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世界之大(三合一)
“这是美国, 特别远,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
张白圭没有动。他的目光追着温暖的手指,从亚洲到欧洲, 从欧洲到美洲, 从美洲到非洲……
球在他眼前缓缓旋转,蓝、绿、黄、白。他想起茶楼里同窗们谈论我朝疆土万里、四夷宾服时, 那种理所当然的自豪。
他想起自己读《禹贡》、读《职方》, 在心中描摹了无数遍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想起先生讲课时, 随手在纸上画的那个方方正正的大明, 东到大海,西至流沙, 北抵大漠,南及琼崖。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天下。原来, 天下不是一个方,而是是一个圆。
而大明,只是这个圆上, 很小很小的一块, 很小很小。
他伸出手,轻轻转了一下地球仪, 球在支架上无声旋转,雄鸡转到背面,看不见了,又转回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很认真的问题:“那球下面的人, 不会掉下去吗?”
温暖噗地笑出声:“哈哈哈哈。”
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张白圭没有笑,他依然认真地看着她,等着答案。
温暖笑了好一会儿,发现他是认真的,赶紧收住。她揉着笑疼的脸,说:“不会的啦。有地心引力。”
“地心引力?”
“就是,呃……”温暖努力憋解释,憋了三秒,放弃,“就是地球有一种吸力,像磁铁一样,把人吸在地上。”
张白圭低头看着地球仪,指腹轻轻压了压那片蓝色的海洋。
“那海船行至球底,亦不会倾覆?”
“不会呀。”
他沉默两息,点了点头:“明白了。非上下有别,乃向心为下。”
原来,不是上和下,是里和外。
张白圭没有再问,他把地球仪轻轻转回原来的角度,让那片雄鸡形状的土地正对着自己,安静地看了很久。
温暖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她开始有点无聊,拿起那本被冷落的英语课本翻了翻。
她忍不住开口:“张白圭。”
“嗯。”
“你在想什么?”
张白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地球仪边缘,指腹轻轻擦过那条用极细的线条画出的国境线。
“温暖。”
“嗯?”
“你可知,我们学的地理,首篇是《禹贡》,九州、五服,甸、侯、绥、要、荒。”
温暖眨眨眼,听不懂。
“离王畿越远,便是越偏远的蛮夷之地。”
他停顿了下,眉头轻蹙,那是他努力回忆,却发现有些字句已经模糊。
“五百里甸服,五百里侯服,五百里绥服……”
此时的他记不全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球仪上那片被蔚蓝海洋包围的彩色陆地。
“荒服之外,便是化外之地。书上说,那里的人披发左衽,不通礼教。”
温暖挠挠头:“呃,所以?”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很轻很轻的笑意。
“所以,我一直以为,大明就是天下的中心。”
“其他地方,都是边边角角。”
温暖愣住。
他低头看着地球仪:“直到你告诉我,天下的中心,不止一个。”
“而边边角角……”他伸手,轻轻点了点那片叫欧洲的土地。
“住着另一种人,说另一种话,写另一种字。”
“他们的孩子,也像我们一样,背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他翻开英语课本第一页,A B C D E F G……
“就像我们背《三字经》。”
温暖张了张嘴,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她想了想,“所以,英语对英国人来说,就像汉语对我们来说?”
张白圭点头。
温暖脑洞突然打开:“那他们学汉语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学英语一样痛苦?”
张白圭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应该是,弯曲线条,确实难记。”
温暖忽然心情好了很多。她又把地球仪转了半圈,找到那个小小的岛国,用手指戳了戳。
“让你们也尝尝被弯曲线条支配的恐惧。”温暖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张白圭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还不太懂的笑话。或者,一个他还不太配笑的时代。
此刻占据他脑海的,并不是英国人学汉语难不难。而是另一个,更庞大、更模糊、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表述的问题。
如果天下不是一个圆,而大明只是圆上的一小块,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成立吗?
如果王土之外,还有那么多富足、先进、规则井然的国家,那大明,还是书上那个万邦来朝的天朝上国吗?
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转动地球仪。一圈,又一圈。
温暖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她知道的各国冷知识。
“日本人吃寿司,生的鱼,不好吃啦。”
“法国人吃蜗牛,我是不敢吃。”
“埃及有金字塔,三角形的,超大。”
“澳大利亚有袋鼠,会把小孩装进肚子的口袋里。”
张白圭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告诉她,此刻,他真正在想的,不是蜗牛和袋鼠。
而是,若我能早生五百年,不,若我能晚生五百年,
我能不能,也把他那片土地上的人,带向这样的世界?
地球仪在他手里缓缓停止,雄鸡形状的陆地,正对着他。
他轻声说:“温暖。”
“嗯?”
“此球,何人所作?”
温暖理直气壮,“不知道呀,地理学家?探险家?反正就是有人去了很多地方,画出来的。”
张白圭喃喃,“有人去过所有地方?”
“对呀,现在都有卫星了,在天上飞一圈,整个地球都能拍下来。”
张白圭抬头看天花板。他仿佛想透过水泥楼板,看见那个在天上飞的卫星。
那会是怎样的景象?
从天上看下来,这片叫大明的土地,是不是也像地球仪上那片雄鸡一样,小小的,安静地,伏在蓝色的海洋里?
温暖看他望天,以为他在担心别的。她说,“对了,这球借你呀,反正我爸也不玩,落灰好久了。”
张白圭低下头,看着手里这颗蓝色星球。他伸出食指,沿着那条他从未听说过的国境线,轻轻地、慢慢地描了一遍。
从雄鸡的冠,到爪,到尾羽,像是在学写一个陌生的字。
然后,他又转头看着温暖。她正抱着恐龙抱枕,头发有点乱,T恤上印着歪卡通猫。双眼明亮,像在等他说好。
他轻轻点头:“多谢。”
他没有说的是,他谢的,不只是这颗球,他谢的,是这颗球带来的,那个五百年后才完全展开的世界。
以及,把他带到这个世界面前的,
这个毫不犹豫把地球仪塞进他怀里的小话痨。
地球仪在张白圭手上已经转了十几圈。他转得很慢,手指从雄鸡的头顶滑到尾羽,又从尾羽滑回胸口。那片叫北京的位置,已经被他摸得微微发热。
温暖趴在旁边,下巴搁在恐龙抱枕的肚子上,两条腿翘起来一晃一晃。她看他认真的侧脸,正要开口。
“温暖。”张白圭忽然说话了,手指停在地球仪上,停在雄鸡的翅膀尖。
“嗯?”
他没有抬头,他看着那片彩色的陆地,轻声问:“你们为何要学异邦之言?”
温暖一愣:“啊?”
张白圭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眼神。
他指了指书桌上那本被冷落的英语课本:“你们有电灯、冰箱、手机、红绿灯,你们有这么多神物。为何不是他们学你们?”
温暖张了张嘴,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英语是课程表上的一门课,和数学、语文并列。为什么要学?因为考试要考。为什么考试要考?
她挠了挠头,“呃,因为英语是国际通用语言?很多国家都用它交流?”
“国际。”张白圭重复这个词。
温暖比划着:“就是全世界嘛。你去日本、法国、埃及,如果不会说当地话,就说英语,人家也能听懂。”
张白圭沉默了几息。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嘲笑,只是纯粹的困惑:“那你们的官话,为何没有成为天下之通语?”
温暖眨巴眨巴眼,想了半天,小声说:“可能是,以前我们忙别的事去了,没顾上教他们?”
张白圭看着她,知道温暖年纪年少,还不知缘由,就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又转了一下地球仪。雄鸡转过去,变成蓝色海洋,然后他轻轻把它转回来。
温暖趴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再问,她偷偷瞄他一眼,发现他好像在想别的事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我们国家,其实才建国七十多年吗?”
张白圭的手指停在地球仪上:“七十多年?”
他抬头,眼里倒映着那片彩色的陆地,和温暖那张说这话时难得不嘻嘻哈哈的小脸。
他今年十岁,七十年,不过是一个人从出生到白发苍苍的距离。
可这个拥有电灯、冰箱、洗衣机、手机、红绿灯、超市、退休金、和满墙童书的世界,才建了七十六年?
他想起温暖说过,她父母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他以为那是很遥远的事,远得像《史记》里那些野有饿殍的记载。
他问:“你们此前,亦有战乱?”
温暖点头,难得地,她没有嘻嘻哈哈。
“打了很久很久呢。老师放过一个纪录片,黑白的,房子都塌了,好多人在哭。”
她皱皱鼻子:“我没看完,太惨了。”
“打完了,国家什么都没有。房子是塌的,工厂是空的,很多人没饭吃、没衣服穿……”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听说,爷爷奶奶那辈,是真的饿过肚子的。”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想起温暖家的冰箱,里面永远塞满酸奶、水果、冰淇淋,还有昨天吃不完的披萨、前天剩下的红烧肉、以及整整三层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绿绿的零食。
他想起温暖说过,我同学家还有更大的烤箱、超市的草莓十五文一盒、吃不完就扔呀。
他想起快餐店那个被自己盯了半天的、剩着三块鸡翅的餐盘。
原来这一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打出来的,饿出来的,建出来的。
是有人用了整整一辈子,从废墟里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那,”他轻声问,喉咙有些干,“如何从什么都没有,变成如今?”
温暖歪头想了想,她掰起手指:“嗯,先种田,让所有人有饭吃,这个叫土地改革,我背过,考试要考的。”
“然后造东西,衣服自己做了,电视自己做了,高铁也自己做了。”
她想了想,补充:“就是本来要跟别人买,后来自己会了。”
“跟外国嘛,”她挠头,“就是把我们的东西卖给他们,他们的东西卖给我们。”
“我爸爸说这叫生意做好了,大家都有饭吃。”
她越说越乱,手指掰不过来,最后干脆放弃,挠头:
“哎呀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很多人很努力很努力,努力了七十多年,就变成这样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最理所当然的道理。
张白圭安静地听着。他低头,再次看向膝盖上的地球仪。那片雄鸡形状的土地,此刻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七十多年前,这里满目疮痍。
七十多年后,这里的孩子可以因为妈妈不让我养仓鼠而哭一整节自习课。
张白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几天按过计算器、转地球仪、翻过薯片袋子。
还没种过田,也没修过房子。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生在七十年前,房子是塌的,田里没收成……
他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背过很多书,会写很好看的字,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快。
但这些,在没饭吃的时候,有用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暖开始不安地抠恐龙抱枕的眼睛。
她小声唤:“张白圭?”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再一次,轻轻转动了膝盖上的地球仪。一圈,一圈,雄鸡转过去,看不见了,又转回来。
温暖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把数学练习册当课外书刷、三小时不抬头也不累的小古板,好像在想一些很重很重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把恐龙抱枕推过去一点,让凉的那边也贴着他手臂。
“喂,”她小声说,“你要是生在我们那会儿,肯定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建设者。”
张白圭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学东西超快呀,而且你从来不喊累。”
她想了想,又补充:
“而且你还会教别人,你编的那个拼音书,以后肯定能帮很多很多小孩认字。”
“那你就是种树的人,种还是超大一片森林的那种。”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见了那片她根本想象不出来,但她就是相信一定会有的森林。
张白圭看着她。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地球仪上,落在那片形状像雄鸡的土地上。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也许真的可以种点什么。
“多谢。”
温暖眨眨眼:“谢啥?”
他没有解释,他又转了一下地球仪。
雄鸡转过去,变成蓝色海洋。
他轻轻把它转回来。
然后低下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把这片七十年前还满目疮痍、七十年后已经可以让孩子为仓鼠哭一节课的土地,描进了心里。
隔天,张白圭:“温暖,我有一事相求。”
温暖正抱着苹果啃,腮帮子鼓成两个球。她抬眼看他一秒,又低头啃了一口:“嗯嗯嗯?”
