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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1章三纲八目

    库莫奚眼睛嗖嗖冒光:“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而致知在格物。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儒家八目,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是儒家的三纲,三纲乃垂世立教之目标,八目却是达成目标根本,而恪物正是八目之基石。”

    库莫奚一顿圣人经典,之乎者也的输出,文臣也还罢了,把一众武将听得都晕乎了,刘侍郎忍不住道:“不是说招生进学的事儿吗,怎么吊上书袋子了,明明就是个游牧放马养牲口的,非得充读书人,这之乎者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北国使节是我大唐的翰林院编修呢。”

    刘侍郎的话,引得众武将一阵大笑,方大人摇头道:“这并不可笑,出口便能说出我儒家的三纲八目,这位北国使臣所读典籍之多,之广,只怕丝毫不逊我翰林院的官员,他一个使节尚且如此,选出的那些打算去考书院的,也必不是平庸之辈。”

    许尚书忧心忡忡:“是啊,只怕来我大唐出使之前,便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弄不好和亲都在其次,把他们北国的子弟送到祁州书院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周御史神色沉重:“的确,他们就是冲着我大唐的学问来的,恪物乃我儒家八目,怎可传与外族。”

    话说到此,方翰林已经出列开口道:“陛下,祁州书院乃我大唐第一书院,从创立至今二十载,从无招收外族学子的先例,请陛下驳了北国使节的无理请求。”

    方翰林这一开口,文官都出来站在方翰林身后齐声道:“请陛下驳了北国使节的无理请求。”

    仁德帝有些头疼,他自然知道不能让北国人进书院,可前面的话都说出去了,朝廷不能干涉书院

    事务,这会儿若再插手,岂非言而无信,这个库莫奚若拿住这点儿,还不知怎么讥讽呢,传出去天下人都得笑他这个九五之尊。

    正头疼,却听一人开口道:“既然书院的立院之本是有教无类,自然就不能分什么外不外族,更何况,白城之盟后,我大唐跟北国已是友好邻邦,怎可仅仅因为外族,便把一心向学的北国学子拒之门外,莫非我泱泱大唐,还容不下几个北国的学子不成,学问一道兼容并蓄方能成就文华天宝。”

    说话的是罗尚书,文官里唯有他一个是支持北人进书院的,周御史指着他道:“罗焕你可是我大唐的户部尚书,却公然为外族说话,莫非你是北人安插在我大唐的奸细。”

    周御史此话一出,五娘下意识看向罗尚书,想看看他会不会心虚,当然不会,毕竟在大唐这么多年,从一个贩皮子的商贾做到六部大员,朝堂重臣,心机城府都非常人能比。

    听了周御史的话,罗尚书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虽身为御史言官风闻奏事是你的职责,若乱泼脏水,诬陷本官,本官也断不与你干休。”

    周御史可不是被吓大的,冷哼了一声:“不与我干休你能如何,咬我啊。”

    罗尚书道:“本官不与你这等心胸狭窄之辈计较,陛下,我大唐与北国既要结秦晋之好,再容纳北国学子来我大唐求学,天下人更会称颂陛下心胸宽广,友爱邻,哎呦……”

    罗尚书还未说完,就从对面飞过来一个茶碗,哐当一声直接砸在了罗尚书脑袋上,这一下砸的极用力,不仅把罗尚书头上的官帽砸歪了,还把额头砸破了,茶水混着血顺着流了满脸,瞧着颇为渗人。

    罗尚书急忙伸手捂住自己的脑袋,怒目瞪着对面的周御史:“周奎你疯了,敢用茶碗砸我。”

    回答罗尚书的是又一个飞过来的茶碗,罗尚书这回学精了,身子一歪避了开去,是躲过了茶碗,却没躲过跟着第二个茶碗过来的刘侍郎,刘侍郎一脚就把罗尚书给踹到了地上,接着周御史等人一拥而上,把罗尚书围到了当间,手脚并用,一时间整个摘星楼就听见罗尚书哎呦哎呦的惨叫。

    这场景把五娘都看傻了,若非亲眼所见,怎么也想不到这朝堂大臣们吵架竟跟街头的泼妇打架没两样,先是互相内涵,内涵不过就明涵,明涵不过就直接开骂,要是对骂仍不解气,直接上去开打了,我的老天,这一群穿着朱紫官服的上演全武行,真是壮观啊。

    罗尚书的惨叫从一开始的高亢逐渐变得低沉然后几不可闻,倒是拳脚落在身上的砰砰声异常清晰,听得五娘心都跟着颤了几颤。

    仁德帝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一开始并未开口叫停,直到听不见罗尚书一点儿声儿了才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咳嗽就跟球场上吹哨一样,刚还围在罗尚书周围拳脚并用的大臣们,瞬间便散开归位了,地上就剩下已经晕过去的罗尚书,五娘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看第二眼了,因为实在太惨了,那脸都成了猪头,完全不出本来模样了。

    不用仁德帝下令,刘太医便走了出来,蹲下诊了诊脉,又扒着罗尚书的眼皮看了看,方站起来道:“罗大人只是急怒攻心晕了过去,并无大碍,躺一会儿便能醒过来。”

    仁德帝:“那就抬下去让他躺着吧。”吕贵儿召了两个小太监把罗尚书抬了下去。

    罗尚书下去后,仁德帝便再没提一句,也没责罚动手的大臣,就好像罗尚书根本没出现过摘星楼一样,五娘都怀疑,仁德帝是趁机报复,把罗贵嫔给他戴绿帽子的账算在了罗尚书身上,当然,这只是五娘的猜想,实际上她很清楚,若仁德帝真要把罗贵嫔的账算在罗尚书头上,可就不是打一顿能了事的,只怕千刀万剐都不能解恨。

    罗尚书的插曲过后,库莫奚继续提及刚的话题,他看着五娘神情颇有些激动的道:“万才子刚是说,只要我们北国的学子进了你们书院,便能学恪物。”

    五娘:“书院中只有甲上班的有恪物这一门学科,故此若想学恪物必须要通过甲上卷的入学考试方可。”

    库莫奚:“你们书院往年甲上的试卷可否容我一观?”

    五娘:“库大人说笑了,书院历年的入学试卷都封存在书院的藏书楼中,并未在京城,且有规定非书院的夫子不可查阅。”

    库莫奚顿时冷笑了起来:“我明白了,这是故意刁难,你们大唐就是不想我们北国的学生进书院学你们的学问,你们怕我们北国的学生比你们大唐的学生聪明,学的比你们大唐的学生更好,你们是怕

    丢了书院的面子,让你们大唐的皇帝成为各国茶余饭后的笑柄。”

    方翰林沉声道:“放肆,陛下九五之尊,岂容你一个北国使节讥讽。”

    库莫奚:“若不想成为各国的笑柄,那么陛下就该公平公正的对待我北国学子,连书院往年的甲上卷都不许我一观,可见是故意刁难。”

    许尚书道:“你是耳朵聋了,没听见刚五郎的话吗,书院规定历年的试卷只有书院夫子方能查阅,莫说你一个外族使节,便是我等朝廷大臣,一样不能查阅观看,这是书院的院规,难道因为你胡搅蛮缠就能无视院规不成,再说,若有信心能考上书院,待招考的时候,直接去考就是了,根本没必要查阅往年的试卷。”

    库莫奚冷哼:“你们大唐人自来狡诈,你们的科举考试,都会说明考哪几本书,怎么到了我们北人这儿,就得直接去考,连想看看往年的试卷,参详一下难度都不行,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有教无类,我看你们的书院就是沽名钓誉,待我回国必写信告知周围各国,让各国都知道你们大唐人有多虚伪。”

    吕贵儿忙道:“库莫奚慎言。”

    库莫奚却不怕,对着上面的仁德帝道:“皇上若觉库莫奚的话有错,那陛下便拿出大唐的诚意来,让库莫奚心服口服。”

    仁德帝皱眉目光从狡诈的库莫奚身上划过落在旁边的五娘身上,见她神色淡然,看着库莫奚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不见丝毫着急,倒像看猴戏,莫非这丫头已有对策?

    想到此,开口道:“五郎,你怎么说?”

    五娘心道,就知道仁德帝又得推到自己头上,好在她刚才就想到了对策,遂开口道:“回皇上,书院的甲上卷非夫子不能查阅,此是院规,五郎也不知甲上卷的难度,帮不了库大人。”

    五娘说到这儿,仁德帝目光微凝,心道,莫非自己看错了,这丫头并无对策?

    库莫奚也是一脸不屑,仿佛早已料到这个托词,正要继续质问发难,五娘却话头一转道:“不过,五郎没看过甲上卷,却是书院外舍的学生,虽是旁听生,好歹也上过几堂课,外舍虽无恪物这一科,却有算学,而算学是恪物的基础,不如五郎出几道算学课上学的试题给库大人看看,虽不能知道甲上卷的难度,好歹有个参详。”

    第372章水平相当

    算学?众大臣听到这个都愣了,心道,这正说着北人不能进书院的事儿,怎么就扯到算学上去了,许尚书见方翰林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遂凑过去低声问:“方大人担心什么?”

    方翰林道:“万家五郎以诗赋而得才名,方入书院旁听,若是诗赋自不在话下,可算学只怕他并不出挑,库莫奚虽是北人使节,三纲八目信手拈来,对书院的招生考试规程也都如此熟悉,可见是有备而来,寻常算学试题只怕难不倒他,五郎想用算学题让北人知难而退怕是不易啊。”

    许尚书听了也皱眉道:“这倒是,过年的时候文韶家来提过五郎的课业,除了诗赋其余皆不出挑,尤其算学,进书院前甚至都未启蒙,正因此,教授算学的夫子对五郎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算学课上就让他记诵九九乘法表或一些入门的基础,考试也免了,哪会什么算学题啊?”

    旁边的周御史也凑过来道:“我家那个混账小子家来也说过,诗赋上五郎能张口便来,吃个花酒行个酒令也能拔得头筹,可要说别的课业实在马虎,尤其算学,刘方都比他强些。”

    提及刘方,刘侍郎可不干了,开口道:“你们几个酸儒知道个屁,我家刘方现如今的算学比周放许文韶强多了,在整个书院外舍都排的上号。”

    许尚书:“你就吹吧,当谁不知道你家刘方去了书院被教算学的周夫子罚的成天挑水呢。”

    刘侍郎切了一声:“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亏你好意思拿来说嘴,就不说远的,年前放假回京之前书院的考试,我家小子的算学可是甲等,敢问你家文韶,你家的周放是几等啊?”

    刘侍郎一句话问出来,许尚书跟周御史脸色都不大好看,事实上这些世家公子,之前在京里个个都是走马章台的纨绔,谁耐烦念书啊,就因为这个才送去祁州书院好有所约束,课业能跟上就不错了哪还指望出挑,要说出挑,也就柴景之还是块读书的材料,其他人就是去混的,别说甲等,能不拉底

    儿就不错了,而这些纨绔里最草包的非刘方莫属,尤其算学,刘方那小子就是擀面杖炊火一窍不通,水平还不如自家混账呢,怎么就甲等了?

