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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睽睽

    男人遮天蔽日地站在她面前, 手指细细描绘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最后停在领口微敞的那片肌肤上,狠狠地揉擦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南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尾微微上扬,凌厉又多情的丹凤眼,波光暗敛, 怒意滔天。

    想要移开视线却做不到。

    想跑, 想喊, 想狠狠给他一巴掌。

    身体却冻住了, 一动不能动。

    “如果是以前,你会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是夫妻,自是想做就做。”

    “为什么现在不敢说,你不想惹怒我, 是不是?”

    大手握住她的脖子, 轻轻往上一提,南玫不由自主仰起头,张开口。

    “担心闹大了丢掉你萧家夫人的身份,还是……怕连累其他人?”

    用力地吻下来, 舌在她口中放浪地挑动,恨不得把她的魂魄吸出来。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放软放轻,半挂在他的臂弯中。

    该如何收场?

    “周夫人突发肠澼,半个时辰后会被送到医署救治,你的萧郎私下结交藩王, 此时正在接受皇后的责问,至少薄暮时分才能脱身。”

    “我们有的是功夫好好叙旧。”

    元湛啮咬她的耳珠,丝丝缕缕的声音轻烟一样, 飘进她的耳朵,沿着咽喉钻进心脏,死死攫住,几欲将心脏勒爆。

    门外一阵人声笑语,不知谁打这里经过。

    元湛松开她的脖子,指尖绕着她一缕碎发,“你可以大声呼救,我不会透露半分你我的过往,一切都是我酒后失态,意欲不轨。”

    “朝中恨我的人很多,你的萧郎惯会借力打力,在大朝会上狂妄失仪的我,决计讨不到便宜,你极有可能彻底摆脱我。”

    他嘴角闪过一丝浅浅的嘲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南玫觉得自己站在危险的边缘,后面就是万丈深渊,只消稍稍往后挪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她一声不吭。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静寂的空气一点点压在南玫身上,慢慢地,她低下了头。

    元湛定定看着她,突然一阵曲折离奇的大笑:“哈!哈!哈哈哈!”

    笑得癫狂,满是愤愤和不甘,还有十二万分的醋意。

    他转身,推开房门。

    南玫神推鬼催地跟在他身后,迈过门槛。

    这是间极为普通的寮房,元湛随手在墙上一按,平整的墙面露出一道暗门,后面是暗道。

    南玫看着那逼仄陡峭的狭小阶梯,一阵眼晕腿软。

    “进来。”元湛冷冷道。

    她软着腿脚踏进去。

    踏进那片不见天,不见地,不知通向何处的暗影。

    好一段弯弯绕绕的路过后,石壁上火把熊熊燃烧,视线变得明亮,隐约可听见滴答的水声。

    旁边是嵌着铁栅的石室,墙壁上可怖的刑具,地上斑斑暗红血迹,无不提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脚底发麻,额头冒出冷汗,南玫抖颤着问:“这里是皇宫的地牢?”

    他又想到什么折磨人的法子?

    元湛嗤笑一声,“这是我东平王府的地牢。”

    嘎吱吱,伴着铁门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血腥味呼的一下迎面袭来。

    当中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南玫面前。

    双腿跪地,锁链缠住他的两条胳膊,斜斜向上拉起,以一种极其难受的姿势拉拽他的身体。

    身上遍布血痕,伤口狰狞,有的颜色鲜红,有的颜色深沉。

    方才听到的不是水声,是血滴落的声音。

    他的头深深垂着,门开也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死是活。

    不用看他的脸,南玫也知道他是谁。

    “李璋!”她向他扑去,虚抱着他不敢用力,只是哭喊,企图唤醒他。

    可他仍是毫无反应。

    “这时候知道心疼了?”元湛慢慢走到她身后,半蹲下身,从后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李璋?”声调平和,语气透着浓重的迷惑。

    “我最信任的人,我笃定,即便所有人都会背叛我,也绝无可能背叛我的人……为什么是他?”

    “他亲手给我端来毒药,他亲眼瞧着我喝下去。”

    元湛猛地抓住她的后脖颈,狠狠按到李璋身上,“你怎么做到的,给我看啊,让我好好大开眼界!”

    锁链哗啦啦响,南玫惊叫着,手忙脚乱躲避着似乎一碰就会四分五裂的李璋。

    “唔……”

    一声极其低微的闷哼,让两人都住了手。

    血肉模糊的人,极其艰涩地抬起眼皮,想要看清谁在那里。

    南玫想捧起他的脸,可手刚伸出去,就缩了回来。

    元湛只是冷笑。

    一两点星光出现在那双暗如黑夜的眼中。

    刺啦——,衣服从后被猛力撕开,玲珑身段顿时暴露在二人面前。

    手臂被反折在身后,想遮掩也不能。

    “看到这些痕迹没有?”元湛指给李璋看,“你受刑的时候,她正与她丈夫快活,人家一心想的都是她的萧郎,你我两个傻子,都叫她给耍了。”

    “放开我。”南玫扭动着身子拼命挣扎。

    元湛哂笑道:“害羞了?你身上还有哪处是我没瞧见过的,是他没瞧见过的,莫非……”

    他瞅一眼李璋,蓦地大笑出声,“真是,你叫我说什么好。”

    李璋张张嘴,似乎说了什么,但他实在太虚弱了,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南玫,你要不要救他?要不要我给他找太医疗伤?”

    南玫浑身僵住了。

    她当然想,可她不敢说!

    谁知道元湛这个疯子是不是在试探她,但凡她流出一点情谊,他就会更狠厉地折磨李璋。

    眼泪无声流下,她紧紧咬住嘴唇,别过脸,不敢再看李璋一眼。

    这反倒让元湛的冲天酸火烧得更猛烈。

    “脱。”越生气,语气越冷静。

    “别这样……”乞求地看向他:怎样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

    换来是告诫的冷笑。

    “坐到椅子上去。”

    冷硬,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把腿架在扶手上。”

    “你不是人!疯子!畜生!”她蜷缩在椅中,崩溃大哭。

    “接受不了?以前他也在旁边守着,瞧见你我行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南玫使劲摇头,不一样,这不一样!

    元湛笑了,却是钳住李璋的下颌,迫使他抬头,“你以前只能听着,看着,以后也是,瞧清楚,听仔细,她是你永远摸不到的人。”

    冷哼着狠狠一甩手,李璋的头歪向一边,又无力垂下。

    元湛裸着上身,半跪在椅前,轻轻捧起她的脚,“如果留下捆绑的痕迹,你再怎么圆谎也圆不过去。”

    低头吻上晶莹润白的脚背,指尖似触非触,攀延向上。

    这副身体是他开掘的,没人比他更熟悉。

    僵硬冰冷如石头的躯体开始软化,脚尖自椅边两侧垂落,脚趾慢慢缩起来,逐渐绷紧。

    他自下方抬起头,仰望着极力忍耐的她:“睁眼,好好看着,只有我,才能给你这般的滋味。”

    你根本无力抗拒。

    他垂眸,探出足以让她魂不守舍的舌。

    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魂摇魄荡的辗转吟叹。

    尽管这里不止她和他。

    他在看着,在听着,她该痛苦地抗拒,拼命地挣扎,不应是如此不堪的丑态。

    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已是满脸的泪水。

    元湛抬眸看她一眼,啮住簌簌细小,反复在唇舌间打磨。

    禁不住,她发出一声急促而短暂的惊呼,整个人差点从椅上弹起来。

    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椅子扶手,克制住拥紧他的冲动,腿却不听使唤。

    分张,分张……

    她终于喊出了声:“不要!”

    不要看,不要听。

    却是徒劳。

    元湛的声音异常冷酷,“仔细瞧着,她是我的,你根本护不住她,你没有与我抗衡的能力。”

    墙壁在颤抖、摇晃。

    如山的羞耻感几乎压垮南玫的意志,身体却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她都能听见血液沸腾翻滚的声音了。

    她绝望向暗沉沉的虚空哭喊,喊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到后来,已是长一声短一声婉转反复的吟叹了。

    迷糊之际,叫人万念俱灰,惊心动魄……

    南玫无力地瘫在椅中,任由元湛帮她清洗。

    她闭着眼,看也不敢看那边的人。

    几声轻脆玉响,微微一凉,什么东西被他推进来。

    不痛,几乎察觉不到异物的存在。

    “你干什么?”她睁开眼,愕然看着他手中细细的红线。

    元湛轻笑:“萧墨染动作倒快,你既然在皇后面前露了脸,强行带走你怕是行不通了,可我也不愿意让姓萧的碰你。”

    他一提手中的线,轻微被拉扯的感觉让南玫全身一阵簌簌的颤栗,禁不住呢喃一声。

    “三颗很小很小的玉珠,只有我知道怎么放的,其他人有没有动过,休想瞒我。什么时候想拿出来,什么时候来王府找我。”

    元湛从地柜拿出一套新衣,和她今日朝贺穿的礼服一摸一样。

    “你当然可以自己处理掉。”他慢条斯理给她穿好,瞥了血肉模糊的李璋一眼,“只要你承担得起后果。”

    “隔壁备了梳洗的水和脂粉,从隔壁的门出去,有辆马车在等你,先去看周夫人,再回萧家。”

    元湛打开旁边的小门,回身一笑,“别耽搁太久,时间来不及会露馅的。”

    他走了。

    南玫呆呆地看着地面,不敢过去看李璋,也不愿意就这样离开。

    “对……对不起。”嘶哑的,疲惫不堪痛苦至极的声音。

    南玫瞬间崩溃。

    “对不起!对不起!”她扑过去抱住李璋,一遍又一遍说着这三个字。

    “别哭,”李璋嚅动着干涸开裂的嘴唇,“别管我……王爷,不会杀我。”

    不杀,是为生不如死。

    南玫含泪笑了笑,张口啜住他的唇。

    他不能死。

    更不能这样被囚禁被折磨。

    纵然是地狱,她也跳了。

    第52章 残梦

    南玫从地牢出来时, 已是午后了,光线有点刺眼,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下光。

    一片阴影罩过来, 头上多了顶遮阳的席帽。

    南玫推开元湛的手,她出门的时候没戴这东西,回去的时候当然也不会戴。

    元湛不置可否, 替她撩开车帘, 带点挑衅意味地说:“都安排好了, 你仍可安稳地做你的萧家夫人。”

    安稳?南玫连与他争辩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一声不吭地踏上马车。

    元湛怔愣了一下, 似乎对她的沉默感到意外,接着又说:“趁我现在心情好, 你有什么想说的快说。”

    南玫嘴角抿得很紧,依旧没说话。

    元湛冷着脸放下车帘。

    马车走了,他再次去了地牢。

    “刚才感觉如何?”元湛盘腿坐下, 支起手肘托着下巴看李璋, “想不想她?”

    李璋艰难地抬起头,漆黑的瞳仁闪过一抹寒光。

    元湛笑起来,“好个狼崽子,我等着你来杀我。”

    说着, 钳住李璋的下颌,把一小瓶药给他灌下去。

    他灌得又急又快,李璋被呛到了,不住地咳嗽,连带着身上的伤口都迸开了。

    元湛瞅了眼, 将止血的药粉胡乱撒在他的伤口上。

    “别再逼她,她承受不住。”李璋低低道,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元湛拿着药包的手一顿, 随即嘴角挑起一抹看似不在意的轻笑:“她很喜欢的,你没看见她方才心神骀荡的模样?”

    许是那瓶子药起了作用,李璋的精神比刚才好了许多,眼睛也变得有神。

    “身体本能的感受,来得更为直截了当,疼就是疼,痒就是痒,快慰就是快慰,没人能控制住。”

    他定定盯着元湛,“可是王爷,等她清醒过来呢?”

    元湛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崩溃。”

    “闭嘴。”元湛悻悻然,“你懂个屁。”

    李璋:“你没见过,她真正开心大笑的模样。”

    “等你从这里出去再来跟我说这话吧!”元湛霍地站起来,咣当,阴沉着脸狠命把铁门摔上了-

    南玫靠在粘了厚毡的车壁上,强打精神思索接下来的说辞。

    又担心和周夫人说的有出入,丈夫看出端倪,又得想办法拒绝丈夫的亲热,还要找个合适的由头出门,李璋的身影忽地闪过脑海,又觉满心满腹的绞痛。

    恍惚中,突然想起皇后赏的玉如意。

    她一激灵坐起来,慌里慌张在身上乱摸,这是刚换的衣服,怎么可能找到?

    只记得最后看到玉如意是在御花园的梅林,后来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丢失御赐之物是大罪!