张白圭:“过几天,我需回县学读书,出入恐不便。”
温暖眨巴眼。
“故想,趁如今尚能常来,多学些。你的一至四年级课本,我已尽阅。”
温暖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三本被翻得边角微卷的课本,又抬头看了看张白圭。
就一周,这个人用一周学完她四年的课,而且她四年级数学才考87。
她默默把苹果咽下去,决定暂时不思考智商差距这打击人的话题。
她挠头:“所以,你是想要新书?”
“是。”张白圭点头,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素色布袋,放在桌上,打开。
温暖凑过去看,里面是一锭银子,灰白色,不规则,底部有蜂窝一样的小气孔。表面没有那么亮,反而有种被摸过很多次的温润。
温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凉的、硬的。
“这就是你们古代的银子啊?”温暖挺好奇的。
“然。”张白圭认真道,“此乃我历年节余之墨仪、诗会赏银。”
他难得有些局促:“不知可够购书?”
温暖张着嘴,看着那锭银子,她脑子里飞速运转,一两银子等于多少钱?
不知道。
明朝和人民币怎么换算?
不知道。
“你等等,”她抓起手机,点开百度,语音输入:明朝一两银子等于多少人民币。
语音识别:“明朝一两银子等于多少人民币”,搜索结果跳出来。
“明朝一两银子,大概能买,呃……”她盯着屏幕,数字在跳,她脑子没跟上,抬头看他:“反正就是很多钱,我们这的书,一本才二三十块。你这银子……”
她掰手指,“够买,好几十本?一百本?反正很多很多。”
张白圭嘴角微扬。
温暖却忽然蔫了:“可是,没人收银子呀。”
张白圭一愣:“为何?”
“我们这不用银子。你看过的,我们用手机支付,微信、支付宝、刷银行卡、扫二维码,没人收银子呀。”
张白圭低头。他看着那锭自己攒了三年,从各种诗会奖品和长辈赏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家当。
安静了三秒,然后他轻轻把银子放回布袋,抽紧系带,收进袖中,动作很慢,很稳,袖口沉了沉,他没再摸它。
温暖愣住了,她凑近看他表情:“你不难过呀?”
张白圭摇头:“不难过。”
他把袖口抚平:“此银非无用,只是此处不用。”
“它仍是钱。我带回去,仍可买纸、买墨、买县学里同窗们传抄的残本。”
他说得很平静。
温暖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有时候十块钱零花钱掉了,能难过一整天。
张白圭把银子收好,没有再多看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怕她担心似的,说:“温暖,你不曾穷过,是好事。”
温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明明他才是那个银子花不出去的人,为什么反而是他在安慰自己?
张白圭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袖口轻轻抚平,然后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是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的那种笑。
温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憋回去。然后她伸手,从果盘里又抓了一个苹果,塞进他手里。
“吃苹果。”她说,声音还有点闷,然后她笑了,吸了吸鼻子,跳起来:“你等我一下。”
她蹲在书柜最下面那一层,把一堆旧杂志、过期挂历、不知道哪年买的拼图盒子扒拉到一边。
张白圭站在旁边:“找什么?”
“马上、马上。”
她把手伸进柜子最深处,摸出一张卡,塑料的,天蓝色。
她得意地举起来:“看。”
张白圭接过来,卡片正面印着几行字:
首都图书馆·少年儿童借阅卡
姓名:温暖
有效期至:20xx年12月
右下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圆脸,齐刘海,门牙还缺一颗,笑得灿烂。
张白圭看着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看了很久。
他轻声问:“这是何物?”借阅?是借书?
“借书卡。”温暖把卡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条码,“我爸爸帮我办的,凭这个,可以去图书馆借书。”
“不、要、钱。”
张白圭抬头:“不要钱?”
温暖理直气壮:“对呀,图书馆的书,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借,不用花一分钱。”
张白圭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卡,又抬头。
“谁都可以?”
“对,不管大人小孩、本地人外地人、有钱没钱,拿着身份证或者借书卡,就能进去看书。”
她想了想,补充:“流浪汉也可以进去,夏天热了进去吹空调,冬天冷了进去暖和,不赶人的。”
张白圭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天蓝色的卡片。
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用过很多次。照片里的小姑娘缺着门牙,笑得无忧无虑。
他想起荆州城里的书肆,买一本书,要花几百文。普通人家一年的笔墨钱,未必够买三本书。
他想起县学里同窗们传抄的那些残本,纸页发黄,字迹模糊。借阅要排队,丢失要赔偿。有人抄到手酸,有人等得心焦。
他想起自己家书房那几百卷藏书。那是祖父一本一本攒下的。那是父亲省吃俭用续上的。那是这个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比那锭银子值钱多了。
而在这里,书,不要钱,谁都可以看。
他把借书卡轻轻放回温暖掌心,他声音很轻:“温暖。”
“嗯?”
“此图书馆,藏书几何?”
温暖想了想:“首都图书馆啊?好多好多,数不清呢?”
“数不清?”
“对呀,还有国家图书馆,更多,”她掰手指,“三千多万册吧?我听爸爸说的。”
张白圭没有再说话,他无法想象数不清的书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自己刚才还在为一锭银子能不能花出去而困扰。
而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早已把知识铺成阳光。不要钱,不问出身,不设门槛。谁都可以走进来,站在书架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什么都没有种过的手。
“温暖。”
“嗯?”
“……多谢。”
温暖眨巴眼:“谢啥?”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张天蓝色的借书卡,在掌心放平,又轻轻放回她手里。
打铁趁热,下午的时候,温暖真的带张白圭去了图书馆。她本来雄赳赳气昂昂说要带他去首都图书馆主馆,贼大,能逛一天。
结果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住了,转头看看张白圭,又看看自己手机上查的首都图书馆主馆照片,那栋巨大的图书馆建筑,再想想张白圭连自动门都要做三秒心理建设。
“……算了,咱们先去社区分馆。”
社区分馆就在小区后门,走五分钟就到,一栋两层小楼,灰白色外墙,门口种着一棵树。
温暖推门进去,回头喊:“来呀。”
张白圭站在门口,他看那扇门,人走近,它无声滑开。人走过,它轻轻合上,没有人在旁边推,没有机关在响。
门认识人。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去,然后他站在门厅里,不动了。
温暖回头找他:“张白圭?”
他没应,他仰着头,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密密麻麻的书脊,五颜六色的封皮,整整齐齐排成一道道彩虹。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摆在一起,不是藏起来的,不是锁起来的,不是只有主人才能进去看的,是敞开的。
他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张阅览桌,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写作业。
又一张,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翻杂志。
靠窗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角落的椅子,一个裹着旧棉袄的人蜷着打盹,脚边放着一个破了的编织袋。
保安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没停。
张白圭站住了,他想起荆州城东市口,那些被差役驱赶的乞丐。想起他们蜷缩的姿势,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赶他走。
他看了很久,没有人赶他走。
没有人问,你为何在此。
没有人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低下头,眨了眨眼,心里受到到震撼。
温暖已经跑到柜台那边了,她把借书卡放在台面上,踮起脚,跟里面的阿姨说话:“阿姨,我要借这两本。”
“滴——”阿姨拿扫码枪扫了一下卡背后的条码,又扫了扫书封底。
“好了,小朋友。这两本周五前还就可以。”
“谢谢阿姨。”温暖抱着书跑回来,得意地把书往张白圭手里一塞。
“看,借好啦。”
张白圭低头一看,两本书,《少儿百科全书·地理卷》
《写给儿童的中国历史·第一册》。铜版纸,全彩印,封面上印着世界地图和兵马俑。
书很轻,比他家里任何一本线装书都轻。
他翻开封底,封底印着一行小字:“本书适合6-12岁儿童阅读。国家新闻出版署推荐书目。”
六岁,十二岁,和他如今一样的年纪。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然后他忽然笑了,很轻,很淡。
“温暖。”
“嗯?”
“若有一日,”
他顿了顿:“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孩童,也能在六岁之时,随手借得这样一本书……”
他把书抱进怀里:“该多好。”
温暖看着他,她没听懂前半句,但她听懂了最后三个字。她大声说:“会有那一天的。”
张白圭抬头看她。
温暖握拳:“真的,你这么厉害,以后肯定是大官,你到时候就……就……”
她卡住了,她瞎编了一个词:“就推行图书改革?”
张白圭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出来,眼睛都弯了。
“图书改革,”他重复,“好。”
温暖被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呀?”
“无他。”他收住笑,“只是觉得,温暖,你日后若不做官,可惜了。”
温暖嫌弃:“我才不要做官。官要写好多字,我作文都写不满六百字。”
张白圭没有再逗她,他低头,重新看向怀里的书。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把那锭银子从布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想起自己问温暖:可够购书?
想起她说:你这银子花不出去呀。
想起收进袖中时,袖口沉了沉。
那锭攒了三年的银子,以为能换来很多书的银子。
但现在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两本,不要钱的,借来的。
五百年后的阳光照在封面上,晃成一片金色的粼粼。
他忽然觉得,那锭银子花不出去,也没那么难过了。
因为有些东西,比银子能买到的一切,更珍贵。
温暖家的客厅里,张白圭抱着两本书,站在阳光里。
他身上还穿着温暖那件T恤,荧光绿的裤子换成了运动裤,带着棒球帽,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从额角翘起来。但他神情很静。
“温暖。”
温暖正在翻刚借的漫画,头也不抬:“嗯嗯。”
“多谢你。”
“嗯嗯嗯。”
“多谢你的地球仪,多谢你的课本,多谢你的借书卡。”
温暖抬起头,眨巴眼。
张白圭认真道:“你让我看见,天下之大,非大明所能尽括。”
“你让我知晓,盛世之重,非天降所能轻得。”
“你还让我明白——”
“哎呀你好肉麻,”温暖伸手推他,“快回去啦。”
张白圭被她推得后退一步,没躲,只是把书抱得更稳。
他笑了,轻声道:“知识,原来可以如此仁慈。”
温暖也笑了:“书要好好看,下次来还。”
他说:“嗯,下次来。”
温暖冲他挥手:“拜拜。”
金光渐盛,张白圭站在光里,最后看了她一眼。
他看向她嘴角,那里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冰淇淋渍。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小大人似的笑,是真的,十岁孩子该有的笑。
“温暖。”
“嗯?”
“冰淇淋,确实很甜。”
温暖愣住,金光吞没了他。
她站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然后她嘁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漫画,但翻了三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刚才,是不是在夸她?不对,他夸的是冰淇淋。那冰淇淋是我给他吃的。所以他还是在夸我。
她点点头,翻了一页漫画。又翻了一页。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兔子手串,摸了摸。
“下次来哦。” ……
明代·荆州,张府。
张白圭回到自己的房间,天色渐黑,他没有点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他把两本书并排放在书案上。
《少儿百科全书·地理卷》、《写给儿童的中国历史·第一册》
封面上,世界地图和兵马俑安静地对望。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沉成墨色,久到月亮升起来,照在书脊上,镀一层银白。
然后他拿出那个已经快写满的线圈本,翻到空白页。
他写:“嘉靖十四年七月十四,今日始知:”
“天下非方,乃圆。大明非天下,乃球上一隅。”
“然最要者,知识本可如阳光,不择贫富,普照众生。”
“此事,吾将记取一生。”
他放下笔,窗外月光如洗,和后世的温暖看见的,是同一轮月亮。
他忽然想起下午时,温暖推他,笑着说你好肉麻。
他低头,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他把线圈本合上,轻轻放在那两本书旁边,没有点灯。
他就那样坐在月光里,看了很久。 ……
七月十五,中元节。
荆州城外的张氏家庙,香烟缭绕。
张白圭跪在蒲团上,跟着祖父和父亲叩拜先祖。青烟袅袅升上去,穿过天井,散在傍晚的暮色里。
他低着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温暖说,今天是她们那的鬼节,要烧纸钱给祖先。
他当时问:“你们那也过中元?”