    周御史不信:“就你家刘方还甲等?我看不交白卷就念佛了,刘大人你这吹牛好歹也得靠点儿谱吧,没说漫天胡吹的。”

    许尚书也道:“就是,你家刘方什么德行,你这当爹的心里没个数啊。”

    刘侍郎一听可气着了:“谁吹了,当老子是你们这些酸儒呢,成天就知道耍嘴皮子,我们行伍之人那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儿,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不是不信吗,今儿老子就让你们心服口服。”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张纸来扬了扬:“这个见过吧?”

    当然见过,应该说太熟了,那是祁州书院的成绩单,书院规定每年年底考试都由夫子亲手书写成绩单,让学生带回家给父母过目签字,还要写上对孩子成绩的意见,这个规定之前没有,是打去年才开始的,目的是为了让家长清楚了解孩子在书院的学习情况。

    对于这个规定外舍的小子们倒没觉怎样,毕竟自己什么德行家里的老子娘早都一清二楚,成绩渣是正常,真要来书院上了一年学忽然就成学霸了才奇怪,所以非常大言不惭的就把成绩单拿回家了,直接丢给老子就自己找乐子玩去了。

    老子们虽都心高气傲,可彼此对比了一下,大家都一个德行,心里也就平衡了,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当然,柴家的不算,毕竟柴景之那小子没去书院之前就是出了名的聪明爱读书,跟自家小子就不是一路的,可刘方这小子可是人尽皆知的草包,若这草包算学都得了甲等,那自家小子不合格不成天大的笑话了。

    许尚书第一个忍不住,上去一把把刘侍郎手里的成绩单抢了过来,一看,顿时怒火中烧,心道,许文韶你小子给老子等着,回来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周御史也忙凑过来看,看过之后,也暗暗咬牙,琢磨着等周放家来动用哪一样家法收拾他。

    方翰林把成绩单拿过去看了看,忍不住道:“这真是刘大人府上二公子的成绩单?”不怪方翰林用这种怀疑的语气,主要刘二公子的草包跟柴府四少爷的聪明好学一样出名,而这张成绩单上别的课业都拉胯,倒在情理之中,可算学竟然是甲等,属实奇怪。

    刘侍郎:“这是祁州书院杜子盛亲笔所书,还能是假的不成,更何况,这次书院年末的算学试卷可是周承出的。”说着没好气的把成绩单从方翰林手里抢了回来,小心折好踹进怀里。

    方翰林点头:“杜子盛治学严谨,性子端方,的确不会弄虚作假,令郎去了书院不到一年便能拿到算学甲等的成绩,可见天赋绝佳。”

    许尚书跟周御史听了同时撇嘴,周御史道:“快算了吧,刘方那小子除了骑射,别的课业哪回不是垫底儿的,去了书院一年就忽然开窍成天才了,怎么可能,况,书院算学的甲等哪是他能拿到的,十有八九是作弊了。”

    刘侍郎一听立马就怒了:“姓周的你说什么?”

    方翰林忙打圆场:“周大人只是玩笑话罢了,刘大人莫当真,不过,据我所知,书院外舍的算学并不简单,尤其教授算学的周承之前曾在工部负责测算,他算学上的造诣在我大唐也是数一数二,他出的试卷必然是有难度的,令郎能拿到甲等,的确令人意外,莫非贵府为令郎延请了算学明师?”

    方翰林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大家都懂,说白了,就是以刘方过往的垃圾水平,想在一年之内,拿到周承所出算学试卷的甲等根本不可能,能有这样的成绩,不是作弊便是请了名师指导,其实就算请了名师指导,许尚书跟周御史也不信,凭刘方跟他爹一样的猪脑子能不到一年就拿到算学甲等。

    谁知刘侍郎却点头道:“明师倒是有一位,不过不是我请的,是他自己找的?”

    自己找的?许尚书周御史方翰林齐齐开口,可见心中惊愕。

    周御史忙道:“刘方他们几个小子从去年开春去了清水镇上学,一直到过年才回京,他往哪儿找明师去?”

    刘侍郎:“我说你们这些酸儒天天看书都看傻了吧,这是忘了怎么提起算学的事了?”

    三人愣了愣,顿时回过味来,是啊,说起算学是因为五郎要给北国使节库莫奚出算学题,他们担心以五郎的算学水平难不倒库莫奚,才说起书院算学成绩的事儿。

    三人可都是朝廷重臣,谁也不傻,脑子一下就转了过来,方翰林道:“你是说,令郎找的算学明师是五……郎。”

    随着方翰林的话,几人同时看向站在哪儿,比库莫奚足足矮了一大截的小子,心里仍是半信半疑。

    却听库莫奚道:“好,库某的算学水准虽不能跟我国那些青年才俊相比,却也算稍有涉猎,不知能不能做出万才子所出的试题?”

    周御史暗骂无耻,谁不知道这库莫奚乃北国的能臣,是大单于麾下的第一谋士,据闻自小聪明,过目不忘,七年前与北人那一战中,若不是这库莫奚出谋划策,怎可能打的那么艰难。

    今日又见他侃侃而谈,对大唐的经史典籍如数家珍,只怕这算学也不是他说的稍有涉猎吧,他把这话说在前面,一会儿若是做出来,便可以吹嘘他北国那些青年才俊,毕竟他这稍有涉猎的都能做出来,更何况比他水平更高的那些北国学子了,若是没做出来,也有退路,这厮真是狡诈如狐。

    五娘道:“这可是正好,库大人对算学稍有涉猎,五郎是书院外舍的旁听生,旁听生库大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库莫奚目光闪了闪:“就是不用考试靠着夫子的关系直接听课的。”

    这库莫奚真是心眼多,一句话就把旁听生说成了关系户,方翰林几个听了直皱眉。

    五娘却不以为意点头道:“库大人说的不错,五郎的确是靠着杜夫子的关系才得以进书院旁听的,不过不是五郎不考试,实是因五郎的水平太差,考不上书院,库大人既然如此清楚书院的规章制度,想必知道去年扩招前,如我这样出身的,需得是童试案首加上夫子的推荐方有资格报考书院,五郎连童生都不是,属实差的太远了,我去清水镇其实就是给我二哥陪读的,谁想机缘巧合因为作了首诗被秉持着有教无类的杜老夫子瞧见,觉着我一个少年人不该荒废学业,又怕我因家贫走上什么歪门邪道,故此破格让我进书院旁听,即便如此,在外舍我的课业也是垫底的,尤其算学,进书院前都没开过蒙。“

    说着停住话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冲库莫奚笑了笑才道:“若库大人也只是稍有涉猎,五郎倒是放心了,咱们水平相当,我出的题,库大人肯定能做出来。”

    第373章蔫儿坏

    五娘一番话,许尚书跟周御史暗乐,心道这小子真是蔫儿坏,蔫坏儿的,他说就是因为没资格考书院也考不上书院才成了书院的旁听生,意思就是他在书院外舍是垫底的存在,所以,库莫奚做出他的题只能代表跟书院垫底的学生一个水平,若做不出,便还不如书院垫底的学生,有什么可说的。

    只不过,两人还是看向刘侍郎,周御史忍不住道:“刘方那小子的算学真是五郎教的?他不是都没开蒙吗?”

    刘侍郎没好气的道:“没开蒙怎么了,架不住人脑袋瓜儿聪明啊,别人学十年都没学明白,他学十天就会了,有什么新鲜的。”

    许尚书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考试,文韶说整个外舍只有五郎的算学是免试的。”

    刘侍郎翻了白眼:“免试就一定是不会吗?”

    刘侍郎的话让许尚书跟周御史都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他们上学那会儿,学馆里貌似也有不用考试的,却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天赋高,水平跟别的学生不在一个层次上,往往夫子也会免试,难道五郎是这一种?不能吧,从他进书院就读,满打满算都不到一年,还听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这样都能免试?

    刘侍郎:“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五郎给我家那孽障写了一篇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说是什么公式,让那小子背下来,又让他做了几篇题,就这么着一考试就甲等了。”

    方翰林忙道:“那篇公式可还在?”

    刘侍郎:“我就是看见他这算学的成绩觉着奇怪,问了一嘴,才知道是五郎教的,至于那公式,犬子说五郎让他背下来就赶紧烧了,免得被人知道都去找他,他忙着开铺子做生意,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干这个。”

    方翰林愕然:“他真是这么说?”

    周御史跟许尚书同时点头道:“倒想五郎的脾气,我家小子家来常提起五郎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说人生在世,就得赚多多的银子,然后喝最醇的酒,泡最美的妞,才没白活。”

    方翰林摇头失笑:“难怪我家老爷子说他率直任诞有魏晋之风。”

    周御史跟许尚书都是一惊,方家的老爷子如此说可是相当高的评价了,可见对五郎有多欣赏。

    方翰林又道:“若果真刘公子的算学是他教的,倒难怪他如此从容了。”

    刘侍郎:“怎么着我还能骗你们不成,实话跟你们说,不光我家孽障的算学是他教的,周承在安乐县开河,那些什么数据啥的也都是五郎帮着测算的,只不过瞒的严实,外人不知道罢了。”

    刘侍郎这句话说出来,方翰林周御史许尚书更惊了,周承什么算学水平,他们最清楚不过,他都让五郎帮忙测算数据,难道五郎的算学水平已经能跟周承平齐了?怎么可能?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五娘,心中惊疑不定,五娘却不知刘方爹露了自己的底,正在心里琢磨着,给这库莫奚出什么样儿的数学题。

    比起作诗,数学题对她来说简单的多,尤其这个世界的算学水平并不高,基本上周夫子已经代表了最高水准,也就是测算一些土木水流的数据,再高深的就没了,所以算学方面她这大学理科的水平完全可以无敌了,而且对付这个库莫奚也用不着太高深的,直接出几个鸡兔同笼什么的就够这家伙喝一壶的。

    想到此看向库莫奚:“那我可出题了?”

    库莫奚仰着脑袋胸有成竹的道:“出吧。”

    仁德帝吩咐:“去娶笔墨来。”

    吕贵儿应着要去,五娘却道:“不用麻烦,我自己带了。”

    吕贵儿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忍不住瞄了眼她腰上的小书包,心道,这位来摘星楼赴宴,还自带了笔墨纸砚?就这个小书包能装的下吗。

    五娘并不理会吕贵儿惊讶,一伸手从自己腰上的书包里摸出了本子,本子是梁妈妈闲来无事的时候裁了纸帮她订的,不大,放在包里一点儿不占地儿,其实是为了方便她画画,毕竟她现在经常出入楚记工坊,想做什么东西,都得用画的。

    这写算学题倒是头一遭,梁妈妈还细心的用硬一些的夹纸做了封面封底,拿在手里直接就能画,方便非常。

    整个摘星楼的人包括仁德帝皇子大臣,还有以库莫奚为首的北国使节,都盯着五娘伸手拿出的小本子,又伸手从她的小书包里摸出一截子像笔又不像笔的东西。

    然后就盘腿坐在了地上,拿着那短短像笔的东西,在本子上写了起来,她写的极快,仿佛根本不用想一样,整个摘星楼一时间鸦雀无声,就听见五娘手里的炭笔划在本子上的沙沙声。

    仁德帝看了看五娘,目光一侧落在旁边的定北侯楚越身上,整个摘星楼对五娘的种种举动,毫不惊讶意外的只有他,可见对他们这个小师弟,不,小师妹极为了解,倒是自己疏忽了,之前只以为这丫头会做生意开铺子,懂些医术,却不知原来竟还精通算学。

    仁德帝也曾在书院上了三年,对于书院教授的课业颇为了解,书院的确有算学课,却不过教授一些简单的算学知识,纵然升到上舍,所授算学也不会太难,说实话以周承的算学造诣,去书院教算学屈才了,正因此,太傅举荐让周承去安乐县开河的时候,自己也才准了。

    但周承的算学水平并不能代表书院学生的算学水平,尤其还是外舍,这丫头既然想用算学题让库莫奚知难而退,可见她的算学水平,至少得在这库莫奚之上才行,而库莫奚作为北国大单于麾下第一能臣谋士,从小便有天才之名,虽他嘴上说什么稍有涉猎,实则绝不会是普通水准,这丫头的算学难道比库莫奚还高吗?