    她又惹麻烦了。

    南玫惶惶然四顾,却发现一个红色锦盒安安静静躺在小桌上。

    呼吸一窒,她忐忑不安伸出手,慢慢打开。

    是那柄玉如意。

    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她重重呼出口气,整个人松弛地往后一仰。

    元湛……

    不知哪个动作引起反应,那里传来丝丝缕缕的清凉,隐约能感到什么在轻柔地扭动。

    随之荡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细小的颤栗如和煦的春风拂过,浅浅在身上蔓延。

    心脏跳得很急,她不自觉地夹紧双股,屏住呼吸,脚趾也蜷缩起来。

    好一会儿,那种感觉才过去。

    马车也在此时停在周夫人的姐姐家门前。

    南玫平稳下心神,揣着锦盒走下马车。

    车夫低声道:“萧家马车随后就到,还是这个位置。”

    南玫咬咬嘴唇,也不理会他,只对迎上来的门子说:“我是萧墨染的夫人,来看看周夫人……”

    那人一听,忙将她请进门。

    南玫很快见到了周夫人,她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直哼哼,还不忘说着抱歉的话:“我晕过去了,闹得人仰马翻的没来及给你送信,害你大冷天等那么久,还特地过来看我。”

    “婶婶这样说,更叫我无地自容了。”南玫真的是愧疚不已,她料定是元湛做的手脚,周夫人才是叫她连累了。

    病人需要休息,略说了会儿话,南玫便告辞了。

    出来果然见萧家马车停在门口,车夫赔笑道:“天太冷,小的没耐住去喝了口热茶,错过了报信的人,求夫人饶恕这一回,也别……告诉公子。”

    南玫当然应允。

    她忧心忡忡回了萧家,钟老太太见了赏赐的玉如意十分欢喜,乐滋滋命人供奉起来,连夸她给萧家长脸。

    南玫被元湛搅得又惊又慌,根本无心应承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有点敷衍。

    钟老夫人让她早点歇着,“可怜见的,才进门不到一个月就遇到这大场合,一整天不得休息,必是累坏了。”

    南玫如蒙大赦,当即起身告退,丝毫没察觉自己的不妥之处——她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一个人回来,更没一个字提及萧墨染!

    丈夫身在何处,因何晚归,做妻子的居然毫不在意?

    钟老夫人望着孙媳妇远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

    掌灯时分,萧墨染回家了,脸色不算好。

    老祖母慈爱地抚着孙子的鬓发:“远川那小子只说你临时被叫走问话,旁的一问三不知,叫我这一通揪心。”

    “有人眼红我晋升太快,诬告我结交藩王,其实我就是去齐地劝说逃灾的冀州灾民返乡,有清河郡太守给我作证。皇后不是偏听偏信之人,说开了就没事了。”

    萧墨染轻描淡写说着,心里却异常愤恨。

    定是东平王干的!当初他用皇后问责绊住元湛,今天元湛就用同样的手段硬生生把他支开,决计是元湛的报复。

    贾后疑心最重,他翻过来倒过去解释许多遍,才勉强过关。

    这个亏不能白吃。

    贾后忌讳朝臣结交藩王,又何尝不是藩王势力过大的原因?

    皇上头疾愈发严重,今日大朝会连半个时辰都坐不住,膝下只一个不过三岁的皇子,说句不好听的,他日皇上驾崩,都城太弱而藩地太强,会发生什么根本不用明说。

    如何叫贾后安心?

    萧墨染吁出口气,慢慢沉吟道:“祖母,此次来了不少藩属国的使臣,大鸿胪和尚书省人手不够,我自请主客槽一职帮忙,这些天可能顾不上家里了。”

    钟老夫人拍拍他的手笑道:“什么时候需要你操心家里?忙你的正经事,有我在,没人敢起欺负你的小媳妇。”

    萧墨染略带羞涩一笑,陪老祖母用过晚饭,才回自己的院子。

    正房一片漆黑,外间守夜的婢女说,夫人沐浴过后就直接睡了,也没吃饭。

    他挥挥手叫婢女下去,轻手轻脚踱进卧房,掀开床幔。

    幽蓝月光如水,尽数倾倒在她身上。

    她侧身向内躺着,凑近轻闻,是清爽质朴的皂角香,清苦,微甜,带着草木特有的新鲜香气,十分的干净。

    不同于祖母身上浓重的檀香,更不是母亲时而淡雅时而幽深的熏香。

    很好闻。

    他脱去外衣,缓缓躺在妻子身旁,贴上去,抱住她。

    怀里的人不满地嘤咛两声,似是埋怨他扰了她的好梦。

    他的手伸进她的衣襟,轻轻揉擦。

    “好累,不要……”她扭动一下。

    萧墨染低低笑道:“好好,我不动。”

    手却不肯离开,反而更用力,他真是爱死这滑腻柔润又沉甸甸的手感了!

    南玫根本没睡着,她一直在装睡,哪知怕什么来什么,萧郎这时候却来了兴致。

    “我真的累,浑身酸疼,头也疼,腿都打不了弯儿。”她打了个哈欠,“改天好不好?”

    她第一次拒绝他。

    萧墨染停顿片刻,手一路下滑,摸到那处。

    南玫倒吸口气,忙摁住他的手,回身嗔道:“你干嘛呀!怪羞人的。”

    萧墨染脸皮微微一红,别看他们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夫妻,却没探摸过那里,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如此下作起来。

    缩回发烫的指尖,他喃喃:“跟你闹着玩。”

    南玫松口气,替他拉拉被子,暗自庆幸逃过去了。

    不妨他又问:“你没和周夫人一起出宫?”

    “没有,半路上她闹肚子,我在原地等了她好久,后来听说她突然急病昏过去了,我就自己出宫了,还去她姐姐家走了一趟。”

    南玫语气平缓地说着早就准备好的托辞。

    萧墨染“嗯”了声,“睡吧。”便再没追问。

    他信了么?南玫不确定。

    两人似乎都在拼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哪怕这个不甚高明的谎言,此刻也因此他们愿意,显得分外真实。

    静寂的夜,更放大了人的感官。

    那里的感觉似乎比白天更重,清清凉,滑腻腻,又有点痒酥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有什么在轻轻蠕动,似有什么在往里钻。

    她猛然睁开眼睛。

    天光灿烂,又是一日清晨。

    南玫迷茫地看着上方的承尘,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却更觉浑身不自在,生怕行动之间被人瞧出来,因此除了晨昏定省,干脆窝在屋子里一步不出门。

    沐浴时也不叫婢女们伺候,每日天刚擦黑就早早上床歇息,只为躲避萧墨染可能的亲近。

    如此过了两日,她受不了了。

    这日一早,南玫跟钟老夫人请示,想去瞧瞧周夫人——这是她唯一能想出来的出门的理由了。

    钟老夫人非常爽快的答应了,还叫她顺道买些穆记羊肉回来,“晚上咱们炙羊肉吃,墨染最喜欢那一口。”

    瞒着如此信任她的老夫人做坏事,南玫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如此,绕了一大圈,马车停在热闹的集市一角。

    南玫打发车夫去买羊肉,正琢磨用什么借口支开车夫时,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她面前。

    她便知,元湛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再次踏入王府,恍如隔世。

    接她来的谭十也颇有点五味杂陈的意味,轻叹一声,将她带到后花园湖边。

    湖面早已结冰,岸边干枯的芦苇荡在寒风中萧瑟,一两只寒鸦翩然飞过,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元湛一人在凉亭中倚柱兀坐,手里拎着一壶酒,瞧着某处怔怔发呆。

    南玫提裙上前,却不知如何开口。

    “来了。”元湛轻抬下巴,“坐,你还挺能熬的,我以为你第二天就会来找我。”

    南玫冷冷说:“我既来了,你就不要食言。”

    元湛眉头微微一挑,“要我做什么?”

    “你……”南玫的脸慢慢涨红了,“明知故问!”

    元湛饶有兴趣看着她红透的脸颊,“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

    “混蛋!”南玫低低骂了声,忍羞道,“给我……取出来。”

    “取什么出来?”

    南玫窘得眼泪快要下来了,这叫她怎么说出口!

    元湛笑起来,“你我坦诚相见多少次了,还是这样腼腆。”

    他凑近悄声道:“我取不出来。”

    南玫大惊。

    “那是药,我怕你里面不舒服,你又不好意思说,再拖延成上次那样淤肿发热就不好了。”元湛轻笑,“一夜的功夫就会完全吸收,你竟没感觉?”

    南玫怔愣了会儿,一时又羞又恼,哇一声大哭起来。

    元湛递给她一方帕子,“你早点来找我呀,早点来就好了,这几天我哪都没去。”

    一直在等你。

    南玫一抹眼泪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元湛冷哼道:“休想。”

    休想见他。

    “你就打算把他囚禁一辈子?”南玫神色凄婉,“放了他,我跟你回北地。”

    元湛惊喜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了回去,“我不信。”

    南玫急急道:“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元湛摇摇头笑了,“是你们亲手毁掉我最后的信任,从李璋背叛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似是见不得她此刻的神情一样,元湛扭过头,看向另一边,也是他方才一直盯着的方向。

    那处是一大片枯萎的花圃。

    南玫记得,那里曾有大片大片热烈盛开的野玫瑰,如今已经枯萎,彻底死掉。

    两人都不说话了。

    “王爷!”谭十急匆匆跑来,“刚收到宫中内线传信,皇后决定于元宵节宴请藩属国使臣,明日下发正式的旨意。”

    元湛非常意外。

    宴请藩属国使臣也算大朝会的惯例,却是在大朝会当天下午和晚上,一般过两三日就会打发这些人离京。

    藩属国一多半是胡人政权,大晋朝和胡人打打停停,关系算不得稳定,更谈不上多好,封赏这些藩属国,不过是为维护边境短暂的和平。

    因此大晋朝并不信任他们,不会留他们在都城待太久,防止他们四处打探消息。

    “都有谁?”他问。

    谭十咽了口唾沫,“有匈奴五部,还有并州的鲜卑拓跋部,此外还有南方一些小国。”

    匈奴和鲜卑,都和北地交过手,元湛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想起宴请胡人,谁提的条陈?”

    谭十偷偷瞥了眼南玫,“萧墨染。”

    第53章 火星

    昭阳殿。

    董仓送萧墨染出来, 后面跟着一个捧文书的小宦官。

    “萧大人好魄力。”董仓颇为赞赏地感慨,“若与胡人达成协定,我们边境就会太平个几十年, 万民有福,皇后殿下也能松口气了。只是委屈了萧大人。”

    萧墨染淡然一笑:“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董仓意味深长看着他,“萧大人就别在咱家面前装糊涂了, 不是没人揣测出殿下的意思, 可没人愿意沾边胡人, 更没人敢得罪那些个胆大妄为的藩王。”

    萧墨染还是淡淡笑着, 没有接茬。

    看看左右没外人,董仓凑近一步, 压低声音说:“大臣们的非议倒在其次,嚷嚷一阵自己就消停了,就怕北边的藩王不肯善罢甘休。”

    萧墨染故作惊讶, “你说东平王?”

    董仓也挤出来一脸的担忧, “先前你萧家卷进杨贼案,就是他动的手脚,如今你又触及到他的利益……唉,自己当心点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 萧墨染眼中倏然划过一瞥狠厉的光,旋即又笑。

    他问:“东平王既然来京,那个引发二王争斗的案犯也押解进京了吧?”

    一提李璋,董仓几乎把后槽牙咬断。

    “来了,我去王府要了几次人, 东平王居然不给,还直接说李璋无罪用不着审,咱家可是皇后亲自指派的审讯人!”

    萧墨染默不作声打量他两眼, 董仓对东平王的恨意不似作伪,可他们以前关系分明不错,因为什么翻脸?

    李璋,原来那个人叫李璋……

    他笑笑说:“听说那人厉害得紧,齐王派了多少人马都捉不住他,也难怪东平王不愿放人。”

    董仓恨恨摸着光秃秃的下巴,一人屠了一个山庄,能不厉害么!

    他斜眼暗暗觑着萧墨染,也不知这小子能不能撬动东平王这座大山。

    两人各怀心思,挂着虚假的笑意在宫门前分了手。

    萧墨染拐进甬道,任由过堂风呼呼往身上扑,吹了好一会儿,才觉衣服上沾染到的那股子怪味消散了。

    他很讨厌和董仓打交道,单是董仓身上浓重的香气就熏得他几欲作呕。

    却是不得不违心与他交好。

    全都因为东平王!

    萧墨染重重吐出心中浊气,出得甬道时,却见陆舟从中书省衙署出来。

    他皱起眉头,转身就走。

    “墨染!”

    还是被他瞧见了,萧墨染叹口气,慢慢回身,“世伯。”

    陆舟疾步走近,脸色很不好看,“胡人未经开化,最好生事,来的这几天,闹得百姓都不敢上街了,大家都盼着他们快走,你却要留他们过完十五,简直荒谬!”

    上来就是严厉的叱责,从小到大都没人这样说过他,萧墨染自是不爱听。

    但陆舟前前后后为萧家出力不少,不能不给人家面子。

    他忍气解释:“胡人仰慕中原,皇后也愿意停止干戈,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还能省下一笔军费用度,开春修河固堤的钱有了,给灾民们的种子粮也有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陆舟还是不认可:“胡人被东平王打怕了才暂时服软,皇后想要过河拆桥却不能明说,你投其所好出此下策,可胡人狼子野心不足为信,早晚酿成大患!”