温暖说:“过呀,不过我们烧的是天地银行的纸钱,面额可大了,一张一个亿。”
其实,一个亿是多少,她根本就没有概念,这些都是妈妈告诉她的。
张白圭听不懂什么叫天地银行,但他记得温暖说这话时,双眼明亮的,手还比划着一个亿有多大。
此刻跪在祖宗牌位前,他忽然想:若是五百年后,张家的子孙,也会给祖先烧纸钱吗?会烧天地银行一个亿的那种?
那他们知不知道,五百年前,有个叫张白圭的小孩,也跪在这里磕头?
他正想得出神,祖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圭,过来。”
张白圭抬头,看见祖父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托着一个小巧的檀木匣。
偏殿里燃着长明灯,祖父把檀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串沉香木手串。十八颗珠子,每一颗都圆润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木香。烛光下,珠子的纹理像细密的山水,一层一层晕开。
最特别的是中间那颗佛头,不是常见的圆形,而是雕成了一只小兔子。那兔子卧在珠子上,耳朵竖起,前爪并拢,憨态可掬。雕工细致到能看见眼睛,两颗极小的圆点,却像活的一样,在烛光里闪着微微的光。
“祖父,这是……”张白圭愣住了。
“这是我年轻时,一位云游僧人送的。”祖父拿起手串,在灯下端详,“他说此物有灵,让我好生保管。日后若遇有缘人,便传给他。”
他看向张白圭:“你近日,可是遇着什么奇事?”
张白圭心里一惊。
近日。
穿越、温暖的房间,电灯、冰箱、手机、地球仪。
这些算奇事吗?
他垂下眼,平静道:“孙儿不懂祖父的意思。”
祖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追问,也没有责备。他只是看着张白圭,“不懂也好。”
他把手串放在张白圭掌心,“戴上吧。开过关了,能保平安。”
张白圭低头,手串落在掌心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手腕处延伸出去,穿过家庙的墙壁,穿过荆州的夜色,穿过他不知道的什么,伸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握紧手串,那只兔子的眼睛,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当晚,张白圭回到自己房中,他把门关好,把手串放在桌上,就着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支笔。这是温暖送的。
他平时舍不得用,只偶尔拿出来看看,此刻他握着那那支笔,又看看手串。
兔子,温暖的手腕上,也有一串手串,也有一只兔子。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雕工。
他忽然想起来。有一次温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串滑到枕边。他凑近看过那只兔子,还想着明朝的手艺,五百年后还有人会雕吗。
现在,那只兔子,在他自己的手腕上,他看着那两样东西,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他没有喊,没有叫,他只是坐着,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必须张着嘴呼吸。
他把手串贴在胸口,想让它别跳了,但它还在跳。
他低头看,才发现跳的不是手串,是他自己的心。然后他把手串戴上。
那一夜,张白圭没有睡着,他躺在榻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温暖的房间。
粉色的床单,堆满漫画的角落、台灯、窗台上那盆快被她养死的绿萝。还有她趴着写作业时,马尾辫垂下来的样子。
他想:我想去那里,手腕上的手串轻轻热了一下。
他睁开眼,还在自己房里。
窗外的虫鸣声一声接一声。
他低头看手串,珠子暗了一点点,又恢复如常。
他又闭上眼,这次他想得更仔细:温暖的房间,她趴在床上看漫画,脚丫子翘着,一晃一晃的,左脚袜子是粉色的,右脚袜子蓝色的,她总是穿错。
他想:我想去温暖身边。
他手腕上的手串热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微微的温热,而是像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闭上眼,没有试图抵抗,只是任由那个画面浮现,
粉色的床单、台灯,温暖趴在桌上,好像睡着了。
画面只停留了一瞬,但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
张白圭坐起来,盯着手串。十八颗珠子,每一颗都比睡前暗了一点点。兔子的眼睛位置,似乎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要很用力才能看见。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兔子,兔子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第二天夜里,张白圭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换了方法。他不再想去温暖家,而是放松自己,像平时看书累了打盹那样,半梦半醒之间,让那个画面自己浮出来。
粉色的床单、台灯、堆满漫画的角落。
温暖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趴下去,把脸埋在手臂里。
她好像睡着了。
张白圭想喊她,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看见温暖的手腕上,戴着那串手串,兔子珠子正对着他。
在他看向它的那一刻,珠子闪了一下。
温暖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四下张望。
张白圭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书房,手串滚烫。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想起刚才看见的画面。
他想去她身边,这个念头太强烈,强烈到他来不及想别的。
我想去。
金光泛起。
温暖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
“啊!!”
尖叫到一半,她看清了那张脸,是张白圭。
“张白圭?你怎么来哒?”——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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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县学风波
张白圭站在原地, 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四周。
“我来了?”
温暖瞪大眼睛:“你怎么来的?我没有召唤你啊?”
张白圭抬起手腕,那串沉香手串露出来, 灯光下, 兔子珠子和她的那只遥遥相望。
温暖愣住了,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
两串手串, 并排放在一起。十八颗沉香珠, 兔子的位置,雕工, 甚至连珠子的纹理走向, 一模一样。
“这……”温暖惊讶地问道:“你哪来的?”
“祖父今日所赐。”张白圭盯着那两串珠子,“说是云游僧人所赠, 很多年前。”
温暖低头看自己的手串,脑子嗡嗡的。
她想起文创店老板说的话:“小姑娘,这串子据说是按张居正年少时最爱的那串复刻的, 老物件有灵,戴着它,说不定能梦回大明呢。”
“复刻?”温暖瞪大眼睛, “那、那我是买到假货了?还是你那个是假货?还是两个都是假货?”
她把手串举到灯下, 翻来覆去地看:“不对啊,一模一样诶, 连这个兔子耳朵歪的角度都一样。”
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瞪得更大:“张白圭,会不会是你那串,就是我这串的原版?”
“就是,就是五百年前你戴着它,然后五百年后人家照着你这个做了一串卖给我了。”
“那我戴的, 不就是你的后代手串?”
她说完自己都绕晕了,挠挠头:“哎呀我在说什么呀。”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字:“缘。”
温暖抬头看他。
他神情认真道:“也许此物,本就是一对。只是散落两处。今日,合在一处了。”
两个人对着坐,他们把手串放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颗珠子对过去,纹理都能对上。兔子的雕工,耳朵的弧度,眼睛的位置,完全一样。
温暖想起什么,跑去翻抽屉,找出当初装手串的那个小盒子。
盒子上印着字:“张居正故里·文创纪念·复刻版”。
她把盒子递给张白圭。
张白圭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轻声念:“复刻,意思是,照着原来的做?”
温暖点头:“那原来的,在哪里?”
张白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串。
原来的在这里,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五百年后的人,照着他此刻戴的这串,做了一模一样的,卖给了一个叫温暖的女孩。
然后那个女孩,戴着它,穿越了五百年,遇见了他。
然后他祖父,在今天,把这串传给他。
他忽然笑了。
温暖被他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张白圭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世上,有些事,真的说不清楚。
接下来,他们开始做实验。
温暖说:“你先试试,看能不能自己回去?”
张白圭闭上眼,心想:回荆州,回自己房间。
金光泛起,下一瞬,他消失了。
温暖瞪大眼睛,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愣。
三秒后,金光又起,张白圭回来了。
温暖凑上去:“怎么样?”
张白圭点头:“可行。”
温暖眼睛亮了:“那我也试试。”
张白圭看她:“你不是已经可以……”
“不一样,”温暖打断他,“以前都是我想去找你,现在你在我这里,我还能不能穿过去?万一规则变了呢?”
张白圭想了想,点头:“有理。”
温暖握住手串,心想:去张白圭房间。
金光泛起,她消失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等。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回来,他正要担心,金光又起,温暖出现,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
“成功了,我真的去了你房间呢。”她挥舞着手臂,“一模一样,你的桌子、你的书、还有那盏灯。”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所以,规则是,无论我们在何处,只要想着对方,便能抵达对方身边。”
“对。”温暖点头,又说,“你再试试回来。”
张白圭点头,金光泛起。
第一次,他消失,三秒后出现。两人对视,都笑了。
第二次,他消失,三秒后出现。
温暖鼓掌:“再来一次。”
第三次,他消失,这次四秒才回来。
温暖愣:“怎么慢了?”
第四次,他消失,五秒。回来时他低头看手串,珠子暗了一度。
第五次,温暖说:“最后——”
她没说完,因为这次他消失了六秒,回来时,手腕上那道裂纹,白天还没有的,现在清清楚楚躺在兔子的眼睛位置。
他抬起温暖的手腕,她的手串,完好如初。
温暖也看见了:“为什么只有你的会裂?”
张白圭想了想:“或许,我每次穿越,想带回去的东西太多。”
他想起这一个月,他看过的那些书、记过的那些笔记、问过的那些问题。
每一次穿越,他都在索取,把后世的知识,记在脑子里,带回大明。
而温暖,只是给,手串不裂她的,裂他的。
温暖试探着说:“那以后少看点?”
张白圭摇头:“不。”
温暖愣住。
张白圭低头,看着手串上那道裂纹:“此物,能用多久,便用多久。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他抬头看她:“你教我的,我都要带回去。”
温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小声说:“那……你省着点用。”
张白圭轻轻笑了一下:“嗯。省着点。”
那天晚上,他们定下了穿越新规。
温暖拿了张纸,一本正经地写:《穿越守则》
第一条:两个人都可以自己穿越,不用对方喊。
第二条:只能到对方身边,我想去找你,就只能到你那;你想来找我,就只能到我这。
第三条:穿越多了,手串会裂。张白圭的那个已经开始裂了,所以他要省着点用。
她写到这,抬头看他:“什么叫省着点用?”
张白圭想了想:“少带东西回去。”
温暖:“那你能忍住?”
张白圭诚实道:“忍不住。”
温暖:“……”
她把笔一摔:“那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
张白圭笑了一下,拿起笔,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行:
第四条:裂了就裂了,不怪任何人。
温暖瞪他:“你写的这是什么。”
张白圭:“实话。”
温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临走前,温暖忽然叫住他:“喂。”
张白圭回头。
温暖举着自己的手串:“你说,它们原本是一对?”
张白圭点头。
温暖想了想,小声说:“那是不是说,不管隔多远,隔多久,它们都会找到对方?”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自己的手腕,让两串珠子并排,两只兔子遥遥相望。
一只望着五百年后。
一只望着五百年前。
他说:“会。”
温暖笑了:“那快回去吧,明天见。”
金光泛起的前一秒,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袖子上轻轻拉了一下。
张白圭低头看她的手。
温暖也低头看,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这一下。
她缩回手,小声说:“怕你忘了路。”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会忘。”
金光泛起,张白圭消失。
温暖低头看自己的手串,轻轻摸了摸那只兔子,她小声说:“那你就替我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
手串微微发热,像在答应。
明代·荆州。
张白圭回到书房,坐在桌前。
他低头看手串,那道裂纹还在,烛光下,像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想起温暖最后那句话:“不管隔多远,隔多久,它们都会找到对方。”
他轻轻握住手串,心里想:是啊。
隔了五百年,都能找到。
隔了生死,也能找到。
他把手串放进袖中,走到窗前。
月亮很圆,中元节的月亮,照在荆州,也照在北京。
他轻声说:“祖父说,此物能保平安。”
“我不需要平安。我只想——”
“多陪你一阵。”
现代·北京。
温暖趴在窗台上。
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兔子珠子里,好像有细细的纹路,以前没注意过,现在仔细看,好像也有?还是灯光晃的?