    看楚越这一幅淡定的神色,应该是了,仁德帝忽然有些后悔给定北侯赐婚,这个小师妹跟太傅说的,跟自己想的太不一样了,当日给定北侯赐婚是不想他娶那些世家贵女扩张势力,万五娘出身是寻常,但这性子,这本事,这聪明劲儿,可一点儿都不寻常。

    五娘很快写好了,把写着试题的那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递给库莫奚:“五郎是书院的旁听生,水平差,夫子照顾我,准我可以不用做那些难的算学题,故此,我知道的都是些最简单的,而且,我这人脑子还不大好,有些想不起来了,就这四道简单的记得牢靠,写下来库大人看看吧。”

    五娘的话比库莫奚的还刁钻,你不是稍有涉猎吗,我水平差的都得让夫子特别照顾了,难一点的都不用做,即便如此也只记住了最简单的四道,这个你要是都不会,也就别提去考什么甲上了,还不够丢人的呢。

    库莫奚接过那几张纸认真的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就变了,抬起头道:“我不信这是你们书院外舍最简单的算学题?这样的算学题,有几人做出来,你故意出这样的难题,就是为了不让我北国学子进你们书院。”

    五娘:“库大人,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这就是书院最简单的算学题,你不会并不代表题就难,只能说明,库大人刚说的对算学稍有涉猎,言不符实罢了,不过五郎可是有一说一的,简单就是简单,难就是难,绝不会干不懂装懂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儿。”

    五娘这几句话说的众位大臣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许尚书低声道:“这小子的一张嘴真能气死人。”

    库莫奚脸上阴晴不定,他可不信五娘的话,一个字都不信,毕竟他的算学水平,在北国已是罕有敌手,可这四道题却都没见过,也做不出。

    若这样的题果真如万五郎所说是书院外舍最简单的算学试题,那么书院的入学考试得多难,即便北国最聪明的学子,只怕连普通的丙字卷都考不过,就更不用提甲上了。

    可要说这万五郎故意阴自己,也说不过去,因为出使之前便已经把祁州书院摸清楚了,这个万五郎的确没考过童试,也因此并无资格考书院,是因诗做的好,得以进书院旁听,也因诗赋方得了个才子之名,的确没听过在算学上有多出挑,可要说这四道如此难得算学题,是他们外舍算学课上最简单的,库莫奚也不信。

    忽然想起这万五郎可不光是书院外舍的旁听生,他还是山长的关门弟子,曾在书院帮着处理扩招新生事宜,那么,很大可能见过那些招考的试题,他既有才子之名,必然博闻强记,那么只要看过这些试题记下来也就不稀奇了,只是记下来归记下来,解是不会的,毕竟这四道算学题,可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这小子是故意拿他们书院最难的试题来考自己,好让自己知难而退。

    想到此,库莫奚觉着自己找到了原因,冷笑一声道:“若这四道题果真如万才子所说,是你们书院外舍最简单的试题,想必万才子是会解的吧。”

    第374章五郎莫顽皮

    库莫奚的话令摘星楼刚松快了些许的气氛又紧张起来,周御史忍不住小声嘀咕:“五郎会解的吧。”

    许尚书:“应该会吧,毕竟是他出的题。”语气却有些拿不准。

    方翰林神色凝重:“库莫奚是北国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据说有过目不忘之能,就看他对我大唐的经史典籍如此熟悉便知传言不虚,算学既有涉猎,必也不是一般程度,却一道题都做不出,可见五郎出的算学题相当难。”

    周御史:“五郎是要让北国人知难而退,自然不能出简单的。”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方大人是说,五郎为了难住库莫奚,很可能把她自己都不会解的算学题拿出来。”

    方翰林叹了口气:“毕竟他也知道库莫奚并非泛泛之辈,寻常题目只怕难不住他。”

    许尚书:“刚五郎是说出几道题让库莫奚参详一下书院甲上卷的难度,又没说一定得解题。”

    方翰林:“虽是如此,但五郎刚却说,出的是书院外舍最简单的算学题,既是最简单的,他自然是会的,若解不出,只怕库莫奚会抓住这点儿发难,岂非前功尽弃。”

    方翰林的话说的许尚书跟周御史都紧张了起来,倒是刘侍郎听了哼了一声:“你们这些酸儒就是矫情,不是告诉你们了,五郎都能帮着周承测算开河数据,几道算学题难道还能解不出来吗,我家的孽障今儿是不在,不然根本用不着五郎出马,我家的孽障就能解决了。”

    许尚书跟周御史同时撇嘴,这姓刘的,儿子得了个算学甲等他就要上天了,真以为他那草包儿子多能耐了啊,这么想着,心里还有点儿酸溜溜的,跟喝了一瓶子老醋似的,暗暗咬牙发誓等自家的小子回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不过,虽不乐意听刘侍郎吹嘘他儿子,但他这么一说,几人倒放心了,都知道刘侍郎虽是为了显摆他儿子,但的确说的有道理,五郎都能帮着周承测算数据,区区几道算学题又算什么大事。

    果然,五娘听了库莫奚的话,乐了,笑眯眯的道:“库大人莫不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好,我刚说过去的话,大人这就不记得了,我刚不是说了,这是书院外舍最简单的算学题,那些难题我这个旁听生做不出,也记不住,能记住的肯定是会做的。”

    五娘的话众大臣听了都笑了起来,即便坐在上面的仁德帝脸上都划过一丝笑意,只因这库莫奚此来太不给自己面子,不仅改了叩拜之礼,还一句一个白城之盟,仁德帝又不傻,自然知道白城之盟对他这个大唐皇帝来说是羞辱,当年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不得已而为之,如果可以他恨不能永远没人提才好,大臣们也都知道他的心思,这么多年几乎没人敢在他跟前儿提,可这库莫奚一句一个白城之盟,简直是当众揭他的伤疤,如果不是得跟北人交好,仁德帝恨不能立刻下旨,把这些北国使节千刀万剐然后再剁成肉酱喂狗,方能解心头之恨。

    这会儿见库莫奚吃了瘪虽不能解恨,心里却也畅快了不少,开口道:“五郎,今日摘星楼是朕与群臣共乐,不是你们书院里上课,就别耽搁了,赶紧着把那几道题解出来,也好让库大人回去好好参详,看看明年他北国学子能报考书院的几等卷。”

    仁德帝的话,听起来像是已经不耐催着五娘赶紧速战速决,实则是对库莫奚的羞辱,意思是你在这儿吹了半天,还不如我大唐书院外舍的一个旁听生,还想考书院的甲上卷,岂非笑话,也砸实了任你库莫奚舌灿莲花,书院的规矩就是书院的规矩,想考书院只能等到明年,仁德帝自然是不想北人进书院的,不过也不能直接拒绝,便只能拖了,能拖一年是一年。

    库莫奚自然也听明白了仁德帝的意思,脸色变了变,却仍认定五娘是故意出了她也解不出的题来为难自己,遂道:“既是你们书院最简单的,那请万才子解吧,不过,你们大唐的皇帝也说了,今儿是君臣共宴,不能耽搁太久,你需得解得快些,若用的时候太长,搅了你们皇帝的兴致,说不得要治你的罪。”

    仁德帝脸色沉了沉,这库莫奚明摆着是挑拨离间,自己何时说要治罪了,简直阴险。

    五娘却不着急,开口道:“若说搅了陛下的兴致就得治罪,库大人可要庆幸了?”

    库莫奚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庆幸什么?”

    五娘:“庆幸你不是我大唐的臣子啊,不然就凭你刚才罗里吧嗦的那一通废话,可是大大搅了陛下君臣同乐的兴致,早就拖出去一顿板子打个半死了。”

    五娘的话说的摘星楼的大臣们都笑了起来,库莫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仁德帝咳嗽了一声打圆场:“五郎莫顽皮。”

    皇上这语气太亲切了,大臣们纷纷看向定北侯,想看看定北侯什么反应,毕竟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定北侯对他这个大舅子好的离谱,不光同吃同住,上回冯太妃寿宴,穿的衣裳都一模一样,为此还传出了一些不大好听的传言。

    今儿摘星楼夜宴这妹夫舅子两人也是联袂而来,行动间虽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也能看出格外亲近,这会儿皇上的对万五郎也如此亲切,尤其这句五郎莫顽皮,简直就是宠溺,定北侯会无动于衷吗?

    所以说,人的骨子里都是八卦的,就算朝廷大员也一样,八卦起来跟大街上的三姑六婆不相上下。

    谁知定北侯却仿佛没听见皇上的话一样,仍是神情淡淡,并没有什么吃味儿一类的反应,众八卦大臣不免有些失望。

    五娘却被仁德帝这句话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仁德帝可不是什么好鸟,本来就心胸狭窄,精于算计,如今被枕边人伙同自己的亲兄弟背刺了一刀,肯定更阴暗了,忽然用这种亲切到宠溺的语气对着自己说话,不定憋着什么坏呢,五娘后感觉后脊梁都冷嗖嗖的。

    也不再跟库莫奚斗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刷刷几下写出了答案懒得搭理库莫奚,直接塞到吕贵儿手里道:“这是那四道题的答案,大总管快给库大人吧,免得耽搁了今日的夜宴。”然后直接退到了定北侯身边等着开席。

    吕贵儿愕然,看向皇上,见皇上点了点头,方拿给库莫奚道:“库大人,这题五郎公子已然解出来了,您坐回席上好生参详吧。”接着大声道:“摆宴。”

    随着吕贵儿的一声招呼,一排排的宫女太监开始上菜,仁德帝也令众臣落座吃席,盘子餐具极尽

    豪奢精美,至于菜色吗就马马虎虎了,国宴吗,都是好看不好吃的。

    五娘夹了两筷子就没兴趣了,比起这中看不中吃的国宴,她更愿意吃玉虚观的白菜炖豆腐,美食再精不再多,玉虚观只凭一道白菜炖豆腐,就秒了京城所有道观寺院的斋堂,人气一骑绝尘。

    五娘现在只要跟老爷子去吃斋饭的时候都会跟那个小老道玄清唠几句,小老道年纪不大却总是喜欢扮老成,张口闭口不是道经就是大道理,脸皮却薄,自己跟他几句什么就脸红,跟个大姑娘似的,因此五娘特别喜欢逗他,当然,更想从他嘴里套出玉虚观素斋的秘方,可惜目前尚未成功。

