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金光撒满整片大海。

    浪涛声悠悠。

    “他进去多久了?”

    老乔扫了眼船长室紧闭的大门,“三个钟。”

    “都三个钟了,真的没问题吗?”柯西林担忧得直往船长室望。

    没人知道有没有问题。

    就艾斯那混样,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毕竟是个能想到半夜去粮仓点火的主儿。

    那天的混乱,众人至今都还心有余悸。

    不过这事也赖他们。

    偏偏习惯把酒偷藏在粮仓。

    偏偏没人跟艾斯提过此事。

    偏偏酒精助燃。

    他们自然知道艾斯的想法。

    无非就是他放把火,烧掉他们一些食物,然后被守夜的船员扑灭,顺便将他抓个人赃俱获。

    然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被遗弃。

    办法是不错。

    可断浪号上的酒鬼们,私藏了很多好货。

    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艾斯都等不及守夜的人赶来,就开始灭火。

    但也已经太迟。

    满仓粮食最后还是全成了屎一般的焦炭。

    酒鬼们脸色惨白。

    夏奇嚎得像当场死了爹妈。

    边以恒摸出烟,抽得烟雾缭绕。

    食物并不成问题,海鱼总能吃饱。

    致命的是淡水。

    好消息是,接下来就会有他们旗下的物资船经过。

    匀点物资出来不是难事。

    坏消息是,这船被陆赫行扣了个正着。

    这事本不该由苍浪出面,但他们确实没时间再等。

    苍浪当即就联系了金蟒。

    金蟒仅回了五个字:边以恒,面谈。

    众队长脸色各异。

    边以恒和陆赫行当年那破事儿,谁不知道?

    于是,整件事从艾斯的错,上升到酒鬼的错,再上升到边以恒的错。

    但不管怎么说,艾斯那把火还是烧出了众人很严重的心理阴影。

    以至于他们都觉得,艾斯能当着老爹的面,点燃整个船长室。

    而船长室珍藏的酒,可比粮仓里的还多。

    甚至隔壁就是酒窖。

    如果这地儿着火,苍浪搞不好是真的得没。

    众人如临大敌地盯紧了船长室的门,都在害怕那儿下一秒就冒出浓烟。

    “再来些人,备好灭火装置!”

    甲板立马就被踏得咚咚直响。

    夏奇和伏城弓着身子,显然是做好了时刻冲进去的准备。

    但事实证明,他们小瞧了自家老爹的魅力。

    艾斯当晚就吃了入伙饭。

    当然都是海鱼。

    夏奇把那些鱼做得花样百出,艾斯来者不拒。

    旁边还一堆举着钓竿供货的。

    整个甲板吵闹得像是在过年。

    所有人都在试图逗他欢心。

    老乔把每一条新鲜出炉的烤鱼都先端到他面前。

    柯西林会在他呛到时适时递酒。

    伏城总能把钓竿甩出新花样。

    每个人都在努力。

    努力将那一句句我希望你活下去实体化。

    老爹就倚在栏杆上喝酒。

    这位身形如山岳般巍峨的老海盗,琥珀色的眸子里尽是所有船员的倒影。

    海盗爱珍宝。

    可不同的海盗对珍宝的定义却截然不同。

    有的爱珠宝。

    有的爱金银。

    有的爱至高无上的权利。

    而他,就爱这群闹哄哄的人。

    他们吵嚷,粗犷,爱惹小麻烦。

    却也重义,重情,敢闯敢搏。

    海风卷着烤鱼的咸香掠过来,这位在海上征战了大半生的老船长灌掉最后一口烈酒,抬脚走向医务室。

    边以恒为了艾斯脑子里的那块东西,已经在那泡了整整一天。

    医务室亮着雪白的灯。

    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的珊瑚标本静默陈列。

    边以恒撑着操纵台,目光始终落在圆形操纵台的中部,那儿蓝光幽幽,正悬浮着艾斯大脑的全息投影。

    “他腿骨里的好弄,但脑子里的,弄不了,”穿着白大褂的叶子逸开口,“冒不了险,脑死亡概率太大。”