她想起张白圭手串上那道裂纹,想起他说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想起他笑着承认忍不住。
她忽然有点心疼,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他。
十岁,就要背那么多东西,就要想那么远的事,就要准备,去改变一个时代。
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月亮说:“张白圭,听见没,省着点用,你这个要是断了,我这个——”
她卡住了。我这个也不能给他呀?给了他我怎么穿越?
她挠挠头,把后半句咽回去,改成:“……反正你看着办。”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威胁毫无力度,气鼓鼓地把手串戴上。 ……
县学风波
清晨·县学门口
张白圭站在县学门口,晨光刚刚爬上青瓦。
十天没来了。
十天前,他遇到了温暖,在那个世界里,看红绿灯变换,转地球仪,听她说种树的人不一定吃到果子。
十天的时间,好像很短,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门口那棵老树,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他忽然觉得,这里有点陌生。
连那棵老树,好像都比记忆中矮了一些。
他下意识抬头,想找那个红绿灯。当然没有,只有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白圭兄。”李幼滋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拍在他肩上:“你来了,几天不见人,还以为你被狐狸精拐走了。”
张白圭被拍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休要胡言。”
“真的,”李幼滋凑近,低声道,“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天,先生讲《禹贡》,我替你记了笔记,厚厚一叠。”
他比划了一下,约莫有三根手指那么厚。
张白圭心里微微一动:“多谢。”
因为他要去温暖那里,因此向夫子多请了几天假,没有来上课。
李幼滋拉着他往里走,道:“谢什么。走,快上课了,今天先生要讲,呃,讲什么来着?反正很重要。”
张白圭被他拽着往前走,经过那棵老树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碎成铜钱大小的光斑。
他想起温暖家楼下那棵树,想起站在图书馆门口时,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书封上。
他脚步顿了顿。
李幼滋回头:“白圭兄?”
“……来了。”
教室里,几个同窗已经围成一堆,正在争论什么。
“我说是三日。”
“你胡说,明明五日。”
“你俩都错,我听我爹说过,最快也要七日。”
张白圭走过去:“在争论什么?”
一个同窗抬头:“白圭兄来了,快,你来评评理,辽东那边,从辽东都司到京师,驿卒跑死马要几日?”
“不对不对,我舅爷是驿丞,他说最快也要九日。”
张白圭愣了一秒,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如果他们有手机,一秒钟就能查到。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他把它按下去,然后道:“七日或九日,要看天气、路况、马匹、驿卒身体。无定数。”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世界的方式,已经不一样了。
同窗们点头,觉得这个回答很周全。
李幼滋竖起大拇指:“白圭兄果然周全。不像他俩,争得面红耳赤。”
但张白圭自己知道,他刚才,是在用现代思维回答问题,不是给一个数字,而是列出影响因素。
先生没教过这个,是他从温暖那句,看情况呀,有时候堵车,有时候不堵里,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时有人凑过来:“白圭兄,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家里人说你闭门读书,可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啊。”
张白圭顿了一秒,笑道:“访友。”
“访友?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远方来的。”
“多远?”
张白圭沉默了一下:“很远。”
五百年后。
温暖趴在床上,盯着手腕上的手串,她嘀咕:“今天他不来了呢。”
张白圭说他要回县学几天,不方便穿越。他不来,她好无聊啊。她把手机里的合照翻出来,放大,再放大。
张白圭在照片里表情僵硬,眼睛因为闪光灯有点红。
她戳戳屏幕:“像只被吓到的兔子。”
然后她爬起来,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张白圭,你今天上课了吗?】
【先生凶不凶?】
【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记得吃饭!我妈妈说饿肚子会变笨哒】
【虽然你已经很聪明了,但不能再聪明了,再聪明我追不上了】
【对了,我今天吃了草莓味冰淇淋,给你留了一个】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写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加了一条:【这条是凑整的,十全十美】
发送键当然是灰色的,但她还是按了一下。手串在她腕上,微微发热了一下,她没注意到。
县学
先生姓周,五十来岁,三缕长髯,说话时喜欢捻胡子。
“今日讲《禹贡》九州。”
他展开书卷:“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
底下学生摇头晃脑跟着念。
张白圭也在念,但他的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
地球仪上那片雄鸡形状的土地,蓝色的海洋包围着它。
东边有海,西边有山,北边有大漠,南边有丛林。可是,东渐于海之后呢?西被于流沙之外呢?海的那边是什么?流沙那边是什么?
先生捻着胡子:“四海之内,皆王土也。四夷宾服,来朝于天子。”
张白圭举手。
周先生看他:“张白圭,有何疑问?”
他对于这个聪慧的弟子,可是很耐心温和。
张白圭站起来。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问。
但他还是问了:“先生,学生斗胆请问,四海之外,是什么?”
先生捻胡子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四海之外?何出此问?”
张白圭硬着头皮:“学生近日读书,见有记载,西域之外尚有国度,海中有大船可航行万里。”
先生打断他:“那是佛经野谈,荒唐无稽。《禹贡》乃圣人所定,九州之外,皆蛮荒之地,何须挂虑?”
张白圭张了张嘴。他想说:可是世界是圆的,那些蛮荒之地里,有比大明更亮的灯,有不用银子的交易,有可以免费看书的屋子。
他说不出来,他只能沉默着坐下。
李幼滋在旁边小声问:“你问这个干嘛?”
张白圭没回答。
下课后,几个同窗围过来。
“白圭兄,你刚才问那个干什么?”
“就是,四海之外有什么?不就是野人吗?”
张白圭看着他们,这些人,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背书,一起挨先生的板子。他们还是他们,但自己,好像已经不是那个自己了。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他指着圈道:“你们看,如果天下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里。”
又在外围画了几个小圈:“别的地方,也有国家,也有人,也有城池。”
李幼滋凑过来看:“这是图?画的是什么?”
张白圭说:“世界,圆的世界。”
另一个同窗笑起来:“圆的世界?那下面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吗?”
张白圭摇头:“不会,有一种力,叫——”
他顿住了,地心引力。这个词怎么说?
温暖是用磁铁解释的,他努力组织语言:“就像磁石,把万物吸在地上。”
同窗们面面相觑。
李幼滋:“磁石?磁石能吸铁,还能吸人?”
张白圭:“万物皆受此力。”
有人故意抬杠:“那为什么我没被吸在地上?我不是站着吗?”
张白圭沉默了一下,道:“你被吸着了,只是你感觉不到。”
同窗们你看我、我看你。
有个平日里最爱跟张白圭借笔记的同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比任何话都重。
张白圭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谁在说异端邪说?”
张白圭转头。
周先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目光落在那张画着圆圈的纸上。
“这是什么?”
张白圭站起来:“学生,画的世界图。”
“世界图?”周先生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顿了一瞬,然后慢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落在张白圭脚边。
周先生:“张白圭,你天资聪颖,老夫本以为你是可造之材。却不想,你竟沉迷于这等荒诞不经的奇谈怪论。”
“先生,学生只是——”
周先生厉声道:“住口。圆的世界?磁石吸人?此等妖言,若传出去,不仅害你一人,还要连累县学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下来,却更冷:“回去抄写《禹贡》二十遍,明日交来。若再传这等异端邪说,休怪老夫不念师生之情。”
周先生拂袖而去。
教室安静了。同窗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
那个往后退了半步的同窗,现在又往前走了半步,但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幼滋小声说:“白圭兄,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从哪儿听来的?”
张白圭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纸屑。那些碎片散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破碎的圆。
温暖在床上翻了个身。
“第四天了。”她把手机里张白圭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照片里他穿着那件T恤,站在图书馆门口,抱着两本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当时偷拍的,拍完被他发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一下。
温暖盯着那个笑:“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把手串凑到嘴边,小声说:“我跟你说,我今天数学练习卷考了91分,进步了,虽然还是没到95,但我下次一定行。”
“我妈妈高兴坏了,说要奖励我,我说我想要新的借书卡,给我自己再办一张,这样你就能自己去借书了。”
“其实是想借给你看啦。”
“对了,图书馆阿姨说,下个月有新书上架,有好多书,你要不要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说完,把手串贴在脸颊上,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点了点头。
黄昏·县学门口
散学时分,同窗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招呼他:“白圭兄,一起走?”
张白圭摇摇头:“你们先走。”
他站在县学门口,看着那棵老树。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小区门口也有棵树,可高可大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那条回家的巷子。夕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更长了。
深夜·张府书房
夜很深了,张白圭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禹贡》。
他抄了十遍,手酸,眼涩。但睡不着。
他放下笔,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三个线圈本。拼音、数学、杂录。
他翻到杂录那一本,第一页:冰箱原理,温暖解释版:“就是会自己造冷。”
第二页:红绿灯规则,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
第三页:超市见闻,滴一下就知道多少钱,比账房先生快。”
第四页:地球仪上的国家,英国、美国、法国、日本……好多个。
第五页:图书馆,不要钱,谁都能进,流浪汉也可以。
第六页:温暖的话,种树的人不一定吃到果子,但以后的人可以呀。
他翻着翻着,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然后笑容慢慢收住,那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一样也造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和温暖那个世界的月亮,应该是同一个。
他想起她问过的问题:“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他当时说:“治国平天下。”
她眨巴眼:“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她哦了一声,然后很认真地说:“那你加油,我看好你。”
他当时只是笑笑,但现在他忽然想,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什么算好日子?
有冰箱?有手机?有图书馆?
他低头看着那些笔记,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一样也造不出来。
没有电,没有工厂,没有工程师。
他甚至不能跟别人说,说了,就是异端邪说。
他想起今天周先生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还有一点,警惕。好像他是什么怪物似的。
他把线圈本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他趴在书案上,把头埋进手臂里。
很久很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
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梦里飘来的:
“张白圭,加油!我看好你。”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还是抬起头,对着月光,轻轻点了点头,说:“温暖,我在这里,会好好读书。”
“会考功名,做官,一步一步往上走。”
“你说的那个世界,我可能,造不出来。”
“但至少——”
“至少,我想让这个世界的孩子,将来有一天,也能有书看。”
“不要钱的。”
“谁都能看的。”
月光依旧,他趴在书案上,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书架前,架子上全是书。
温暖在旁边蹦蹦跳跳,指着书脊说:“这本,这本,还有这本,都是你的。”
他伸手去拿,书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羽毛,轻轻落在他掌心。
温暖也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张白圭坐在一间黑黑的屋子里,面前点着一盏小小的灯。
他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她跑过去,喊他:“张白圭。”
他抬头,看见她,笑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玩呀。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窗外。
温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有一轮很大很大的月亮。然后她醒了,醒的时候,脸颊边湿湿的,她揉眼睛,“奇怪,梦见什么了?”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月亮,很大,很亮。 ……
第六天清晨,张白圭正在书房里背书,忽然,金光一闪。
温暖出现在张白圭旁边,看见了在书房的他,高兴道:“张白圭、张白圭,我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六天了,我每次都过来看看你在没在,可是都没有遇见你回来。”
张白圭愣愣地看着她,六天没见,她好像一点没变。
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睡衣上还是那只卡通恐龙,说话还是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他稳住了:“温暖。”
“嗯嗯嗯?”
“……多谢。”
温暖眨巴眼:“谢啥?”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
温暖愣住,她摸头:“你、你干嘛?”