    想起玄清小老道便不自觉想起晌午的白菜炖豆腐,白菜甜丝丝加上浸了饱满汤汁的豆腐,好吃的恨不能把舌头都吞进去,想着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然后她面前的小碗里就多了一个肉丸子,五娘侧头看去,楚越道:“这丸子味道还过得去。”

    五娘:“多谢,夹了碗里的丸子塞到了嘴里,那丸子不是那种蒸炖的大丸子,是用素油炸过然后焦溜的,口感是脆的却极有滋味儿,虽不如玉虚观的白菜炖豆腐,的确比桌上别的菜好吃。

    五娘于是自己去夹,可那道焦溜丸子离着比较远,她的胳膊又不够长,费了半天力气才够到,谁知却夹不起来,这也不能怪她,谁让这国宴用的是丫银著呢,不止银著还死沉,这样的筷子跟国宴一样奢侈体面好看,却也一样不中看不中用。

    五娘夹了两下没夹起来,索性就放下筷子不吃了,旁边的楚越低低轻笑了一声,伸手把一盘子焦溜丸子挪到了她眼前,还让宫女她拿了个勺子过来。

    勺子在手天下我有,有了勺子的五娘,终于可以吃丸子了,别说,这焦溜丸子做的的确好吃,是这些华而不实的菜色里五娘最中意的一道。

    一个不过瘾,直接舀了两个丸子塞到嘴里,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嚼呢对面的库莫奚忽然站起来大声道:“万才子的算学造诣,刚才库某已然领教,不愧祁州书院学子中的佼佼者,但众所周知,万才子是因诗赋而得名,库某在北国亦听人说万家五郎出口成诗,今日如此良夜盛宴,怎可无诗,不如请万才子赋诗一首,让库莫也见识一下万大才子的风采。”

    第375章命题作诗

    库莫奚几句话众大臣的目光又齐刷刷看向五娘,却见这位北国使节嘴里的万大才子,正鼓着腮帮子,眼睛溜圆瞪着对面的库莫奚,那样子像个在宴席上偷吃被大人抓住的皮小子。

    众人不觉莞尔,五娘紧着嚼了几下,才把嘴里的丸子咽下去,又灌了楚越递过来的半碗茶方开口道:“刚才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还有,库大人千万可别说我是什么书院学子中的佼佼者,你这么替我吹嘘,我倒没什么,可要是拉低了书院学子的水平,等回清水镇的时候,山长得活劈了我,我就是个书院外舍垫底的旁听生,都不能算书院的正经学生,咱们吹嘘归吹嘘,好歹也得靠点儿谱不是。”

    周御史忍不住笑道:“这小子的一张嘴合该来我御史台啊。”

    许尚书:“你想得美,这小子聪慧过人,遇事机敏,善于拿捏对方的心理应对反击,最适宜审案,应该来刑部。”

    周御史:“你刑部成天查案审案,岂不埋没了这小子的好口才,还是御史台更合适些。”

    许尚书:“刑部合适。”周御史:“御史台更合适。”

    两人你来我往竟是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得亏这是摘星楼国宴,若是别处,估摸都能动手了。

    方翰林咳嗽了一声:“五郎是家父的学生,按照辈分算是本官的师弟,若将来入仕也该入翰林院。”

    许尚书跟周御史彼此对视了一眼,方大人品级在他们之上,不好出言反驳,但心里却不服,方家的老爷子不过就指点五郎练了几天字罢了,怎么就成学生了,还入翰林院?,谁不知万五郎最不喜念书,他正经老师,前首辅兼太傅如今书院的山长大人可是亲口下的评语,聪慧跳脱顽劣不受教,已经放弃督促他读书了,翰林院里都是书呆子,烦都能把五郎烦死,所以方大人惦记也是白惦记。

    刘侍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我看你们都别争了,争了也没用,听我家的孽障说,五郎这小子说了,此生就想开铺子做生意,泡妞吃花酒,仕途是不入的,现如今这个上书房行走,还是皇上硬塞给他的,要不是实在推不掉,今儿这摘星楼夜宴,可见不着他的影儿,不过,这小子也真奇怪,刚北国使节要跟他比算学倒一幅奉陪到底的样儿,怎么一说作诗就推三阻四,就凭他的诗才,随便两句儿不就把这北国姓库的秒了吗。”

    方翰林摇头:“这作诗不是算学,算学若天赋高,便能一通百通,作诗却是要从心而发,直抒胸臆方得佳句,若只是合着律令韵脚勉强做出来,便失了诗赋咏天地舒胸怀的真意,成了生搬硬套,即便合律押韵,亦不能称佳句,故此,这作诗比刚的算学更要难的多。”

    刘侍郎被方翰林这一番话说的脑袋都晕乎了,眨眨眼,心道,怎么个意思?不是说万五郎能出口成诗吗,这作诗可是他拿手的本事,怎么就难了。

    却见许尚书跟周御史都认同的点头,可见方翰林不是胡说的,刘侍郎不免有些担心的看向对面的北国使节一席。

    库莫奚对大唐的经史典籍如数家珍,尤爱诗赋,他自己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常作诗,甚至还把自己作的诗弄成了诗集,有事没事便拿出来看看,颇为得意,当然,那是在万二郎万五郎的诗没传到北国之前,当他看了万二郎万五郎的诗后,便觉自己那些得意之作是垃圾,索性一把火都烧了,免得贻笑大方。

    这次来大唐出使,便打算跟仁德帝商谈好和亲跟北国学子去祁州书院上学之事后,便亲自带着学子们去清水镇,一是办理北国学子们的入学事宜,再一个便是想见见万家两位才子,与他们交流交流诗赋,顺便跟万五郎这个黄金屋的东家谈一下,看看能不能把石头记弄到北国售卖,再有,他还想找机会拜访一下那位写出石头记的芹溪先生。

    却没想到万五郎在京城,虽说刚这万五郎搅合了北国学子去书院进学一事,却正因亲眼见识了万五郎的算学水平,库莫奚切身的感受到了北国与大唐的差距,便更迫切的想知道,令五郎才名远播的诗赋又是何等惊人。

    故此,对于五娘看似自嘲实则讽刺自己的话语,并不恼怒而是道:“便如万才子所言,垫底的算学都令我北国使节大开眼界,便更要见识见识万才子被广为赞誉的诗才了。”说着顿了顿道:“若万才子一味推托,难道是江郎才尽了。”

    库莫奚这句话说的真够损的,若五郎今儿不作诗,或作的诗不如之前的好,想必明儿一早,京城最大的头条新闻就是,万才子江郎才尽,摘星楼折戟沉沙。

    他奶奶的,这个库莫奚真是深谙人心,几句话就让五郎不得不作诗,而且还不能作的比以前的差,不然,立刻就会有人说他江郎才尽。

    五娘其实不在乎什么才不才尽的,就这个风流才子的名声,谁乐意要谁要,她巴不得甩出去呢,却不能是今儿,不能在这摘星楼。

    今儿是仁德帝召见北国使团的国宴,库莫奚是北国使团的头儿,他还是北国大单于座下第一谋士,不论是在北国还是大唐都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既然跟自己对上,那么自己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便不止是书院还是大唐,国与国之间的对峙比拼,若是落了下风,说不准明儿自己就从人人称羡的才子变成谁都能踩上一脚的臭狗屎。

    即便前面自己在算学上占了上风,若作的诗不如人意,也一样会被说江郎才尽,毕竟自己这才子的名声就是因为诗得来的。

    在众所周知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赢了北人,只能说是惊喜,可若是在自己擅长的诗赋一道上表现平庸,前面的惊喜也就没人再提了,这是人们的普遍心理。

    虽说自己所谓的擅长诗赋是白嫖的结果,但别人又不知道,所以这诗今儿她不仅要作,还得作好,若再推托,不用库莫奚,仁德帝都不能答应。

    正想着,便听上面的仁德帝开口道:“五郎既然北国使节想跟你请教诗赋,你也别推托了,趁着今日摘星楼这漫天星辰,明月清风,便随意赋诗一首吧。”

    五娘在心里问候了仁德帝的祖宗十八代,你姥姥,狗屁的漫天星辰,明月清风,还随意赋诗一首,你当作诗是喝茶水呢,张嘴就行。

    而且,点名作诗就作诗呗,你还命题,这明月清风,漫天星辰,跟昨儿楚越给自己的那首,真是

    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自己若是用了昨儿那首搪塞,即便那首诗也是传世佳句,却不应景,也有些牵强。

    可不用昨儿那首,就得自己来,自己来的话便只能指望外挂,让她自己想就算想一百年也没戏。

    五娘觉着自己得搞一下氛围,作了一首诗后就得赶紧撤,不然,以库莫奚得寸进尺的德行,弄不好一首诗作出来又让自己作第二首第三首,只要把高度上升到两国邦交上,就不得不顺着他的节奏走,岂不麻烦。

    有道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所以,只有自己撤了才是根本解决之道,可怎么撤却是个问题,总不能说自己不舒服吧,太假了,而且刘太医就在这儿呢,自己若说不舒服,仁德帝若让刘太医给自己看看,不就穿帮了,就算刘太医跟自己关系好,也不敢欺君啊,这可是全家掉脑袋的罪过。

    不能托病便只剩下一招儿了,五娘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壶上,那酒壶是玉的,还是那种顶级的羊脂白玉,刚才宫女拿上来的时候,五娘就盯着看了老半天,在心里估了估价儿,这样的成色,做工如此精细的羊脂白玉壶,怎么也得值个上千两银吧。

    酒壶里是大唐的金风玉露酒,据说是仁德帝亲自赐名,估摸是跟哪个妃子正浓情蜜意的时候喝的,一上头就赐了这么个名儿,听着都香艳,却成了大唐的国宴用酒,可见这位仁德帝有多随性。

    看着桌案上的金风玉露酒,五娘忽然灵光一闪,脑子里冒出来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省却人间无数,只可惜只冒了这两句,前面后面一概不知,而且,这两句比酒名更香艳,在国宴上说出来,属实不妥,直接pass。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招了,五娘咬咬牙,伸手抄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就往嘴里灌,那个豪爽的劲头子,着实惊呆了摘星楼的一众文武大臣。

    旁边的楚越微微蹙了蹙眉,却并未拦她,刘侍郎倒是高兴了,大声道:“到底是我大唐的儿郎,虽说瞧着弱巴巴跟个姑娘似的,喝起酒来就是豪爽,不过,不是说作诗吗,怎么喝上酒了。”

    旁边的周御史道:“你懂什么,举凡才子都是喝醉了才气最盛,五郎如此,想来胸中已有佳句,借着酒劲儿吟诵出来方能直抒胸臆,大快人心。”

    刘侍郎:“你就直接说,醉了才能作诗不得了,罗里吧嗦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周御史懒得搭理他,一个武夫哪能懂他们读书人的风雅事。

    第376章公子醉了

    五娘仰着脖子灌了一顿酒,别说,这金风玉露酒还挺香醇,把她肚子里的酒虫子都勾了出来,忍不住又喝了两口,半壶就下去了,便有了那么点儿微醺的感觉。

    趁着微醺五娘从席上站了起来,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旁边侍席的小宫女,忙伸手扶住了她,五娘冲小宫女笑了笑,道:“多谢美女。”

    他这一句多谢美女,把那小宫女说的俏脸通红,眼里直冒小星星,含羞带怯的道:“万才子醉了,奴婢扶您坐下吧。”

    小宫女一句醉了,五娘可不乐意了,摇摇头:“我没醉,还有,你叫我什么?”

