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知怎的, 傅清季没有反呛回去,可怜兮兮卖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不喜我跟你厮混。更别说给我找一个好管家——那管家还是肖玉想尽办法才找到的。”

    简言之,人是费力才找到的, 怎么找的不说, 但找不到就是辛夷的问题。

    辛夷气笑, 看着傅清季一说完就往扶风身上靠,更是直接气上加气:“那你能做个什么?扶风跑回华京就为了给你管理后宅?”

    这句话无可谓杀人诛心,傅清季从扶风怀中抬起头先纠正辛夷的口误:“首先,他叫凌风, 不是什么扶风。”她又抬起下巴,畏畏缩缩又趾高气昂,“我能做的可多了, 哪里需要他费力气!”

    说完,她转头看向扶风, 一脸求夸的神情, 那模样像极了身后扬着看不见的尾巴似的。

    没脸看。辛夷移开视线,看向扶风, 语气幽幽道:“她可是能打得那群蛮子连滚带爬, 你不会相信她真的不受用吧?”

    扶风轻笑,将傅清季推出去:“我不知你们在谋划什么,就像她不知道我们在算计一样。如此, 你可算满意?”

    满意,自然是满意的。

    辛夷点点头,扶风没有告诉傅清季她和扶风的打算,傅清季同样也没有告诉扶风。可她不解:“你们都知道,不埋怨对方?”

    “埋怨个啥啊!”傅清季摆了摆手, “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再在这些小事上浪费光阴做什么。”

    “她没有怪我,我又怎么会怪她呢。”扶风随后道,一面说他一面望着傅清季。

    辛夷受不了这种腻歪,赶忙说了正事:“帝吉玟该死了。”

    “谁要杀她?”傅清季清楚不会是辛夷下手,她又为难地抓了抓头,“大殿下一死,就剩帝三跟小殿下了……”

    总得有个皇女做太女,就那么三个皇女,如今还要死一个,确实可惜。

    语气带着可惜,却没有想要搭救的意思。

    扶风则是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辛夷,又悄然收回了视线。

    辛夷注意到了他这一望,狡黠一笑回之,又看向尚在纠结中的傅清季:“你我得罪帝三不轻,那帝小五还是个六岁稚童——”

    傅清季突然拍案而起,她身边的扶风一惊也跟着起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先露出一丝歉意,又将扶风按回位置上,她依旧站着:“大不了你我替小殿下把持朝堂,不能让帝三那厮真白日梦成真。”

    听闻此话,辛夷不说话,默默将目光移到了扶风身上。

    扶风叹了一口气,又站起身抓住傅清季的手,他的手先碰到傅清季的手腕,然后向下。

    傅清季穿着窄袖练武的衣装,没有丝毫掩饰,在辛夷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扶风的手一点点向下探。小心翼翼的,带着些调笑意味的,一点点向下。他的指尖撬开傅清季合成拳地手,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掌心……

    等了好久好久,她两才十指相扣。辛夷看得昏昏欲睡,见傅清季终于被劝着坐下,她打了个哈欠,道:“牵手就牵手,还玩这些把戏做什么!”

    扶风尬笑,傅清季怼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什么都觉得无所谓。”

    “三小姐教训得是,”辛夷含糊点头,又道,“帝吉玟一死,华京必乱。”

    “你想如何?”傅清季问。

    “能躲就躲,你们也一样。”这次是辛夷的目的。

    见通知到位,她也不再跟两人多说什么,直接赶人走:“有什么话你们就回隔壁说去。对了——傅小三,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也不要来找我。”

    傅清季本急匆匆牵着扶风出去,听到这话,她一个急刹停住脚步,扶风也跟着停下。

    对上傅清季充满担忧的眼神,辛夷懒洋洋挑眉道:“又不会死,就算死,那也能和他一样假死。”她意有所指地望向傅清季身侧的扶风。

    “……长阳,”傅清季低落了一瞬,还是强撑着笑道,“我可不会担心你,陛下可是你姑姑!”

    “当然,她可是我姑姑。”辛夷张扬地延长了声音,“快回去吧你们,可别把我这块净地给腻歪了。”

    傅清季跟扶风走后不久,云昭就走进了房间。

    辛夷看着木着脸的云昭,问道:“可将姑姑请到了?”

    “属下不辱使命。”

    “做得很好。让豆子她们抄近道回京,和萧白她们一起回来。”

    “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去吧。”

    不出辛夷所料,第二日虽没有传出什么消息,但已经透出一丝端倪了:姜帝竟然给了大皇女一个偏远的属地,封号“端王”,翻了年便去封地。

    早不给晚不给,偏偏这个紧要关头给,不少臣子眼观鼻鼻观心,都明白这位大殿下是没有胜算了。

    于是更多的人涌向三皇女和五皇女,五皇女年幼,那些臣子就换着法子巴结陈家。陈家是五皇女的外族,巴结一下总是没有错的。

    听着云昭对外面形势的总结,辛夷搁下手中毛笔,搭着手若有所思开口:“帝三没有不满?”

    五皇女不过六岁,就算有争夺皇位的可能,那也微乎其微——否则陈家也不会主动投靠三皇女。

    云昭道:“三殿下摔了不少东西,就连身边伺候的宫侍也消失了几个。”

    深宫内但凡消失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以帝三那性子,多半被她打死了。

    “姑姑可知道此事?”

    “……德才公公告知了陛下。”

    “他?”辛夷拧着眉头,德才是跟在姜帝身边多年的老人,就算是讨好她,那也不该做到如此地步。

    云昭低声解释道:“属下猜测,这可能是陛下的示意。毕竟,您与陛下血浓于亲。”

    辛夷摆摆手,让云昭退下。

    血浓于亲吗?

    低头望着自己再次翻新的关系图,辛夷提笔在角落处题上“血浓于亲”四字,可在旁边,早有了另外显眼的用朱砂题上的“利益”二字。

    辛夷不知道对于姜帝是否在意血浓于亲,她也不需要知道。她们帝氏祖先已经给出了答案:世祖弑其母才有了盛世,自此大姜朝开始新的一篇。就连那位世祖的祖母也就是太太上皇,临死留下的话也是世祖是一位比她更甚的明君。

    可是,那位世祖先是一位暴君,最后才是君。

    在各类史书中,辛夷偏爱大姜朝自己的历史。这让她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了解自己存在的意义——起初她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她看到了大姜朝的开国史。大姜朝是世祖一手建立的,就连命名也是世祖决定的,至于大姜朝之前叫什么,往前就没有记录了。

    但这并不影响了解大姜朝的历史。世祖建立大姜朝,又在盛年传位于她同凤君唯一的孩子。

    这是无比吸引辛夷的一点,夸张到她都快怀疑那位世祖或许也跟自己一样,是无意间闯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

    可她仔细阅读过关于世祖的书籍,无论从何处看,都看不出一丝不对劲。世祖十二岁等上皇位,蛰伏多年打压世家拔除毒牙,此后大姜朝再无人敢自称是世家之后。

    世祖文武双全,文能把控朝野,无须臣子帮扶;武能带兵出征,半月不到就让草原各族签订和平协议。

    如今大姜朝能和北蛮相安无事,也是多亏了那位迷人的世祖,她的余威尚在,北蛮不敢惹事。

    可天下到底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之势,到了第五代,也就是姜帝祖母那一代,皇室爆发前所未有的矛盾与算计,皇室血脉一分为二,嫡系在辛氏先祖的协助下继续把持着大姜朝,几位皇女则是南下建立起北宋朝。