“无他。”张白圭收回手,嘴角微微扬起,“确认一下,是活的。”
温暖瞪他:“你才活的。”
然后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对了,我给你准备了留言,六天的,每天三条,一共十八条,你要不要听。”
张白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想起那个孤独的夜晚,想起那些抄不完的《禹贡》,想起周先生失望的眼神。
现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翘起的头发上。他忽然觉得,那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点点头:“好。”
温暖清清嗓子,点开备忘录,开始念:“第一天:张白圭你今天上课了吗?先生凶不凶?”
“第二天:我吃了草莓冰淇淋,给你留了一口。”
“第三天:我数学考了91分,进步了。”
“第四天:图书馆阿姨说下个月有新书上架。”
“第五天:你怎么还不回来?”
“第六天早上:我今天就去抓你回来,等着。”
她念完,抬头看他:“怎么样,精彩吧。”
张白圭看着她,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他忽然笑了:
“精彩。”
温暖得意地扬下巴:“那当然。”
然后她想起什么,凑近他,小声说道:“你那边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怎么感觉到张白圭好像不开心,是不是被同学欺负了?
张白圭顿了一秒。他想起那天那张被撕碎的纸,想起周先生那句异端邪说。但看着温暖担心的眼睛,他把那些都咽了回去。
他说:“还好。”
温暖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蹦起来:“那就好。走,去我家,我给你看新书,图书馆借的,超级好看。”
她拉住他的手,金光泛起,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张白圭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书案上,那沓抄了二十遍的《禹贡》还堆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跟着温暖,走进那片光里。
现代·温暖家。
张白圭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温暖借的新书。
温暖在旁边叽叽喳喳讲着这六天发生的事:“小美养了一只仓鼠,白色的,超可爱,下次我带你去偷看。”
“对了对了,我妈妈说明年暑假带我去海边,你见过海吗?”
“张白圭,你有没有在听呀?”
张白圭翻过一页书:“在听。”
“真的?”
“嗯。仓鼠,白色。海边,明年暑假。”
温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凑过去:“那你有没有,想我呀?”
张白圭翻书的手顿了一秒:“……有。”
温暖咧嘴笑了:“那就好,我也想你了。”
她又蹦蹦跳跳去翻零食柜。
张白圭低头,继续看书,但嘴角,一直弯着。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书案上,那沓抄了二十遍的《禹贡》静静堆着。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最上面那一页,纸页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是张白圭今早写的,还没来得及收进抽屉:
“今日温暖归来,甚好。”
“县学之事,暂且不提。”
“来日方长。”
风翻动纸页,把它盖住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一沓抄得整整齐齐的《禹贡》上。二十遍,一个标点都没错。
月光也落在那个抽屉上。抽屉里,藏着三个线圈本——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3章 暑假风暴:若有一日,那……
晚上八点, 温暖家。
温暖的爸爸妈妈通常都要11点后才回来,温暖都习惯了。
这个时间,赵姨刚走, 张白圭就来了。自从他能自己穿越, 每晚八点,准时出现在书桌前。
温暖趴在床上, 两条小腿翘起来晃啊晃, 眼睛时不时瞄向书桌旁的空椅子。
自从张白圭入了县学,他们见面的时间就少了。
白天他要上学, 晚上要完成功课, 只有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才能穿越来她家待上一个时辰。
有时候他来不了, 夫子留的功课太多,写完就半夜了,他娘不让熬夜。
今晚, 张白圭来了,书桌前,张白圭端端正正坐着, 完成他的作业。
温暖从床上蹦下来, 凑过去,一脸兴奋:“你终于写完作业啦, 我等了好久。”
张白圭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温暖眨巴眼:“你不高兴吗?”
张白圭低头翻了一页书,道:“高兴。但你昨日做错的题,今日需重做一遍。”
温暖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他端端正正的背影, 看着他一丝不苟翻书的动作,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温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学霸支配的恐惧。
每天早上她还在做梦,张白圭就已经出现在书桌前。等她揉着眼睛爬起来,他已经把今天的学习计划写好了。
“先做数学。”他把练习册推过来,“昨日错的三道题,重做一遍。”
温暖看着那三道题,又看看他:“你怎么记得我昨天错了哪三道?”
他淡淡道:“过目不忘。”
温暖默默拿起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学霸了不起哦!
每天,张白圭完成了他的作业,就要检查温暖的暑假作业。
温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表情生无可恋。
她堂堂一个现代学生,被一个古人,而且这个古人两个月前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被这样的人赛过了。
她的小老师生涯就维持了不到三天,就彻底结束了。
她怀疑自己是来人间凑数的,是女娲娘娘的随手甩的那个小泥点。
现在是张白圭是老师,她是学生。而且,他温温和和的,但是那双眼静静地看着她,她就不敢了,比她爸爸还严厉。
心塞。
“这道题。”张白圭指着一道应用题,声音清清朗朗,“甲乙两车从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车速度是乙车的1.2倍,2.5小时后相遇,两地相距多少千米?”
温暖盯着题看了五秒,又五秒。
张白圭静静等着,也不催,手指轻轻点在题目上。
“呃,”温暖眼晕了,“甲车快,乙车慢,它们对着开,然后……”
张白圭等了三秒。
“然后?”他问,语气平平的,没有嘲笑也没有着急。
温暖放弃:“我不知道。”
张白圭点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此为两地。”他标出两端,又在中间点了一个点,“此为甲车,此为乙车。甲车快,乙车慢,2.5小时后,它们在此相遇。”
温暖凑过去看。
“你已知速度差,又知时间和路程,可设乙车速度为x,则甲车为1.2x……”
五分钟后。
温暖看着草稿纸上整整齐齐的推导过程,又看看自己那空白一片的练习本,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她艰难开口:“你两个月前,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
“嗯。”张白圭低头翻书。
“你现在给我讲题,比我老师讲得还清楚。”
“嗯。”
“你才十岁。”
“你也十岁。”张白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但很快藏起来了。
温暖:“……”
她默默把头埋进手臂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好想把你也塞回明朝。”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抿住:“再来一题。”
温暖抬头,一脸惊恐:“还来?”
她都做了一个小时的作业了。
但张白圭没看见的是,那天晚上,温暖等张白圭走后,偷偷翻出草稿纸,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一个新本子,把那道题抄下来,自己又做了一遍。做完之后,她对答案,对了。
她愣了愣,然后把本子塞回抽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更让温暖崩溃的是作文课。
那天她写了一篇《难忘的一天》,写的是上个月去游乐园坐过山车的事。她觉得自己写得挺好的,什么‘心都要飞出来了’,这种句子都用上了。
张白圭看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暖开始心虚:“怎、怎么样?”
她觉得她写得挺好的啊。
他抬起头,表情很认真:“温暖,此文,一无情,二无理,三无志。”
温暖瞪眼:“啥?我就玩个过山车,要什么志?”
张白圭认真道:“游历山水,当有感悟。昔范文正公登岳阳楼,乃有先天下之忧而忧。你坐过山车,有何感悟?”
温暖想了半天:“……挺刺激的?”
张白圭:“……”
温暖不服气:“那你怎么写?”
张白圭提笔,十分钟后一篇古文游记《游乐园赋》呈现在眼前。
温暖凑过去看,发现他用典精准,对仗工整,结尾还写着:感盛世之繁华,思报国之大者。
她默默把作文本收起来,她决定,这辈子不让他看自己的作文了。
这天晚上,温暖在背英语单词:“apple,苹果,banana,香蕉,cat,猫,dog,狗,elephant,大象……”
她背得摇头晃脑,声音抑扬顿挫。
张白圭坐在旁边看书,头也不抬,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温暖背完一遍,凑过去:“你怎么不学英语呀?”
张白圭头也不抬,淡淡道:“番邦之语,待他们学汉语便是。”
温暖愣住,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得在床上打滚。
“你、你这话,好像那种很狂的大人,特别特别狂的那种。”
张白圭翻了一页书:“嗯。”
温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张白圭两个月前,连apple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次看见英语课本时,还皱着眉头问:“此等弯曲线条,亦是文字?”
现在他已经能云淡风轻地说:“番邦之语,待他们学汉语便是”了。
而她,学了四年英语,还在背apple, banana。
她默默坐起来,把英语书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背字母表:A、B、C、D。
一边背,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温暖啊温暖,你真的好菜啊。
这天晚上,温暖趴在床上翻一本课外书,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对了,张白圭,你为什么不看明史呀?我家的书架上就有《明朝那些事儿》,好多本呢,都是我爸爸爱看的。”
张白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太早。”
温暖眨巴眼:“啊?什么叫太早?”
张白圭放下书,转过身来认真看着她。
“温暖,你可知,若提前知晓一件事的结局,会如何?”
温暖摇头。
“会想抄近路。”他说,声音轻轻的,“会想反正结果是那样,不如现在……”
他没说完,但温暖忽然有点懂了,她小声问:“你是怕,知道结局之后,就不想努力了?”
张白圭点点头。
“我才十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连童生都不是。若此时便知未来之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偷懒,会走不踏实。”
而且,此时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温暖想了很久,她忽然想起自己考试前偷看答案的事。那次她提前知道了答案,结果上课就不想听了,反正都知道了嘛。
后来考试的时候,题目稍微变一下,她就傻了。
她好像有点懂他的意思了,她问:“那你什么时候想看?”
张白圭抬起头,道:“等我长大一点。等我能接得住那些事的时候。”
温暖没再问了,但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你手串给我看看?”
张白圭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做什么?”
“给我看看嘛!”
张白圭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腕伸出来。
温暖凑近了看,什么也没有。就是普通的珠子,普通的兔子。
她挠头:“奇怪,我刚才明明看见闪了一下。”
张白圭低头看了一眼手串,没有说话。
温暖没注意到,他收回手的时候,袖口遮住的那一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那天晚上,张白圭回到书房,低头看手腕。手串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愣住,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回想今天,讲了五道数学题,改了一篇作文,看了一会儿平板,和平时一样。
那为什么今天会裂?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道裂纹。
温暖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她的数学,今天进步了。 ……
裂纹出现后的第三天,张白圭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每天晚上都去温暖家了,而是隔一天去一次。
温暖问他为什么,他说县学功课多。
温暖信了。
但真正的原因是,他数过了。每一次去,手串都会暗一点点。每一次看平板看得久一点,裂纹就会深一点点。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次,但他知道,还有好多东西,没看完。
晚上九点,温暖家。
温暖妈妈今天加班,爸爸出差,家里只有温暖一个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平板电脑,递给张白圭:“给你。这是我让妈妈给我下载的电子看书软件,里面有好多电子书,什么都有。”
张白圭接过,黑黑的玻璃板,和手机有点像,但更大。
他问:“如何看?”
温暖点开一个软件,屏幕上跳出一个书架图标,上面写着微信读书。
“这个,点进去,然后搜你想看的书。”
她演示了一下,输入少儿百科全书,立刻跳出几十本。
“看,可以阅读。我妈妈帮我充了年卡,可以随便看书。”
张白圭盯着屏幕,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拿着银子问能买书吗。
现在,书,不用买,甚至不用去图书馆借。在这块玻璃板里,什么都有。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本,封面翻开,第一页的文字跳出来,他往后翻,翻到五章,翻到十章,每一页,都在手指下流畅滑动。
他抬起头,看向温暖:“此中有多少书?”
温暖想了想:“微信读书啊?不知道啊。我自己的书都没看完,没空看这个。”
温暖想到购书达人的爸爸妈妈,再想到自己房间的满柜子的书,看不完啊,看不完。
张白圭没说话,又是无数的书可以看。而且听温暖说的,只要充值一笔费用就可以看全部的书。
他轻轻摸了摸屏幕,问道:“温暖,此物贵吗?”