    小宫女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诚惶诚恐的道:“万,万才子啊。”

    五娘摇头:“不对,不对,跟你说,我根本不是什么才子。”

    小宫女一惊,心道,万才子看来是醉糊涂了,刚还用算学题赢了北国使节呢,这会儿怎么说自己不是才子了,更何况,比过算学不是该比作诗了吗,作诗可是万才子最拿手的,他作的那忆江南自己都会唱呢,那么好那么美的诗句,足以传世,若做出这样好诗的他都不是才子,谁又敢说自己是才子。

    小宫女忍不住道:“公子作的诗首首佳句,是名副其实的才子?”

    五娘盯着小宫女直勾勾的看了好一会儿,把小宫女看的都害臊了,方凑到小宫女耳边低声道:“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根本不会作诗,那些诗都是我信口胡诌出来的。”

    五娘的声音是低,可整个摘星楼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她又不是贴着小宫女耳朵说的,故此即便压低了声音,众人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尚书摇头:“这小子是真醉了,都开始说胡话了,看起来今儿这诗是作不了了。”

    周御史有些担心:“可是北国那个库莫奚眼巴巴等着呢,况圣上都发话了,五郎要是不作首诗只怕交不了差。”

    刘侍郎道:“刚看这小子提着酒壶猛灌的豪爽劲儿,还以为是海量呢,不想这就醉了,真没用,不过,这小子倒真是风流,对着小宫女叫美女,看把那小宫女迷的都恨不能立刻跟他走了。”

    方翰林道:“到底是年纪小,这种场合也敢喝醉,若作出诗来还好,若作不出,只怕皇上会治他个殿前失仪之罪。”

    许尚书:“我看这小子今儿是作不出诗了,竟然说他不会作诗,还说以前那些都是胡诌的,不说别的,就他那三首忆江南是能胡诌出来的吗,真是醉了,醉了。”

    小宫女虽害臊听了这话却也忍不住道:“公子醉了,那样的好诗怎可能是胡诌出来的?”

    五娘却又笑了:“不信是吧,我跟你说其实这作诗有诀窍,只要掌握了这个诀窍,什么好诗佳句随口就能诌出来。”

    五娘这几句话,把众臣听得目瞪口呆,什么玩意?作诗还有诀窍,只要掌握了,随口就能诌出佳句来,这可是比胡说还胡说。

    文官自是不信的,但武将却觉着有可能,刘侍郎便道:“我说这小子怎么作诗跟喝水似的,一首又一首,原来有诀窍啊,那老子要是掌握了这作诗的诀窍,是不是也能诌出个十七八首来。”

    周御史哼了一声:“想得美,这小子是醉了,胡说呢,作诗哪来的什么诀窍?”

    许尚书:“就是,要真有诀窍,我大唐的好诗佳句不得遍地都是了,真是不知所云。”

    刘侍郎颇为无辜:“又不是我说的有诀窍,是那小子自己说的。”说着伸手一指那边的发酒疯的五娘。

    小宫女都傻了,哪想到这万才子竟然跟自己说这个啊,忙道:“公子醉了。”

    五娘却道:“怎么,你不信?”

    小宫女:“奴婢虽没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作诗挺难的,靠的是天赋,没,没有诀窍,只有像公子这样天赋异禀的才能作出那么多好诗来。”

    五娘点点头:“这就是不信了,那我今儿就现场给你演示演示,怎么胡诌就能作诗。”说着推开小宫女的搀扶,伸手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把扇子来,唰的打开,然后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一只走到摘星楼的围栏边儿上,探了半天身子出去仰头看了看天。

    这下可把众人吓得不轻,许尚书跟周御史方翰林齐齐色变,刘侍郎也道:“这小子真醉了,醉了,好好的跑围栏边儿上去干什么,这要是一个没站住折下去,小命不就玩完了。”

    仁德帝神色微变,却见楚越动都不动,神色也依旧淡淡的,便知不会有事儿,毕竟以楚越对五郎的上心劲儿,若有危险早过去了,刚库莫奚上前的时候,他可都拦了,只不过这丫头到底想做什么,是江郎才尽想借酒装醉蒙混过关,还是真的醉了,在这儿撒酒疯呢?

    瞅着倒不像装的,毕竟若真想蒙混过关,便不会说作诗有诀窍,只要掌握了诀窍,随口就能诌出来好诗佳句,难道是真醉了?

    不过,她刚跟那宫女说要现场演示,怎么演示?

    众臣也跟仁德帝一样,都想看看五娘怎么演示随口胡诌着作诗,故此君臣都看向站在围栏边儿上,一手拿着扇子一手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跌下去的五娘。

    仁德帝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冲吕贵儿使了个眼色,吕贵儿会意,忙到五娘身边试着道:“公子醉了,不如老奴扶公子去那边用一盏醒酒汤吧。”

    五娘摇头:“我没醉,用什么醒酒汤啊,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五娘把手里的酒壶在吕贵儿眼前晃了晃。

    吕贵儿道:“这是金风玉露酒。”

    五娘呵呵笑了:“原来你知道。”

    吕贵儿心道,这不废话吗,金风玉露可是皇上亲自赐名的御酒,他这个福宁殿大总管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混什么啊。

    嘴里却道:“此御酒乃是万岁亲自赐名,老奴如何能不知。”

    五娘却摇头:“非也,非也,这金风玉露不是酒名,是一句诗。”

    吕贵儿一愣心道,这酒是自己亲眼看着皇上起的名,怎么就成诗句了,索性顺着五娘的话头道:“倒要请教公子?”

    五娘提着壶喝了一口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五娘话一出口,别人还没说什么呢,库莫奚先大声道:“好一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好诗,好句,不亏是万大才子,随口便是如此佳句。”

    在座的诸位文臣也都喃喃低语,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原来这一壶酒都能做出这样美的诗句,而且是万五郎醉后随口而出,这诗才真是绝了啊。

    方翰林道:“信手拈来出口成诗,果不亏是万家五郎啊,只这两句便能令人口齿留香,不知整首是如何的令人惊艳。”

    许尚书忙道:“吕公公你快让五郎把整首说出来。”

    吕贵儿看向仁德帝,仁德帝微微点头,吕贵儿方道:“公子赶紧把整首说出来吧,皇上跟众位大人都等着呢。”

    五娘却摇头:“没了,没了,就想起两句,我不说了吗,作诗就是胡诌,诌出来几句算几句。”

    吕贵儿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心道,皇上跟大臣都等着呢,没了哪成啊?忙道:“要不公子再想想。”

    五娘摆手:“想不出来了。”

    库莫奚更是着急:“怎会想不起来了?”

    五娘摊手:“就是想不起来了,不过,库大人也别着急,这首诌不出来,再诌一首便是,总归不会让你白来一趟的。”

    刘侍郎忍不住道:“五郎那你赶紧再诌一首,让这些北国人见识见识。”

    听了这话,众文臣不约而同瞪了刘侍郎一眼,心道,莽夫就是莽夫,话都不会说,怎么叫再诌一首,真以为这样的好诗是能随口诌出来的吗,不过,看这小子的意思,还真是张口就来,难道人跟人差这么多的吗,自己斟酌再斟酌好容易作出首诗来,却怎么看怎么平庸,这小子随口两句,便是如此佳句,最可恶,这小子还口口声声说是随口胡诌的,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啊。

    五娘倒是痛快,点点头:“行,那我就再诌一首。”说着对着刚那小宫女眨了眨眼:“美女想不想知道,作诗的诀窍?”

    五娘这又一句美女,叫的小宫女脸更红了,偷着瞄了吕总管一眼,吕贵儿点了点头,小宫女低声道:“想。”

    五娘笑了开口道:“诀窍就是,吾有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诌。”接着手里的扇子刷的展开,猛灌了几口酒,把扇子合了起来,转身拿着手里的扇子对着围栏一指大声吟道:“危楼高百尺。”然后晃了过去,对着围栏外的夜空伸手一抓道:“手可摘星辰。”手里的扇子重又展开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压低了声音道:“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说完最后一句,便晃晃悠悠回了席上,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刚那小宫女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扶,却有一人比她更快的接住了五娘,小宫女一看是定北侯,忙躬身退了下去。

    楚越扶着烂醉的五娘对仁德帝道:“五郎不胜酒力,醉了,请陛下准臣带她回去醒酒。”

    都醉的站不起来了,总不能让她躺席上吧,仁德帝道:“去吧。”

    第377章小财迷

    直到定北侯扶着五娘离席去了,众大臣还在回味五娘刚作的诗呢,库莫奚更是喃喃的道,吾有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诌,这难道就是万五郎所说作诗的诀窍?这三百首唐诗莫非是大唐的诗集,自己怎么没听过有这样一本诗集?

    是最近新出的吗?

    想到此对着方翰林拱手道:“敢问方学士,大唐可有一本唐诗三百首的诗集吗?”

    方翰林摇头:“从未听说有这样一本诗集。”

    许尚书岂会不知库莫奚的心思,开口道:“库大人不会听了五郎的醉话,便以为作诗真有诀窍吧。”

    库莫奚:“若无诀窍,万才子刚说的吾有唐诗三百首是何用意?且,众位也看见了,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得了,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此等足以传世的佳作,怎是能胡诌出来的。”

    周御史:“或许五郎所说的诀窍就是他自己,人言腹有诗书气自华,他肚子里的诗文太多太满,便随口胡诌的几句,在我等看来便是佳句了,这也许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吧,只不过,这小子的酒量也实在太差了,不过才喝了一壶不到,就醉的不省人事,在清水镇的时候不是常去吃花酒吗,怎得这酒量却没练出来。”

    许尚书道:“这个倒是听文韶提过,他们去吃酒多行令,只一行令,五郎便赢多输少,往往别人都醉了,他还没喝几杯呢,酒量自然练不出来。”

    刘侍郎道:“这小子酒量是真不成,不过,怎么把酒壶拿走了,难道是想回去练酒量?”