    萧墨染语气有些冷:“胡人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谁才真正威胁到都城的安危,世伯不会不清楚。”

    封地税赋全进了藩王的腰包,还借着抗击胡人的名义问朝廷要大笔的军费。

    朝廷背着沉重的国计负担,却连地方军政都插不进手,地方郡县要么只认藩王不认皇上,要么敷衍塞责只求调回都城。

    藩王的确是极大的隐患。

    陆舟怔愣住了,半晌才叹道:“引狼拒虎,纵想作壁上观,也难免引火烧身。你还是太年轻了,不妥,不妥。”

    萧墨染的火气腾地窜上来。

    他都这样低声下气了,陆舟还教训他,真把自己当他爹了吗?

    连日来积攒的情绪瞬间爆发。

    “若说不妥,令爱的身子骨好了没有,我母亲又不是她娘,成天缠着我母亲不让回家算怎么回事?”

    陆舟又是一呆,喃喃道:“这些天我忙于公务,并不知晓……”

    萧墨染表情淡淡的,“世伯,我知道你和我娘议过亲,时过境迁,还是注意下的好。”

    陆舟一张老脸霎时涨得通红。

    萧墨染低低哼了声,绕过他扬长而去。

    日影西斜,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满室金灿灿的。

    南玫盘膝坐在西窗前的软榻上,低头做着针线。

    浓艳凝重的金光被窗棂割成一块一块的,源源不断洒在她身上,窗外树枝微摇晃,她身上的阳光也随之变幻着。

    眉眼低垂,嘴角啜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就像坐在圣坛上的观音。

    萧墨染进门就看到这幅画面,怔愣之下,不由看痴了。

    南玫察觉到有人看她,抬眸望来,便是一笑:“快进来,门口多冷。”

    “你今天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萧墨染挨着她坐下,看看她手中未成形的衣服,“给我做的?”

    南玫笑道:“嗯,我觉得这块月白色的料子比较衬你。”

    他的确喜欢月白、天青这种淡雅的颜色。

    一天的坏心情立刻烟消云散,萧墨染笑着翻了翻堆在旁边的衣料,有些诧异,“还有玄色的?”

    他不喜欢厚重深沉的色调,从没穿过,玫儿怎么还留下这块料子了?

    “布庄一起送来的,我还没来及挑选。”南玫将那堆衣料抱走放在柜子里,“老夫人说,正月十五那天宫里有宴席,叫我去,我不想去。”

    萧墨染笑道:“你得了皇后的赏赐,不去不好,而且宴席上还有歌舞杂耍,放烟火挂彩灯什么的,非常热闹。”

    他揽过妻子的腰肢,轻轻摩挲着妻子柔嫩的脸颊,手慢慢往下伸,“这次不分男席女席,我会一直陪着你。”

    南玫温柔又坚定地推开他的手,“我小日子来了。”

    虽然量很少很少,但终归来了,少了件心事,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萧墨染抱着她,遗憾地哼哼两声。

    南玫挣开他的怀抱,“你好好坐着去,别打扰我,还有几针袖子就做好了。”

    “你知道吗,”萧墨染突然说,“我还是喜欢白鹤镇的日子。”

    声音中不无惆怅。

    南玫拈针的手一顿,低头掩去唇边那抹复杂莫名的情绪,“我也是……”-

    正月十五的宫宴开始于暮色时分。

    因不是大朝会那般庄重肃穆的场合,用不着穿隆重繁复的礼服,加之又来了许多尚未婚配的贵女贵公子,一眼望去,那是争奇斗艳,看到南玫眼花缭乱。

    萧墨染挽着她的手缓步踏入殿前璀璨的灯海中。

    一路不乏与他们打招呼的官员和贵妇,南玫自然也收到不少艳羡的目光。

    “萧大人!”董仓笑呵呵迎上来,“咱家亲自引大人入席,呦,这位就是尊夫人吧……”

    “正是内子南氏。”萧墨染与他们介绍,“夫人,见过大长秋董公公。”

    董仓?!

    南玫浑身汗毛霎时竖起来,不知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只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又阴又冷,就像吐着芯子的蛇。

    萧墨染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

    南玫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与董仓见礼,“见过董公公。”

    “哎呦呦,这可不敢当。”董仓笑道,“大朝会那天我在前殿照应,听说尊夫人得了头彩,还遗憾不能亲睹尊夫人的风采,今日倒圆了这个遗憾。”

    南玫不自然地笑笑,低头随萧墨染入席。

    董仓又奉承几句,方笑眯眯走了。

    他走到自己的值房,从抽屉里拿出一男一女两幅小像。

    眯起眼睛仔细瞧了半天,阴笑着放回抽屉,重新锁好-

    人们不太习惯和胡人一起饮酒作乐,都有点放不开。

    宴会并没有预想的那般热闹,如果不是台上的歌舞和阵阵鼓乐,几乎就要冷场了。

    南玫更是不自在。

    因为舞池对面就是元湛!

    他若无其事跟旁人说笑着,视线似有似无落在她身上,她都不敢抬头,生怕碰上元湛的目光。

    “尝尝这个,”萧墨染端来一小碗汤团子,“我记得你最喜欢这种软糯糯甜丝丝的团子。”

    南玫笑笑,伸手想接过来。

    “烫。”萧墨染拿勺舀起一颗,小心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俨然要喂她吃。

    旁边的席位隐约发出几声轻笑。

    南玫大窘,“我自己来。”

    “张嘴。”萧墨染固执地举着汤匙,提高了声音,“难道他们就没给夫人喂过饭?”

    邻座一阵欢快的笑声,竟也有人开始效仿萧墨染了。

    南玫不好当众拂他的面子,斜睨他一眼,张口含住那颗小团子。

    “萧大人何曾如此风流倜傥过,真是郎才女貌,凤凰于飞呀!”

    一个朝中大员捋着花白胡子感慨一声,冷不丁瞅见身旁的元湛提着醋瓶子正哗哗往碗里倒。

    醋要把碗里的甜团子淹死了!

    “呃……”老大人不知自己该不该提醒他拿错了瓶子。

    元湛端起碗,咬牙切齿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得老大人牙根子凉飕飕的,又酸又软,他想喝口酒压压,手刚碰到酒壶,又是一空。

    那壶酒尽数流入东平王口中。

    老大人眨眨眼,好心安慰一句:“王爷且放宽心,我们都不认为胡人会乖乖臣服我朝,边境的太平还得靠王爷的铁骑。”

    对面的女子起身离席了,萧墨染微微躬身,轻提她的裙角跟在后面。

    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连专心瞧池中舞姬的胡人都看了过来,正给胡人倒酒的董仓笑眯眯地说着什么。

    元湛脸色微沉,也起身离开了。

    第54章 燃烧

    因有意彰显上国的实力和繁华, 从太极殿前的广场,到宫门前的长街,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真是金碧辉煌,光华四射,连天上的圆月都显得分外暗淡了。

    南玫却没多少赏灯的心思, 只是站在僻静的角落轻轻地喘息。

    凉风一吹, 身上的燥热感减轻不少, 头反而更晕了。

    萧墨染笑得无奈, 也不乏关切,“难得的高昌国贡酒, 一人也就一杯而已,甜滋滋的也没多少酒劲,本想让你尝个鲜, 谁想到你一点不能喝。”

    南玫苦笑, 就是因为尝出了是高昌的葡萄酒,她才醉得更厉害。

    恍恍惚惚中,好像又回到那条船上,身体悠悠荡荡, 无力地被河水推去拽来。

    手臂被人扶住,丈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先送你回家。”

    “可以吗?”南玫努力找回自己的意识,“你是负责接待胡人的主客槽,中途离席不碍事?”

    萧墨染扶着她慢慢往外走:“我跟董仓打声招呼,只要皇后不找我就没事。”

    又是他!南玫不由全身哆嗦了下。

    “冷?”萧墨染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

    殿内地龙熊熊燃烧, 又摆了许多炭笼火盆,诸如斗篷披风等御寒的大衣裳刚入殿就由宫婢们收起来了。

    方才只打算出来醒醒酒,就没拿大衣裳。

    玫儿浑身软绵绵的, 走这几步都显得吃力,慢慢挪回去再慢慢走出来,还不知要耽误多少功夫,一旦有事绊住,他就走不了了。

    周围有赏灯的人,还要警戒的侍卫和穿梭其中的宫婢。

    他跑回去拿一趟很快的。

    “我去拿衣服,你就坐在这里等我。”萧墨染把南玫扶到一处廊庑坐下,“我马上回来。”

    他急匆匆走掉了。

    南玫微微阖目倚在廊柱上,这里是风口,寒凉的夜风扑在身上,把人吹得透心凉。

    身上忽的一暖,充满男人气息的斗篷把她裹住了。

    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元湛毫不避嫌地挨着她坐下,“醉酒不能吹冷风,他怎么想的,把你放这里。”

    一旁是他,一旁是廊柱,南玫被夹在中间躲无可躲。

    她有点惊惶,“你怎么想的,人来人往的,存心让我难堪吗?”

    “咱们去个更隐蔽的地方?”

    “你疯了!”

    “你们故意在我面前亲亲我我,怨不得我发疯。”

    元湛低低说着,语气听起来又酸又恨,与此同时右手伸进裹在她身上的斗篷,分开裙裾,放在她的膝头轻轻抚摸着。

    南玫浑身猝然紧绷,马上推开他的手。

    廊庑下挂着宫灯,虽不如那些花灯明亮璀璨,明暗交错间,从外面还是能看到人影的。

    “不要……”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元湛不理会,固执地挤进双膝之间。

    “男人们忙着饮酒取乐,女人们忙着赏灯,没人往这边来,纵有,也发现不了。”

    宽大的黑色斗篷掩盖住一切,看上去两人只是并排坐着观看远处的灯海,也没人会没眼色地靠近细看是哪两个人。

    “不会让你太辛苦。”说着,手往深处逼近。

    南玫越发着慌,赶紧并拢双膝。

    一个极力排挤,一个执意侵袭,几番相持纠缠之下,侵袭的力量到底占了上风。

    指尖一下子触及到蝴蝶栖息的地方。

    南玫禁不住低低呢喃一声,僵如木雕的身子慢慢变得柔软。

    “多少天不见了,你不来找我,我只能来找你了。”

    他的声音慵懒而低柔,带着某种压制到极点的沙哑,让南玫有片刻的恍惚。

    “腿分开。”

    他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越反抗,他越疯,其结果可能比地牢那次更让她难以接受。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境,许是酒意催生了孽念,许是盼他快点安生下来。

    亦或许,这副身子真如他所说那般,早就沉醉于他而不自知了。

    明知道现在的场合,现下的境遇,这是不被允许、不可饶恕,也绝对违背本心的荒淫行为,可她还是照做了。

    蝴蝶在指尖飞舞,蝶翼轻颤,晶莹剔透的晨露在花叶中闪现。

    人们的欢笑声、鼓乐声忽悠变得遥远,璀璨的灯海也变得模糊不辨。

    她喘吁吁的,闭着眼,什么也不去听,什么也不去想,只感受着当下那可耻的愉悦。

    当身和心互相剥离,开始各行其是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也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却总在门口绕来绕去,似进非进,似退非退。

    不上不下吊在半空的感觉着实让人烦躁不已。

    “想要吗?”他轻笑,指尖稳稳擒住蝴蝶的触角。

    蝶翼禁不住瑟瑟发抖,展翅欲飞。

    “啊……”她控制不住地弯腰,上半身彻底倒在他的怀里。

    他的手也从身前绕到了身后,声音很轻,带着无法抗拒的魔魅,“抬高一点。”

    “你快点,”她低吟着,“他快回来了。”

    “嗯,我已经看到他了。”

    她呆滞一下,睁开眼,看到大殿门口灯火辉煌处,萧墨染被几个大臣绊住了。

    廊庑这边只有他二人。

    她没说话,只是轻摆柳腰。

    男人的手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

    “放烟花啦!”赏灯的人们纷纷涌向殿前广场。

    南玫看见,好容易摆脱胡人纠缠,逆向而行的丈夫,在如潮的人流中跌跌撞撞。

    她紧紧抓着元湛稳在她腰间的胳膊,指尖一阵麻痹。

    修长的脖颈向上仰起,她窒息般地张开嘴。

    “啊……”

    一道金光划过夜空,砰一声爆开,化作千道百道的五色绚烂火光。

    砰砰!爆裂声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无数焰火在夜空中喷花吐霞流光溢彩,映得天上人间皆是五彩斑斓,变幻无穷。

    “玫儿!”萧墨染急急赶来,看到南玫身上的斗篷,不由一惊,再看到站在南玫身后的元湛,登时又惊又怒。

    元湛笑道:“萧大人稍安勿躁,小王因见尊夫人体弱受不得冷,才暂时借她斗篷御寒。”

    “那便多谢东平王了。”萧墨染冷着脸,一把扯下元湛的斗篷,换成了自家的。

    元湛弯腰捡起地上的斗篷,一点儿没恼火。

    萧墨染揽着南玫往外走,刚走到那片灯海,便碰上了几个胡人。

    “萧大人。”为首的那个又高又壮的大胡子一拱手,看似在于萧墨染打招呼,眼睛却瞟着南玫瞧。

    南玫不喜欢他打量自己的眼神,忙低垂着头往萧墨染身后躲。

    萧墨染连回礼都没回,冷冷道:“中原礼仪与匈奴五部大不相同,这样盯着女子看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大胡子匈奴浑不在意大笑,操着生硬的官话问:“她是你的姐妹还是你的妻妾?长得真美!”