“平板啊?几千块吧。”
张白圭沉默了,他已经大概知道了后世的物价。几千块,能买很多很多本书。
他的世界,一本书要几百文,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天。
他忽然问:“你们这的书,一直这么便宜吗?”
温暖被问住了:“呃,也不是吧,以前也贵过吧?我听我爸说,他小时候买本书也要几十块。现在有互联网了,就便宜了。”
张白圭低头,看着那块玻璃板,他第一次对互联网这三个字,有了真正的敬畏。
“还有更厉害的。”温暖点开另一个软件,“这个是浏览器,可以查东西。”
她在搜索框里打字:地球为什么是圆的,点击搜索,一秒后,屏幕上跳出几百条结果。
有百科词条,有科普文章,有视频讲解,有论坛讨论,有图片,有动画。
张白圭愣住了,他缓缓伸出手,指着屏幕:“这些,都是从何处来的?”
“网上呀!”温暖理所当然,“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在网上发东西。你想知道什么,搜一下就知道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地球为什么是圆的?因为引力。
地球有多大?表面积5.1亿平方公里。
地球上有多少国家?233个国家和地区。
谁证明的地球是圆的?麦哲伦、哥白尼、伽利略……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
每一个答案,都指向更多的问题。
他点开第一条,里面提到万有引力。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按照温暖刚教的,搜万有引力。
又跳出五百条,点开第一条,里面提到牛顿、物理学、经典力学。
他不明白,又搜……
一个小时后,温暖已经睡了。
张白圭发现自己打开了二十多个网页,每个都只看了一半。
他放下平板,闭上眼,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碎片。
引力、质量、惯性、加速度、牛顿第二定律、经典物理学的局限、相对论、时空弯曲、黑洞……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有一瞬间,他忽然想:如果我没来过这里,是不是就不用知道这么多?
然后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坐直身子,用力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想,不能。
这是温暖给他的世界。
他不能、不想、不愿意、不要这么想。
但那个念头,怎么都消散不掉。
温暖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张白圭还坐在书桌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温暖看了一眼闹钟,凌晨三点?
她惊讶了。平时这个时候,老古板的张白圭早就离开了,根本不会留在这里这么晚。这不符合他嘴里的礼节。
他对着平板,看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温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温暖再次醒来。她转头看向书桌,张白圭趴在桌上,睡着了,平板还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过去,然后她看见,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旁边,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看不懂,那些字她认得,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温暖说:慢慢看,没人催你。”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像是后来添的:“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她愣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旁边自己的小毯子拿过来,轻轻披在他身上。
张白圭没醒。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温暖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轻轻说:“傻子,慢慢看嘛。又没人催你。”
第二天微亮,张白圭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毯子。
他转头看床上,温暖还在睡,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头发乱糟糟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把那件毯子叠好,放在她枕头边。
金光闪起,他回去了。
这天,温暖在写暑假作业。坐在一边的张白圭在微信读书里搜索历史,想找点中国史的书看看。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中国通史》《史记》《资治通鉴》《明朝那些事儿》《万历十五年》……
他正准备点开《明朝那些事儿》,然后手指停住了。
太早了。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于是他把手指移开,继续往下滑。
然后他看见一本:《义务教育教科书·道德与法治(七年级上册)》。封面是红色的,印着几个小人,看起来像课本。
他本来想跳过,这看起来像小孩的书,但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目录:
第一单元:走进社会生活
第二单元:遵守社会规则
第三单元:勇担社会责任
第四单元:维护国家利益
他翻到第一页。【生活在信息化时代,我们已经离不开网络。网络让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信息传递和交流变得方便快捷,网络打破了传统人际交往的时空限制,促进了人际交往……】
他顿住了,网络?信息化?时空限制?这不就是他这几天正在体验的东西吗?
他继续往下翻。翻了十几页,他忽然抬头问温暖:“此政治,普通百姓也学?”
温暖头也不抬:“对呀,义务教育,人人都要学。”
“不是只有读书人才能看?”
温暖终于抬头,一脸莫名:“当然不是啊,谁都能看。网上都有,免费的。”
张白圭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世界,四书五经,普通人家摸都摸不到。
他想起县学里那些同窗,为了一本残本抢来抢去。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看《史记》,父亲说:等你再大些。
而这里,政治,治国之道,教给所有人。
他低头,看着那本《道德与法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一样了。
他继续往下翻。【社会生活离不开规则。人们建立规则的目的不是限制自由,而是保证每个人不越过自由的边界,促进社会有序运行。】
他停住了,规则,这个词,他从第一天看见红绿灯时就在想。
红绿灯是规则,扣分制是规则,超市的条形码是规则,图书馆免费开放是规则。
他一直以为,规则就是让人听话的东西。
但这本书说,规则的目的,是保证自由。
他看了三遍,然后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规则——??”
他写不下去,因为他不知道对不对。
他又读了一遍那段话,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待查:规则如何保证自由?举例说明。”
接下来的三天,他走路在看红绿灯,吃饭在想超市排队,睡觉前还在琢磨图书馆的借书规则。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第四天晚上,他问温暖:“如果有人闯红灯,会怎样?”
温暖:“会被罚款吧?还可能被车撞。”
“那如果所有人一起闯呢?”
温暖被他问住了:“呃,那就乱套了呗。”
“那规则怎么保证,不是‘所有人一起闯’?”
温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大家都不想被撞?”
张白圭沉默了,这个答案,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他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待查:规则是靠什么维持的?怕被罚?怕被撞?还是别的?”
超市排队,为什么大家会自觉排队?如果有人插队会怎样?
温暖说:会有人骂他,但没人打他。
在明朝,插队可能被打断腿。
图书馆借书,为什么可以免费借?如果有人不还会怎样?
温暖说:会有罚款,但不会抓去坐牢。
在明朝,偷书可能被砍手。
他问温暖,温暖答不上来。他上网搜,答案太多,越看越乱。
但有一件事,他渐渐明白了,规则不是天生的,是人定的。
定得好,大家都能活得更自由。
定得不好……
他想起荆州城里那些规则,
交够银子才能进县学,交不起就回家种地。
有身份才能见官,没身份就跪着。
读书人可以免赋税,农民要交粮交到头秃。
那些规则,保证自由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待查:大明的规则,保证谁的自由?”
又过了一晚,深夜。张白圭又来到了温暖的书桌,他感觉他快疯魔,连礼节都顾不上,在经过温暖的同意后,张白圭在那边等家里都熄灯了,就过来了。
这时候,温暖已经睡了。
张白圭还在看平板,他在浏览器里搜索:“中国怎么变强的”。
他搜中国怎么变强的。
搜索结果很多,改革开放、经济特区、加入世贸、科技创新……
他一条一条看,总觉得缺点什么。这些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隔着一层雾。
直到他看见一个标题,里面有一个词,他在政治课本上见过:实事求是。
他点了进去。标题叫:《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纪念一位伟人》
文章开头第一句:“他改变了中国,也改变了世界。”
张白圭往下看。文章里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只是平实地讲着一些事:
他领导了一个大国,让几亿人摆脱贫困。
他提出了一套思想,让一个民族找到了方向。
他说过一句话,被无数人记在心里:
“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深情地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
张白圭的手,停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他搜了更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他看不懂全部,但他看懂了几个词,他忽然想起祖父常说的一句话:“为官之道,在知民情。”
祖父没说实事求是,但意思是一样的,要去看,去听,去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他又想起温暖说过:“种树的人,不一定能吃到第一年的果子。”
原来这些道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他盯着屏幕,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原来,你们也是慢慢来的。”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抄下其中一段话:【实事求是,是马克思主义的精髓。要提倡这个,不要提倡本本。我们改革开放的成功,不是靠本本,而是靠实践,靠实事求是。】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若治国如治病,此乃医心之术。”
他放下平板,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色,灯火万家,星星点点。
他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
想起快餐店那半包被扔掉的薯条。
想起温暖说过:“种树的人,不一定能吃到第一年的果子。”
想起政治课本里的话:“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只握过笔、翻过书、转过地球仪、翻过薯片袋子。
还没种过田,也没修过房子。
但此刻,他忽然想做点什么。
不是羡慕这个世界,是想让他的世界,也变成这样。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一笔一划地写:“若有一日——”
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然后他写完:
“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孩童,也能在六岁时,随手借得一本书——”
“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农夫,也能吃饱饭,不再系草于桥头——”
“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官员,也能说‘我是人民的儿子’——”
他的笔又停了,然后他写:“那该多好。”
又加了一行小字:“那该多难。”
“张白圭?”温暖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他回头:“嗯?”
“你还没睡呀?”
“快了。”
温暖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他:“你在看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一个很厉害的人。”
“多厉害?”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他把一个国家,从废墟里,拉了起来。”
温暖眨巴眼:“那他是谁呀?”
张白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轻声说:“一个让几亿人吃饱饭的人。”
温暖哦了一声,翻个身,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那三行若有一日下面,又添了一行:
“路很长,慢慢走。”
暑假的尾声,温暖妈妈发现一件事。
“暖暖最近怎么天天写作业?”她狐疑地看着女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暖心虚地笑:“没、没有啊,暑假作业本来就多嘛。”
“是吗?”妈妈半信半疑,“那你写吧,妈妈做饭去。”
等妈妈走了,温暖悄悄打开抽屉。
里面藏着一本新买的书:《五年级数学专项训练》
她偷偷买的,偷偷藏的,谁都没告诉。
每天晚上,张白圭回去后,她都会偷偷做两页。
有些题会做,有些题不会。
不会的就折个角,等第二天张白圭来的时候,顺便问一下。
张白圭讲完,她点点头,心里美滋滋的。
这道题她会。昨晚她偷偷做了三遍,还故意折了个角,就等着今天“顺便”问一下。
当然,她不会告诉张白圭。她才不会让他知道自己偷偷用功呢。
多丢人啊。
张白圭无意间翻开她的练习册,看见上面有红笔改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她。
温暖脸腾地红了:“我、我就是随便写写,闲着没事干。”
每天看张白圭那么努力学习,她都不好意思再摆烂下去,就忍不住也跟着学习。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一笑,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清清浅浅的。
“嗯。随便写写挺好的。”
温暖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张白圭已经低头看书了,但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意。
温暖不知道的是,那天回去后,张白圭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温暖今日做题,很认真。她很厉害。”
写完,他在很厉害后面加了个问号,又划掉,改成:
“她会很厉害的。”
张白圭站在温暖的书桌前,手里抱着这半个月看的书。其实他带不走,但温暖帮他把笔记都整理好了。
“下周开学啦。”温暖晃着腿,“不过周末你还能来,对吧?”
张白圭点点头,他握住手串,金光泛起,但比平时慢了整整三息。
他低头看。裂纹比一个半月前深了许多。最大那颗珠子上,裂纹已经从一道变成三道,像蛛网一样蔓延,在珠子上爬出一条条细小的路。
他沉默地看着,他知道为什么。
这一个半月,他看了一百多本书,记了十几个笔记本,带回去的知识比之前十个月加起来还多。
每一次,手串都会暗一点,现在,它快撑不住了。
他抬头看温暖,她正在翻漫画,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
“温暖,多谢你。”
温暖头也不抬:“嗯嗯,下周见呀。”
张白圭点点头,金光吞没他。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回到自己的房间,昏暗的光线里,他低头看手腕,蛛网般的裂纹,在月色里格外清晰。
他沉默地看着,他想起温暖说:“你那个要是断了,我这个,借你一半?”