    刘侍郎一句话,众人才发现,可不嘛,就五郎桌上的酒壶没了。

    许尚书跟周御史对视了一眼,咳嗽了一声,各自喝酒去了,只当没听见刘侍郎的话,心里却都知道,指不定五郎就是故意的,看见这酒壶值钱趁着醉酒顺回去了,毕竟,他们可都听儿子说过,这小子是个财迷,见财起意也不新鲜,尤其今儿摘星楼是国宴,席上用的家伙什随便一件拿出去都能值不少银子。

    至于说这小子胆大包天,也不至于,而且,吕贵儿可就在五郎跟前儿呢,既然吕贵儿没吭声,那就是默许了,更何况,不就一个酒壶吗,五郎今儿在摘星楼又是算学题又是作诗的,可给大唐争了不少面子,不然谁挡得住这个库莫奚,真要让北人进了祁州书院还了得。

    不过,这小子既然能趁机顺个酒壶回去,就说明没喝醉,真要醉的不省人事了,哪还能惦记这些身外之物。

    吕贵儿也是哭笑不得,刚他就那么眼看着万五郎被定北侯扶了下去,手里却还死死抓着酒壶,自己既不能开口说破更不能阻拦,毕竟众目睽睽,自己要是开口阻拦,不就戳破了五郎装醉的谎了吗,一旦戳破往小里说是御前失仪,往大里说可是欺君,难道让皇上治她的罪不成,故此,只能装不知道的让她拿着酒壶走了,回头等摘星楼的夜宴散了,下面的人收拾器皿的时候,少不得把这羊脂白玉的酒壶记在损耗上。

    五郎酒醉离席,库莫奚想让北国学子进书院的事一时半会儿是成不了了,毕竟仁德帝发了话,得照着书院的规矩来,便只能明年书院招考新生的时候再做计较,正好借着这一年,再探听探听书院的情况,库莫奚可不信万五郎的鬼话,若五郎这种程度在书院垫底,又怎会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必然是佼佼者放能才名远播,就看他刚才出口成诗,便知传言不虚,这万五郎的确天赋异禀。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摸清了书院的具体情况,才好想对策,万五郎说的那个恪物实在太有用了,如果他们北国的学子能掌握这个学科的精髓,便也能修路开河,在北国建造大唐这样的楼阁,宫殿,城池,只要大唐有的,他们北国一样能有,除了放牧之外,有些地方也能种地,有地便有收成,囤些粮食,到了冬底下,青黄不接的时候,也至于饿肚子。

    提起粮食,库莫奚想起自己此来的另一个目的,遂对仁德帝道:“陛下,既然祁州书院明年二月招考,虽我北国学子求学之心迫切,也不好坏了书院的规矩,只能等明年了,除了进学还有一事需的奏请陛下恩准。”

    仁德帝:“何事?”

    库莫奚:“便是受大单于所托,为我北国的皇太子求娶大唐公主,还望陛下恩准?”

    仁德帝道:“两国若能结秦晋之好,乃是一桩美谈,只不过,大唐如今并无适龄未嫁的皇女,朕如何应允?”

    库莫奚:“大唐历史上亦有和亲公主并非出身皇室者,若皇室无适龄未嫁的皇女,世家贵女亦可替之。”

    仁德帝目光一闪:“既如此,着礼部尽快在世家贵女中遴选一位德才兼备者去北国和亲,时候不早,朕也乏了,散了吧。”

    吕贵儿忙道:“陛下起驾。”在众臣恭送陛下的声音中,仁德帝下了摘星楼。

    仁德帝一走,许尚书周御史刘侍郎忙着凑到礼部赵尚书跟前儿道:“赵大人,这去北国和亲的人选,大人中意哪家千金?”

    赵尚书岂会不知他们几个的心思:“你们尽管把心放肚子里吧,这和亲的人选轮不上你们女儿侄女儿外甥女儿,罗尚书昨儿就上了折子,请旨让他家的七小姐去北国和亲。”

    几人一愣,刘侍郎忍不住道:“北国如今这位皇太子是大单于的孙子,才八岁,这嫁过去不是守活寡吗,是亲生闺女吗,别是外头抱养的吧。”

    周御史道:“谁不知道罗府的七小姐跟宫里的贵嫔娘娘是亲姐妹,模样都格外像呢,怎可能是外头抱养的,这姓罗得还真是个心狠的,竟舍得把亲闺女往火坑里送。”

    许尚书:“贵嫔娘娘能答应?”

    赵尚书:“今时不同以往了,贵嫔娘娘若能说上话,罗尚书又怎会上这样的折子。”说着顿了顿道:“贵嫔娘娘虽然说不上话,却有个能说上话的,就是不知道这位会不会插手管这事儿了。”

    周御史道:“你说的莫非是五郎?不会吧,前些日子,都闹到福宁殿皇上跟前了,五郎宁可发誓终身不娶也要把罗家的婚事拒了,怎会管这档子事儿。”

    赵尚书:“万五郎是拒婚不假,可上个月罗尚书挨了板子高烧不退,若非罗府的七小姐去求五郎给罗尚书用了无崖子的神仙药,只怕这会儿罗尚书有没有命还两说呢,可见万五郎对罗府这位七小姐不一定像外面传的那样无情。”

    刘侍郎道:“什么有情无情的,你们没见刚他对那侍宴的宫女都一句一个美女的叫吗,这小子就是天生一个多情种,不然风流才子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许尚书道:“这倒是,听犬子说,五郎对姑娘格外好,去吃花酒看着人花楼的姑娘可怜,都会重金帮着赎身,他那歌舞戏团的姑娘,都是这么来的,不然也不会前面刚拒了婚事,后面就跑去罗府给姓罗的治病了,以这小子心软多情的性子,若罗府的七小姐去求他,这和亲的事儿真难说。”

    说着看向方翰林:“不如方大人回去让您家的老爷子点折小子几句,和亲的事儿,最好别掺和。”

    方翰林却道:“除非五郎自己娶了罗七娘,不然纵然掺和也无济于事。”

    周御史道:“是啊,除非五郎自己非卿不娶,去陛下跟前儿请婚,没准儿皇上会看在师出同门的份上成全他,可五郎前面为了拒婚,宁可发下终身不娶的毒誓,对罗七娘应该并非男女之情,又怎会去找皇上请婚,这小子是风流可不糊涂。”

    说着摇摇头道:“也不知这小子今儿是真醉还是装醉,随口出的诗便是佳句,尤其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啊,可惜就只有两句,回头,他酒醒了,我便去问问他,其余的是什么,免得我这抓心挠肝的难受。”

    说着嘴里还不停的呢喃,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简直爱不释手。

    五娘这会儿倒是没吟诗,手里却抓着她刚喝剩下的半壶玉露酒,被楚越扶上了马车,一上马车,楚越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酒壶,五娘蹭一下睁开了眼瞪着他。

    楚越挑眉:“怎么,不装了?”

    五娘坐正了身子,还没忘把手里的酒壶抱在怀里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装醉。”

    楚越指了指她怀里的酒壶道:“这金风玉露酒虽味道香醇劲儿却不大,你的酒量还不至于半壶便喝醉。”

    五娘:“我记得到京的前一天在驿馆里喝过一回这玉露酒,可没这个香醇。”

    楚越:“京城各酒坊都酿玉露酒,街上的酒馆铺子里也都有得卖,却不是金风玉露酒,金风玉露酒是宫里酿的御酒,跟街上卖的不一样。”

    五娘点头:“难怪这么好喝呢,早知道我把你桌上那壶也拿回来了。”

    楚越:“你是想拿酒还是酒壶?”

    五娘眨眨眼:“酒得用酒壶装,拿酒自然就得把酒壶一块儿拿过来。”

    楚越失笑,伸手刮了她的鼻子一下道:”小财迷。”

    第378章故意的吧

    五娘道:“不过这个库莫奚倒真是厉害,一个北人竟然对我大唐经史典籍如数家珍,诗赋算学也一样,好像就没有他不会的,如果北国的学子都是他这种水平,若去考书院的话,便甲上考不上,甲卷也应该没什么问题,所以,即便今日用书院招生的章程拦住了北人进书院的意图,也只是暂时而已,明年他们去清水镇考试怎么办。”

    楚越:“北人野心极大,从今日库莫奚的反应来看,他们对你说的那个恪物极有兴趣,若去书院必然是冲着这个去的,你刚不是说了,只有甲上卷过了才能学习恪物吗。”

    五娘:“你是说他们不去则以,只要去了便是冲着甲上去的。”

    楚越点头:“库莫奚此人据说有过目不忘之能,少年时便曾游历各国,博闻强识,是北国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不仅通晓我大唐的经史典籍诗赋算学,对兵法战策也有相当的造诣,是北国大单于麾下第一谋士,当年在白城与北人那场血战之所以打的那么惨烈,除了皇上授意罗焕暗地里断了大军的粮草补给,还有便是北人那边指挥作战的正是此人,他跟过去那些北人将领不一样,以往那些北人将领多是有勇无谋之辈,库莫奚却熟稔兵法,用兵布阵都极有章法。”

    五娘:“难怪他一口一个楚兄称呼你呢,原来他把你视作对手了。”

    楚越冷哼了一声:“他还不配做我的对手。”

    五娘暗笑,果然男人不管多大,都有幼稚的一面,就像那些处在中二时期的男生,觉得自己站站的高高,好像世界都在脚下。

    其实从他见到库莫奚的态度,就能看出,他对库莫奚并不像对待其他北人那样,除了两国的立场也有尊重,可见在他心里,库莫奚堪为对手。

    像楚越这种男人如果真瞧不上你,是连个眼角都不会给你的,更何况还跟自己说了这么多库莫奚的底细。

    想到此五娘道:“从今日库莫奚一心让北人学生进书院,便可看出此人的高瞻远瞩,他深知北国跟大唐的差距,并迫切的想缩短这种差距,他想让北人学子进书院学习恪物,并不是为了打仗,而是想让北国跟我大唐一样繁华,他如此倾慕大唐文华,想必在北人里不是主战的一派吧。”

    楚越挑眉看她:“库莫奚的确不是主战的一派,但当年的白城之盟向我大唐借白城六州却是他的主意,北人以游牧为生,虽也有一些地方可以耕种却极少,收的粮食对于北人来说不过杯水车薪,草木丰盛的时节尚能糊口,冬天就难过了,若赶上白灾,饿死的不知凡几,没了吃的便只能劫掠,大唐富庶又与北国相邻,便成了北人眼里的肥肉。”

    五娘:“所以库莫奚才会跟北国的大单于进言借白城六州,是为了粮食。”

    楚越:“白城虽地处北境,白城六州却是我大唐的产粮之地,那六州所产的粮食足以填饱北人那些饥民的肚子,也能让北国休养生息,这七年来北国开设数个学馆,不惜重金从大唐请了先生过去,其中不乏饱学之士,教出了不少学生,不然,库莫奚怎么敢说让北国学子来考祁州书院。”

    五娘:“难怪他对考书院如此有信心呢。”

    楚越:“库莫奚的确跟那些劫掠成性的北人不大一样。”

    五娘点头:“他如此通晓大唐的经史典籍,又曾去各国游历,见识眼光自然跟其他人不同,他站的更高,看的也更远,更知道劫掠终归不能解决北人的根本矛盾,只有读书识字,教化百姓,方是解决之道,所以他不仅想让北人的学子进祁州书院,还要和亲,不过他应该知道罗家是北国的暗棋吧,既如此,又怎会接受七娘去北国和亲?”

    楚越:“库莫奚应该还不知罗尚书上奏请婚一事。”

    五娘:“那他如果知道肯定会拒绝。”

    楚越:“你不是说罗七娘如果去北国和亲,对她来说并非坏事吗,怎么又盼着库莫奚拒绝了。”

    五娘:“我是说如果罗府完了,她去了北国和亲至少可以保住小命,自然不是坏事,但她一个花样年华的小姑娘,却要嫁个小屁孩儿,也太不人道了,若库莫奚拒绝她和亲,也可以趁着罗家倒台之前,找个能护住她的人嫁了啊,便以后罗家倒了,她都嫁出去了,也不会牵连获罪吧。”

    楚越:“能护住她的人?谁?我们五郎公子吗?”

