筋挛剧痛,人痛得直打颤,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给店经理和游可都吓坏了,差点以为锅底有毒!

    结果送到医院医生一看,冰水诱发的急性胃溃疡。

    薄青辞接到电话鞋都没来及换就从家里往外跑,到医院的时候脚上穿的是居家拖鞋,下身是睡裤。她下车以后从医院门口一路疾跑,就连头发丝都透着凌乱仓惶。

    医生从急诊病里走出来:“谁是家属?”

    “我!”两人异口同声。

    安静两秒,游可改口:“她是。”

    薄青辞没管这么多,上前一步,直接询问情况:“我是病人妹妹,医生,我姐姐她没事吧?”

    “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只是如果以后还这么随便不重视的话,下次送来的时候可能就是胃穿孔了。年轻人,不爱惜身体,以后有得受。”

    “这边开了药,你们谁跟我去拿一下。”

    他抬头,目光在游可和薄青辞二人身上来回,表情淡淡的。

    “我去吧。”游可主动跟上去。末了,没忘记回头对薄青辞做口型,“你陪陪她。”

    薄青辞没迟疑,直接抬脚迈入病房。

    夜间的急诊科病房人又多又杂,闵奚被安置在靠里一张床位上,正在输液,她眼微微阖起,带妆的面容憔色明显,唇上的口红早已脱落,此刻唇色发白。

    薄青辞向旁边的阿姨讨了杯热水挨着闵奚病床坐下,紧咬着唇,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关心?

    其实更多的是心疼和生气。

    闵奚的胃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医院看过,没回医生说的都差不多,得将养着,没别的办法。

    偏偏闵奚自己不当回事。

    低气压还有逐渐下降的趋势。

    闵奚眼睫止不住地轻颤,尽管闭着眼看不见东西,可也知道薄青辞近在咫尺,就在自己病床旁边坐着。

    这时候——

    “那个……我买了鱼粥回来,现在要吃点吗?”一道陌生声音插突然了进来,打破这诡异的僵持。

    薄青辞疑惑,抬头:“你是?”

    “她是游可的女朋友。”闵奚悄然叹口气,缓缓睁眼。

    她另只没在输液的右手撑住床面,坐起,气若游丝的模样,看向周宋的时候唇角习惯性一弯,笑得虚弱,“麻烦你了,鱼粥先放放,我现在不能吃东西。”

    今晚,游可说要带女朋友出来介绍给她认识认识,最开始,是要将薄青辞一起叫上的。

    闵奚替人拒绝了,说对方今晚还有其它的事情。

    其实就是不想让薄青辞知道,游可交了个这么小的女朋友。

    现在好了。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越是想要藏住,就越是藏不住。

    种子被深深埋进土里,除了腐烂霉变,就只有发芽这一条路可走——以蓬勃之势,生生不息。

    第48章 试试

    试试

    闵奚的病情不算太严重, 只是发作起来痛得难受,当时瞧着吓人。医生开了输液单,没到需要住院的程度, 不过得两瓶药水全部输完才能离开。

    一大一小,算算时间,至少需要个把小时。

    薄青辞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手里那杯温水递过去。

    闵奚没接, 她很轻地摆了下手:“不想喝, 难受。”闷闷的吐字带些许鼻音,没精打采, 薄青瞧她这样又是一阵揪心。

    这会儿, 心疼已经大过生气。

    十来分钟后游可拎着一袋药品回来,打破僵凝住的气氛。

    她将东西扔给薄青辞, 转头去看自己的小女友:“闵奚这估计还要一阵子, 我在这陪着晚点送她们回去。你呢, 要不要回学校?我可以送你回去再过来。”

    周宋不假思索:“我陪你一起。”

    “那行。”游可点点头,挨着病床坐下又伸手将正在假寐的闵奚推醒, “别装了,你感觉怎么样?”