    边以恒嗯了声,“得尽快带他去找方舟。”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艾斯脑子里的,是方舟第三代追踪器——“骨钉”。

    这玩意儿信号强,抗干扰,更要命的是,它还携带有微弱的生物电流。

    一旦方舟将其激活操控,艾斯绝对痛不欲生。

    真是够狠。

    这种手段就算是对囚犯都不一定会用。

    这已经谈不上是什么控制手段,而是一种丧心病狂的折磨技俩。

    边以恒盯着全息屏上不停翻涌的数据流,肉山化的艾斯闯入脑海。

    一个活生生的人。

    要经历多少折磨,怎样折磨,才能被改造成那种姿态?

    现在再加上脑子里被植入的骨钉……

    仔细想想,方舟这些操作,与其说是实验,到更像是……

    想把他慢慢玩死。

    可艾斯年龄也才十八。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怎么会让方舟如此恨之入骨?

    直到老爹推门而入,医务室里沉闷的气氛才被打破。

    边以恒指着全息投影给老爹讲解,得到老爹越来越沉重的脸色。

    “艾斯知道吗?”老爹忽然开口。

    “看反应,他只知道第一代和第二代,至于脑子里的,应该完全不知情。”

    老爹沉默了会儿,又道:“必须得找拿他做实验的那研究员?”

    边以恒把手插回裤兜,“对,而且要快,如果被他先激活‘骨钉’,我们会更被动。”

    老爹没再开口。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边以恒和叶子逸对视一眼,均有些不明所以。

    老爹这反应,实属反常。

    正常来讲,老爹绝对会马上下令出航。

    毕竟边以恒的话里,不止一次强调了“要快”。

    而他们赶去方舟总部,也需要时间。

    但为什么老爹只是沉默?

    是在担忧什么?

    在担忧与方舟开战的可能吗?

    可他们既然选择留下艾斯,就意味着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这担忧并不成立。

    更不用提这会儿还有个陆赫行。

    方舟只会被更死地绑住手脚。

    就目前局势而言,他们虽被动,但绝对更有利。

    那为什么?

    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凝滞。

    边以恒顿了顿,还是开了口,“老爹是在担心什么?”

    “那研究员……”老爹叹了口气,低沉的嗓音被岁月磨得沙哑。

    “是艾斯的omega父亲。”

    全息投影的蓝光在边以恒瞳孔里碎成星点。

    老爹目光沉沉,他想起早上在船长室,艾斯跟他说起自己身世时的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仇恨,也没有绝望。

    只有麻木的平静。

    他的出生,完全不被祝福。

    艾斯。

    艾,哀。

    斯,此。

    意为,此处只有悲哀痛苦。

    将他带到这世界的人,同样恨他入骨。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知道从小就没人爱他。

    他曾努力配合过实验。

    也曾痛及了却未哭。

    得到的,却仍旧是冰冷的眼神。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唯一的错,就是顺利降生到这个世界。

    而这错,无法被原谅。

    所以被恨极。

    至此,他不再天真。

    他学会了抗拒实验。

    却没学会痛了要哭。

    因为实验不会因为他的泪水喊停。

    “那孩子,真是活得相当不容易。”老爹轻声总结。

    边以恒裤兜里的指尖无意识地颤了颤。

    他忽然忆起宁希带来的录像里,那把清冷的嗓音。

    艾斯如此严重的自毁倾向,有了源头。

    他理解了老爹的沉默。

    要告知艾斯“骨钉”的存在,要他去直面那个研究员,确实残忍。

    可时间并不等人。

    方舟一定得找。

    艾斯必须面对!