    这男人的话听着怎么有点儿酸溜溜的呢,他不是连罗七娘的醋都吃吧,五娘眨眨眼:“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五娘以为他会矢口否认,谁想他却点头道:“你这么心心念念的为她打算,连她的婚事都要操心,作为你的夫君难道不该吃醋吗?”

    五娘无语:“她是女的。”

    楚越:“女的也一样。”忽伸手把五娘揽在怀里:“你忘了吗你是我楚越的妻子,从你嫁我的时候,便冠了我的姓氏,你是我的楚楚。”

    五娘俯在他的胸前,耳中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共振,低沉而有力,但他说出楚楚这两个字的时候,又莫名缠绵,令五娘不觉脸红耳热。

    原来楚楚是这个意思,这男人还真是霸道,竟然连给自己起个小字都要冠上他的姓氏。

    堂堂定北侯竟然也会使这样的小心机,五娘忽觉有些好笑,不过,这时候可不能笑出来,不然以这男人的小心眼,不定会干出什么呢,毕竟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就这么俯在他怀里,五娘都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极力压制却喷张的热力。如果不想被这男人吞吃入腹,就得老实点儿,毕竟这种一直忍着的男人,一旦爆发起来是非常可怕的。

    不过这男人也挺奇怪,为什么宁可忍着也不去找老相好呢,那个顾盼儿,自己虽只见过一次,都能看出媚骨天成,别看打扮的清新脱俗,瞧着跟个不食烟火的仙女似的,往往看着越像仙女的,到了床上才越狂野,谁让男人就好这一口呢,顾盼儿经营生辉楼,还混了个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为的不就是男人吗,难道是为了当仙女不成。

    既是老相好,解决一下彼此的生理需求,再正常不过,为什么这男人不去呢,以至于如今外面都有定北侯好男风的传言了。

    当然这件事跟自己也脱不开干系,主要是因为上个月自己跟他穿着一样的衣裳去太妃寿宴,过后便有了定北侯好男风,之所以以侯爷之尊娶了个土财主家的庶女,实则是为了大舅子,如今回京都把正经的侯夫人撇在清水镇,只带了大舅子双宿双飞等等。

    五娘是知道这些传言的,毕竟歌舞戏团的姑娘们最是八卦,而且如今还不止歌舞戏团的姑娘,又加上了天合班的那些人。

    天合班是吴掌柜原来的戏班,之前一直跟着吴掌柜在天合园演戏,冯太妃死了之后,庆王去守黄陵,一夜之间,偌大庆王府便散了,庆王名下的产业由宗人府接收,天合园却是个例外,宗人府的人清点的时候找出了天合园的房契地契,名字都是吴掌柜,故此,天合园便不属于庆王府的产业,直接还给了吴掌柜。

    五娘不知道吴掌柜是怎么想的,但他拿到房契地契时的神情复杂到五娘如今还记得,或许吴掌柜自己也不清楚对庆王是什么感情吧,是怨是恨,亦或爱……

    不管是什么,庆王走了之后,天合园便真正属于吴掌柜了,天合班因为要把石头记编成戏文,便跟歌舞戏团的凑在了一起,天合园也变的格外热闹,也更八卦。

    虽说五娘是东家少爷,也没挡住这些姑娘们八卦的热情,尤其定北侯跟自己大舅子这种八卦既香艳又禁断,简直令人欲罢不能。

    这些五娘就是从翠儿桂儿嘴里听来的,这俩是知道底细的,所有当个笑话说给自己听,五娘这才知道原来已经传的这么离谱了,定北侯跟自己的大舅子,据翠儿说,都有说书的编成段子在茶楼里说呢,还鼓动自己得空去茶楼坐坐,死丫头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总之,如今京里都传定北侯对自己这个大舅子不一般,五娘忽然想到今天在摘星楼,众位大臣跟前儿,这男人又是给自己夹菜,又是给自己递茶的,殷勤的跟他平常的作风简直判若两人,虽说私底下他也如此,但在外面却一直是高冷的定北侯,尤其今天还是国宴,他这么殷勤,让众位在场的大人怎么想,弄不好真把外面的传言当真了。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是自己风流才子的名头碍了他的眼吗,五娘记得刚在摘星楼上,自己跟那个小宫女说话的时候,从这男人身上透出的冷意,就算自己装醉演戏都不能忽视,莫非他是想让外面的人觉得自己跟他关系不一般,以后无论男女都离自己远远的。

    第379章又来堵了

    转天一早五娘依旧去翰林府接了老爷子,问今儿早上打算什么,这一个月一老一小几乎把花市街大大小小的馆子摊子都吃遍了。

    老爷子道:“倒是有日子没吃豆腐脑了。”

    五娘笑了,把老爷子扶上驴子,自己牵着往河边的豆腐脑摊子去了,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五娘早上牵着驴去接老爷子,在花市街找个馆子或摊子用过早饭便去天合园看歌舞戏,等歌舞戏散了,再去花市街口的车马行把毛驴换成马车,。

    老爷子不喜招摇,故此不能用侯府的马车,干脆就在车马行直接雇一辆去玉虚观,等从玉虚观回来把老爷子送回翰林府,自己再换了毛驴回侯府,折腾是折腾了点儿,可只要老爷子高兴,比什么都强。

    一老一小到了豆腐脑摊子,五娘刚把老爷子从驴上扶下来,豆腐脑摊子上的妇人便道:“哎呦,老爷子,小公子你们可算来了,这一晃都一个月没见了,昨晚上我还跟我家那口子说呢,别是我这豆腐脑做的不合老爷子胃口了吧,不想今儿就来了。”

    老爷子道:“你家的豆腐脑做的软嫩,老头子最喜欢,这些日子不来,是我这小孙子有本事能挣银子,带着我这老头子下馆子打牙祭去了。”

    五娘心道,不说自己是弟子吗,怎么忽然就降了一辈儿,成小孙子了。

    妇人听了却道:“那可是,您这孙子瞧着年纪不大,当真有本事,说话还靠谱,上回跟我问了景真娘俩的住处,说认识黄金屋的人,要给景真找个抄抄写写的差事好贴补家用,我还当是随口一说呢,不想真去了,也真的给景真找了个好差事,如今景真只要下了学就去黄金屋,帮着抄抄写写,算个账什么的,这头一个月就挣了五两银子呢,而且人黄金屋还管饭,听景真娘说吃的可好了,顿顿有肉,我的老天啊,天天吃肉不敢上过年了,要不说得识字念书呢,找个差事轻松不说挣得还多,现如今景真娘可算熬出来了,有了黄金屋这份进项,景真都不让他娘接洗衣裳的活儿了,就在家里做做针线,那孩子孝顺,也不枉他娘为了他受了这么多年的罪。”

    说着招呼两人坐下,便忙去了,老爷子瞥了五娘一眼道:“你小子憋什么坏呢?”

    五娘:“您老这话说的,我不就是看那个柴景真日子过得清苦,给他找了个在黄金屋抄抄写写的活儿吗。”

    老爷子:“去你那黄金屋抄抄写写的一个月能挣五两银子?”

    五娘:“这个我也不清楚,要说光抄抄写写应该挣不了这么多,除非他有别的本事,例如编话本子画画,如果会这些,一个月挣五两银子真不算多。”

    老爷子愣了一下:“就给你那黄金屋编个话本子画几张画,就给这么多银子,你们黄金屋可真大方?”

    五娘:“这也不是大方,就是按劳取酬,其实几两银子真不算多,上个月有个话本子写的好,来顺儿直接给了一百两,并跟那人订了契约,以后一年内他写的话本子都归黄金屋,除了给保底的稿费卖的好还有分成,所以,只要话本写的好,月入千两不是梦。”

    这句话是随喜儿想出来的,专门用来激励那些给黄金屋写话本的写手,原话是只要话本写得好,轻轻松松挣百两,被来顺儿直接改改挪用了,毕竟京城比清水镇物价高,口号也得跟着水涨船高。

    老爷子笑了:“让你小子说的,我都想去给你那黄金屋编话本了。”

    五娘:“您老可别埋汰我了,您老哪还用编话本挣银子啊,你老若是肯把字帖授权给我们黄金屋,您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

    老爷子没好气的道:“你银子挣得还不够多吗,还惦记我老头子的字帖。”

    五娘:“也不是为了挣银子,您老的墨宝就应该大江南北广为人知,大家都来临摹效仿您的字体,然后流传后世,这样才有意义吗。”

    老爷子:“你小子少忽悠我这老头子。”不过神色却不像恼怒的样儿。

    五娘暗暗松了口气,这件事她想一阵子了,只是一直不敢开口,这老爷子脾气可倔的很,仁德帝上门求字都能不见,万一自己一说想让黄金屋印他的字帖,老爷子怒了怎么办。

    好容易赶上今儿这个机会,便大着胆子提了一嘴,看意思恼倒是没恼,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答应。

    在豆腐脑摊子上用过早饭,便去了天合园看歌舞戏,今儿是最后的两场,黛玉魂归,宝玉出家。

    其实五娘自己看红楼的书只看了前八十回,后面的情节靠的是电视剧,好在承远天赋高,就靠五娘东拼西凑的情节,硬是把石头记写完了。

    只不过五娘跟承远说,后来贾府兰桂齐芳,家道复出,并跟承远说兰是宝玉的侄子贾兰,桂是宝玉跟宝钗的遗腹子,然后那么好脾气随和的承远却忽然执拗起来,非说自己记错了,石头记绝不可能是这样的结局,一张白脸涨得通红,那样子,好像自己再说一个字,便要扑上来跟自己干架一样。

    弄得五娘也不好跟他再说,反正这里也没人看过红楼,也不知道后面怎么发展,就让承远随便发挥呗,所以石头记的结局便是黛玉魂归宝玉出家。

    最后一场看完,老爷子良久方谈道:“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好一个石头记啊,可悲,可叹,可敬,可恸。”

    五娘递了茶碗过去:“老爷子咱这石头记今儿就算看完了。”

    老爷子接过抿了一口,瞥她:“怎么你小子嫌陪着我老头子无聊了?”

    五娘忙道:“您老可别冤枉我,我是想问您老明儿想去哪儿逛,您老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老爷子笑了:“明儿去你那黄金屋看看吧。”

    五娘愣了一下,继而大喜,老爷子早不去黄金屋晚不去黄金屋,今儿早上自己刚说完字帖的事儿,老爷子就说去黄金屋看看,这分明是有戏啊。

    想到此,忙道:“那明儿一早我去接您。”

    正说着,吴掌柜匆匆走了进来,先给老爷子见了礼,接着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五娘道:“老爷子又不是外人,有话就说呗。”

    吴掌柜瞄了老爷子一眼,见老爷子没说话,才道:“罗府那位七小姐又来了,这会儿在天合园后门呢,看意思又是来堵公子的。”

    五娘:“那一会儿我们从前门走。”

    吴掌柜为难道:“前面堵看公子的更多。”

    五娘:“我又不是翠儿桂儿,他们堵我做什么?”