    旁边的年轻胡人指着南玫道:“肯定是萧大人的女人,在中原,没成亲和成亲的女子的发髻不一样,你看,她头发是挽起来的。”

    如此指指点点,萧墨染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啪的拍开那人的手,“不要用手指着别人说话。”

    年轻胡人不高兴了,“方才我指着你们的皇后说话,她也没说我失礼。”

    “欸,你先闭嘴。”大胡子急急把那人推到一边,“萧大人,我给你五百头羊,你把你的女人给我。”

    萧墨染大怒:“呼泉,我大晋宴请你们,是想止息兵戈,造福两方百姓,不是请你们来羞辱我们的!”

    “羞辱?我没羞辱你啊。”呼泉摆手又摇头,“五百头羊不够是吗,再加两百头牛,在我们匈奴北部,这些都够娶十个女人了。”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这是我的妻子,怎能如牛羊一样交易?”萧墨染喝道,“让开,回你的匈奴北部找你们匈奴女人去。”

    呼泉是匈奴北部的头领,在宴会中也是坐上座的,这般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绝,登时激发了骨子里的蛮狠凶残。

    “不给?我亲自问你们的皇上皇后要,不给我就发兵,看他们愿不愿意因为一个女人跟我打仗。”

    咚!

    话音甫落,但听一声巨响,他庞大的身躯犹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砰!死猪一样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抽着,人事不省。

    元湛慢悠悠收回腿,朝那几个目瞪口呆的胡人温柔一笑:“我很愿意因为一个女人跟你们打仗。”

    他笑着步步逼近,“不如现在就开战。”

    那几个人胡人自是知道他是谁,不自觉后退,再后退……

    “误会,都是误会!”又一个年轻胡人急匆匆走近,对着元湛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王爷息怒,呼泉就是一个没脑子的蛮牛,等我禀明父王和北贤王,定会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元湛抬眸瞥他一眼,“刘海?”

    “王爷还记得我!”刘海登时喜笑颜开,“三年前一战,我对王爷的神勇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匈奴五部愿与大晋交好,我也愿意留在洛阳为质子。”

    元湛脸上闪过诧异,刘海是匈奴左贤王唯一的儿子,竟然舍得?

    趁此空档,刘海赶紧给那几个呆若木鸡的胡人使眼色,示意他们拖着呼泉快走,又忙不迭给萧墨染和南玫赔礼。

    见他诚意满满,而且和谈协定少不得还需要刘海在匈奴五部中斡旋,萧墨染冷冷哼了声,算是就此揭过。

    周遭观望的官员也散了,侍卫们松开紧握腰刀的手,默默站回警戒的位置。

    一场风波还未完全扩散开便平定了。

    “萧大人,”元湛似笑非笑道,“嘴皮子到底比不上真拳脚,要不是我来,你会和他们撕破脸吗?”

    萧墨染脸皮一僵,“当然!”

    “放屁。”元湛冷冷吐出两个字,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南玫身上,“即便你想撕破脸,皇后也绝不容许你打她的脸。”

    不至于真把臣妻送给胡人,但绝对会迁怒萧家,以后萧家就别想在都城立足了。

    而南玫,能承受得住萧家上上下下的怒火和怨气吗?

    他从南玫身边走过,轻轻道:“我救了你萧家。”

    南玫蓦地转身,“胡人为什么会盯上我?再不懂礼仪,也不会在今天的日子冒犯宗主国大臣的妻子吧。”

    她眼神中透着惊恐:是不是董仓,他认出我来了!

    元湛强抑住拥她入怀的冲动,只微微一点头:别担心,他很快就会消失。

    萧墨染的目光在他二人中间转了一圈,虽他二人只有短短一瞬的对视,可他分明感觉到一种激荡的情绪在中间盘旋不定。

    还蕴含着说不出的默契。

    玫儿不是该恨他的吗,难道还有别的情愫?

    指甲几乎把手心掐出血。

    他踏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见一个宫人慌慌张张跑来,“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匈奴人非要比武,我们的人不是对手,皇后请王爷快过去。”

    元湛面色登时深沉如水,大踏步随宫人而去。

    萧墨染嘴角向上勾了勾,温声道:“玫儿,你现在好点没,我们回去看看?”

    不管怎样,先替你还个人情,了结一桩心事再说。

    第55章 争斗

    南玫跟着萧墨染步入大殿。

    方才还觥筹交错说笑打诨的宴席, 此刻只有胡人放肆的大笑声,除此之外阖无人声。

    舞池中央站着一个体型巨大,高塔似的胡人, 几名宫人跪在地上,正战战兢兢擦拭着地板上的血迹,隐约可听见侧殿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萧墨染面色白了白, 走到席间坐下。

    怎么回事?南玫茫然看向萧墨染, 却没得到回应。

    还是邻座的夫人悄声与她说:“咱们这边的舞郎跳了破阵舞, 匈奴当即就不干了, 叫嚣着与咱们的武士一比高低,偏生这人又厉害得很, 打败咱们好几个高手了。”

    她小声嘟囔:“好好的跳什么武舞,又是刀又是剑的,唉, 谁拟的舞目单子, 不过说到底也是胡人蛮横,就不该把他们请……”

    她突然咬住话音,自知失言般讪讪笑笑,再不说话。

    与她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 单是从殿门到席间这短短几步路,就有许多不善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都感觉如芒在背,更何况萧墨染?

    “还有没有人敢上来比试?”有个胡人跳到桌子上大叫。

    南玫认得这人,就是方才拦住她和萧墨染的匈奴人之一。

    那些匈奴人发出狼嚎似的怪叫,连带着一旁鲜卑、氐羌等其他胡人, 也拍手大笑起哄。

    这等挑衅谁能忍,“我来!”一个健硕的将士跃上前,一个虎跳扑到那匈奴人面前, 当胸就是一拳。

    高塔匈奴身体晃了晃,怒叫一声:“好拳!”

    那将士吃惊不小,这一拳他是卯足了劲,换做别人早就趴下丧失战斗力了,这蛮子却不痛不痒的。

    却绝不能认怂,随即飞起一脚,照脸狠踢。

    他的腿被凭空抓住了!

    高塔匈奴狂笑着,呼的抡起那将士,像甩石链一样把人甩了出去。

    眼见那将士就要撞到金柱上,这一下,定会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一道人影闪电般划过,拦腰接住那将士,接着几个凌空旋转,硬是强行避开了金柱。

    此时人们的惊呼声才落地。

    “王、王爷……”那将士看着元湛,惊魂未定。

    元湛微微颔首,“你尽力了,下去歇息吧。”

    那将士行了个军礼,满脸惭色退下。

    “王爷,我上!”谭十怒目切齿地说,“就算死,也先咬他一口肉下来。”

    元湛不同意,“这人是匈奴五部第一勇士阿赤那,刚猛无比,你不是他的对手,犯不着白白送命。”

    谭十恨恨。

    可就眼睁睁看着匈奴人在最为尊贵的皇宫,在大晋的权力中心耀武扬威,大肆嘲笑他们吗?

    这样的屈辱谁能受得了!

    高位上的贾后,面上虽不似百官那般愤愤然,可嘴角几乎抿成一条线,眼神也暗沉沉的。

    此刻,若有人把场上的匈奴人打趴下,定然会成为整个大晋朝的头等功臣!

    大家都看向元湛,看起来也只有东平王有这个能力。

    但是,一个出身不显的匈奴武士,竟逼得上国堂堂王爷亲自下场,纵然赢了,也是输了。

    大殿内的空气凝固了,人人的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一种悲愤又挫败的极度无力感,慢慢在人群中散布开来。

    萧墨染站了起来。

    众人愕然,萧大人要与那蛮子比试?那不是找死么!

    萧墨染当然不会自寻死路,他向高位上的贾后拱手行礼:“微臣举荐一人。”

    贾后抬抬眼皮:“谁?”

    萧墨染朗声道:“微臣听说东平王府上有一位侍卫,功夫甚为了得,与东平王都不相上下,不如召他一试。”

    贾后立刻来了兴趣,“四弟,你身边真有这样一位人物?”

    元湛的视线在萧墨染和南玫中间打了个转,淡淡道:“的确有,名叫李璋,就是董仓急不可耐要提调的那名‘案犯’。”

    董仓脸皮一僵,假笑着低头装聋子。

    这边的南玫却是大惊,李璋浑身是伤如何上得了场?萧郎又怎么知道的他,这时候把李璋推出来,到底是何用意?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身旁的丈夫,不由自主伸手拽住他的袍角。

    别说了!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快住口!

    她想大喊,想跳起来阻止,可她根本没资格在这样的场合说话。

    萧墨染好像没察觉妻子在看他似的,只奏请贾后道:“微臣斗胆替李璋求个恩赐,若他幸不辱命,便求皇后恕他无罪。”

    贾后笑道:“四弟的人,当然是四弟说了算。”

    萧墨染盯着元湛:“王爷一向深明大义,这个时候,绝不会存着别的想法,对吧?”

    南玫也盯着元湛,轻轻摇头乞求他不要答应。

    元湛的目光飞快掠过南玫,浅浅一笑:“萧大人所言极是,谭十,去把李璋叫来。”

    尽管谭十一度极为怨恨李璋,此时也不忍心了,“王爷……”

    “去。”

    “……是。”

    萧墨染透口气,重新坐下来,微笑着去看妻子:好了,你欠的人情我替你还了。

    却在妻子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担忧,不解,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怨意。

    他一怔,模模糊糊觉得自己搞错了什么。

    难道李璋不是这蛮子的对手?

    可他私底下打听过,李璋确确实实十分的厉害,一直是东平王军中头号人物,从没听说败给过谁,胡人对他也非常忌惮。

    看,那些个胡人都露出恐慌的表情,连方才不可一世的高塔阿赤那,也开始冒汗了。

    为什么玫儿会这样看他?

    萧墨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搅和着往上涌,直烧出一股子无名火来。

    大殿内很静,所有人都没了别的心思,一眼接一眼地望向辉煌灿烂却寂然无声的殿前广场。

    也不知过了多久,通传的小宦官疾步走来,“启禀皇后殿下,李统领到了。”

    贾后暗暗吁了口气,和煦笑道:“宣。”

    依稀听见人们轻轻的呼气声,大殿的气氛终于开始活泛起来。

    南玫却与众人完全相反,心一点点往下沉,似乎有把钝刀子来回磨着她的心,疼得她无法呼吸,连看向殿门的勇气都没有。

    咚、咚,他走进大殿。

    一步,一步,踏在她的心上。

    她听见轻轻的抽气声,怜悯的叹息声。

    放在身旁的手慢慢握紧了,衣袖在颤抖。

    有人在看她。

    不由自主抬起头,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如雪地般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眼睛却亮得惊人。,

    尤其在与她目光碰撞那一刻,几点星光在眼中闪现,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焰火,让他整个人都说不出的生动起来。

    “李统领!”萧墨染霍地起身,语气听起来苦涩异常,“我不知道你受了重伤,贸然举荐你也实属无奈之举,万望见谅……”

    李璋一身玄衣,看得出来之前有过简单梳洗,可身上那股子浓重的血腥味,饶是离得一丈远,也能清清楚楚的闻到。

    李璋皱了下眉头,收回看南玫的目光。

    “萧大人用不着惭愧。”元湛笑得不阴不阳,“他是我的人,是我叫他下场应战,如何赏罚,也是我说了算。”

    和你一个大子儿的关系都没有!

    萧墨染冷哼一声坐下,抬眸去看妻子,张张口想说什么。

    南玫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李璋身上。

    萧墨染眼神一暗,扭过头,也和众人一样去看李璋。

    李璋缓缓跪下,叩拜座上的贾后。

    “平身。”贾后轻叹一声,看着李璋欲言又止。

    匈奴人跳出来:“皇后殿下,你们说话可要算数,说是李璋,就是李璋,不能反悔。”

    胡人吩咐喊叫着附和:“天朝上国,不可言而无信!”

    这可是除去李璋的好机会,错过这村没这店,如何能放过?

    那个要在都城为质的匈奴王子刘海一个劲儿劝:“算了算了,李统领身上带伤,咱们趁人之危,胜之不武。再说咱们是来朝贺的,不是来打架的,你们都安生点!”

    “我愿拿一座城池做赌注!”一个头领模样的匈奴叫嚷,“李璋赢了,并州以北,我们匈奴北部的城池随你们挑,想要哪个都成。”

    贾后眼神微闪。

    “若是李璋输了。”那匈奴人大笑几声,一指南玫,“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这个女人!”

    南玫头皮一炸,浑身汗毛立刻倒立起来。

    “放肆!”萧墨染大怒,立即挡在南玫身前,“她是我的妻子,是萧家的主母!”

    贾后的眉头皱起来,厉声道:“本朝没有与匈奴和亲的先例。”

    “这回成了,就有先例了!”那匈奴人哂笑不已,方才他们小王爷丢失的颜面,势必要在这场争斗中讨回来。

    元湛冷冷道:“大晋朝的男人还没死绝呢!李璋,你还等什么,难道要我亲自动手吗?”