    这一推, 惹得薄青辞也朝病床上的人望去。

    闵奚睁眼看她,薄唇翕张,墨色的瞳孔里萦着股淡淡的恼意, 不似平常那样平和, 反而语气不善:“还能怎么样,痛死了啊。”有时候闵奚也挺烦游可的, 她们彼此间太熟悉,明知道自己在装睡, 偏要说穿。

    还有力气拌嘴生气,就说明确实没多大事。

    游可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朝另一侧的薄青辞挤眉弄眼:“小田螺,你以后多管管她,今天都吓死我了,差点以为是人家火锅店的锅底有问题。”

    “早知道她没什么事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一会儿输完液直接送回去就行。”

    “对了,耽误你事了吗?”

    病房里家长里短,闲话唠嗑,刷视频看剧的不在少数,游可不自觉将音量拉高,好让对面的人能听清楚。

    薄青辞确实听清楚了,只是——

    她眼底浮出惑色:“什么事?”

    “闵奚不是说你今晚……”游可话没来及说完便突然猛的弯下腰,她长发跟着散落,掩住大半张脸。被子底下,闵奚输液的左手不知是何时伸到她腿边的,用力掐了一下,面上波澜无惊,还是那副病恹恹没精神的样子。

    “怎么了,你也不舒服吗?”闵奚轻扯唇角朝她看来,几分虚假的关切。

    游可咬紧压根,她姑且念着对方现在是个病人,忍了。

    再抬头,已经将那句没说完的半句话咽回肚子里,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自然,像是受了气:“没事。我去趟厕所,你们聊。”

    她一起身,周宋便也跟着出去了。

    留下薄青辞守在病床旁边,正想问问闵奚游可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哪想对方先一步放平枕头,侧身躺下,轻轻闭上眼:“小辞,我想睡一会儿。”

    女孩滚了滚喉咙,垂下眼,目光落在闵奚微微轻颤的睫羽上,闷闷哼出“嗯”的一声。

    给病人陪床从来都是难熬的,当然,假睡也同样难熬。

    两人一个熬在明处,一个熬在暗处。

    中途,薄青辞被旁边床位的大妈拉着聊天,从家庭问到年龄,又从年龄问到恋爱对象,脸皮薄的小女孩哪经历过这些,觉得自己隐约被冒犯的同时又碍于教养,只得起身往外走。

    她这一走,闵奚松了口气。

    两瓶点滴输完的时候差不多九点,走的时候医生再三叮嘱,还手写了一张食用禁忌拍到薄青辞手里:“好好看着点你姐姐。”

    薄青辞牵扯出一个涩涩的笑容。

    她很奇怪,怎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看得住闵奚呢?

    她在闵奚面前,哪有什么话语权可言?

    她能做的,不过是顺着对方的意思来,甚至连稍微明显一点爱意与关切都不能表露,否则,就会被对方视为越界。

    尽管如此,薄青辞还是将纸条收好放进口袋。

    周宋买的那碗鱼粥都凉透了,闵奚一口也没动过,医生说回家后两小时内不能进食,实在忍不住,也只能少喝些水。

    薄青辞想了想,将那碗凉掉的鱼粥也一并提上。

    或许,姐姐半夜会饿,到时候现成的粥热一热就能吃了,不至于等太久。

    游可开车将她们送到小区门口,然后掉头驶离。

    闵奚受不了自己身上那股浓郁的火锅味,再加上有轻微洁癖,晚上在医院急诊科的病床上躺了那么久,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扔进浴室,上上下下冲洗干净。

    热气蒸干身上的水分,头发吹到一半的时候,她像条快要渴死的鱼,随手摸过早晨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咕隆咕隆下肚,喝完,才想起来医生的嘱咐。

    说什么来着?

    需要禁食,实在饿的话也只能喝一两口水垫垫肚子,不能多喝,还得是温水。

    她一条都没遵守。

    就在上一秒,她还灌了自己大半瓶的凉水。

    结果就是本来脆弱的胃不意外地又开始痛了。

    薄青辞发现时,闵奚正蜷着身子窝在沙发里,一张俏脸痛得煞白,额间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一声不吭,发白的唇色硬生生被她咬出血色。

    “姐姐!”