    到了姜帝当上皇帝时,文有帝师辛昱,武有镇国大将军傅呈,这才彻底压住了北宋朝。

    所以,所谓的血脉真的算不了什么。北宋朝皇室身上流淌的血跟大姜朝皇室身上的血没什么两样,可她们还不是斗来斗去。

    辛夷有心让姜帝听到大皇女那番大不逆的话,一是给姜帝找点动力,长女都想要她命了还不得支棱起来?二便是给给帝三整点危机感。

    那几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依旧可以在中浑水摸鱼、趁机搅事,事了拂衣去不带半分功与名。

    所以,她真的只是想找点事做。

    直到三日后,南下的队伍浩浩汤汤回京,她这个长阳世子终于光明正大回了家。当天下午,她便带着豆子住进了花楼。

    傅清予一如既往,听到消息又带着人杀了过来,可还没等辛夷跟他说上几句话,他就被裴渊跟德福劝了不去。

    屏风后,辛夷看着一旁笑得几乎压不住声的豆子,敲了敲桌面要她给个解释。

    豆子止住笑,卖好道:“奴就知道您会来这里,所以奴就让他们跟傅公子说,”她张望了一下,席间歌舞不断,可她怕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上前一步,附在辛夷耳畔道,“主儿到花楼是为了……”

    说完,豆子就退到一边:“主儿,奴是不是很了解您?”

    辛夷一时间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豆子这丫头这么大胆,竟然大放厥词说她在花楼为了学习如何跟傅清予相处!

    如此荒谬的话,傅清予竟然还真信了!!

    面对豆子的得意洋洋,辛夷扶额摆手:“你后面自己去说清楚,本世子来这就是为了寻欢作乐。”

    下次再见,应该就是大婚之日了。豆子哪敢触了霉头,更不敢说这样的话,她哭丧着脸:“主儿,奴知道错了……”

    辛夷可不管她,饮尽桌上的酒就进了里间。于是外面的乐声渐低,就连席间的客人也一个个走了出去,留下豆子望着一片狼藉发愣。

    这是辛夷一人专属的房间,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能进来。豆子不敢妄自找人收拾,苦巴巴地忙活来忙活去,时刻还要注意动静须小。

    待她收拾完,走进里间一看——自家主儿根本没休息,她哇哇就哭了出来。

    那哭声,余音绕梁,哀转久绝,当真是世间之罕有。

    辛夷沉着眸子看豆子哭一会儿就要移开袖子偷偷瞧自己的神态,过了四五次,她终于大发慈悲:“哭够了就吃一会儿。”

    “奴不敢……”

    辛夷冷笑:“你不敢,那你在外面吃的是什么?”

    她桌前的东西都没有动过,她就不信这个馋丫头不吃!

    豆子心虚地摸上肚子,又很快撇下手:“奴那是在节约粮食。”

    “吃便吃了,又不会怪你。可有觉得好吃的?”

    豆子一喜,正要大展口才。辛夷急忙让她止住:“选两样,让小厨房做了你亲自送到将军府。”

    辛夷还惦记着前几日得罪了傅清予,总得意思意思的赔个罪。

    “傅公子问起的话,奴怎么说?”

    “你戏言让他误会,不得赔罪?”

    豆子小声嘀咕道:“分明是主儿又招惹了傅公子,换着法子赔罪呢……”

    “豆子,你说什么?”辛夷眼神如刀,直接劈了过去。

    豆子一个激灵瞬间捂住嘴,反应过来后她才慢慢放下手:“奴知道了,定会向傅公子赔罪的。”

    “去吧。”

    豆子没动:“主儿,傅公子可有什么忌口?”

    “他不食味道重之物,还有,他不能沾桃子。”辛夷如数家珍,几乎没有思考话就从口中溜了出来,直到注意到豆子一脸惊讶的神色,她瞪了一眼,道,“你但凡上点心,我何必记住这些小事?”

    说是豆子跟在她身边伺候,可在华京,更多的时候是辛夷安排一句,豆子再做一句。

    好在从前辛夷没有贴身伺候的丫头,一直是亲力亲为。多了一个丫头,虽说得多一些,可她也少了不少事,也算是有好处的。

    豆子吐舌:“可大人说了,奴不能什么都帮您。”

    那确实。辛家家风至严至简,主子们也没有所谓的架子。这里的主子,只有辛大人一个。

    辛大人就连沐浴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如此以身作则,辛夷也只能跟着有一样学一样。

    想起从前被辛大人压着学那些规矩,辛夷就感到一阵牙疼,不仅牙疼,还头疼、眼睛疼、手疼……

    于是她语气变冷:“还不快去!”

    “奴这就去!”

    过了好久,辛夷才恢复过来,然后她又让人起了一场宴会,不过不是在自己的包厢里,她找赵管事另要了新包厢……

    听到下人的话,傅清予放下手中缝了一半就搁置下来、刚准备继续的香囊:“人在哪里?”

    下人低着头:“就在院子外,她说是世子派她来的。”

    “裴渊。”傅清予侧眸看了一眼。

    裴渊轻声道:“主子放心,奴这就去看看。”

    没过多久,裴渊就将人引了进来,他走向傅清予身后:“主子。”

    傅清予抬眸:“辛夷让你来做什么?”

    豆子先行礼,行完礼便恭敬回答:“奴说了胡话,让傅公子误会了,特来赔罪。”

    她双手提起木头制成的食盒。

    “裴渊。”

    裴渊走过去接过,然后放到了一边。

    豆子依旧大气不敢出一声,从前这位只是傅家的公子,可不久后,就是自家主儿的郎君,那就是另一个主儿。

    傅清予也看出豆子与往日的不同,抬手示意裴渊跟德福退下。两人离开后,他盯着豆子:“辛夷让你来的?”

    豆子不敢隐瞒,又不敢应下,含糊道:“主儿知道奴来,但不知道奴带了什么。”

    傅清予唇角一勾,便道:“回去告诉辛夷,这几日我就不管她——但她若是在新婚日乱来,我定要她好看!”

    “他当真是这么说的?”第二场宴席已经结束了,辛夷躺在榻上看着书,听到豆子的汇报,将书一丢就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更一章

    第42章

    “是啊。”豆子吃着从将军府带出来的糕点——是裴渊给她的, 忙不迭点头,丝毫没有担忧的意思。

    “他还说了什么?”辛夷缓缓坐了下去,她确实是惊讶,但也不至于气到跑去找傅清予算账。

    尤其是,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时期。

    “傅公子还让您……”豆子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涨红了脸。

    辛夷望过去:“嗯哼?他说什么?”

    “……他让您, 让您不要玩虚了身子……”话音刚落,豆子就跟一缕烟似的就溜出了房间,独留吃食安静躺在桌上,那是她从外面买回来的, 还特意跟店家说了分成两份。

    辛夷不想吃,便说让豆子将另一半也吃了,豆子一口应下, 可如今,她却将吃食撇下了。

    不对——她没有撇下。

    辛夷冷笑两声, 望向门口, 那里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只见豆子弓着腰,一副偷摸摸的作态, 也不知她怎么看路的, 竟走到了桌边——没有一点磕磕绊绊。然后手往桌上一捞,又是一缕烟溜了出去。

    许是走到了门口,豆子才敢小声喊了一句:“主儿早些休息, 奴先去办事了!”