    贾后也说:“李璋,拿下这场,本宫重重赏你。”

    李璋缓缓转过身,弓起腰背,双手下垂,抬眸看向场上的高塔阿赤那。

    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寒彻入骨的杀气,混着那股浓重的血腥,阴郁得像是地狱的气味。

    咔咔,不知谁被吓到了,牙齿控制不住的磕碰。

    呼,玄色的烈风愤然击向高塔。

    高塔摇晃几下,站住了。

    李璋轻轻地喘息着,猩红的鲜血,从指尖一滴滴流下。

    阿赤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

    观战的胡人狂喜不已:“他不行啦,他伤太重啦,阿赤那,干掉他!”

    “他”字话音还没落,但见李璋闪电般跃起,砰,一拳打在阿赤那脸上。

    高塔横飞出去,轰隆,震得房梁都簌簌颤抖。

    “好!”谭十等内外侍卫登时爆出一阵欢呼,“李璋干掉他狗娘养的!”

    李璋斜瞥一眼叫得最欢的谭十。

    狗娘,呃……谭十佯装没看懂他的目光。

    席面上死寂沉沉的气氛一扫而光,萧墨染提着的心也放下来,他本意是帮助李璋脱离元湛的困囿,如果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他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温声安慰:“李统领会赢的。”

    南玫抽回自己的手。

    萧墨染掌心一空,讶然看向深爱自己的妻子。

    可妻子的注意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了,竟是毫不顾忌地紧盯着场上的李璋,眼中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

    仿佛天地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一个李璋!

    萧墨染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虽说现在李璋的确是所有人关注的中心,这样看他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他怔怔地把视线投向场上。

    李璋竟也在望他这边看,不,是在看南玫!

    看他的妻子!

    尽管李璋很快移开了目光,萧墨染还是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眷恋。

    似乎还笑了下。

    胸口好像塞了团旧棉絮,揪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心口都要炸开了。

    大殿突然安静了,原来那个胡人又站了起来。

    他的妻子一瞬不瞬看着另一个男人。

    萧墨染提起酒杯,一口咽下满杯的苦涩。

    咚,元湛重重把酒杯放在桌上,下颌紧绷,腮边的咬肌微微隆起。

    一旁的谭十道:“王爷放心,李璋这小子还是很靠得住,不会丢我们大晋的脸。”

    元湛扯扯嘴角,“啊,简直太让我放心。”

    当着他的面和南玫眉来眼去,掩饰都不带掩饰一下了,眼里还有他这个主人么?

    都敢带人私奔了,怎么可能有!

    要是输了,非活剥这狼崽子的皮。

    赢了呢……

    元湛看向对面的南玫,指尖一颤,杯中的冷酒洒出来,烫得他心头生疼。

    他恍惚觉得,这个人,似乎真的要从他的掌心溜走了。

    人们蓦地发出一声惊呼。

    场上有人倒下了。

    是李璋。

    第56章 倾倒

    人们都屏住呼吸, 紧张地盯着倒在地上的李璋。

    他低低咳了几声,支起胳膊按在地上,一点一点撑起肩膀、上身, 提起膝盖,艰难地爬起来。

    南玫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眼眶缓缓地红了。

    不等他站稳, 阿赤那提起拳头照他心窝里打来。

    却被李璋躲了过去。

    李璋比他矮上几分, 就势从他肋下穿出, 几乎同时屈肘旋身击向阿赤那的背心。

    咚, 结结实实击中了。

    人们爆出一阵喝彩:“打得好!”

    阿赤那跌跌撞撞向前几步,却没他们预想的那样倒下, 转过身就是一声怒喝,竟看着比方才还精神。

    殿内顿时寂静无声,因为静, 李璋沉重的喘气声愈发令人心悸。

    他摇摇欲坠。

    谁都看出来了, 方才三次进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现在连站稳都难,根本不可能取胜。

    匈奴人狂笑起来, 阿赤那吼叫着飞起右腿。

    “快躲啊!”人们惊呼。

    李璋堪堪避开他的侧踢,却没躲过他的拳头,扑,一拳正中胸口。

    咔嚓,似乎是骨头断掉的声音。

    南玫紧紧捂住嘴, 狠狠地把泪水往下咽,生怕自己忍不住哭喊打扰到他。

    今天不参加宴席就好了。

    当初就不该引诱他。

    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的好……

    一道目光强硬地闯入她的视野。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元湛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 却分明感受到他目光中那股浓烈得不容忽视的情感。

    一方帕子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恰好隔绝掉元湛的目光。

    萧墨染艰涩地说:“别怕,纵然李统领输了,我也绝不允许胡人欺凌到你头上。”

    砰!

    李璋使了个巧劲,阿赤那头下脚上跌了个狗啃屎,疼得哇哇怪叫。

    “好!”席间一阵欢呼。

    可李璋也没讨到多大便宜,被自己的力道带得踉踉跄跄,好歹强撑着没倒下。

    阿赤那嗷嗷乱叫,气得眼睛血红,刺啦一把撕掉上衣,疯了般冲向李璋。

    李璋险险避开他的攻击,却只能躲闪,无力反击。

    这样下去不行的,元湛身子向前微倾,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紧握成拳了。

    但听一声巨响,李璋没抗住阿赤那连续迅猛的攻击,被他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阿赤那不敢轻敌,猛扑过去压住李璋,照头就打。

    几下,李璋就满头满脸的血水了。

    “认输吧。”身为匈奴人的刘海似乎不忍心了,“什么赌约不赌约的,都是喝醉酒的戏言,李统领你快认输!”

    其他匈奴人也喊着,“认输认输,拍拍地面,就饶你性命!”

    阿赤那停住手。

    李璋的手动了动,慢慢握起来。

    “他不服!”那个匈奴北部的头领大叫,“杀了他!”

    阿赤那的拳头呼啸而至。

    砰,砰……

    每一下,都有四溅的血。

    大殿静得可怕,只有拳头砸进血肉的闷响,人们不忍再看,贾后也闭上了眼睛。

    南玫惊恐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李璋。

    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

    不,不!

    南玫猛地站起来,“别打了,我——”

    “我们不能输!”

    未出口的话被元湛截断。

    元湛同样站着,看看她,又看向李璋,“你现在代表着大晋,绝不能输。”

    阿赤那也站了起来,踢一脚死活未知的李璋,兴奋地举起双臂冲观战的胡人们高声呼喝。

    “李璋,你站起来。”谭十几乎是跪在地上了,“起来,求求你快起来,你是金刚不坏,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

    站起来啊!人们都在心底喊,站起来啊!

    一声无法形容的喘息,极其痛苦,无比愤怒,像是从地狱烈火中传出来的鬼泣。

    李璋也和鬼一样摇摇晃晃、飘飘忽忽站了起来。

    谭十和一众侍卫紧张得脖颈发硬眼睛发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元湛轻轻吁出口气,缓缓坐下。

    “玫儿。”萧墨染也扶着南玫要她坐回席间。

    南玫没动,只睁着一双泪水涟涟的大眼睛看着李璋。

    萧墨染也只好陪她站着,这样方显得南玫站立的身姿不那么突兀。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向李璋的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钦佩还是嫉恨。

    血太多,糊住了眼睛,李璋抹了一把,抬起眼皮盯着前面的阿赤那。

    大殿又恢复成死一样的寂静。

    阿赤那的神情愈发烦躁不安,恨恨骂了句,飞身攻来,势必要给李璋致命的最后一击。

    李璋弓起腰。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是生是死,全看这一击。

    阿赤那的拳头击中了他的同时,他也抓了阿赤那的胳膊,一个拧身,左臂弯曲,从后勾住了阿赤那的脖子,右臂随即锁住。

    用尽所有力气,死死绞住。

    阿赤那剧烈挣扎着,发狂地击打缠在背后的人,跳起来,重重仰倒,狠狠用后背撞向廊柱。

    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李璋的铁臂,李璋就像不知疼痛的机器,除了勒紧胳膊再也意识不到其他。

    阿赤那张大嘴,手脚逐渐瘫软。

    李璋全身紧绷,每一块肌肉都高高隆起,玄衣下面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人们甚至可以看见肌肉急促微小的颤动,听见筋骨不断收紧的咔哒声。

    阿赤那“扑通”瘫坐在地,紫涨着脸,舌头伸出来,眼睛向外凸着,眼底全是猩红几欲爆裂的血丝。

    没人出声喝止,包括胡人,他们也有血性,宁肯死,也不张口求饶。

    董仓偷偷觑了一眼刘海,见他闭了两下眼睛,便回身与贾后小声说了什么,贾后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董仓松口气,大声喊道:“此战平手!大晋和匈奴止戈散马,睦邻友好。”

    沸汤的人们立时一静,谭十恨恨暗骂:呸,明明是赢了,才不是平手!

    李璋没听到似的,仍死死绞住阿赤那的咽喉。

    董仓有点下不来台,“东平王,你看……”

    元湛笑了声,“李璋,让他走吧。”

    喀嚓,阿赤那的脖子断了。

    李璋摇摇晃晃站起来,失去支撑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塌。

    “你!”董仓大惊失色,却不敢放狠话,只默然退到皇后身边。

    贾后眼神微暗,似有不悦。

    李璋茫茫然打量着四周,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他的视线定在某一点。

    南玫也看着他,含泪微笑。

    李璋慢慢向她伸出手,身体向前倾斜,就要摔倒。

    南玫控制不住地想向他走去,手腕却是一疼,萧墨染死命地攥住她的手腕,声音低颤,带着几分羞恼的请求:“坐下。”

    忽听有人惊呼,便见一个人影直逼李璋。

    是匈奴北部的头目,他手里拿着剑!

    此刻的李璋根本无力躲闪,南玫几近绝望地喊了声。

    剑快,有人更快。

    铮——

    元湛一手拦腰挂住昏过去的李璋,一手反握酒杯,剑尖正好卡在酒杯中,发出咔咔的声响。

    人们惊奇地睁大眼睛,东平王竟用小小的白瓷酒杯拦住了匈奴人的长剑!

    元湛朝那惊呆了的匈奴人微微一笑,手腕一拧。

    铮铮的哨声中,长剑飞了出去,正中董仓身旁的廊柱,剑身直没,剑尾犹自颤抖不已。

    酒杯也落在了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啪嚓,碎成两半。

    “输不起?”元湛轻轻挑眉,“你也是领兵的将军,勉强算个人物,要不咱俩打一架?”

    那人咕噜咽了口唾沫,哼哼的闭了嘴,然后又是刘海上前忙不迭赔不是打圆场。

    贾后也笑道:“四弟,算了,先给李卿疗伤要紧。”

    元湛把李璋交给谭十等人,瞥了眼董仓,“殿下,宫里这批侍卫该重新筛选了,轻而易举就让人夺走佩剑,你和皇上还坐得安稳吗?”

    贾后一怔。

    失去佩剑的侍卫白了脸,立即跪下,“属下有罪!”

    他身子一歪软软瘫倒,心窝插着把匕首,竟是当场自尽了。

    元宵佳节,一场盛宴,在满地的血腥中草草收场。

    不止一个人想,若是不邀请那些胡人赴宴,压根就不会有这起子破事!

    提议的人还差点赔上老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知道图个啥。

    车轮簌簌碾压着地面,车厢里的空气不比大殿轻松多少。

    萧墨染目光沉沉,南玫闭目靠着车壁,两人一左一右,谁都没有说话。

    消息还没从宫里传出,老百姓们赏灯看戏,放烟火点炮仗,街面上依旧热闹非凡。

    原本他们也可以这样开心的。

    萧墨染叹出口浊气,努力将声音放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还好,有惊无险。胡人的使团后日离京,这两天你在家好好歇息,晨昏定省就免了,祖母那边我去说。”

    南玫倏的睁开眼睛,“你觉得我可以安心在家歇息吗?”

    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萧墨染没由来一阵窝火,“为什么不能安心?跟你又没关系!你难道要去探望他?李璋不是为你迎战,是为了大晋朝,在他之前,不也有人受伤,我怎么不见你担心!”

    南玫愕然。

    大概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了,萧墨染声音软了下来,“那胡人口出妄言,外面大概会传出点风言风语,我叫你呆在家中,也是为你好。等这阵风过去,也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我带你去郊外踏青,看桃花。”

    他温柔一笑,“我真的很喜欢你笑盈盈站在桃花树下的样子。”

    南玫垂下眼眸,“我还是想去探望他。”

    萧墨染咬咬发酸的牙根:“我替你去,怎么说他也是我举荐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探望。我还会替他请功,争取把他调离东平王军中,外放到别处当个将军也不错。”

    知他心意已决,南玫也不多言,只盘算着找个借口出去。

    反正元湛总会有办法替她遮掩的。

    “那时候……”萧墨染沉默一阵,又不说话了。

    “什么?”

    “没什么。”他想问你那时候站出来,是想用自己换李璋吗?你跟他,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实在没勇气问出口。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元湛而起,萧墨染垂下眼帘,不能再叫他们有碰面的机会了。

    可没想到,转天元湛竟来了萧家。

    第57章 暗战

    赶出去!