    薄青辞手忙脚乱给人找药喂下,闵奚膝盖仍旧蜷着,整个人弓起身子枕在她腿上,淡眉紧锁。

    客厅的灯是款式较老的水晶灯,年头有些久,里头灯泡烧过几次,如今大多都被换成了廉价的白炽灯,只剩照明功能。

    从头顶落下的光线过于刺目,闵奚即便闭着眼也感觉面前一团白花花的,被晃得很不舒服。

    她索性将脸偏过,往女孩小腹的方向又埋了点。

    薄青辞还没洗澡,此刻身上和她是不一样的气味,闵奚鼻尖微微嗅动,莫名心安。

    她阖着眼,唇瓣微微翕动,脱口而出软绵的语调,拉得又长又缓:“别说了,我下次一定长记性。”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先一步截断薄青辞还未说出口的话。

    薄青辞垂眸,眼睫投下淡淡一层灰影,轻轻眨动。

    “姐姐。”

    “嗯?”

    “你也怕说吗。”

    怕说还这样不小心,刚从医院出来,差点又进医院。

    好在医生开的药管用。

    闵奚蹭了蹭下巴,缓慢睁眼:“我也不是生来就是姐姐。”话里透着点慵懒的气息,只是单纯在反驳女孩的话,却无意间将人触动很深。

    是啊。

    谁也不是生来就成熟稳重,姐姐也曾经是别人眼里的妹妹,也是从十字开头的年纪长过来的。

    薄青辞眼神忽然变柔,唇瓣轻抿。

    闵奚在这时动了动,脸距离她的小腹又近了些,甚至于呼吸的温度隔着层布料都能清晰感受到:“换个姿势,胃还有点疼,这样舒服点。”

    “那我帮你揉揉。”动作几乎是和落地的话音同步,薄青辞指尖紧绷着,手往下探。

    她其实有些紧张。

    这个举动是明目张胆的越界,就怕听见闵奚一声冷淡的“不用”。然而,今晚的闵奚不知道是不是病着,身上不爽利,又或者是懒得计较,对她也格外的宽容。

    薄青辞的手如愿以偿搭了上去,她感受着指腹下的温度,安安分分在某处打转,温柔地按揉。

    不消片刻的功夫,胸腔里仿佛挤满了白噪音,鼓噪不已,在宁静的空间里,悸动化作丝丝缕缕的电流,悄无声息在蔓延。

    闵奚似乎很受用,又好像睡着了。

    薄青辞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以及,自己乱糟糟的心跳。

    直到对方下巴微抬,鼻尖再一次蹭过她的小臂,留下淡淡的余温。

    像是被人轻挠下巴,舒服至极的猫。

    而这只优雅、高贵,还会挠人的猫此时正无比温顺地靠在她怀里,让人想要好好去抱一抱。

    薄青辞心热络起来,再一次被情绪怂恿。

    这一回脑袋里两个小人打架,强横的那一个将“乖巧懂事”揍得爬不起来,剑走偏锋占据她全部的大脑。

    再有闵奚今晚的宽容托底,薄青辞蠢蠢欲动,眸光闪烁:“姐姐,可可姐这次新交的女朋友,好像比我还小一岁。”

    “是吗?”

    “好像是,周宋才大二。”

    闵奚漫不经心地接话。

    “嗯。”薄青辞低低应声,“那姐姐觉得这样合适吗,会不会年龄相差有点大?”

    问题抛出口,指向性过于明确,。

    女孩一颗心钓到了嗓子眼,紧张至极,就连手下替人揉按的动作也僵停住,全身心都在等待闵奚的回答。

    闵奚默了会儿,给出回答:“不会。”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人如释重负。

    心落回了肚子里,然后又飘飘然升起不该有的希冀。就如平静的湖面上忽然落下细细密密的雨点,连成丝线,激起淡淡涟漪,名为悸动。

    薄青辞笑得轻软,很是愉悦的样子,顺着她话往下说:“我也觉得不会,她们两个走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差了九岁。”