    “……”

    辛夷也看不进去书了,钻进被窝闷了一会儿,才探出头幽怨地吐出一句话:“狗东西!”

    也不知是是豆子,还是说那个多管闲事的那个即将嫁给她的傅清予。

    谁也不知道,只有辛夷知道, 这是一个秘密,秘密到就连窗外的月亮也不知道。

    月亮挂在蓝黑的幕布上,周遭是一会儿暗淡一会儿明亮的星子,明亮的成了闪烁的星星,暗淡的也就变成了随意放在天上的石头。

    直到天色将晓,这些星星石头也都不见了,被一视同仁地收了起来。

    没了宴饮作乐,辛夷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看书,练练字,以及逗逗胖了不少的逗子。

    许是无妄山庄的伙食太好,逗子几乎胖成了一个球,还是个黄绿色的毛绒球——尤其是辛夷看它时,它总会心虚地将头埋进翅膀下。本就短的腿更短了,要是不注意看,就会觉得那架子上就放着一个羽毛团成的球。

    豆子跑来问了辛夷一个问题,为何她不见下面那些故交。

    豆子之单纯,辛夷心中清楚,听她这么说,也只是淡淡道:“我是谁?”

    “世子?”豆子不是很肯定。

    “那我为什么一定要见她们?如果云昭在你吃饭的时候找你,你会见她吗?”担心豆子不理解,辛夷举了一个例。

    豆子摇头又点头:“应该分情况,可云昭找我的话,那就是有要紧事——就算吃饭,那也得见她。”

    “……”辛夷沉默,她不知该如何跟豆子这些,于是她摆摆手,“银子备好了?”

    “没有……”豆子一下从凳子上坐起来,“奴这就去换银子。”

    辛夷喊住她:“豆子,多换几个钱庄换银子,莫叫她人看出来了。”

    华京大乱,这可跟她这个世子无关。老娘跟傅将军尚能扛事,辛夷已经准备好跑路了。

    也不会跑多久,太女定下来她就带着傅清予回来——在那之前,她正好与傅家军磨合。

    这是她跟辛大人商量好的事,不过没有告诉傅清予。

    时间飞速而过,在婚约之前,华京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长阳世子疑似失宠了。

    历年的中秋晚宴,那长阳世子定会进宫,可今年,哪怕到了中秋那日,也不见那道嚣张的身影。更有人目睹长阳世子乘着马车回到辛府,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于是,长阳世子失宠的消息愈传愈烈,但辛府和将军府都没有受到影响。辛夷搬回辛府后,到处惹是生非,气得辛大人不是拧着她的耳朵教训就是将她撵得只能站在房檐上。

    将军府则是一派祥宁,除了练武的声音也就是给四公子准备婚礼的忙碌声……

    又过了几日,没人再观望长阳世子是不是失宠了,因为这一日,华京有了盛事——傅家的儿郎要嫁给辛家那个失了宠的长阳世子。

    华京的男子都在笑傅清予算错了筹码,华京的女子则是在捶胸后悔,早知道她们就争取一下了。

    无论如何,婚事办得浩大,热闹从早上开始,直到夜晚才逐渐沉寂下去。

    成婚这日,辛夷还被辛大人提醒了一句,让她千万不能惹事。辛夷答应得很快,她没想到,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到了这日出事。

    许三失踪了。

    为了这婚事,辛夷也准备了多日,她也不愿毁了。可许三失踪,就连云昭带人都没有找到。

    辛夷几分权衡后,进了新房,便直接对盖着红盖头的傅清予道:“许三出事了,我必须救他——等我回来,我再向你说明缘由。”

    傅清予很重视规矩,辛夷不得不先向他说一声,她还需要他给她打掩护,因为她要潜进皇宫调查。

    新婚夜,妻主为了另一个男子离开。辛夷能理解他的心情,她以为傅清予会骂她,她也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傅清予只是道:“盖头未揭,还请妻主揭开。”

    这出乎了辛夷的意料,她愣在原地上,看着坐在榻上的穿着红色婚服的男子——哪怕有红纱的遮掩,也能看到傅清予的脸。

    他没有生气,笑吟吟地望了过来,仿佛她说的也不是要离开。

    ——她好像醉了,沉溺在一张笑脸里,那是她不曾见过的傅清予。

    红盖头什么时候揭开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坐在傅清予身边的,她也不知道。

    等辛夷回过神时,她已经牵上了傅清予的手。这时,她好像理解傅小三的腻歪。

    牵手不一样了,可哪里不一样呢?

    是傅清予的笑,还是她那突然猛跳的心脏?

    傅清予将她推了起来,善解人意道:“你要救人,那就去吧。”

    辛夷很想问他为何不留下自己,可说出的话却是:“好……多谢。”

    她应该再跟傅清予说上几句话的——直到穿梭在皇宫,辛夷才想起这件事来。

    闯进皇宫非同小可,辛夷不敢多带人,只带了云昭。

    云昭跟在一旁:“主子,三公子可能在端王宫中。”

    前段时日,大皇女帝吉玟已经封了爵位。帝吉玟的宫中,辛夷勒令不让手下人前去。

    她知道帝吉玟将死,不愿惹上什么麻烦。可是,许三不能死。

    没思考多久,辛夷便对云昭道:“你守在外面,我进去看。若有情况,你就走。”

    云昭不愿:“主子,还是属下进去看吧?”

    “不需要。”辛夷摇了摇头,论对皇宫诸位主人的了解,云昭不及她,更何况,她已经猜到了许三在哪里。

    云昭没有办法,隐入了黑暗中放哨。辛夷则是纵身从矮墙飞进去。没一会儿,她就在帝吉玟的寝殿里找到了被捆绑在地上的许三。

    这说来也是她的不对。许三从前那个心上人——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小将军,是帝吉玟的心腹。

    帝吉玟疯了,疯了的人就会不顾一切,尤其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了争夺的机会。

    辛夷不知道帝吉玟怎么调查到许三的,可这是她没有处理干净导致的,许三也是因为她被抓住了。

    ……

    直到将人带出皇宫,许三才骂骂捏捏的道:“那端王真是个疯子!那死人都死几年了,这时候抓我来祭她的亡灵!也不知道有没有亡灵,就算有,她也不配见我!”

    他没有敬畏死者的意思,毕竟死者还是他亲手送走的。

    辛夷手一松,将人推给了云昭,不耐烦地皱眉:“那你承认做什么?”

    要不是许三承认,帝吉玟也不会在皇宫动手。

    许三气势弱了三分:“这也不能怪我,谁让那端王莫名其妙抓我。”

    辛夷转身就要走:“送他回太师那儿。”

    许三不干:“长阳,我身上有伤!”

    辛夷停住脚,回头走过去,在月色下,她确实看到了从许三身上渗出来的血。

    他受伤了,送回太师那儿会吓到她老人家。想了想,辛夷突然道:“帝三还没有厌恶你吧?你走丢了多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许三打断:“我这样子再去找她,不是找死吗?!长阳,你有没有心?”

    辛夷望过来,眼神冰冷,她一字一顿道:“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辛夷看向云昭,后者木然道:“今日是主子与傅公子的大婚之日。”

    “主子?”许三惊讶,“长阳,你娘将人给你了?”

    “算是吧。”辛夷抬头望着月色道,“两个选择,去太师府——”

    许□□手拽着云昭后退,他低着头:“我选第二个,我不见祖母和三殿下。”

    他已经从许府搬了出来,能去的地方也就这么几个。辛夷最后只能让云昭带他去西市那边。

    辛夷已经离开了一个时辰。裴渊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公子,歇息吧?”