    萧墨染简直怒不可遏。

    在宫里不错眼盯着别人的妻子不说, 还巴巴地追到家里来,元湛想干什么,安什么的心!

    难道还把玫儿视作他的所有物?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对自己和萧家的羞辱!

    当即也不问元湛来意,直接吩咐通禀的小厮:“告诉他,朝廷有制, 京官不得结交藩王, 若谈公事, 请去衙署找我。”

    小厮惊得目瞪口呆, 主人这话硬邦邦的,能把人呛死, 可叫他怎么回?来人可是东平王,也没听说哪个当官的把他拒之门外。

    小厮期期艾艾道:“公子还是去一趟吧,因见是东平王, 门房不敢拦, 已经把人请进来了。”

    萧墨染大怒:“谁当值?居然敢擅自做主,把他全家都给我卖得远远的!”

    小厮讪讪的不敢应声。

    一阵冷风从半开的房门袭进来,门扇吱扭一声轻响,露出一角绀红的裙裾。

    萧墨染一下卡了壳。

    藩王登门, 虽说有点犯忌讳,却不至于当成洪水猛兽,如他这般近乎羞恼的抗拒,太容易引人生疑了。

    他知道玫儿做过东平王的女人,却不能叫玫儿看出来他知道。

    有些事, 不说破,还能当作没发生过,一旦说破, 就再也回不去了。

    萧墨染缓缓吐出口气,“请他去外书房,我随后就到。”

    小厮如蒙大赦退了下去。

    萧墨染整理下心情,缓步走出房门。

    果然看见南玫站在廊下,脸色发白,眉心微蹙,似乎总有一股化解不开的忧伤。

    他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快步走到妻子面前握住她的手,“大冷天站在这里吹风,看这手凉的,我送你回屋歇着。”

    南玫却说:“我也要去外书房。”

    萧墨染的心陡然一沉,“你去干什么?”

    “去见东平王。”她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萧墨染生出一股邪火,“你一个内宅妇人,平白无故见外男,不怕被人诟病?”

    南玫抽回自己的手,“昨日宫宴,当着满朝文武内外命妇的面,匈奴人指着鼻子要我,那才是真正的丢人。”

    萧墨染一怔:“你在怨我?”

    “我不怨你。”南玫摇摇头,“我只想问问他怎样了。”

    萧墨染越发烦躁不安,“我说过我自会去探望,你不要去!”

    南玫自顾自向外走,“救命之恩,为何不能当面答谢?”

    当面,你还要去东平王府不成,就不怕东平王再行不轨?

    “你……回来!”

    前面的人根本不停,萧墨染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不由一阵慌乱。

    再回头想想,昨日宫宴她几次与东平王眼神交汇,莫非玫儿委身东平王不是被迫,对他也有情意?

    不可能的!

    他也绝对不允许。

    外书房,元湛捧茶悠然坐在上首,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窗外。

    门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她来了。

    他嘴角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放下茶杯。

    因走得急,南玫不免有些喘吁吁的,前胸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脸颊也比方才显得红润不少。

    元湛起身去扶她,“来了,坐。”

    倒显得他才是主人似的。

    南玫向旁让了一步,“李璋怎样?”

    即便知道她来就是为李璋,可这样单刀直入,元湛心里还是吃味:“还没醒,不过性命无虞,只是要多养些时日。”

    南玫重重透出口气,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萧墨染进门就瞧见他们对视而笑的场景。

    他一步插进二人中间,生硬又无礼,完全没了世家子弟清俊超逸的风度。

    明显急眼了。

    元湛心里舒服不少,浅浅笑着看向门外。

    萧墨染顺着他的视线回身,讶然道:“祖母?”

    廊庑下,钟老夫人拄着拐杖,扶着婢女的胳膊笑呵呵走近,“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王爷莫怪呀。”

    元湛笑道:“哪里话,本王贸然登门,倒是要请老夫人莫怪。”

    “请,请。”钟老夫人似乎没察觉房中微妙的氛围,笑呵呵请元湛落座,“恕老妇驽钝,萧家和王府此前并无往来,王爷此次前来,若有什么地方需要萧家出力,尽管吩咐。”

    萧墨染冷冷道:“我萧家势单力薄,怕是帮不上王府的忙,只望王爷不要恼羞成怒,记恨萧家。”

    钟老夫人面皮一僵,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元湛淡淡道:“我还没沦落到需要你帮忙的地步,再说你能帮我什么?你连……”

    他看了眼南玫,吞下后半句话,站了起来。

    “南夫人,一切都是小王的错。”元湛向她深深一揖。

    南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突如其来的赔礼,让萧墨染也摸不着头脑了,只是闷不做声冷眼瞧着,看元湛葫芦里卖的什么迷魂药。

    “匈奴人记恨我踢伤了他们的头领,故意借昨日宫宴闹事,本来是我和匈奴人之间的仇怨,却平白连累了夫人。”

    元湛慢慢抬起头,眼中波光流闪,“夫人一切的苦楚,所有的委屈,都是我造成的,夫人没错,切不可因他人之过折磨自己。”

    不要有任何轻生的念头。

    只管恨我就好。

    丁,丁,檐铃发出轻脆的微响,一下下,撞在南玫的心上。

    不过一瞬的念头,却让他捕捉到了。

    南玫凄然一笑:“是啊,我被你害得好惨。”

    萧墨染脸色阴沉,钟老夫人疑惑地看着他们三个,目光不住闪烁。

    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元湛心中大定,便要告辞了。

    “等等,”南玫跟了上去,“我想去看看李璋,不知现在方不方便?”

    “玫儿!”萧墨染霍地站起来,她怎能毫不顾忌他的感受!

    眼角余光瞥见愕然的祖母,只好勉强挤出一丝笑,替妻子打圆场,“我们是该去看看,毕竟李璋是我举荐的。”

    元湛眉头轻挑,“方便,方便得很。”

    钟老夫人也站了起来,依旧笑呵呵的:“库里有根五十年的老人参,给那位壮士带上,也是我萧家的心意。”

    “人参活血,他现在失血过多虚不受补,不对路,老夫人还是自己留着吧。”

    元湛说罢,转身朗朗笑着而去。

    萧墨染看着南玫,脸一阵红一阵白,嚅动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走吧。”

    南玫感激地笑了笑,悄声道:“谢谢你。”

    萧墨染一怔,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灰败的眼神立时有了光彩。

    玫儿冲他笑了!

    “你我夫妻,说这些客气话就太见外了。”他挽着南玫的手往外走,竟忘了道别祖母。

    居然因为女人一个笑就晕晕乎乎忘了礼数,这还是那个冷清淡漠的萧家大公子吗?

    钟老夫人好笑又好气地摇摇头,目光掠过上首元湛的座位,又看看南玫方才坐过的位置,缓缓闭上眼睛-

    门口,萧墨染也要随南玫登上马车。

    不妨元湛的马鞭拦在面前,“萧大人,本王今日是骑马来的,你坐马车,我在前面给你开道,你觉得合规矩吗?”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萧墨染没好气瞪他一眼,冷声吩咐小厮备马。

    元湛翻身上马,故作不解叹道:“萧大人似乎不怎么喜欢我。”

    “我的确不喜欢你。”萧墨染也上了马,抬起下巴轻轻嗤笑道,“内子也是。”

    元湛别有意味一笑,“你怎么知道?”

    车轮咕噜咕噜转起来,两人再也无话。

    王府管事早早得了消息,提前把大门门槛拆下来,南玫的马车直接驶入了王府内院。

    马车停在一处院门前,车帘掀开,南玫的手搭在萧墨染伸出的手上。

    元湛抬到一半的胳膊转了个弯儿,背在身后。

    萧墨染斜斜瞥了元湛一眼,嘴角翘了起来,却觉自己幼稚,自己的妻子当然是自己扶,便硬生生地又把嘴角压了下去。

    南玫根本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官司,她所有的注意全在屋里那个人身上。

    因受不得风,门窗都闭着,一进门就闻到挥之不散的药味和血腥味。

    李璋双目紧闭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南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却迟迟不敢碰触他的脸——似乎一碰,他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消失不见。

    饶是萧墨染,此刻心情也极为复杂,他对李璋有种本能的排斥,可这个人确确实实救了妻子,他应该感谢李璋才对。

    深深吸口气,他悄悄离开了。

    不多时,元湛也走到廊下吹风。

    “他不是你军中第一高手吗,为什么会受那么严重的伤,看上去还根本没有医治。”

    元湛反应了下才明白萧墨染的意思,淡淡道:“我打的,他拐跑了我最爱的人,留他一条命已是格外开恩了。”

    萧墨染眉棱骨跳跳,“哦?能被别人拐跑,看来王爷最爱的人一点也不爱你。”

    元湛面色微沉,正要出言反击,却见谭十领着一个小宦官匆忙而至:“启禀王爷,皇后懿旨,急召萧大人觐见。”

    都追到王府了,可见十分着急。

    元湛一乐,“萧大人,快走吧。”

    萧墨染回头看了眼屋内,面上也是一笑,“想来胡人临时增加了条件,的确耽误不得,王爷,下官告辞了。”

    元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没想到昨日闹得那般不可开交,皇嫂还想和胡人继续和谈,如果真让他们谈成了,朝廷下一步动作,绝对是削减藩王封地的开支和兵力。

    他不想和皇嫂翻脸,也不想交出兵权。

    萧墨染定是料到他的想法,才放心大胆舍下南玫进宫。

    元湛冷哼道,“看来我不得不凑这个热闹了。”

    谭十提脚跟在他身后。

    “你别去,护送夫人回萧家。”

    “不是有萧家的马夫在……”谭十不情不愿停住脚步,到底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

    元湛这一去,直到暮色时分才回来,眉心紧锁,很是疲惫的样子。

    谭十小心觑着他,以前这个时辰,皇后一定会留饭的,今天饿着肚子回来,看来谈得不大好。

    “人送回去了?”元湛问。

    “是,她在李璋床前坐了很久,半个时辰前走的,我送到了东牌坊,亲眼瞧见马车拐进了萧家的巷子。”

    元湛浸在温水中的手一顿,“没送到萧家门口?”

    谭十没由来发虚,“那巷子就萧家一家,她不让我送了,我就没往里走……”

    “你去趟萧家,看看她回去没有。”

    “啊?”谭十嘴巴张大,“没名没份的,我怎么问啊?”

    元湛一记眼刀飞来,“笨死了,不会偷偷摸进去?”

    没想到堂堂校尉,居然要做飞贼!

    谭十苦着脸出去了,没一刻钟就慌慌张张回来了,“王爷,萧墨染上门要人来了,他说南夫人根本没回萧家!”

    第58章 撞见

    暮色低低压下来, 模糊了东平王府前层层叠叠的人影。

    王府侍卫手按长剑,警惕地看向意欲擅闯的萧墨染。

    萧墨染负手而立,整张脸面无表情, 唯有一双眼睛闪闪的,像是在燃烧着什么东西。

    门开了,元湛从内走出来, 勉强压住心中的急火笑道:“这是做什么, 萧大人, 有话请进来讲。”

    “人呢?”萧墨染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元湛走近, 压低声音道:“她不在我这里,还算你冷静, 没大张旗鼓问我要人。”

    “我不信。”萧墨染重重吞下口空气,立时就要硬闯。

    “站住!”元湛冷冷喝道,“你萧家的车夫在哪里, 审过没有?”

    “门房没看见马车回来。”萧墨染脸色一白。

    元湛又问:“车夫最近有没有遇到难事, 有没有背债,或者受罚记恨主家?”

    萧墨染紧张地思索着,可平日里公务已占据他大部分精力,没余暇关注这些边边角角的小人物, 自然答不出来。

    “我回去查。”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

    元湛眼神微眯:“谭十送到你家巷子口,从巷子口到萧家门口,不到二里地……谭十,你几时离开的?”

    谭十算了算,“大概两刻钟左右的功夫。”

    今日正月十六, 街上的花灯还没摘,天已擦黑,街面上观灯的人越来越多, 马车走不快。

    萧宅附近几条街都是门第差不多的高门大户,与萧家与王府都没有过节,不会做出劫人的勾当。

    元湛很快给出搜查范围,“方圆十里,跑不出这个范围,重点搜查酒肆、客栈,还有混居的大杂院。”

    谭十一离开,连人带马车都失踪了,说明一直有人盯着萧家的马车。

    是冲萧家,还是冲东平王府?

    元湛眼中寒光一闪,大致有了方向。

    “我也去找!”萧墨染也要跟着去,“我萧家也有人手!”

    “你最好不要动用萧家的力量,你一动,你家老夫人必然知道她失踪了。”元湛翻身上马,“你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回家去,想想怎么替她遮掩。”

    他一踢马腹,那马泼风般飞了出去,王府侍卫随之呼啦啦散开,各自开始搜寻任务。

    萧墨染孤零零站在原地,一时又惊又疑,竟无从分辨究竟是元湛的把戏,还是玫儿真的出事了。

    可除了元湛,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持世家夫人?