    许今夜被宽容得太过,女孩得意忘形,又犯了急躁的毛病,心里话就这么直白地脱口而出。

    闵奚没再继续接话。

    漆黑的眼眸抬起,静若黑夜,她迎上对方的目光,沉默良久,终于平静出声:“游可说,和妹妹谈恋爱的感觉很好,还说让我有机会也可以试试。”这都是游可开玩笑时的原话,她一字不落复述。

    “那你准备试吗?”有什么在薄青辞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闵奚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女孩的手从自己身前拿开,支肘起身,纤腰拧成一个曼妙的弧度,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一面抬手去揉自己发酸的后颈,一面歪头朝薄青辞看去,喉咙里滚出含糊的笑音:“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

    或许,还需要仔细想想。

    第49章 拉吧

    拉吧

    “——试试又不会死, 天塌了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有什么大不了的。”

    游可从前随口一说的话,还言犹在耳。

    试试。

    父母走后的这些年, 闵奚遇事不决,每每都会想到这两个字。无论是在感情里,还是生活中和工作上, 她似乎已经丧失了果决这一特质。

    先前和闻姝也是试试。

    试着试着, 发现不合适, 又散了。

    那这次呢?

    闵奚不是察觉不到自己近来的微妙变化。

    这些,不是她想看见的, 却无力阻止。

    没有人不向往美好, 正如被墙下阴影笼罩已久的角落,无法抗拒阳光的到来。

    年轻鲜活的生命, 迸发着勃勃生机。

    女孩热情中带着小心翼翼, 总是一次、两次, 以执拗顽固十分笨拙的姿态向自己靠近,进一步, 退两步,踌躇不定、绞尽脑汁, 还总以为藏得很好,手段高明。

    这是独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涩,少年的珍视与在意, 都是独一份。

    闵奚很多时候想要将人戳穿, 却又觉得是不是过于残忍。

    见过薄青辞泪流满面的可怜模样,说不清楚是心软还是心疼, 于是一再地宽容,放纵。

    面上在冷淡, 私下无止境地宽纵,才至于走到今天这样进退两难的一步。

    已经很近了。

    她们间隔着一层薄弱的窗户纸,可以毫不费力,一捅就破,但闵奚还没想好要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她会仍不住去试想、假设。

    倘若抛开各种各样的顾虑,只随性而为的话,这未尝不是一个美好尝试的开端。

    闵奚分得清楚女孩眼底潜藏的爱恋与痴迷,丝毫不会怀疑,只要自己给出信号,薄青辞就能义无反顾地走向她,用双手捧着一颗炽热的心,毫无保留,向她献上。

    只是这样一份喜欢,未免太过沉重。闵奚不经问自己,承受得起吗?

    周末两天,两人还如平常一般相处,只是那晚闵奚说的话薄青辞听到心里去了。感情方面的事情她不擅长,却有一点明确:没有直接拒绝,就代表有可能。

    至于姐姐到底是因为什么对自己忽然放软了态度,薄青辞不得而知,未曾细想。

    周一,她搭乘地铁回学校上课,闵奚去公司上班。

    不知不觉,九月已经过了大半,夏日剩余的暑热也在悄无声息中散去。

    直到某个黄昏傍晚,薄暮冥冥,捎带凉意的风吹到人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薄青辞这才后知后觉,秋天来了。

    一年四季里,她最喜欢的季节。

    只不过嘉水的秋天过于短暂,转瞬即逝。

    薄青辞的微信列表里多了个新朋友,周宋。

    有游可在中间牵桥搭线,那天晚上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两人简单认识后,就相互加了微信,只是一直没怎么聊过天。

    话题的开启,是周宋主动的。

    起因是有天晚上周宋发了一条在酒吧玩乐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有两张是她和游可的亲密合照,大大方方,惹人艳羡。