    傅清予摇了摇发酸的脖子,她走后,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没有坐起来,也没有挪一下位置。

    外面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又从安静变为空寂,最后变成沉寂。

    裴渊愤愤不平:“公子就该告诉大人和小姐们,世子真的是太过分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了自家公子独坐空房,就像一截枯木一般,面无表情的。

    傅清予出声制止:“裴渊。”

    裴渊不满地低头:“奴知道了,奴不会去告状的。”

    傅清予叹了一口气,道:“你走吧。”

    “公子?”裴渊一下跪了下来,泪眼朦胧地望向傅清予,“奴知错了,公子不要赶奴走!奴再也不说这些话了。”

    “……没有赶你走,只是让你下去休息。”

    裴渊没有动,生怕自己被赶走了。他是家奴,虽是几年前跟在了公子身边,可他很感激公子。

    傅清予无奈道:“我饿了,你去替我找些吃食吧。”

    裴渊站了起来,抹了一把泪,又哭又笑的:“奴这就去。”

    脚步声跑远,又突然走近。

    夜色的寒,将傅清予的耐心消磨殆尽。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便斥道:“出去!”

    “生气了?”一道慵懒懒散的声音飞进来。

    傅清予闻言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今日就一更,更到周五就请假

    第43章

    “出去!”

    不耐烦的语调, 传到辛夷耳中突然成了天籁。

    许是因为今夜她应该陪在傅清予身边,而不是跑到皇宫救什么人,她心中起了莫名的愧疚,她对傅清予也多了分莫名的耐心。

    于是她半是调侃、半是愧疚, 问出声:“生气了?”

    她走进了房间, 院子是她常住的院子, 就连新房也是直接安排在她常住的地方。可以说,房间里的每一样她都熟悉,除了榻上坐着的人。

    那是她新娶的郎君——哪怕只是为了利益,那也是她的郎君。

    活了两个十八年, 这是辛夷最开心的时候。

    对她来说,人生三喜能实现的也就一个了——洞房花烛夜,这是她唯一能实现的。

    傅清予别过了脸, 却给辛夷让位置,生硬道:“没有!”

    辛夷就站在他面前, 穿着一身黑色夜行服, 笑道:“我怎么看着是生气了呢?”

    傅清予突然伸出手探过来,辛夷躲了一下, 再看就见傅清予脸上满是落寞, 随后就听到他说:“你竟厌恶我至此!”

    辛夷不明所以,委屈开口:“我不过是出去一趟,你就给我定这么大的罪?”

    “……那你躲什么?”

    这话一出, 辛夷眉眼带笑追着瞧傅清予,傅清予红着脸瞪向辛夷。

    一片沉默,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公子,奴只找到了几样冷食。奴这就端进来?”

    “饿了啊?”辛夷揶揄笑着,躲过傅清予飞过来的拳, 压低了声音,“让他走,郎君。”

    她的语调轻佻,拉长了调子,就像是盛夏里暖洋洋的日光,让人忍不住就眯了眼睛。

    傅清予不解风情地开口:“这话你跟多少人说过?”

    辛夷正端着一旁的酒水,刚喝了几口。听到这话,直接呛住了。

    听到咳嗽声,裴渊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公子?您怎么了?奴这就进来——”

    “不用!”见傅清予不配合,辛夷只得扭头喊道。

    听出是辛夷的声音,门外的裴渊停住手,讪讪道:“世子和公子早些休息。”

    随后外面响起了逐渐走远的声音。

    “傅清予!瞧你干的好事!”辛夷一面控诉,一面褪下身上的夜行服。

    对面桌上的龙凤喜烛还在不眠不休地燃烧着。

    辛夷就穿着里衣站在烛光里,本就精致明媚的脸,在烛光的映衬下,如同天神下凡。

    傅清予呆呆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辛夷,是不一样的辛夷,是已经成为他的妻主的辛夷。

    多年夙愿终于达成,傅清予最先感到的是惶恐,他害怕一切只是他的一场黄粱梦,怕梦醒后又要做一个恶人。

    门开了又关上,吱呀声混在树叶沙沙作响声中,就像是是风推开了门,又顽皮地关上门——是风在玩门,而房中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傅清予失了神,没看到辛夷何时出去的,更没看到她何时回来的。

    辛夷带着水汽回到房间——那是沐浴后留下的,本就白皙的肌肤染上一丝红润。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听到的推门声是辛夷进出的声音,他也不是在做梦。

    “发什么呆?”辛夷自然地一屁股坐在傅清予身旁,侧身用绸缎帕子绞着尚在滴水的青丝,“方才与你不说话就不搭理我,这时候怎么还不搭理我?”

    少女身上的檀香逐渐缠绕上傅清予的身体,在他的鼻尖久久不曾散去。

    “没,没什么……”傅清予屏住了呼吸,微微张开唇。仗着辛夷看不到自己这边,他小心翼翼地偏头看辛夷,一眼又一眼。

    辛夷还在折腾自己的头发,往日是交给豆子处理的,再之前则是辛大人冷着脸却又格外耐心地擦拭。

    听着傅清予与往日没有异样的语气,辛夷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今夜一起睡还是你去地上应付一下?”

    一室的旖旎,瞬间被辛夷一句话彻底打破——不对,或许是傅清予一人察觉到的旖旎。

    辛夷依旧侧身擦头发,她还在等傅清予给个答复。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就像是她想也没想地就回了这间屋子。

    “辛夷。”傅清予淡淡道。

    “做什么?”辛夷很配合。

    “辛夷。”傅清予加了点不悦的情绪。

    “做什么?”辛夷如常。

    “辛夷。”

    辛夷终于转过头看他:“做什么?”

    傅清予微微一笑,幽幽道:“所以豆子没有将我的话传达给你?”

    辛夷一愣,前几日的回忆突然攻击她——“不要玩虚了身子”,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她本想直接忘记的,谁让傅清予又突然提起来。

    这真真是一个可恶的男子!

    于是她恶声恶气道:“本世子可是休息了半月,你要试试?”

    “好啊。”傅清予低头羞涩一笑,“还请世子怜惜我。”

    “!!!”辛夷一个弹跳跳了出去。

    尴尬,惊讶,惊恐,她就这么看着傅清予。

    “你喝酒了?”

    傅清予摇头:“你走得太快,合卺酒还没有喝。”

    说着他就要起身。

    辛夷吓了一跳,抬起双手示意傅清予:“你先坐着!”

    “辛夷。”傅清予又开始了。

    辛夷又后退了几步,她退到了桌边,转头看到桌上用红绸束着的喜酒——傅清予确实没有喝酒。

    她转过头,看向傅清予:“傅清予——”

    傅清予突然向她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左手——准确来说,是抓住她的手腕,向上抓着放在辛夷头顶。半月不见,他竟然高了不少。

    随着他的动作,白色里衣的袖口向下缩,傅清予又将袖子推到了臂弯处。

    暖色的摇曳的烛光下,臂弯处的那点红转移到了傅清予的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他颤着声线问:“这是什么时候点的?”

    辛夷啧了一声:“你点的啊!”

    那就是三年前!

    傅清予如遭雷劈,瞪圆了眼睛:“你,你……”

    辛夷一把将他按在梨木八角凳上:“你什么你,喝合卺酒!”