他想起自己说:“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轻轻抚过那道最深的裂纹,像抚过一个会疼的地方。
“再撑一撑。”他轻声说,“再撑一阵就好。”
他把手串放回盒子里,盒子盖上那一刻,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像什么,又裂了一点点。
他把盒子合上,放在抽屉最深处,然后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一个半月前写的字:
“路很长。慢慢走。”
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三行若有一日。
还有一行小字:“那该多好。那该多难。”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先从不急开始。”
现代·北京,温暖家。
温暖把张白圭用过的笔记本整理好,一本一本放进抽屉,一共十三本。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有一行字:“给温暖,谢谢你教会我慢慢来。”
她愣住,翻开,里面是张白圭帮她整理的数学错题本。
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详细的解析。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一行小字:“你也能学会的。我相信。”
温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她小声说:“我当然能学会,还用你说。”
那天晚上,她拿出那本自己偷偷买的《五年级数学专项训练》。
翻开第一页,在第一道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
又写:“我会了。”
又加了一句:“谢谢你,张白圭。”
明代·荆州。
张白圭站在窗前,月亮很圆,他知道,温暖也在看这轮月亮。
他轻声说:“若有一日,我能让大明变成那样——”
“若有一日。”
然后他笑了,笑自己傻。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十岁孩子,说什么若有一日。
但他还是对着月亮,轻轻说:“谢谢你让我看见。”
现代·北京。
温暖趴在窗台上,月亮很圆。
她知道,张白圭也在看这轮月亮。
她想起这一个半月。
想起自己被打击到怀疑人生的那些瞬间。
想起偷偷做题的那些夜晚。
想起那本错题本,和那行我相信。
她忽然想起张白圭手串上的裂纹。
她把自己的手串举起来,对着月亮照。
“喂,”她小声说,“你那个要是真断了,”
她卡住了,断了怎么办?她也想不出怎么办。
最后她憋出一句:“……那你就用手拉着我。”
“反正,我不会让你掉的。”
现代·北京。
温暖趴在窗台上,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月亮说:“喂,张白圭——”
明代·荆州。
张白圭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月亮说:“温暖——”
两人同时开口,说了同一句话:“明天见。”
月光很静,谁也没听见谁。
但他们的手串,在同一瞬间,同时暖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4章 开学了
九月一号, 开学了。
温暖背着新书包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妈妈送孩子的, 有爸爸帮忙拎书包的, 有爷爷奶奶追着喊 多喝水的。
她是一个人来的,妈妈本来是想陪她来的, 但是, 妈妈昨晚加班到十二点,她就想妈妈多睡一会, 就没有叫她了。爸爸出差了, 下周才回来。
她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有一个保温杯, 是她自己灌的水。
挺好的,她想,一个人就一个人呗, 她都五年级了。
但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张白圭说, 这段时间可能来不了了。
暑假两个月习惯了每晚有人坐在书桌旁, 习惯了写作业写到一半抬头能看见他翻书的侧脸,习惯了做完题递过去, 他看一眼说:“对了。”
现在,她又回到一个人了。
温暖在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她小声对自己说:
“没事,他能来的时候,我就好好玩。他来不了的时候, 我就——”
她卡住了:就什么?
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好好写作业呗。”
她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
晚修放学回家,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温暖熟练地开灯、放下书包、去厨房倒水。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暖暖:妈妈今晚加班,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牛奶记得喝,爱你的妈妈。”
温暖把便条撕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她对着冰箱说话:“知道了知道了,热饭,喝牛奶,写完作业早点睡。”
“妈你每次都写一样的,就不能换一句吗?比如,你今天真漂亮什么的。”
冰箱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打开冰箱门,端出饭盒,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嗡嗡转起来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
空荡荡的,平时这个时间,张白圭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他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淡淡地来一句:“作业写完了?”
那时候,温暖觉得张白圭烦死了,老督促她写作业。
但至少,有人在,现在没人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她端起饭盒,走向书桌。
“吃饭吃饭,吃完饭写作业。”她对自己说,“写完作业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她坐下来,打开饭盒,筷子碰到碗边,叮的一声。
平时这个声音会被电视声盖住,或者被张白圭翻书的声音盖住。
今天没有,叮,然后就是安静。
她愣了两秒,又夹了一口菜,这次筷子放得很轻,没让它出声。
写作业的时候,她遇到一道不会的题,她下意识抬头,想喊:“张白圭——”喊到一半,停住了。
张白圭不在。
她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盯着那道题。
“没事,”她对自己说,“我自己做。”
她拿出草稿纸,画图,画错了,撕掉,重画,又画错了,再撕,再重画,第三遍,画对了。
她看着草稿纸上的图,愣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把解题过程一步一步写下来,写完,对答案,对了。
她盯着那个“√”,看了很久。
这道题,上周她看都看不懂。
这道题,张白圭讲过三遍,她当时点头如捣蒜,转头就忘。
这道题,她画错两遍,撕掉两遍,第三遍才画对。
但最后对了,她自己做对了。
她小声说:“看见没,张白圭?我自己做的。”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
接下来几天,温暖开始养成一个习惯:对着空气说话。
做对题了:“看见没,张白圭?”
看到好笑的动画片:“哈哈哈哈,张白圭你快看,哦对你看不了。”
吃冰淇淋的时候:“这个口味超好吃,可惜你来不了,不然给你尝一口。”
某天晚上,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听见身后有声音:“暖暖?你在跟谁说话?”
温暖猛地回头,妈妈站在门口,一脸困惑。
温暖脑子飞速运转:“我、我在跟冰淇淋说话,我问它为什么这么好吃。”
妈妈沉默了两秒:“你没事吧?”
温暖把冰淇淋塞进嘴里:“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换衣服了。
温暖松了口气,低头看着冰淇淋,小声说:“差点就被发现了。”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张白圭,都怪你。”
第一个周五晚上,温暖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等。
等到九点,没人来,等到十点,还是没人来。十点半,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上。
她小声说:“不来就不来呗,我又不是非要他陪。”
“明天……明天总该来了吧?”
第二个周五晚上,她又等,等到九点半,金光一闪。
张白圭来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冲过去:“张白圭!!!”
冲到一半,她停住了,太激动了,有点丢人。她干咳一声,退回去,穿上拖鞋,慢慢走过来:“哦,你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张白圭看着她,她头发乱乱的,眼睛亮亮的,拖鞋穿反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嗯。来了。”
那一晚,他们没看很多书,没做很多题。
温暖给他讲学校的事,讲新班主任、新同桌、新发的课本。
张白圭听着,偶尔问一句。
一个时辰后,他回去了。
温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她小声说:“下周还来啊。”
与此同时,五百年前,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的书桌上,摆着十三本笔记本。
他按科目分类:数学三本——方程、几何、奥数。
自然科学四本——物理、地理、生物常识。
历史与社会三本——世界史、中国近现代史、政治制度。
杂学两本——温暖语录、问题清单。
治国杂录一本——他自己的思考。
他开始从头看一遍,边看边想,翻开第一本数学笔记。
上面是他刚学方程时写的:“设未知数为x,x为所求之物。”
他想起第一次听温暖讲“设x”的时候,完全听不懂。
什么“设”?凭什么“设”?设了就能求出来?现在看,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点好笑。
他又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着:“鸡兔同笼,古法:抬腿法;今法:列方程。今法更简,可推广。”
他停住了,推广?
他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如何推广?县学同窗,亦可教之。”
他翻出那本《待查》。上面已经有八十多个问题。
他开始分类:已找到答案的,划掉——十五个。
已有线索但没想透的,标待思——三十个。
完全没头绪的,留着——四十个。
他对着那些待思的问题,一个一个想。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在旁边加了一行:
“靠罚?靠怕?靠信?靠人人愿意守?”
又加一行:“大明靠什么?后世靠什么?为什么后世的人,更愿意守规则?”
再加一行:“待查,先记着。”
某天,县学先生出了一道题:论赋税之重,民何以堪。
同窗们写的都是减赋、轻徭、爱民如子之类的套话。
张白圭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温暖有一次吐槽数学题:“为什么老是甲给乙多少钱、乙给丙多少钱?就不能直接转账吗?”
他问:“转账是什么?”
温暖说:“就是钱直接从一个人账上划到另一个人账上,不用经过好多人的手。”
他想了很久,此刻,他忽然想到:如果税银也不用经过那么多人的手呢?
他提笔写了一篇。不提转账,写设官银直送之法,减中间盘剥之弊。
不提互联网,写仿驿传之制,设银账专册,层层核对。
核心思路:减少中间环节,让百姓交的税,更多到国家手里,更少被中间人贪掉。
先生看了,愣了半晌,把他叫过去。
先生:“此论从何处想来?”
张白圭低头:“学生自己想出来的。”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想法很新,但太难,太多人要从中吃饭,你断人财路,人会断你生路。”
张白圭愣住了。
先生拍拍他的肩:“有想法是好事。但要记住,做事,先要活着。”
张白圭回去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今日先生言:断人财路,人会断你生路。”
“那不断呢?”
“那百姓的生路,谁来给?”
那天晚上,张白圭一夜没睡。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回响先生的话:“你断人财路,人会断你生路。”
他想起温暖说过,她爸爸做生意,有时候也会被人骂。
温暖说:“我爸爸说,做生意嘛,总有人不高兴的。但你不能因为有人不高兴,就不做对的事。”
他翻了个身,轻声重复了一遍:“对的事。”
窗外,天快亮了。
某个夜晚,张白圭写完功课,走到窗前,抬头一看,月亮很圆。
他想起温暖。他轻声说:“温暖,我今日试了一下。把你教的,用了一点。”
“先生夸我了。”
“也骂我了。”
“他说太难。说会断人财路,人会断我生路。”
“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
“但我想,总得有人试。”
“等我想明白了,再跟你说。”
他低头看手腕,手串在月光下,裂纹清晰可见。
他轻轻握住:“再撑一撑,我还想多试几次。”
周六晚上,张白圭来了。
温暖二话不说,把练习册翻到某一页,推过去。
“你看。”
张白圭低头看,是一道应用题,旁边用红笔写着大大的“√”。
“我自己做的。”温暖得意洋洋,“没问你,没搜答案,自己画的图,自己列的式子,自己做出来的。”
张白圭看着那个“√”,又看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尾巴快翘上天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嗯,很厉害。”
温暖愣了一下:“你就这反应?”
“那要什么反应?”
“你应该很惊讶,很震惊,说,温暖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张白圭想了想,说:“我不惊讶。”
温暖瞪眼:“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会学会的。”
温暖愣住了。
张白圭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温暖站在原地,脸慢慢红了。
温暖反过来问:“你呢?这两个星期在干嘛?”
张白圭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他抄的县学题目和他写的文章。
温暖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抬头:“看不懂。”
张白圭:“……”
“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温暖赶紧补了一句,“这是你写的?”
张白圭点头。
温暖:“写的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了一遍。
温暖听完,愣了一会儿:“你是说,你想让老百姓交的税,少被中间人贪掉?”
“差不多。”
温暖:“那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张白圭说,“但先生说,做这种事的人,会被人恨。”
温暖眨巴眼:“为什么?你帮老百姓,老百姓不是应该喜欢你吗?”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因为从中拿钱的人,不想让你动他们的钱。”
温暖想了很久,然后她小声说:“那你小心一点。”
张白圭抬头看她。
她难得的认真。
他轻轻点头:“嗯。我会的。”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张白圭站起来,准备回去。
温暖忽然叫住他:“喂,下周还来吗?”
张白圭想了想:“来。”
“那下下周呢?”
“……来。”
“那以后每周都来?”