    薄青辞当时走在从图书馆回寝室的路上,刷到这条朋友圈后反复看了几遍,很自然就联想到了自己和闵奚的关系,一时感慨万千,顺手点了个赞。

    没想到回到寝室后再打开手机,周宋的私聊红点就找上来了-

    我听游可说你是济大的学生啊?-

    有空一起出来玩啊,我们学校离挺近的~

    周宋是个很活泼的性子,自来熟,和游可一样爱玩,什么事情都是想到了就直接做,很少会去顾虑些有的没的。

    第一次聊天,薄青辞就发现对方直呼游可的名字,喊得自然无比,仿佛这两人之间差的九年,并不存在。

    相较之下,自己则是思前顾后,如履薄冰。

    她们顺理成章成为聊得很来的朋友。

    这也是薄青辞在明确自己喜欢同性以后,结交到的第一个“同道中人”。

    周宋很敏锐,许是同类之间对彼此的气息过于敏-感,线上聊了大半个月后,她忽然冒出来句:你也是女同啊?

    屏幕这头,薄青辞正坐客厅喝水,看见这条消息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咳得面红耳赤。

    动静有些大,闵奚听见后从房间里走出来:“怎么了,呛到了吗?”她抽出两张纸巾递给薄青辞,漂亮的瞳孔里盛着疑惑。

    “嗯……喝水太急被呛的。”薄青辞不敢说是因为周宋语出惊人。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周宋是怎么看出来的?

    很明显吗?

    周宋都能看出来,那游可呢?

    薄青辞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思绪飘远。

    不远处,闵奚挨着沙发另一边坐下来,她的目光从女孩飘红的脸颊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双还泛水光,润泽的唇上,垂下眼眸:“下次慢点喝。”

    “记住了,姐姐。”薄青辞仰脸,朝她露出个清甜的笑。

    下一秒,低头,注意力重新放回聊天窗口-

    薄青辞:你怎么知道?

    周宋几乎是秒回-

    太明显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薄青辞的心又是一沉。

    还没来得及想好要说些什么,那头,周宋已经朝她发出邀请-

    明天我过生日,出来一起玩吗?人不多,都是女孩子,一大半都是圈子里的-

    你应该没怎么接触过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吧?可以认识下,以后还能一起玩。

    周宋眼光相当毒辣。

    薄青辞有点意动,又被说中心事了。

    确实如此。

    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都是座孤岛,许多心事不能说与人听,和寝室里几个姐妹关系虽好,但本质不一样,有些事情只能烂在肚子里自己消化。

    可周宋不同,周宋……和她相似的地方太多,薄青辞是愿意和这个人交朋友的。

    再加上在此之前,对方已经邀请过自己好几次,只是恰好每次都有事情冲撞,只能拒绝。现在是国庆假期,都闲着,再拒绝,就显得太刻意了。

    薄青辞有了决定。

    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跃动,飞快敲出一行字-

    好,到时候时间地址提前发我。

    *

    次日是四号,阴雨天。

    闵奚要去城阳喝喜酒,上午出发,捎上两个同事一起,说是隔天才会回来。

    薄青辞想,上次在医院的时候游可说漏了嘴,姐姐应当是不愿意自己和周宋走太近的,所以晚上要去给对方庆祝生日这事,她特意没有告知。

    下午四点刚过,周宋就给她发了个地点定位过来,是个酒吧的名字,一串大写的英文字母。

    薄青辞没多想,问了具体时间。

    平时瞧多了周宋的朋友圈,知道对方爱去这种地方玩,她早就有心理准备。

    哪知道晚上到了地方,才隐约发觉不对。

    薄青辞落座后环顾一圈,发现这个酒吧里一个男人都没有。全都是女孩子,就连调酒师和安保也都是女孩子,各种类型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短头发的、长头发的,有的妖娆妩媚,有的含蓄内敛的。

    现在时间八点刚过,不远处有几桌人来得早,薄青辞不经意瞥,刚好看见两个女人抱在一起亲嘴。

    薄青辞瞳孔骤缩,一阵脸热,回头将周宋拉过来:“这个酒吧是……?”

    “拉吧啊。”

    “我的那几个直女朋友说想见识一下,就把地方定在这了。”

    周宋开始被问得有些莫名,不过她很快也瞧见不远处那对拉拉情侣,再看薄青辞反应,顷刻露出了然的笑:“你第一次来啊?”