    “……哦。”

    辛夷僵着身子斟了两杯酒,她递给傅清予一杯,后者呆呆地接过。

    他想要直接喝,辛夷拦住他:“合卺酒是这么喝的?”

    “哦。”

    两手交叉,两人都魂不守舍地盯着对方:傅清予一直盯着辛夷臂弯处的红色守宫砂,辛夷也在盯他臂弯处的守宫砂——身上的守宫砂,是对方给自己点的。

    这件事,已经成了彼此的共识。

    辛夷很清楚,那守宫砂就是自己点的,傅清予也清楚辛夷身上的守宫砂也是自己点的。

    “你……”两人一同出声。

    辛夷搁下酒杯,往旁边一杯:“你先说吧。”

    这时候,她心中的惊讶不比傅清予少。

    要是让她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为何还留着守宫砂?还是问他怎么还有守宫砂?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一个很应景的话题。

    外面突然声响变大,就像是大珠子小珠子混杂着落地的声音,下雨了。

    华京地处偏西南,在冬季,雨是每年必不可少的客人。

    辛夷一会儿垂眸,又一会儿抬眸看一眼傅清予,她眼中满是复杂。

    沉默,除了沉默就只有外面的雨声、屋内蜡烛燃烧的声音。两人就像是突然不会呼吸了一般,尤其是傅清予,他又呆住了。

    “傅清予?”辛夷忍不住低声唤他的名字。

    “……我在。”傅清予偏头望着窗台,他突然起身,道:“雨大了,我去关窗子。”

    辛夷只得收回落空的手,她也在默默摩擦着手指头。

    这是一件很尴尬的大事!!前所未有的尴尬。

    洞房花烛夜,她与傅清予竟然因为对方身上尚存的守宫砂失了说话的能力。

    要是让傅小三知道……不行,她要被笑死的!!

    一想到要是让傅清季看了笑话,辛夷也不犹豫了,也不管突然冒出来的守宫砂。

    她起身朝着傅清予走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颤着手,用了几次才关上窗棂。

    不待他转身,她便伸手蒙住他的眼睛——她的手已经贴身暖了很久,这不会冷着他。

    傅清予顺从地转身,摸索着抱住辛夷:“妻主……”

    屋外最后一场秋雨与第一场冬雨相互攀比着,誓要比个气势高低。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轰轰的雷声姗姗来迟。

    天边亮了一道闪电,从被吹开的窗口处闯进房间,见到屋内紧紧抱在一起的年轻男女,又蒙着眼溜出去,直至躲进了云层里。

    雷声依旧轰轰,一会儿重,一会儿轻,生怕自己丢了气势。

    房内,辛夷手一推便将人带到了榻上,再一抬手,绣着喜字的喜被就盖在了她和傅清予的身上。

    她打了一个哈欠:“傅清予,我们先休息好不好?”

    黑暗中,傅清予的眼睛暗了一瞬,他轻声回道:“那你休息吧。”

    辛夷就等他这话,于是覆在他眼上的左手挪到了腰上,另一只手则是放在自己胸膛前,她理所当然地缩进傅清予怀里,蜷成了一个弓字形。

    ……

    这是辛夷睡过最安稳的一觉,醒来身上依旧暖洋洋的。摸到旁边多了一个人,她怔了一下,思绪紧追慢赶地跑上来,她想起昨夜是她的大婚之日,她摸到的是傅清予。

    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子,白色的日光已经透了出来。

    她想收回手,不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

    辛夷压低了声音:“傅清予?”

    “嗯。”傅清予将她抱紧了,低着头看向辛夷,“好困,昨夜的雨真大。”

    他的眼睛爬满了红血丝,辛夷突然愧疚了起来,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傅清予没有休息好。她将声音放得更低了:“你睡吧,娘那里我一个人就好。”

    傅清予不松手。

    辛夷没有办法:“算了算了,继续睡!”

    她又钻回了被窝里——这是她的怪癖,睡觉时她喜欢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哪怕她躲在被窝里,还是有一人知道她就在那里,甚至还能抱着她。

    睡眼朦胧间,辛夷发出了一声喟叹:“果然比她们都好。”

    “他们?”傅清予眼神带上危险,垂下头询问。

    辛夷已经睡着了,不知方才的话是真心话还是梦话。

    傅清予心中介意,将辛夷抱得越来越紧。

    辛夷是被豆子喊醒的,她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没了傅清予的身影。

    豆子端着一盅汤立在床头:“主儿,您辛苦了。”

    “……傅清予呢?”

    “郎君去请安了。”

    “娘没有去上朝?”

    豆子沉默了一瞬,才木着脸道:“主儿,这已经是未时了。”

    未时?!

    辛夷惊了一跳,她还以为时候早呢。想到昨夜的事,她看向豆子:“许三还在西市?”

    豆子摇摇头:“许公子已经回了三殿下私宅。不过……”

    “不过什么?有什么话说就是!”睡足了精神,辛夷就连说话都没了耐心。

    “大人从宫中回来后,就将郎君叫走了——主儿,不会是出意外了吧?”

    这时候才说!

    辛夷懊恼自己没有节制,穿了衣服,转身见豆子还站在原地,很不顺眼:“老娘将傅清予喊走,发生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喊醒我?”

    豆子委屈:“郎君走时,吩咐不让奴打搅了您。”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这么听话?”

    豆子更委屈了:“奴倒是想阳奉阴违,可郎君还让裴渊看着奴。奴可是好不容易才抢了裴渊的活儿,这才有机会见您。”

    “你不能放机灵点?偷偷喊我啊!傅清予离开多久了?”

    “应该有一炷香时间了。”

    辛夷匆忙奔向辛大人的书房,她刚到书房外,管家就迎了上来:“世子,大人在里面等您。”

    “嗯。”

    辛夷面上端的不慌不忙,可推开门她就喊道:“娘!这件事怪我,不能怪傅清予!!”

    这是辛夷的经验之谈,她活了十八年的经验之谈,对上辛大人,先认错总是对的。

    先认错,再哭上几句,掉几滴泪,就算是天大的事辛大人也不会生气了。

    辛夷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从夜闯皇宫确实犯了大错。

    以她的实力,无声无息闯入皇宫是不可能的。

    要是人人都能闯皇宫,那帝王还住什么皇宫?

    辛夷已经想好了怎么认错,可她疾步走进去就见辛大人和傅清予相处融洽,没有丝毫问罪的意思。

    “??”辛夷满脸疑惑。

    见到她,辛大人训道:“没规矩。”又看向傅清予,“长阳这孩子总改不了急躁的性子。”

    傅清予礼貌一笑:“妻主性格坦率,这是她的天性使然,母亲不必担忧。”

    母亲??

    辛夷看了一眼辛大人,又看了一眼傅清予,然后她行礼:“娘。”

    傅清予突然起身:“妻主来了,清予就先告退。”

    辛大人点点头,眼中的满意几乎藏不住:“与你说的话,千万记住。”

    傅清予出了书房。辛大人的脸色突然变冷,重重一拍桌子,道:“长阳,跪下!”