    一咬牙,他循着元湛的身影追了上去-

    似乎有很多人在笑,还有不知曲调的丝竹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越发扰得头疼。

    南玫费力地睁开眼睛。

    带有繁复金色花纹的大红帐幔,没有床,她躺在厚厚的羊毛毡上,地上是五彩锦线织就的地衣,桌上摆着金杯金碗,墙壁挂着一层漂亮的云纹围毡。

    完全不是中原风格的陈设!

    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想往外跑。

    手脚酸软,还没站起来就重重摔在羊毛毡上。

    南玫不住深深吸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一滴回想方才的经历。

    她去看李璋了,无论她怎么哭,怎么哭,他都没睁开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元湛和萧墨染都走了,她一个人守在李璋身边,期望他能醒来,看她一眼。

    只一眼就好。

    直到太医来给李璋换药,她才不得不离开,到底没能如愿。

    她哭得头昏脑胀,迷迷糊糊上了马车,直到快到萧家的时候才发现谭十也在。

    谭十还是不大瞧得上她的样子,她也不想见谭十,便打发他走了。

    后来呢?

    南玫揉揉酸痛的额角,那段记忆是模糊的,隐约记得,她口渴,喝了温在红泥小炉上的水。

    一团怪异的热气缓缓从小腹升起,荡漾起一股难以言传的滋味,心脏急速地跳动起来,浑身上下好像着了火。

    这个感觉……

    南玫脑子嗡的一响,来不及细想,只拼命撑起身子往外走。

    刚拉开门,喧嚣声混着酒气“呼”的一下冲将过来。

    她站在二楼走廊,一楼中空的大堂坐满了喝酒取乐的人……胡人!

    南玫傻掉了。

    摸摸脸,脸颊烫得吓人,纵然这般嘈杂的环境,也能听清自己短促的呼吸声。

    可想而知,自己这副样子出现在那些蛮横荒淫的胡人面前,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她一步一步退了回去,反锁房门,推开窗子。

    屋后是条寂静的石板路,远处一片低矮的房屋,零星闪着几点灯光。

    南玫看着石板路发愣。

    跳下去?三丈左右的高度,不死也会摔断腿。

    她害怕了,伏在窗前急促喘息着,一面又恨自己懦弱,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跳下去,现在为什么不敢?

    一阵风扑,帷幔上垂下的流苏似触非触地拂过她的脖颈。

    细小的,颗粒感的战栗从流苏滑过的后颈升起,瑟瑟巍巍爬满了全身,她不住打颤,禁不住低吟一声,瘫坐在地上。  。

    气息越来越重,身上越来越烫。

    她脱掉大衣裳,微微扯开衣襟,企图用残冬的夜风令自己清醒。

    没用,风助火势,她的身体和理智快被烧透了。

    哆哆嗦嗦的,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

    迷乱中,只有元湛的脸格外清晰。

    温泉水雾氤氲,她坐在池边,他浸在水中,握着她的手。

    抬头望着她,声音好似有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再遇到这种事,就这样解决。”

    闭起眼睛,什么也顾不得了,奇怪,身体明明在火上烤,指尖却冰块似的凉。

    抚摸着,抚摸着,哆哆嗦嗦地找寻着可以让她轻松的地方。

    身子弯起来,双腿拢起来,呼吸屏起来。

    柔软,温暖,紧紧吸裹,微微痉挛。

    她有一瞬的恍惚,可以了?不,更糟糕了。

    这点子微不足道的安抚,就像开胃小菜,反倒引起最深层的渴望。

    可元湛用手就能让她失神,他怎么做的……

    咚、咚,有人上楼,脚步沉重,似是喝醉了酒。

    南玫头皮发麻,全身皮肤瞬间收紧。

    喀,房门晃荡一下,门外传来几句听不懂的胡语。

    哗啦,哗啦,门扇剧烈摇晃着,那人叽里咕噜大声嚷着,就开撞开门了。

    南玫绝望地看向窗子。

    声响突然停了,几声低语过后,那人又咚咚踩着地板走了。

    门扇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是我。”低沉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

    南玫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一步步挪着打开房门,还不等看清他的脸,就被他紧紧抱住了。

    他整个人颤抖得厉害。

    南玫却忍不住软了身子。

    元湛马上察觉到她的异样,当即紧锁房门,抱着她倒在羊毛毡上。

    “不。”南玫尚存一丝理智,“我要回家。”

    元湛气笑了,“我怎么可能让萧墨染替你解毒?”

    “我出动了王府所有的暗卫暗桩,把方圆十里犁了一遍,才算找到你,他什么都没做,想白白占你的便宜,做梦!”

    南玫抬手给他脸上来了一下。

    “一次一次又一次,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冲你来的……这药,药……和董家山庄那回是一样的。”

    却是药量更重,来得更为猛烈,尽管她说着不愿意,身体已经不由自主敞开。

    元湛眼神暗闪,他已经猜出来了——方才那醉酒的胡人一听走错了雅间,没多做纠缠就走了,还用胡语说了声抱歉。

    董仓想借胡人之手制造个“误会”逼死南玫!

    他定然会不顾一切杀掉酒肆的胡人,盛怒之下,或许也会灭掉匈奴和鲜卑的使团,有了这些“罪证”,削藩夺爵,恐怕不远了。

    “他活不过明天。”元湛轻声道,一手徐徐下探,一手轻轻揉擦。

    “你忍得很辛苦啊,这里都成什么了。”

    他不紧不慢亲吻着她,缓缓打磨着早已沸腾的身体。

    “我恨你,恨你……”

    低低的吟叹声中,身子不听话地扭动着,她只按捺不住,双手乱抓乱挠,急急缠住他。

    元湛突然看向窗外,有人从屋后路过,那身影……萧墨染?

    他笑笑,一把扯开南玫的前襟,脱掉她的衣衫,连羊毛毡带人一起抱起放在窗前的矮桌上。

    所有的感官都被酥痒和痛切调动起来,变成了吊悬的拷打。

    俯仰之际,她叫了声,苦楚而欢愉。

    路过的人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过来。

    元湛停下了。

    身体一旦开始奔跑,不到终点根本停不下来。

    她伸出手,努力去探他的脸。

    “不要停……”

    桌子剧烈的晃动起来,咔嚓,咔嚓,连窗扇也禁不住簌簌发抖。

    萧墨染惊恐地看见他的妻,发出他从没听过的激烈吟叹,捉急地绞住另一个男人。

    他们抱在了一起,吻在了一起,紧紧贴着对方,连一丝风、一丝光都挤不进去!

    他瞧见这经过,妒火燃烧,几欲发狂。

    他要冲进这间房,杀死元湛那奸夫,然后……

    然后呢?

    玫儿会怎样,羞愤自尽,还是选择那奸夫?

    不,哪种他都不要!

    第59章 言出

    几近玉盘的满月悬在窗边, 又大又亮。

    夜色四和,一切都在透亮的月光下纤毫毕现了。

    仰卧的女人闭着眼,眉心微蹙, 现出浅浅的竖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点点水光点缀其中, 半张的樱唇发出似嗔似喜的抽泣声。

    紧张、矜持、抵触……该有的束缚荡然无存, 更紧地拥抱, 渴求更用力地挤压, 不容许两人中间有一点空隙,只是如痴如醉体味着对方的温煦。

    她无力地快乐着, 魂摇魄荡。

    窗外,那道颀长的人影不见了。

    窗子重新关上了。

    青白的天空透出一点红光,渐渐的, 红色的范围越来越大, 越来越亮,忽悠一下,东面天空布满胭脂红的早霞,道道金光破云而出, 在天地间织就了一张辉煌绚烂的珠网。

    暖阁里,元湛披着长发悠然躺在软榻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邸报,因刚沐浴完,头发丝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王爷, ”谭十轻手轻脚进来禀告,“……萧墨染来了,属下瞧着他不对劲, 要不要打发走?”

    元湛轻抬眉头:“怎么个不对劲?”

    “太、太平静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想起萧墨染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谭十不由咽了口唾沫。

    昨晚王爷把南夫人抱回王府,萧墨染竟然隔了一夜才找上门,事出反常,必定有妖,难保不来个鱼死网破。

    元湛却是早就料到的神情,放下邸报道:“请他进来。”

    “是,去书房吗?”

    “不,就在这里。”

    “是。”谭十偷偷瞥一眼明显“事后”状态的王爷,不知怎的,突然对萧墨染生出一抹淡淡的同情。

    过了好一会儿,萧墨染才到了。

    步履缓慢端方,面色平和,眼神冷清淡漠,正如谭十所说,他平静得让人吃惊。

    “王爷。”他拱手行礼,语调不疾不徐,完全没了前几次交锋时一点就着的急躁焦灼。

    元湛的心微微一沉,挑衅似地拉拉微敞的领口,露出锁骨下面的一片肌肤,“萧大人,请坐。”

    抓痕,吻痕……

    萧墨染眼中火光一闪,旋即消失不见,“回去的路上恰好碰见同乡,听说她娘家嫂子得了重病,昨晚就回了趟娘家。记得马车先去城外兜一圈,准备些土仪,再回萧家。这是你给她想出的理由,而我也会信以为真。”

    元湛眼中的警惕更甚。

    昨天的打击,没能让他崩溃,反倒让他更为清醒,变得不好对付了。

    不过这个理由,似曾相识,元湛轻轻笑了声。

    萧墨染误以为他在笑自己,“我只能想到这个,如果王爷有更好的法子,不妨直说。”

    元湛咳咳两声,“我不是笑你……你不怕我直接把人带到北地?”

    萧墨染抬眸,眼中尽是冷森森的寒意,“强掳世家夫人,对皇后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削藩夺爵的理由。想必胡人、齐王也会趁机下手,王爷,你能同时抗住三方的袭击吗?”

    元湛的笑意消失了,冷冷哼了声,“你那车夫找到了没有?”

    萧墨染呼吸停顿一下,缓缓摇头,“我会想好借口让他的消失变得合理。”

    “你倒会替仇家收拾残局。”元湛嗤笑道,“那车夫死了,尸体扔在胡人酒肆旁边的小巷子,你家马车也在那里。”

    萧墨染镇定平淡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

    瞧他维持不住,元湛也舒坦不少,“早收拾利索了,不然今天一早,萧家夫人被胡人强污的消息竟会传得满城风雨。”

    萧墨染恨得额上青筋暴起。

    元湛笑着摇摇头,起身道:“你家车夫并不干净,回去好好查查吧。”

    萧墨染一怔。

    元湛转身向里间走去,“来人,更衣,本王要进宫。”-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怪舒服的,吹来的风也少了冬日的凛冽。

    南玫醒来,怔怔看着这间屋子,悠荡的纱幔,紫檀木床榻,还有那雕花立顶大柜……分明就是她在王府住过的屋子。

    不由心头暗惊,元湛竟把她带回了王府,一夜未归,如何跟萧家交代?

    昨夜欢好的场景不期然浮现出来,深深处不由又是一阵酥酥麻麻的滋味,似乎还留有他的感觉,连带着肌肤都冒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她屏住呼吸,努力将这股感觉压下去。

    床榻一旁的矮桌上,整整齐齐叠放着她昨日穿的衣服,已是熨烫过了。

    身上也是清清爽爽的。

    南玫闭闭眼,慢慢换好衣服。

    有婢女听见动静,悄声进来伺候她梳洗。

    外面摆了饭,她浑身酸软乏力,根本没胃口吃东西,只喝了一小碗粥,以免自己支持不住昏过去。

    萧家大概回不去了,大概用不了多久,萧家就会传出她突发隐疾,不治而亡的消息。

    她要怎么办,还有哪里可去,还能逃离元湛吗?

    如果再逃,这次又会牵连到谁?

    一想到李璋,心窝又开始绞痛了。

    正难受着,却听谭十隔门道:“夫人,王爷进宫了,临走留下话,请夫人回去这样说。”

    他如此这般说了一通,“马车已备好,如无他事,我送夫人出城。”

    南玫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你进来,再说一遍。”

    谭十只得进来,仔仔细细把“嫂子急病”的因由复述一遍。

    元湛居然愿意放她走,他又在耍什么把戏,能不能瞒得过老夫人,萧墨染又会相信吗,她不信萧墨染没有找过她!

    南玫心乱如麻,却只能冒险一试。

    “我还想去看看李璋……”她低着头说,周旋在三个男人中间,休说别人,连她都瞧不起自己了。

    谭十愣了下,王爷没吩咐这事,不过昨天她来就是为了李璋,今天接着看两眼也在情理之中,王爷应该不会怪他自作主张。

    “夫人这边走。”

    ……

    李璋依旧昏迷着。

    南玫用热水浸湿了棉巾子,轻柔地擦拭他的脸,“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呢,我想天天来看你,可你知道,我不是个灵巧的人。”

    “单是琢磨出门的由头,就能让我愁得头发都要白几根,都差点和萧郎吵起来。”

    “婆母不管事,还有个太婆婆,她倒是不会驳我,可我总觉得,她对我太过放纵了。”

    “你问我想去哪里,我说想去温暖的,阳光明媚的,开满鲜花的地方,告诉你,我是骗你的,当时我想去的是萧墨染的身边。”

    “以前总想着回萧郎身边,现在真回来了,我怎么不如预想的那样高兴?”