    其实也不必问,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那你今晚可以好好感受一下,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呢,”周宋朝她暧昧的眨了下眼,说完,又按亮手机看眼时间,“现在时间还早,等晚一点人多以后气氛会好很多,嗨起来以后才算夜生活的开始。”

    话音落地,她伸手捞过手边一杯鸡尾酒,送到薄青辞面前,微微笑:“别紧张呀,都是过来玩的。试试这杯,特调的,不过度数挺高,一次性不能喝太多,得慢慢喝。”

    薄青辞接过周宋递来的酒,手心传来一股凉意。

    透明的杯身上蒙了薄薄一层水雾,里头红蓝相间的液体,在酒吧灰暗的光线下显得妖冶非常。

    她又问:“可可姐今晚来吗?”

    “当然啊。女朋友过生日她怎么不来?”

    “不过得晚点,她说她有事情要忙。”

    薄青辞点点头,垂下眸,举起手中的酒杯送到唇边,微微倾斜。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舌,引起轻微的,生理性的颤栗。

    还挺好喝的,有股淡淡的甜,不辣嗓子,也没太浓的酒味儿,并不会让人觉得度数很高。

    薄青辞转头,正想和周宋说话,这才发现对方已经被其他朋友叫到了卡座另一端。

    朋友太多就是这样。

    薄青辞舔了舔自己冰冰凉凉的唇,手中酒杯倾斜,又喝了两口。不一会儿,那杯满当当的特质鸡尾酒就已经少了大半,露出最上方的冰块形状。

    像饮料,又像甜水。

    她第一次觉得酒能这么好喝,还不醉人。

    游可到的时候,人已经是醉眼朦胧,两颊泛起妖冶的酡红,正和卡座上另外一个女人哄着玩摇骰子的游戏。

    她一把将周宋抓过来,声音压低,有点抓狂:“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注意,她喝了三杯特调就这样了。”

    周宋心虚地眨眨眼:“应该没事吧,还能玩游戏,也没不舒服,甚至都没吐。”她冷静分析着,余光偷瞄游可脸上的表情变化。

    游可没什么变化,神情木然。

    她低头摸出手机,直接找到某个人聊天对话框开始编辑消息:“我不是说这个。”她想问的是,为什么薄青辞会在这里。

    出现在拉吧,喝成这样,身边还坐了个女人眉来眼去。

    周宋也没提前告诉自己,今晚还叫了薄青辞啊!这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游可一阵头疼,将对话框里的字删删改改。

    最重要的一点。

    这事,闵奚知道吗?

    第50章 抓人

    抓人

    “——咔哒。”

    光线昏暗的楼道里, 女人手握一把银色的钥匙插进锁孔,往右一转,便发出沉闷的响动。

    屋子里静悄悄的, 门一拉开,扑面而来的是被夜色浓稠的黑,寂暗、冷清。

    家里没人。

    闵奚愣了会儿, 站在门口握住钥匙缓了几秒, 才抬脚往里。

    还以为回家后迎接自己的是灯火通明的屋子, 和小辞的惊喜讶异的笑脸,然而现下家中情况一目了然, 根本没人在家。

    冷清清的, 闵奚不是很习惯。

    她抬手去摸墙上灯的开关,一手摸出手机, 灯光大亮的瞬间, 刺眼的光线让她极不适应地眯了迷眼。

    晚上九点半。

    这个点, 小辞人不在家,能去哪呢?

    游可的微信消息比她拨电话的动作要更快一步——-

    在哪呢。

    两张现场拍摄的照片陆续发来-

    这事你知道吗?