    “我不!”辛夷心中别扭,梗着脖子从善如流跪下。

    辛大人起身,从书桌后走了出来,走到辛夷面前。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何必逼着陛下。”

    知女莫若母,许家孩子失踪的消息,她早就知道了,她也料到辛夷定会闯皇宫。

    只是料到归料到,事实真是这般时,她又觉得可气。

    新婚夜竟然抛下郎君跑去救另一个男子,这要是换了旁人,谁能接受这样的妻主?也是清予识大体,还为她遮掩。

    辛大人心中起了一丝愧疚,可看到跪在地上的辛夷时,也只剩下用心谋算:“清予是你师父唯一的儿,你只要不负他,傅家就会一直跟随你。”

    辛夷不喜欢这样的捆绑方式,用一个男子的幸福当筹码,她抬起头,执拗地盯着辛大人:“娘,我与傅清予商量好了,三年后我们就和离。”

    “你说什么?”辛大人的语气变得森冷。

    “我与他没有丝毫男女之情。”辛夷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

    耳边传来重重甩袖声,辛夷忍不住抬起眼睛,就见辛大人气呼呼地坐回了书桌后。

    她跟了过去,同往常一样将手搭在辛大人肩上,就要按起便听到辛大人说:“长阳,我以为你见到萧白她们就该明白我的用意。”

    辛夷的学识一半是许太师传授的,另一半则是来自辛大人,这个世上,只有她最了解辛大人,因为她就是第二个辛大人。

    血缘亲情太浅薄,只有传承才是硬道理。

    辛夷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就是多了一分赤子之心。

    正是这份赤城,让她看到那些藏在光鲜亮丽的污垢后,无法接受更无法认同。这是很重要的第一步,她如果接受这些污垢,那么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立在朝堂上,与群臣各抒己见甚至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其实她许久没有这种冲动了,可昨日看到傅清予身上的守宫砂,她就被往日的回忆唤醒了。

    她一直清楚辛大人想让她做皇帝而不是做什么帝师。君臣之伦,母女之伦,伦理之下是无伦。

    辛大人是姑姑,不,是她生母最信任的臣子,可这对君臣也在提防着对方。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她的生母是帝王,她会多疑,她怀疑所有人都成变成篡权的逆臣;可她又需要臣子的忠心,从前是凌家,现在是傅家,将来便有可能是辛家。

    辛家一脉单传多年,到了辛大人这一代,她迟迟不曾成家——等到辛夷出生,她更是将心血都放在了辛夷身上。

    生我者弃我也,养我者为我竭力矣。于情于理,那也是亲情远超与所谓的血缘。

    辛夷停住手,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该笑还是该哭,于是她就拧着眉干巴巴道:“老娘,凌风回来了。”

    “那也是你将他喊回来的。”辛大人哪里不知这些事,她不过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罢了。

    做人啊,就是不能太精明。过于精明了,就容易将自己也顺手卖掉。至于原因?没有原因,真要论个原因,那就是太有价值了,谁能忍住呢?

    辛夷继续道:“您想让我坐上那个位置,可我觉得我不配。”

    辛大人冷哼:“你要是不配的话,那些草包就配了?!”

    辛夷尴尬得不行,低声说着心里话:“帝吉玟亏在了身子,姑姑身子也不好,不也做了多年的掌权者?”

    “那是帝明命硬,要是让大皇女坐上那个位置,满朝文武都是她的走狗。”

    辛大人曾教导过皇女的功课,她清楚皇女们的弊病,她继续列举:“三皇女帝灵月人蠢还重欲,这样的人难堪大任。五皇女帝北淮,不过是个被哄着玩的奶娃娃!”

    要是有的选,辛大人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孩子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位置瞧着辉煌,可比藏污纳垢更可怕的是欺瞒。

    来自枕边人的讨好,来自下首臣子的糊弄,甚至就连宫人都会见风使舵。

    辛大人放缓了语气,又带着一丝残忍:“长阳,你的名字便定下了你的结局。”

    长阳,帝长阳。

    吉玟,灵月,长阳。——这是姜帝的良苦用心,亦是辛大人的谋算。

    有心之人,总会发现些端倪的。

    辛夷过耳不闻,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不紧不慢地按压辛大人的肩膀。

    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姑姑已经放弃我了,不是吗?娘您又何必如此忠心。”

    她确实在逼着姜帝,她要撕开面上的遮羞布,让姜帝好好思考、选择。

    没人能接受怀疑与试探,包括帝王。

    “带清予走吧。我知道你有法子。”辛大人突然道。

    “娘,你说的是真的?”

    辛大人闭着眼睛,面上十分疲惫:“那就按你的计划来——长阳,若是失败了,你就……”

    到底是有感情的,能打能骂,就是说不出威胁的话。

    辛夷何尝不知辛大人对自己的好,只是她就想试试,试试撞一撞那南墙,试试她能不能撞出去。

    她转过身,蹲下身子,将脸放到辛大人大腿上,侧脸贴着辛大人的腰,不舍地呢喃:“娘,您不想干了就给我写信——我一定来华京接您。”

    辛大人睁开眼睛,她眼里满是复杂,闪过一丝痛苦。这已经不是她同辛夷的约定,她的背后是姜帝,是她女儿、学生的生身母亲。

    这场对弈,早已不是她在掌控了。

    她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呢,这是她无法逃脱的命运。

    告诉不了……对,她什么都不能改变。

    “走吧。”辛大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息中满是对命运无常的无奈。

    等辛夷回到自己的院子,傅清予已经将行李安排好了,见到她,什么也没问就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豆子和裴渊脸色一红,对视一眼一前一后退出去。

    “我们走吧。”傅清予先说话。

    “……娘跟你说了?”

    “我都知道了。”傅清予没有说他知道了什么,这种时候,比起知道什么陪伴更重要。

    “……”

    辛夷带着一伙人又杀回了南州。

    说来奇妙,无事时,傅清予是她最大的死对头。可遇到了什么,他又是她的好搭档,不用她说什么他就明白她的意思,只消一个眼神只消简单的一望。

    到南州已经半月有余了,辛夷在无妄山庄躲了半月了。

    她在躲寻找自己的各方人马,躲所有前来试探她的死士、杀手。

    帝吉玟死了,就在她离京的前一个晚上。同时华京还多了一个人人传唱的传奇故事——长阳世子是皇室血脉!

    无人验证真假,于是信的人愈来愈多。

    傅清予早知道这件事,可他还是惊了一跳。起初是住在南城里的,第一批探查者到访后,辛夷就带着家眷住进了无妄山庄。

    哪怕这样,还是有无数人从华京到南城,从四方到南城。

    豆子愁眉苦脸:“郎君,这该怎么办?主儿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

    自从住进山庄后,辛夷就将豆子交给了傅清予,她让傅清予替她处理那些琐事,也包括那些试探的闲杂人等,一副不再管事的淡泊。

    傅清予抬头望了一眼檐角,南州的雨比华京的雨还要绵延,一连下了数日。滴水的地方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这并不影响雨水滴落,淅淅沥沥的,连绵不断的。

    他收回视线,看向将脸皱成一团的豆子:“她不会。”

    怎么可能不会?豆子有苦难言,这段时日自家主儿都不见自己,什么都交给郎君处理。郎君处理得很好,甚至与主儿的手段相仿。可主儿就这么颓唐下去吗?

    看出豆子眼里的迷茫,傅清予道:“你跟辛夷多久了?”

    豆子迟疑,还是老实回答:“今儿是第四年。奴是主儿捡回去的。”

    傅清予颔首:“我认识她十几年,我敢肯定,她不会是放任自己的人。”

    “是吗?”一道嚣张至极的嗓音带着懒散就这么闯进来,“郎君就这么肯定?”