张白圭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带着很明显的期待。
他笑了一下:“只要手串还能用,我就来。”
温暖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的手腕,袖子遮着,看不见。
她忽然有点担心,她小声说:“那个,你省着点用。”
“嗯。”
“别裂太快。”
“嗯。”
“要是快裂完了,提前告诉我。”
张白圭看着她。
她没有笑。
他沉默了两秒。
“好。”
金光泛起,他消失了。
温暖站在原地,对着空气说:“说好了啊。”
没人回答。
九月最后一天,张白圭把十三本笔记整理好,放进书箱最底层。
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路很长。慢慢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九月记:
整理所学,方知不知者更多。
试言一事,方知行路之难。
然不可不行。”
他又加了一句:“下月,当继续。当更小心。”
写罢,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月亮很圆。
他轻声说:“温暖,下周见。”
温暖躺在床上,举着手串看,兔子珠子里,好像还是那样,没多出什么裂纹。
她松了一口气,她想起这个月:自己做了好多题。
自己吃了一个月的饭。
自己跟自己说了好多话。
然后每个周末,等他来。
好像,也还行。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喂,你那串,还撑得住吗?”
手串微微发热,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下周末见。”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和几百年前,同一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5章 十月一日·大阅兵
九月最后一天的晚上, 温暖写完作业,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明天就是十月一日了,国庆节。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她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电视, 爸爸指着阅兵式上的坦克说:“这玩意儿厉害”。
妈妈在旁边笑他:“就知道看武器”。
明天爸爸要出差,妈妈加班, 又是她一个人。她低头看手腕上的手串, 兔子珠在月光下,温温润润的。
她忽然想到:张白圭看过红绿灯, 看过洗衣机, 看过超市,看过图书馆, 但他看过阅兵吗?他看过坦克吗?看过导弹吗?看过那么多人走成一条线吗?
她眼睛亮了,明天可是大阅兵啊!
他要是看了,会不会也像自己第一次看的时候那样, 嘴巴张得大大的?
她想起张白圭永远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特别想看看他被震住的样子。
“嘿嘿。”她笑出了声,然后她爬起来, 握住手串, 闭上眼。
我要去张白圭那里。
金光泛起。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正在灯下看书, 忽然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张白圭愣住了:“温暖?”
自从张白圭能自己穿越去现代后,温暖就很少来大明朝了。
这次还是这两个多月来,再一次来大明找他。
温暖一脸兴奋,小声道:“张白圭,明天, 明天你有没有空啊?”
张白圭:“明天?”
“是啊,明天。”温暖凑过来,道:“明天是我们这的大日子,超级大的日子,一年只有一次呢。”
张白圭:“什么日子?”
温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国庆节。”
张白圭:“国庆?”
“就是我们国家成立的日子。”温暖张开双臂比划,“七十多年前,我们新中国成立了,然后每年这一天,都要庆祝。”
张白圭若有所思:“类似,万寿节?”
温暖想了想:“啥叫万寿节?”
张白圭直白解释:“给皇帝过寿,过生日。”
“哦哦哦,应该不一样吧,我们不是给皇帝过生日,是给国家过生日。”
张白圭一怔,给国家过生日?
国家,也能过生日?
温暖继续说:“而且明天有大阅兵,就是好多好多军人,排着队走过去,还有坦克、飞机、导弹,可帅了。我想你应该喜欢。”
张白圭:“导弹?”
温暖挠头:“呃,就是很厉害的武器,能飞很远很远。我也说不清,反正你来看就知道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你来不来?”
张白圭立马道:“来。”
温暖笑了,笑得可开心了:“那就说定了啊,明天上午,早点来。”
爸爸妈妈明天一早就去上班了,晚上才回来,完美。
金光一闪,她消失了。
温暖走后,张白圭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温暖的话:给国家过生日。不是给皇帝,是给国家。
国家是什么?
他从小读的书里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国家,就是皇帝的。
但温暖说,他们的国家,是人民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岁的他,还不太懂这些。但他知道,明天要去看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轻声说:“温暖,多谢你叫我来。”
十月一日上午,温暖家。
温暖早早打开电视,调到中央一套。
张白圭坐在她旁边,端端正正。
电视里,天安门广场的画面出现。
张白圭惊讶,因为他看见,无数的人。穿着一样衣服的人,排着整整齐齐的队,站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们的背后,是红色的城墙,红色的灯笼,红色的旗帜。
他问:“这是哪?”
“天安门。”温暖指着屏幕,“我们国家的中心,就像你们那的皇城?”
张白圭看着那座城楼,城楼上挂着巨大的画像。
他认出来了,是那个让几亿人吃饱饭的人。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不是皇城,这是人民的城。
阅兵开始,三军仪仗队走来。
张白圭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见那些人,不,那些军人,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端着闪亮的枪,迈着同样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啪、啪、啪、啪……”脚步声从电视里传出来,一下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温暖在旁边开始叽叽喳喳:“这是三军仪仗队,陆海空三军。”
她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觉得最帅的是海军,白色的那套,可好看了。不过空军也帅,那个蓝……”
张白圭没理她,她也不在意,继续:“你看他们走得多齐,每一步都一样高,听说练这个可苦了,要走好多好多公里,有人脚上都磨出血泡,还要练……”
她想起什么,忽然打了个寒颤:“幸好我们小学生不用练这个,不然我肯定晕倒。”
张白圭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他们练了多久?”
“不知道哎,”温暖挠头,“我问我爸,他说要好几个月,每天走几十公里那种。”
她想了想,又补充:“反正比我写暑假作业累多了。”
张白圭在想:什么样的国家,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练几个月,只为了在一天,走这几百米?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好像,有点羡慕。
接下来,战车方队开过来,坦克、装甲车、导弹发射车……
张白圭的表情,从震撼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震撼。
他指着屏幕上一个巨大像管子一样的东西:“此为何物?”
温暖看了一眼:“哦,是导弹。呃,就是能飞很远很远的武器,从我这儿,能飞到,呃……”
她想了想地理课上学的东西:“能飞到美国那边去,可远啦。”然后她补充:“而且它不用人开,自己会飞,可神奇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其实我也不太懂,但看电视里说,这叫战略威慑。”
她念战略威慑这四个字的时候,特别认真,简直就是是在背课文。
张白圭在算,从荆州到北京,差不多一千多公里。这个叫导弹的东西,能飞好几个荆州到北京。而且,是从天上飞。
他又指着另一个东西:“那是什么?”
“那是坦克,很厉害的,又能跑又能打,普通枪炮打不穿。”
“这个呢?”
“直升机,能飞能停在空中,还能救人打仗。”
“那个大的呢?”
“就是没有人开的飞机,人在下面用遥控器控制它,像玩大号的遥控飞机。”对,就是这样哒。
张白圭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温暖被他问得口干舌燥,但还是一一解答,有些她也不知道,就挠头:“呃,反正就是很厉害的东西,能保护国家的那种。”
张白圭看着屏幕,那些钢铁的巨兽,一排一排,隆隆驶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兵书,想起《孙子兵法》里的上兵伐谋,想起《六韬》里的战车,想起《武备志》里的那些图。
那些,和眼前这些,比起来,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自己的世界。
是笑自己,以前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接下来是群众游行,各行各业的代表走过天安门。工人、农民、学生、科学家、运动员……
温暖开始激动,话痨再升级:“看,那是学生方阵,都是大学生。”
“那是工人,炼钢的、盖楼的。”
“那是农民伯伯,种地的。”
“那是科学家,造火箭造卫星的。”
“那是运动员,拿奥运金牌的。”
张白圭看着那些人,他们笑着,挥着手,有的还跳着。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们的国家,是人民的。”
他好像,开始懂了,不是皇帝一个人过生日,是所有人,一起庆祝。工人、农民、学生、科学家……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
他轻声问:“温暖,他们都愿意来?”
温暖理所当然:“当然愿意啊,能去天安门参加阅兵,可光荣了,好多人都想去还去不了呢。”
张白圭沉默了。
光荣,他在自己的世界,也听过这个词,但那些光荣,是给进士的,给状元郎的,给当大官的。
不是给种田的,不是给打铁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抬头,继续看电视。
阅兵结束,人群欢呼,气球飞起,鸽子飞起。
镜头拉远,天安门广场上,无数人挥动红旗。
张白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暖转头看他:“咋了?是不是看傻了?我第一次看也傻了,我爸说我嘴巴张这么大——”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看着那些红旗,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那些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武器。
然后他轻声说:“温暖,这就是你们说的,盛世?”
温暖她想了想,说:“嗯。老师说,我们还在路上。但比以前,好多了。”
张白圭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温暖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屏幕里,无数彩色的气球,飞向蓝天。
张白圭的目光,追着那些气球,一直飞到看不见的地方。
阅兵结束,温暖关掉电视,张白圭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暖戳戳他:“喂,回神了。”
张白圭缓缓转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温暖,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温暖眨巴眼:“做到什么?”
“做到这些。”他指了指电视,“那么多人,那么齐,那么,心甘情愿。”
温暖被问住了。她想了好久:“呃,因为大家爱国?”
张白圭:“爱国?”
“就是,爱这个国家呗。觉得这是自己的国家,想让它变好。”
张白圭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在大明,百姓也爱国吗?”
这个问题,温暖不懂,她不知道啊,她只能小声说:“也许,爱的是能让他们吃饱饭的国家?”
张白圭看着她。
她难得的认真。
他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张白圭站起来,准备回去,他低头看手串,裂纹还在,但没有加深,他松了一口气。
温暖也看见了:“没裂?”
“没裂。”
温暖笑了:“那就好,以后还能来看。”
张白圭点点头。金光泛起前,他忽然说:“温暖,多谢你。”
温暖:“谢什么?”
“谢你让我看见。”
温暖愣了一下,张白圭已经消失了。
温暖站在原地,对着空气愣了三秒,然后她忽然想起来,她刚才一直在解说,好像没问张白圭觉得怎么样。
“哎呀!”她拍了一下脑袋,她趴在窗台上,对着月亮喊:“喂,你觉得怎么样啊?”
月亮没回答,她想了想,又喊:“下次还有,每年都有,你想看随时来啊。”
喊完她自己都笑了,月亮怎么可能回答嘛,但她低头看手串,手串暖了一小下。
像有人在那边,轻轻说:好。
明代·荆州。
张白圭回到书房,坐在桌前。他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停住,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今天看见的一切。
那些走成一条线的军人。
那些钢铁的巨兽。
那些笑着的工人、农民、学生。
那些飞向天空的气球。
那些红旗。
那句话:“我们的国家,是人民的。”
他终于落笔:
“嘉靖某年,十月初一。
今日见后世国庆。
军人如一人,百姓如一家。
武器之利,非我所敢想。
然最撼我者,非武器,非军人。”
“是那些人,工人、农夫、书生、商贾,他们站在天安门前,脸上带笑,眼中带光。
那不是给皇帝看的笑。
那是给自己的笑。”
“我忽然想问:若有一日,我大明的百姓,也能这样笑,那该是什么样?”
他写完,放下笔,他轻声说:“温暖,我会记得今天。记一辈子。”
晚上,温暖的爸爸妈妈回来了。
妈妈做饭,爸爸看新闻重播。
温暖坐在饭桌前,忽然说:“爸,妈,我今天看阅兵了。”
妈妈:“嗯,好看吗?”
“好看。”
爸爸:“最喜欢哪个部分?”
温暖想了想:“导弹?”
爸爸笑了:“你这孩子,怎么喜欢这个?”
温暖没说话,她想起张白圭问的那些问题,想起他看阅兵时,一动不动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想告诉他:其实我也不太懂那些武器,但看你那么认真,我就觉得,好像也挺好看的。
她低头扒饭,手串在手腕上,微微发热。
明代·荆州。
张白圭还站在窗前,他想起今天看见的,想起温暖说的话。
他想起那三行若有一日,他忽然觉得,那三行字,好像可以再加一行。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那该多难下面,又添了一行:“但我想试。”——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