    游可举起手机对着薄青辞所在方向随手一拍, 昏暗绚丽的灯光下,女孩一手支在膝上, 一只手扶着黑色的筛盅,侧脸有彩色的光影在流动。她看向身旁的女人,唇角噙着放松惬意的笑。

    十分松弛的模样, 透着几分平常未有的懒态。

    不曾细看, 游可将图片直接发给闵奚。

    末了,觉得还不够, 又拍了一张,然后发送定位。

    周宋靠在她肩头, 目睹这一切,神情微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游可抬手,笑着揉动小女友的秀发,满不在乎:“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清楚她们两个的关系,薄青辞的身世很复杂,闵奚就相当于她的第二监护人,我要是不把这件事告诉她才是真不好。”隐瞒包庇,罪加一等。

    游可太清楚自己好朋友的脾气了,不想被波及到。

    四舍五入,这算别人家的家事。

    而且这地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拉吧。

    能来这的,基本上都是女同性恋。

    不是很清楚薄青辞的性取向,在游可看来,对方就是个被闵奚保护得很好的小妹妹,白纸一张,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被人污染了,闵奚不得找自己拼命?

    一手绕到后方搭上女孩腰侧,游可语调放软贴近,指尖轻点,音色中也掺了几分旖旎:“好啦,不管别人家的事,我是来陪你过生日的,我们叫人来玩游戏?”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尼古丁的混杂的气味,震耳的音乐声随台上DJ随手一拨,越发高昂。

    一片沉沦堕落的气息,无数人将灵魂自由放逐在纵情声色的夜里。

    薄青辞其实有些困了。

    掀开筛盅的一角,她再次偏头看向身旁的女人,微微拧眉:“我不想玩了。”没意思。

    周宋说今晚会有不少圈里朋友一起玩,她是抱着好奇心过来的。来了才知道,对方口中的“圈里人”何止两三个,整个酒吧几乎全是。

    花了点时间适应,新奇感消退,薄青辞萌生出退场的想法。

    其实所谓的同类人,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尽管成熟漂亮的女人很多,但她提不起半点其它心思。

    薄青辞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荷尔蒙被酒精催化产生,激情与暧昧在轻浮的言语与交流中产生,这不叫喜欢,只是欲望。

    薄青辞的话让女人摇骰子的动作一顿,她轻笑出声,松开筛盅:“那我们聊聊天?第一次来这里吗,你在哪个学校念大学啊?”

    ……

    原本是计划明天上午再回程,傍晚席上,有个同事接到家里的电话需要赶回,央求闵奚帮忙。

    两小时的车程,从城阳开回嘉水,刚一到家,她连鞋都没换就又转身出门。

    来不及安置身体向大脑传达的疲惫感,闵奚在看见那两张照片和游可发来的定位地址时,耳畔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随后,胸腔被一股陌生的情绪填满。

    惊愕,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一股莫名的气性。

    只是,这份心情又因何而来呢?

    是对方瞒着自己偷偷去拉吧喝酒,还是说,只因为照片里的女孩在同其他女人玩乐,并且一副惬意享受的模样。

    “先说好,不关我的事。周宋生日请了她我都不知道,到地方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喝多了。”游可在酒吧门口接到人,第一时间开口,将自己撇清。

    闵奚抓住重点,脚步一顿:“喝多了?”

    两人恰好停在路灯旁的樟树地下,灰色的树影宛若从黑暗中延伸出来一只巨大的手,将闵奚整个罩住。

    游可回头去看,看不真切对方此时的表情:“啊,嗯,宋宋说她喝了三杯特调。”她没说得很具体,想着一会儿闵奚自己见到人,自然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吧。

    只瞬间而已,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个世界。强烈的鼓点节奏扑来,与胸腔共鸣,乐声震耳,群魔乱舞,舞池内沸反盈天。闵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这种地方,久违又陌生。

    她抬眸,轻飘扫过周围各色各样的女人,跟在游可身后,穿过人群。

    别说,嘉水的拉吧里从来不缺成熟有魅力的姐姐,各色各样,难怪薄青辞瞒着自己也要过来玩。

    回到卡座里,游可发现这边的人消失大半,闵奚要找的那个也一齐跟着不见了。

    “问了人,应该和宋宋她们一起去舞池里玩了,我去帮你把人叫来。”游可起身,作势欲走。

    闵奚却伸手将人拉回沙发,坐下,神态忽然变得平和:“让她继续玩吧。”??