    吴掌柜:“公子昨晚上在摘星楼跟北国使臣比试的事儿,今儿一早就传遍了,尤其公子作的那两首诗,各学馆里都知道了,也不知道谁说公子每天上午都在天合园看歌舞戏,刚忽然来了好多人,把花市街都堵了,公子想从前面出去估摸没戏。”

    五娘愕然,没想到昨儿自己白嫖了几句诗,竟然引了这么多来堵自己的,不禁道:“这些人就为了几句诗来堵我?”

    吴掌柜:“这边离着贡院不远,学馆也多,这个时辰正好是学馆午休的时候,平常那些学生便喜欢来大观园的棚子里逛,只不过今儿知道公子在这儿,人来的更多了。”

    老爷子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如此佳句,也难怪引得这么多人来堵你,昨儿孝仁家去都去我哪儿叨咕了好半天,说你资质俱佳,若荒废了实在可惜,让我今儿劝劝你,若实在不想考功名,他愿意举荐你进翰林院,熬几年资历,便无功名也能入仕,到时候也不会有人再拿着你白身说事儿了。”

    旁边的吴掌柜暗暗吃惊,心道,这真是,那些读书人天天抱着书啃,就是为了金榜题名好入仕途,可真正能金榜题名的能有几个,别说金榜题名了,好些人考了一辈子连童试都过不了,到老还是个童生呢,入仕想都别想。

    但这位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白身,连童生都不是,偏偏就进了大唐的第一书院,还被山长收成了关门弟子,有了山长这位老师,眼望着锦绣前程吧,谁知这位却不愿意走仕途,非要开铺子做买卖,就算如此,进了京皇上也硬是封了个上书房行走,这还不算,如今方翰林还要举荐他进翰林院,就这经历,戏文都编不出来。

    五娘却苦了脸:“我这样经史子集都不通的,进翰林院不是给方大人丢人去的吗,便方大人舍得豁出自己的清名,五郎也不能这么干啊。”

    老爷子没好气的道:“不愿意去就说不愿意,哪这么多废话。”

    五娘立刻换上个笑脸凑过去:“还是您老知道我,翰林院是我大唐的文萃之地,我这满身铜臭的俗人,就别去污染这片净土了。”

    旁边的吴掌柜听了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心道,五郎公子为了不去翰林院还真是不惜自贬,他要是俗人,外面那些等着一堵万大才子风采的又算什么?

    第380章当然喜欢

    老爷子啜了口茶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尤其男女之间,你若果真对她无意,便得快刀斩乱麻,一时说对她无意,一时又心软的帮她,牵牵挂挂的可就没个完喽,这罗家姑娘今儿来堵你,便是你给她留了念想,她爹要把她嫁去北国和亲,她既对你有念想,自然要最后搏这一搏。”

    五娘:“搏什么,难道她想让我带她私奔不成。”

    老爷子放下茶盏,伸手在她额头拍了一下:“胡说,读书人怎可行此苟且之事。”

    五娘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噘嘴:“那她来堵我做什么?”

    老爷子:“这姑娘一旦陷进情里便容易执拗,执拗起来就喜欢钻牛角尖儿,纵然知道什么都改变不了,也想要个结果,她今儿跑来堵你,不过就是想试试你心里有没有她罢了。”

    五娘苦着一张脸:“实话跟您老说,七娘跟她爹她那几个哥哥不一样,这姑娘天真善良,我其实挺喜欢她的,但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并非男女之情,作为朋友,她来找我,我当然会帮她,可我帮了她,她又觉得我对她有意,让我跟她说狠话吧,我又不忍心,毕竟这小姑娘最近过的不太好,我再说狠话,万一想不开怎么办。”

    老爷子:“那就把你的想法跟她说清楚好了,有一说一实话实说,这丫头若如你说的一般善良,应该不会为难你,这世上的好多事儿,其实都是人们自找的,尤其男女之间,你猜我,我猜你,就是不说实话,才有了诸多误会遗憾,若早些直白的说出来,你便无情我便休,岂不干脆。”

    五娘站起来躬身对着老爷子行了礼:“五郎受教了,我这就去跟她说清楚。”

    老爷子满意的点点头:“还不算太笨,去吧,别磨叽,办完了你的事儿,也好去吃玉虚观吃晌午饭,这几日去吃素斋的人又多了好些,得赶着去,晚了只怕就没得吃了。”

    五娘:“您老尽管放心,我已经跟玄清说好,让他帮我们留几份,再晚也有的吃。”

    老爷子笑了:“那玄清年纪虽小道心却坚,你是怎么哄的他留斋饭的。”

    五娘嘿嘿一乐:“这个吗,一会儿马车上跟您说。”说着出了兰室,去见罗七娘了。

    在外面不得说话,昨儿摘星楼夜宴过后,如今她这万大才子的名声可是叫的更响了,前面那么多来堵她的,指不定就有跑去后门的,毕竟谁也不傻。

    这要是让人看见自己跟罗七娘在一块儿说话,明儿不定又传出什么新闻呢,毕竟现在自己跟定北侯的绯闻还在,若再传出跟罗七娘私会,岂不乱了套。

    五娘便决定把罗七娘叫进来说话,反正这会儿已经散了戏,天合园的单间都空了出来,五娘让吴掌柜去请了罗七娘进来,就在对面的梅室跟她说话。

    不大会儿功夫罗七娘便带着六月来了,五娘冲罗七娘笑了笑问:“喝不喝茶?”

    罗七娘摇摇头:“不喝。”

    五娘:“那坐吧,你来找我是为了你父亲请旨让你去和亲的事儿?”

    旁边的六月哼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五娘眉头一蹙,脸色沉了沉看向六月:“你出去。”

    五娘这一沉脸,六月便不敢造次了,她其实知道五郎公子看似没什么架子,实则是不想跟自己一个丫鬟计较,可不是没脾气,能把生意做得这样好,还被皇上钦点了上书房行走,哪可能是个没脾气的呢,只不过把七小姐一个人留在这儿,又有些不放心,遂看向罗七娘。

    罗七娘道:“你去外面等吧。”六月这才出去。

    六月一出去,梅室就剩下他们两人,罗七娘坐了下来,往对面看了一眼,对面的老爷子正在哪儿一边儿喝茶,一边儿翻五娘今日交的课业,十篇大字。

    罗七娘道:“方大儒的墨宝一字难求,翰林府更是清贵门庭,方翰林父子也从不与朝臣来往应酬,父亲曾多次登门拜访,却都被拒之门外。”

    五娘:“皇上去都吃了闭门羹,罗尚书被拒之门外,也不算丢人。”

    罗七娘:“从我在清水镇第一次见到你,便觉你跟别人不一样,可那时候我只是觉着你不一样罢了,后来我去找你,你故意带我去吃街上的汤饼,后来又去工地儿,我就知道你心里其实是烦我的,想把我赶走,我那时其实也想走来着,可你却因我没吃那汤饼,怕我肚子饿,又带我去吃了瑞姑做的鱼汤面,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五娘心道,得,被发好人卡了。

    小姑娘眉头紧锁,神情却又像说什么高兴的事儿,是欢快的,声音却又有些幽怨:“外面的人都以为我被父兄宠爱,宫里还有个得宠的姐姐,简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都是假的,父亲哥哥他们对我好是因为我姐姐得宠,皇上把姐姐禁足在承泰殿之后,他们就变了嘴脸,对他们来说我这个罗家的七小姐如今唯一的价值就是去北国和亲,我的亲生父亲,同父异母的哥哥们,从来不会为我着想,他们想的就是怎么能让罗家不倒,五郎,我活了快十四年了,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世上真心对我好的大概只有你一个,可你对我好,却又不愿意娶我,你说有苦衷,可你的苦衷是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说着小姑娘猛地抬头看向五娘,目光灼灼:“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找你逼婚的,我今儿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就要去北国和亲了,这一去山高水远,只怕此生都不能见了,故此,我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小姑娘还真是长大了,这是必然的,没有谁会永远天真,罗贵嫔失宠,没了姐姐的庇护,她在罗府的日子可想而知,尤其她父兄本来就不是好鸟,就像她说的,如今对罗家父子来说,她唯一的价值就是去北国和亲,一个备受宠爱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着实让人心酸,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人的境遇总不可能一成不变,幼苗经了风雨才能长成大树,早些领略人情冷暖也是好事。

    五娘道:“以前我对北国知之甚少,一直以为他们是一群烧杀抢掠的野人,但昨夜摘星楼夜宴,倒是让我对北国有了很大改观,那个库莫奚对我大唐的经史典籍圣人之言,信手拈来,其在这方面的造诣甚至丝毫不逊于书院的杜老夫子,而且,他还会算学,侯爷说库莫奚是北国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是大单于座下第一谋士,对兵法也极为熟稔,但他却并不是北国主战的一派,他迫切的想北国学子入祁州书院进学,不是为了跟大唐打仗,是想解决北国的根本问题,这个人堪称智者,你去北国若有事可以找他,他应该会帮你。”

    罗七娘脸色变了变:“我该谢谢你如此帮我打算吗?”

    五娘:“七娘,其实有的时候,看似绝境可你一旦踏进去便会发现,或许绝境中另有天地,人生在世,其实就是不断去适应境遇变化,老百姓常说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就是这个意思,而且,目前的局势,我倒觉着对你来说,离开大唐去北国,说不定是好事。”

    罗七娘一脸怒容:“你觉着我嫁给那个才八岁的小孩子是好事?”

    五娘咳嗽一声:“其实你也不过才十三吗,满打满算才比他大五岁而已,至多就算姐弟恋,不至于不能接受吧,而且你比他大,也有好处,从小的时候开始教,把他教成你理想夫婿的样子不就得了,听说北国的大单于缠绵病榻已久,估摸活不太长,等大单于死了,你夫婿继位,你就是北国的皇后了,只要你夫婿听你的,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可比在大唐过的滋润多了。”

    罗七娘给五娘这一番话气乐了:“你跟我这儿编话本子呢,还皇后,皇后是你说的这么容易当的吗。”

    五娘:“当然不容易,不过你若嫁给那个皇太子的话,便占了天时地利,至于人和吗,不是跟你说了,跟那个库莫奚搞好关系,那位大单于既然派了库莫奚出使大唐,便是有意托孤,估摸等库莫奚回国便能升官了,大概率是皇太子的老师,你跟他搞好关系,他自然会支持你,有他的支持,你还怕坐不上皇后之位吗?”

    罗七娘冷笑:“万五郎不亏是才子,不光能出口成诗,谋划韬略也毫不逊色,你就不怕我对你因爱成恨,等当上了北国的皇后狠狠报复你吗?”

    五娘:“你不会。”

    她这语气也太笃定了些,罗七娘气结,他好像拿准了自己不会报复他一样。

    五娘冲她笑了笑:“对了,你刚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你吗,这还用说,当然喜欢了,不喜欢你我干嘛大晚上跑去给你那个混账爹治病,老道的药虽说不是什么神仙药,可也不是什么人都给用的,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谁耐烦管你爹的死活,尤其你爹还是自己作的,这么大年纪非得用虎狼药,跟那个春柳瞎折腾,就算没挨板子,弄不好也是马上风,早晚是个死,倒可惜了老道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