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号驶出汉江,进入华江主航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跳出来,把整条江照得金灿灿的。
李林站在驾驶台前,手搭在操控台上,但没有接管驾驶。
破浪系统的自动驾驶很稳,比他自己开还稳当。
身后传来脚步声。汪挺从客舱走出来,在李林旁边站定。
“这船真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我那会儿最大愿望就是弄条船,带倩辰去到处转转。
后来孩子刚生下来又闹山魈水鬼了,这个愿望就变了——能活着就行。”
汪挺透过舷窗向极西之地看去,继续说道:
“现在啊,只想让她和砺星、念岄好好活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林也没有出言打断,只静静的待在原地。
“你们是黑子教出来的,对吧?”汪挺转头看他,“我看阿枝用的刀,还有身法——跟他一个路数。”
“嗯。”李林点头,“他教过我们,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就能教成这样?”
汪挺啧了一声,“那他要是有时间,你还得了?”
李林没接这个话茬。
他想起了嵯峨岛上的那些日子,黑子一遍一遍地纠正他的动作,从格斗到射击,从呼吸到判断。
那时候他以为黑子是在帮他们,后来才知道,黑子是在赶时间。
“汪大哥。”李林转过身,
“从你话里我知道,你认识东明大哥。”
他叹一口气继续说道:
“在一定意义上,他……
他不算什么好人,甚至利用过我。
但在我心里,他依旧是那个亦师亦友的人。
所以,你还知道关于他的什么事情吗?”
汪挺点点头,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了李林手里道:
“别的事情,我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个给你,算是我欠他的一件事情。
现在交给你了,由你来完成。”
李林摊开手掌,见手上是一个银质长命锁。
这锁造型古朴,应该是老东西。
正面刻着一只猫在扑蝴蝶,李林也跟修齐一起看过那百科全书中的藏书,知道猫蝶这是谐音“耄耋”的意思,意喻长命百岁。
只听汪挺说道:
“他给我留了这样东西,让我去赣州省九江卢平县上辉乡右岗村,跟她母亲刘婉云埋葬在一起。”
李林沉默了,将那把长命锁紧紧握了起来。
汪挺见李林沉默,便转换话题道:
“修齐这孩子怎么闲不住,一大早就出去了。”
李林一愣:“他昨晚不是在你们家?”
昨晚李林最后将修齐托付给了李倩辰和汪挺的母亲沈丁香,他就是在汪挺家住的。
“在。但早上起来就不见人了。”汪挺说,“我以为是来送咱们了,但码头上也没见着。”
李林心里咯噔一下,脑子一转,喊道:
“破浪,船上有多少人?”
破浪立刻答道:“人体数量:21人。”
李林叹一口气,向客舱后侧走去。
客舱后面有个小储物间,平时放些备用的缆绳和工具,空间不大。
李林把门拉开,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缆绳堆里的修齐。
少年抬起头,脸上又是心虚又是倔强。
李林瞪他一眼,咬牙道:“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修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昨天我就知道你们要征用这船,晚上我就找到船进来了。”
“你——”李林无语了。
“哥,我能帮忙。”修齐打断他,眼睛亮亮的。
“宜洲坝我去过,大坝的结构我清楚。
当年给王叔的那些资料我都看过!而且——”
他顿了顿,“师父教我的那些东西,也能用上。”
李林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身后传来孙禹泽的声音。
“哎,修齐?”孙禹泽从客舱走过来,看到修齐,先是一愣,然后转头看李林,“你带他来的?”
“他自己藏上来的。”李林继续咬着牙说。
孙禹泽看看修齐,又看看李林,犹豫了一下:
“那个……李林,修齐的能力你是知道的。他在编程和数据分析上,比我当年学得还快。
这次去宜洲坝,有他在——”
“孙哥,”李林打断他,“他才十一岁。”
“我知道。”孙禹泽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但十一岁的他,比很多三十岁的人都有用。”
汪挺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修齐站在那里,看着李林。
他的眼神突然让李林想起黑子——那种认定了什么事就不打算回头的样子。
“你阿枝姐知道吗?”李林问。修齐摇摇头。
李林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说不行,想把修齐送回去,但现在船已经开了大半天的路程,返航不现实。而且——孙禹泽说得对,修齐的能力,在这次任务里确实用得上。
“你阿枝姐那边你自己去说。”李林最终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修齐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就不在了吗?”李林没好气地说,“去,跟你阿枝姐报个到。”
修齐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驾驶舱跑。
汪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小子,有种。”
李林叹了口气:“有种什么有种,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九泉之下的杨妈交代。”
“交代什么?”孙禹泽不解。
“他奶奶临终前托我照顾他。”李林说,“结果我带他满世界跑了四年,现在还带他去打山魈。”
孙禹泽沉默了一下,拍拍李林的肩膀:“他会没事的。”
李林没说话,走到舷窗边往外看。
江面还是很宽,水还是很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整条江照得明晃晃的。
驾驶舱那头传来阿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语气里带着惊讶和无奈。
然后是修齐的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阿枝走过来,站在李林身边。
“你同意了?”她问。
“你觉得我不同意有用吗?”
阿枝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跟你当年去东桑一样。”她柔声说道,“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林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当初决定去东桑找黑子的时候,也是这么义无反顾。
他握住阿枝的手,没再说什么。
船头劈开江水,往东南方向疾驰。
前方,宜洲坝还远。
但李林隐隐觉得,有些事,从修齐藏进储物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