    “主儿?”豆子扭头惊喜叫道。

    辛夷缓步走近,坐到傅清予身侧:“豆子,你先下去。”

    “是!”豆子一下就有了干劲。

    傅清予语气幽怨道:“你一出现,我半月白干。”

    辛夷笑道:“得郎君如此帮助,是我辛夷之幸。”

    她一手牵住傅清予的手,压低声音说自己这半月的收获:“山主已经进了皇宫,有他在,姑姑死不了。傅小三也带着扶风来了南州,她们明日就到。”

    华京是那群老狐狸相斗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明哲保身才是善道。

    傅清予蹙眉催促:“傅家军呢?你可将她们全部带回来?”

    辛夷低头把玩着傅清予的手,听到他这话,她坐直身子,严肃道:“少将军这是不相信我?”

    “那就是办妥了?那就好。”傅清予明显长舒了一口气。

    辛夷颓唐是障眼法,可这障眼法耍了太久,就连他也被影响得担心不已。

    辛夷将头靠在他肩上:“让我靠靠,累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两章写在一起的,下个月见啦,宝子们[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期末考完就回来[抱抱][猫头]

    第44章

    “你真不回华京了?”直到现在, 傅清予仍是恍然若梦的状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已经无法掌握目前的局面了。

    辛夷竟是皇室血脉,她不是辛家的血脉——不, 不对, 她是辛家的血脉, 只不过她也是皇室血脉罢了。

    这段时日,傅清予心中升起了另一个念头:或许换个帝王就能改变面临的所有麻烦。

    可是,他知道辛夷不喜那个位置,更不愿待在华京。

    傅清予的思绪被打断——

    一只手突然擒住他的脖颈。

    他偏过头, 抬眸一看,是辛夷探过来的手。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抓住自己脖颈的手, 没有窒息的闷痛,那手只是松松缠着他的脖颈, 于是他抬起头看向还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你打算过河拆桥吗?”停顿了一下, 他低着声音道,“我跟着你一起华京, 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了……”

    “什么心意?”辛夷松了力气, 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那脆弱的脖颈。

    杀人没有秘诀,只要一击毙命就好——就想从前那般就好。

    傅清予对她没有防备,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是的,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就像从前一般,只有用一点力,这个人就死了。

    辛夷的思考被打断。

    “辛夷……”傅清予突然伸出手。

    辛夷下意识缩回手挡在身前,另一只手则是死死捏住傅清予的脖颈,食指与大拇指紧紧陷进他的皮肉里。

    ……

    ——闹了一个乌龙。

    傅清予只是伸手想抱住她, 可因为挡在两人面前的手,他始终不能抱住她。他皱着眉,软着嗓音道:“辛夷,我想抱你。”

    “……”

    有时候,傅清予这人瞧着万般精明,可有时候吧,这人看着就太过于单纯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想着抱她!

    辛夷脑中风暴万千,在风暴停息前,她已经松开了手。因为再捏下去,这个她刚娶进门的郎君就该真的死了。

    可她的手依旧搭在他身上,哪怕有了之前的那遭,傅清予也没有露出一丝害怕,就像是他知道她不会伤害他一般。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辛夷心底是说不出的酸涩与欣喜,甜的,苦的,还夹着些未能言明的情愫。

    甚至当傅清予别开她的手,一把抱住她时,她缩在傅清予的怀里时,她也没有一丝反抗的想法。

    她开始思考,她和傅清予认识多少年了呢?

    十八年前她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除了老娘,傅家就是她的第二个港湾。

    那是她的港湾,于是港湾里的人也是她的家人,自然包括很是讨人嫌恶的傅清予。

    所以,从始至终,傅清予是她的家人!

    对,他本来就是她的家人!!

    想明白这一点后,辛夷就连挣扎也不挣扎,任由傅清予抱着自己,任由他想抱多久就多久。

    怀中人竟然没有推开自己,傅清予疑惑地低下头,就见人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

    傅清予不太相信:“辛夷?辛夷?”

    回应他的是悠长且平稳的呼吸声——她真的睡着了。

    傅清予颤着手,将食指凑到辛夷的鼻翼下,热气缠上他的手指,逐步蔓延到他的四肢,最后是脸。

    辛夷突然动了一下,他忙低头看去,只见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反应。

    *

    傅清予提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又谨慎地将人抱到了休息的房间。就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尚在睡梦中的辛夷一把将他拉上了床榻。

    长臂缠上来,将他搂了个结实。

    于是他顺势又将人抱住,额头抵着额头,也不管辛夷到底醒了没有,他轻声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在。”

    被褥下,辛夷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滞,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对她来说,装睡已经是家常便事。

    傅清予不说话了,他将辛夷的手从自己身下拿出来,又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身上——辛夷起来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的手挪开。

    有区别吗?有的。

    她是假睡,所以傅清予能轻而易举碰她。可傅清予是真的睡过去了,哪怕听到衣料摩擦的窸邃声,他也只是低声呢喃了一句:“再睡一会儿。”

    比起呢喃,其实更像是嘱咐,是哪怕睡着也不会忘记的惦念。

    辛夷心中被触动了一瞬,可当她走出房间,看到立在外面的云昭,她一脸冷酷,压低声音:“他做了什么?”

    毕竟是跑路,辛夷不敢明目张胆更不敢声势浩大地离开。离开华京时,她就带了傅清予、豆子、裴渊这四人。

    至于德福,他本是宫里的人,即便被安排来服侍她,那也总有回宫的时候。更别说是跑路这种紧要关头,她连自己人都没有全部带走,更不可能带他。

    天一亮,她和傅清予就驾着马从西城门离开,豆子跟裴渊则是从东门出发。到了南城,两方人马才汇合的。后来她又带着人去了无妄山庄……

    无论是跑路还是委以重任,傅清予都没有一丝怨言,更没有说一句不愿。

    这就是傅清予,哪怕再不愿,他也不会给人造成麻烦。

    云昭看了一眼辛夷身后的房间,视线移开看向外面:“主子,去别处说吧。”

    “他睡着了。”话虽这么说,辛夷还是朝一旁的亭子走去。

    云昭跟在身后,不出一言。

    一番折腾便到了初冬,山庄萧瑟了不少,也孤寂了不少。

    亭子空荡荡的,除了时不时吹拂着的寒风,也没有什么了。

    风看不见摸不着,可带来的寒意却让人清晰感知。

    辛夷有些怀念被人抱在怀里的温暖,她有些失了神。

    云昭低着眉眼:“山庄外来了四批访客,郎君带着暗卫打了回去。除此之外,郎君还收到了一封来自华京的书信。”她从怀里掏出纸条,双手捧着递向辛夷,“这是属下誊抄的。”

    在离开前,辛夷将手里的暗卫交给了傅清予。于她而言,暗卫本是姜帝的人,跟在她身边还不如跟在傅清予身边。

    众多暗卫中,她只相信云昭,其他人,她不信。

    辛夷漫不经心地接过,垂眸看了一眼便丢在了石桌上,她问:“他动手了?”

    “郎君在一旁指使暗卫,没有动手。”云昭不明所以于是实话实说。

    辛夷冷哼了一声,抬眸瞧了一眼云昭:“她们倒是听话。”

    云昭心中一紧,干着嗓音为同僚辩解:“主子将她们交给郎君,暗卫不敢不听郎君的指使。”

    辛夷撩起眼帘看了她一眼:“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怕什么?”