    断浪号的引擎还是在黎明前便发出轰鸣,

    这艘巨舰劈开墨黑色的海面,朝方舟总部方向急速航行。

    艾斯在得知自己脑部里的东西后,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甚至还开了个怎么不把炸弹装他身体里,然后一天炸一个的玩笑。

    惊得叶子逸拿记录板直敲他的头。

    他平静地把自己的身世跟大家讲了个遍。

    拿他做实验的,不仅是他的omega父亲,也是方舟的首席研究员。

    他从记事起就在实验台。

    从记事起,就知道了至亲之人对他的恨意。

    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找到了自己被憎恶的原因——他的成功降生。

    他没有任何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的所有。

    连名字含义都解释得清楚。

    然后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结束于一句“只要能干干净净加入苍浪,我做什么都会愿意,只是麻烦大家了,不好意思。”

    这句话把夏奇那帮糙汉子本就憋不太回去的鼻涕眼泪彻底激了出来。

    众人哭成一团,闹闹嚷嚷地又想开酒再喝上一轮,却被老爹勒令回去休息。

    航程只有一天,谁都不知道方舟能提出什么条件,必须养足了精神去面对一切可能。

    值班表排完,老爹领走艾斯,船员们该守夜的守夜,该回房的回房,众人很快便一哄而散。

    原先的吵闹如今只余下海风掠动船帆的轻响。

    边以恒无疑是最早睡着的。

    他最后一觉,还是在见陆赫行之前。

    然后与陆赫行谈判,赶回苍浪号后还因为身上的信息素被禁止进入船舱,随后宁希,艾斯的事情接踵而来。

    他差不多熬了整整两个日夜。

    眼就一刻没闭上过。

    再熬下去,夏奇都能把他放倒。

    边以恒这一睡就睡到了黄昏。

    他出舱门时,整片大海已经被夕阳染得橘红。

    断浪号仍在疾速行驶,螺旋桨搅碎的浪花在船身下发疯般翻滚。

    艾斯正站在船头看夕阳。

    边以恒懒散地朝他走去,同他一起去望那轮火烧般的红日。

    “在想什么?”

    艾斯动了动唇,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如果方舟提的条件太不利,就直接放弃我。”

    打火机的咔哒脆响在风声中格外清晰,边以恒叼着点燃的烟好笑地看他,“就这么想让别人把苍浪看扁?”

    艾斯到底还是年轻。

    他根本就没意识到势力博弈间的那些弯弯绕绕。

    如果真按他所想,他们就这么放弃他,那岂不就等同于昭告天下:苍浪其实外强中干,很容易认怂?

    这无异于是在邀请掠夺。

    到时候别说方舟,其他势力也会像饿狼一般扑来。

    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带回艾斯。

    哪怕真的开战。

    这关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可还是让他上船。

    每个人都是真的,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那句我希望你活下去,没人只是说说而已。

    但在方舟实验所关了十八年的艾斯,自然是想不到这些的。

    他只知道他能为苍浪做任何事。

    哪怕主动迈入囚笼。

    哪怕仰脸迎接死亡。

    “这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他梗着脖子,朝边以恒吼得脸红脖子粗,“我也是苍浪的一员,你们能为我拼命,我怎么就不能为你们去死?!”

    硝烟味儿的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攀上边以恒的衣角。

    这激动样儿。

    明显是已经在老爹那被拒了一次。

    边以恒耷拉着眼皮吐了口烟,对自己泡在硝烟味儿的环境内丝毫未知。

    他盯着那片壮烈燃烧的晚霞,叹了口气。

    然后慢慢悠悠地,和艾斯讲了所有。

    像在教导一个单纯的小孩儿,看透这片海域掩埋至深的癫狂。

    艾斯脸色变得煞白。

    可边以恒只是毫不在意地勾起嘴角。

    “所以谁都没有退路。”

    “等见到那位大名鼎鼎的首席研究员,你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是埋尸体,我们也在行。”

    他笑得懒散,却肉眼可见的张狂。

    “没办法,谁叫我们现在,只能给你兜底。”

    艾斯张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兜底。

    这个词像块烧得发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发紧。

    眼眶发热的那个刹那,他慌忙别开了脸。

    夕阳彻底沉入在海平线,甲板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而下的星辰。

    艾斯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通讯室的门被人猛然拍开!

    夏奇的叫嚷穿透了整片甲板!

    “你俩快来!简直见鬼,陆赫行的舰队正和宁希一块儿赶往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