    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花,俯下身子,贴着李璋的耳朵轻声道,“你说,天底下真有那样一个地方吗?”

    李璋的睫毛颤了颤。

    南玫的眼睛被泪水淹没了,没发现。

    “我走了。”她呜咽着说,“改日再来看你。”

    改日,又是何日?她不知道。

    王府准备的马车和萧家的一摸一样,车厢的褥子、靠枕、小桌、炉子,甚至连车帘上的纹路都不带两样的。

    只是略微新了点。

    谭十道:“夫人原来那辆马车染了血,洗不掉,只能照着样式连夜赶出来的。”

    元湛对她的事一向细心。

    南玫一时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默不作声登上马车。

    谭十驾着马车,从王府后门悄悄出去,七拐八绕出了城门,中间换了个面生的车夫,重新进城,停在萧家门口。

    萧墨染一直在外书房等着,一听见动静就出来了。

    外院,车夫正帮着卸土仪,都是南瓜、花生、咸肉,还有晒的干豆角、茄条、萝卜干之类的干活。

    空手回来不好,时间紧又来不及买东西,只好拿些自家备着的东西。

    南玫瞧着那堆土仪,禁不住又是一阵发怔。

    “玫儿。”萧墨染急匆匆走近。

    南玫慌张地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脸,强忍愧疚说了一通谎话,“……对不起。”

    娘家都以为她嫁给富商去了北地,生怕露馅她从来没提过回娘家的话,而且白鹤镇离都城有一段距离,一天一夜打个来回,委实太紧张了。

    如果他追问,就说娘家搬到了离都城不远的县城。

    她低着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好像在等某种审判一样。

    萧墨染眼中划过一丝心疼,轻握住她的手,“你大嫂好些了没,你也别太着急了。”

    玫儿绝非水性杨花之人,也不会移情东平王——不然何必千辛万苦逃到清河?昨晚之事必有不得已的缘由。

    玫儿无辜,东平王必须死!

    萧墨染温声道:“快回屋歇着,我瞧你气色不太好,这几天别出门了。”

    随后看向那车夫。

    南玫忙道:“原先的车夫崴了脚,这位是从车行雇的师傅。”

    萧墨染笑笑,命人打赏。

    “公子,”门房跑来,“陆大人来了!”

    萧墨染面上有些不自然,自从那日衙署前不欢而散,他们再也没碰过面。

    今日他请假没去衙署,只想好好安抚妻子,没时间和那位老古板打官司。

    却来不及了,陆舟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穿堂。

    满头汗津津的,像是一路跑来的,“出大事了,东平王砍了董仓的头,气得皇后昏过去了!”

    萧墨染倒吸口冷气,随即一阵暗喜,又觉得疑惑。

    “董仓是皇后的心腹,杀了他相当于和皇后撕破脸,这不是逼着皇后对他下手?”

    陆舟喘口气,“不知道,有人说董仓意图谋害皇嗣,被东平王发现当场诛杀。又有人说东平王不满皇后与胡人和谈,杀董仓示威。唉,宫里宫外都乱了,快跟我去衙署。”

    事关朝堂稳定,萧墨染不敢耽误,匆匆叮嘱南玫几句便随陆舟离去。

    他说的什么,南玫一个字没听进去,回响在耳边的,只有元湛那句话:

    董仓活不过明天!

    第60章 夜探

    院子里没有一点风, 午后的阳光灿灿洒下来,照得南玫有点眼晕。

    “夫人,这些土仪放哪儿?”管事的问。

    南玫脑子乱乱的, 已是心力交瘁了,“你看着收拾吧。”

    她想回房休息。

    管事的小声提醒她:“老夫人很挂念夫人……”

    出门进门都要给长辈请安,这是规矩, 南玫只得硬挺着先去太婆婆的院子请安。

    从二门进来, 饶是南玫神思恍惚, 一路上也察觉到不少人在偷偷打量她, 指指戳戳,窃窃私语。

    有粗使的婢女婆子, 也有体面的管事妈妈。

    南玫突然想到,在王府的时候,她没名没份, 连婢妾都不算, 满王府也没人这样指指点点。

    便是不大瞧得上她的谭十,也不会议论她的是非。

    一股火气蓦地窜上来,她站定,直直瞪了回去, “你们在指着谁说话?”

    那些人大概没想到她会发作,头一低立刻散了。

    南玫缓缓吐出口气,心头的郁郁却没有减轻几分。

    到了上院,从来都是笑呵呵的钟老夫人今日没了笑,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听说南玫娘家嫂子病了回去探病, 又带来土仪什么的,也只说了句“让亲家费心了”——想来是一个字都没注意听。

    也没训斥她不懂规矩,没有求得婆家允许, 擅自回了娘家不说,还敢夜不归宿。

    南玫有点想笑,自己惴惴不安看作天大的事,人家根本就不在意。

    钟老夫人忽道:“你知道董仓被杀的事吗?”

    南玫的心停跳一拍,低声道:“方才听陆大人说了两句。”

    “你……”钟老夫人欲言又止,末了挥挥手,“你回去歇着吧。”

    南玫起身告退了。

    钟老夫人便与身边的老妈妈叹道:“儿媳妇不管事,孙媳妇小家子出身,想找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老妈妈安慰说:“哪能个个女子都如老夫人一样能干?她只要伺候好咱们大公子,就算头功了。”

    只怕这个也做不好!钟老太太“唉”的叹口气,打发人吩咐门上“公子一回来就让他去上院”。

    钟老夫人本以为要等很久,不想天还没黑透,孙子就进门了。

    忙屏退左右,急急问道:“情况如何,谁授意东平王杀董仓的?董仓有罪无罪,会不会牵连到咱家?”

    毕竟萧家走了董仓的门路才重新踏入朝堂。

    “还没定。”萧墨染脸色中还带着疲倦,一双晶亮的眸子闪烁不定。

    东平王去给皇上请安,小皇子也在,缠着东平王玩蹴鞠,东平王不耐烦,就让人把董仓叫来陪小皇子玩。

    “哪料董仓心肠歹毒,把小皇子往水边引,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他就要把小皇子推水里了。”

    东平王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水面上还飘着碎冰,一旦落水,哪怕马上捞上来,也少不了一场大病。”

    “我杀他,何罪之有?”

    现场只有东平王、小皇子、董仓三人,如今董仓死了,小皇子受了惊吓说不清楚,真实情况如何,只有东平王一人知道。

    贾后有杖杀孕妾的劣迹,而且贾后和小皇子并不亲近,所以有不少人相信东平王这套说辞,只是不方便说出来罢了。

    萧墨染却不信。

    不管东平王出于什么目的杀了董仓,贾后和东平王的关系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了,这于他,是好事。

    “祖母放心,牵连不到咱家。”他微微笑道,“名义上是陆世伯举荐的我,而且董仓不是死于党争,不会有人清算来往的人家。”

    钟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出了这事,东平王快要离京了吧?”

    萧墨染冷哼道:“若他识相,就该连夜离开,自此再不踏入都城一步。”

    “走了好,这人不是善茬,一来就生事。”钟老夫人挥挥手,笑呵呵说,“你也走,去看看你媳妇,今天都呵斥管事妈妈了,总算有个主母样喽。”

    萧墨染笑笑没说话。

    他院子的正房亮着灯,那片昏黄温暖的光亮,似乎和白鹤镇那间草屋的灯光没什么不同。

    萧墨染闭上眼,复杂莫辨地叹口气。

    挑帘进屋,玫儿正坐在软榻上做针线,见他来,忙把手里的活计往针线笸箩里一扔,急急问:“宫里情况怎样,董仓真死了?皇后会发作东平王吗?”

    真是奇怪,祖母问,他不觉什么,她来问,他却不想说了。

    萧墨染慢慢走到她对面坐下,视线落在笸箩里未完工的腰带上。

    黑色,绣金线,图案看起来像是缠枝花卉卷云纹,很考验绣工的花纹。

    南玫把笸箩放进柜子,语气有几分急躁,“我问你话呢!”

    萧墨染收回视线,语气异常平缓,“针线活太费眼了,以后交给婢女们做就好。有空多陪陪祖母,几次说了让你学掌家,你可看过一页账目没有?”

    南玫怔愣住了,心情很糟糕。

    如果是元湛,她有问,他一定有答,换做李璋,遇到没法回答的问题,就直接说不能说。

    谁也不会责备她不该问!

    “你是说我……”不配做萧家媳妇?南玫笑了下,说出口的却是:“董仓不是好人。”

    萧墨染心下一惊,“你认识董仓?”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

    “听说的。”

    “听谁说的?”萧墨染站起来,“是不是东平王”几乎要脱口而出。

    南玫抬眸看着自己的丈夫,“听很多人说的,在汲郡,董仓的侄子仗着他的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就因为他叔叔是董仓,没人敢动他。如果董仓是好的,早就约束他侄子了!”

    汲郡?

    萧墨染恍惚记起来,年前汲郡报上来一起灭门惨案,死的好像就是姓董。

    有一阵董仓往尚书台跑得特别勤……

    董仓无论如何也要提审东平王麾下的李璋……

    元宵宫宴,宫里的侍卫轻而易举让匈奴人夺了佩剑,如果不是东平王横插一脚,李璋一定会死在匈奴人剑下。

    身为统管内廷的大长秋,董仓虽不直接掌管侍卫,却能极大的影响那些人,找一个两个侍卫替他卖命不算难事。

    萧墨染的心咚咚跳。

    玫儿去过汲郡。

    在那里发生过什么?

    昨日玫儿被人算计,今天东平王就进宫杀了董仓!

    萧墨染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膝一软,重重跌坐椅中。

    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何等的纠葛?

    “你……”他呢喃着发白的嘴唇,还是没勇气问出口。

    南玫默然移开了目光。

    萧墨染闭上眼,使劲揉着眉心,努力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车夫,对,查车夫!

    萧墨染立刻从椅中一跃而起,“我有急事要办,晚上不必等我回来。”

    说罢急匆匆而去。

    南玫呆坐着,一抹惆怅不期然袭上心头,什么时候,她开始对萧墨染不耐烦了?

    屋里燃着火盆,门窗紧闭,暖烘烘的炭火气更让人觉得闷热烦躁。

    推开窗,凉沁沁的夜风飘然而至,通身上下霎时清爽不少。

    月非满月,少了一小块,但月光依旧轻盈明亮。

    霜雪样的清辉中,墙角悄然绽放了一簇黄灿灿的迎春花。

    南玫跑到院子折了一束。

    没有现成的花瓶,这个时候再麻烦婢女找也不合适,想起外间小书房有个竹子笔筒,索性先拿来一用。

    浸入少量水,放在窗前,做针线做累了,一抬眼就能看到。

    过几天就是二月二,若在白鹤镇,是踏青挖野菜,在河边踏歌欢唱的时候。

    南玫盯着迎春花发了会儿呆,忽然的叹口气,寂寥长夜,该睡了。

    她转身,走向床榻。

    忽站定了,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

    层层帷幔深处,悠然靠在床头朝她微笑的男人,不是元湛又是谁!

    来不及责问,她慌慌张张反锁房门,关紧窗子,这才怒目而视:“你也忒张狂了。”

    元湛笑道:“不张狂,还能是东平王吗?”

    “你快走,如果被人发现就糟了。”

    “被人发现才好,你就只能跟我回北地了。”

    “才不会,我宁可死也不跟你走!”南玫没好气哼了声。

    元湛笑得很开心,“别这么说,你刚才分明很担心我的。”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哪个担心你。”

    “不担心,为什么一个劲儿追问萧墨染宫里的事,为什么说董仓不是好人?”

    南玫一时语塞,好半天才慢慢说:“他本来就不是好人。”

    元湛笑着摇摇头,“你在暗示萧墨染,董仓是害你的幕后黑手,你在引导他替我开罪。”

    他起身,一步一步缓慢走近,微微弯腰,声音很轻:“别否认了,你就是在担心我,你怕我出事,你怕我死。”

    湿热的气息拂过脸颊,饶是两人有过多次猛烈无比的亲热,南玫还是不由自主红了脸。

    她避开他的气息,冷声道:“我对你只有恨,没有其他的感情。”

    元湛上前一步,逼得更近,头也更深的低下来,鼻尖几乎贴着鼻尖,“我不信。”

    唇就要吻上来了。

    南玫猛地推开他,“我恨你!恨你!恨你!”

    元湛不胜蹂躏般晃悠着身体倒退两步。

    南玫又气又羞又恼又恨,却只能压低嗓音骂道:“不要以为你救我几次,我就会喜欢上你,我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来源你这个疯子!”

    “没有你,我还在白鹤镇过我简单又快乐的日子,哪会像现在,和萧墨染关系一团糟,欠了李璋怎么还都还不清的债,时时刻刻都有把‘淫/妇’的刀磨我的心!”

    泪水涌上来,又狠狠咽下去。

    南玫倔强地盯着他:“我不可能爱你的,我恨你,恨、你!”

    “可是,”元湛笑得有点苦,声音微颤,轻轻拨动着南玫的心弦。

    “你一遍遍地说恨我,反复地说不会喜欢我,是不是在提醒你自己,不可以爱上我?”

    其实,你已经喜欢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