    不是过来抓人的吗?刚下车的时候还冷着一张脸,这会儿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

    游可想不明白,远远朝舞池所在的方向望了眼,干脆在闵奚身边坐下:“那喝杯酒?”

    她伸手去摸茶几上的酒瓶,被一双素手半途拦下。

    闵奚:“不喝。”

    这也不,那也不,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不对了,古里古怪。

    游可看着她,嗅到细微的不对:“那你自己随意,我去舞池里找宋宋了。”

    闵奚朝好朋友比了个手势。

    等人离开没一会儿,她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沙发背上靠,双腿交叠,漆黑的瞳孔里彩光溢流,遥望舞池所在的方向。

    闵奚就静静坐在那儿,与周围的热闹狂欢格格不入。

    中途有人过来敬酒搭讪,被她以熟稔的话术婉拒。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周宋穿着一件热辣的黑色吊带背心从舞池里回来,外套被她很随意地系在腰间,青春惹眼。

    卡座里人少,周宋一眼就望见坐在角落的里闵奚。她随手端起杯酒,大大方方走过来跟人打招呼,弯眉笑眼:“奚奚姐,来了怎么不一起过去玩?”

    “开一天车了,太累,玩不动。”闵奚嗓音含笑,“对了,还没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周宋在舞池里玩得疯,嗓子也叫哑了。用杯中清酒润过干涩的喉咙,这才慢半拍地想起闵奚是特地过来接某个人的,“哦,薄青辞跟我另个朋友一起去洗手间了,估计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可以坐在这里再等等……”

    话未说完,人影忽然掠过身前,掀起一阵细微的风。

    周宋眨眨眼,回过神后,目光追上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

    ——啊?

    这么一会儿也等不了吗?

    *

    “我得回家了……”厕所门口人来人往,女孩背抵着墙蹲在地上,一张滚烫的脸捂在手心里,发出醉闷含糊的嘟囔声。

    酒吧里,像是这样喝醉的人很多,并不稀奇。

    “现在几点了?”她又问。

    这次,手掌微微移开露出半张酡红的脸,那双素日清亮的水眸此刻醉眼迷离,像蒙了层挥不去的淡雾。

    “刚刚十点,还早着呢。”旁边有人回答。

    十点了啊。

    薄青辞扶着墙壁,晃晃悠悠站起来,细眉拧紧:“这么晚了,再不回家姐姐知道了会生气。”

    “你都成年了,家里姐姐还管你这么多啊?”

    “今晚这么开心,再玩会儿呗,宋宋的生日都没过完……大不了晚点我送你回去。”女人挨在薄青辞靠在墙边,侧过脑袋,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人,只觉得可爱得紧。

    视线随着头顶的清光落下,瞥见女孩绒绒的碎发里,藏着一只耳朵,红得滴血。

    她见了,没忍住想要伸手去碰一下。

    不料被薄青辞发现,躲开,警惕地朝她看来:“你干嘛——?”

    女人收回自己浮于半空的手,并不尴尬,只是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耳朵很可爱,想要摸一下。”

    话音落地,身旁安静了一瞬。

    不一会儿,薄青辞直起腰背,准备离开这块地方回去卡座,最好是能和周宋说一声自己得走了,不然显得很没礼貌。

    只是脚下步子虚浮,走起路来有些摇晃。

    身后的女人瞧了,三两步跟上来,正准备伸手去扶薄青辞的腰。

    不想,有人比她更快一步,薄青辞跌入一个温软的怀抱里。

    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身体似乎比大脑更先一步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就连溢出口的声音,也含了几分自己未曾发觉的娇软:“姐姐?”

    她脑袋晕乎乎的,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现实,还有几分不确定。

    薄青辞没有抬头去看对方的脸,只是兀自将身体贴近,像只敏锐的动物,微微仰脸,将冰冰凉凉的鼻尖贴在女人颈侧的位置又再仔仔细细嗅闻一遍,反复确认。

    倏尔,她收紧双臂,环住女人纤软的腰肢,整个人紧紧贴了上去。

    没有做梦,真的是闵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