    云昭恭敬回道:“为主子解惑是属下的职责。”

    “……你那个前主子怎么样了?”辛夷突然话题一转,她细细观察着云昭面上的神情。

    云昭没有什么表情,就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她让开身子,低声道:“这事由山主向您汇报。”

    她身后出现一个白衣男子,脸色还有些臭。

    山主躲在柱子后听了不少,对于辛夷的无情他很是控诉:“傅四做了那么多,你竟然还怀疑他的动机!”

    云昭跪在地上,道:“属下不是故意隐瞒您——”

    辛夷打断她的话,她比任何人清楚山主的性子,她挥了挥手:“安排人埋伏在山下。”

    “属下明白。”云昭郑重点头。

    待云昭飞上房檐,辛夷才转头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山主,将莫名的火气全部倾向突然回来的山主:“你怎么跑回来了?不是让你守在姑姑身边?!”

    说到激动处,她那素来懒散的声调变得冷厉无情,仿佛山主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般。

    山主自然觉得委屈,他不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子,更不会讲息事宁人这一套,他委屈了也不会让辛夷好过。他站了起来,手指着辛夷,怒怼道:“你自己得罪了姜帝,不去皇宫谢罪就算了,你还带着亲信跑路!还姑姑呢!如今谁人不知你到底是谁!”

    辛夷眸中含笑,笑意不达眼底:“山主。”

    山主下意识就僵了身子,他的身体先一步坐回了原位,两手也贴在了膝盖上。

    他想要再次站起来,可小腿软了,大腿也黏在了石凳上——石凳的寒,透着衣衫沁入了他的心底。他动不了一点。

    他不说话,提着耳朵等待下文。

    见山主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辛夷长吁一口气,慢条斯理道:“你怎么跑出来的?”

    以及,他到底是如何到南州的。

    南州不比先前,已经暗中集结了不少来观望她这位世子的人,或是来自华京,或是来自更远的邻国。

    山主耷拉着眉眼,微微喘着气道:“姜帝早就料到你要走——哦对,那夜——”

    辛夷望了过去,示意他继续说。

    山主嘟囔了一句:“难怪你这性子这么怪,原来是上梁就怪。”嘟囔完,他嘿嘿一笑,逐渐放松了下来,他已经意识到辛夷没有怪罪自己:“那夜你去闯皇宫,我跟姜帝就在大殿下宫中。”

    他突然皱了眉:“那许三不过小人一个,你何必冒险去救他。姜帝对你这份仁慈很不赞同。”

    世有传言,圣手与高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事实也是这般。高祖是圣手一脉的开启者,也是继承者。若是仔细推衍回去,圣手一脉本就是帝氏皇族的臣子,还是族中宗老一类的存在。

    作为宗老,山主说上几句后辈的不对,也算是理所当然。

    他不掩饰,是因为辛夷早知道了圣手一脉与皇室的关系——这是只有历代帝王才能知道的密辛。

    辛夷沉吟片刻,望了眼被淡灰色浓云遮住的同色天空,道:“要下雨了。”

    山主的注意力也被引得看了眼天空,他补充道:“南州多雨季,这一下雨,就是一个缠缠绵绵。走时华京也下着雨,不知姜帝是否安好。”

    他的语气带上些若有若无的感慨:“姜帝担心你在南州受伤,你说她一个皇帝,怎么就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呢?”

    辛夷没给他好脸色,站起身:“先山主可曾管到你?”

    “……你去哪里?”山主仰着头。

    辛夷往外面走去,头也不回道:“下雨了,回去给傅清予添床被子。”

    山主心中很清楚,明明是辛夷将人迷晕了,又怕傅清予发现这才慌慌张张地往回赶。

    想起先前听到她跟云昭的话,他吼了一句:“长阳,你不是不信任他吗?”

    辛夷停住脚,眼神如刃直接射向山主,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山主的嘴巴:“听说有一种药能让人永远说不了话。”

    山主一个激灵,半是惊悚半是无奈:“那是死了!”

    “哦。”辛夷拉长了语调,又道,“那你想试试吗?”

    很礼貌,还会询问对方想不想尝试。

    如果不是询问对方想不想死就好了。

    山主顿住,辛夷自觉无趣,转头便离开。

    望着少女越走越快的身影,山主叹了一口气:“三个老家伙都说这妮子对傅小四无情,只怕是神情不自知啊。”

    仔细论起来,山主其实比辛夷还要大上五岁。

    他摇着头,晃一眼,便看到了不知何来站在一旁的云昭。

    他吓了一跳,拍了拍胸膛,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云昭面无表情道:“主子说,山主言行放肆,不宜待在郎君身边。”

    山主没明白:“然后呢?”他张开手,转了一圈,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云昭抱拳行礼:“得罪了。”

    她一个手刀劈在山主后颈上,也是山主对她没有防备,竟真着了这种小伎俩。

    *

    辛夷到了房间,先是给傅清予掖好被角,又关了半掩着的窗子,临走前又将房中的檀香点燃——不知怎的,近日傅清予突然喜欢上她惯用的檀香。

    她不喜那些市面上兜售的那些香料的醇厚,这檀香是她自己调的。用的虽是老山檀,但她加入了不少能中和味道的草药。一来能温补身子,二来能调养性情。

    万般皆好,只有一个不好的地方——贵。

    无论是老山檀,还是那些草药,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不少还是她从凤君那里找来的。

    既是从华京跑路,自然是带的东西越少越好,像檀香这种身外之物更是带的更少了。

    可她知道傅清予也喜欢上这味道后,直接让云昭将制成的檀香大半给了他。

    望着瑞兽鼎中飘飘洋洋的白烟,辛夷想到的也是傅清予果真是个识货的。

    房间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哗哩哗啦的。

    华京的雨是细碎的,是时刻凝滞在半空的雨雾。南州的雨并不是这样,总是浩浩汤汤,声势浩大,生怕自己丢了气势。

    外面听着喧哗,可在屋内听着,又带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将声音过滤成一部分又一部分,传到房间时,就像是情人在耳中的呢喃,清脆又催人多眠。

    这是很奇怪的雨,多愁善感的雨,又是善解人意的雨。

    辛夷走出房间,轻声轻脚地带上了门。

    云昭已经将山主带去了山下,她返回后就候在门外。

    因而辛夷一出去就看到了云昭,她问:“山主还说了什么?”

    有些话,山主不能跟她说。但他说给旁人听便无碍,云昭便是她派去的旁人。

    云昭神情严肃,她看了眼周围,才压着声音道:“陛下不日殡天。”

    好一个不日殡天。

    辛夷过耳不闻,抬脚往外面走去。云昭不再说话,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一径出了山庄,门外停了两匹毛发乌黑发亮的骏马,正立在雨中。

    云昭吹了一声口哨,那两匹马便踱着步向二人走来。

    云昭抿了抿唇,忍不住开口:“主子,您真要回去?”

    辛夷想要回华京看看,不过她不打算带任何人,就连云昭也不带。这是她早就做好了的打算,无论山主有没有来,无论姜帝是否病重。

    有时候,迷途知返更能拔除一个人的疑虑与忌惮。

    你瞧,我明明都跑了,但我因为担心你,不顾生死还要赶回来。

    这样的情谊定是真的,我待你也是真诚,哪怕你想要我的性命,我也忧虑着你。

    辛夷从云昭手中接过幕篱,三五下戴上后,她便纵身飞上其中一匹马,抬了抬眉梢,笑意明媚:“本世子能从华京出来一次,也能出来第二次。”

    云昭深知自己劝不了,退后一步道:“主子放心,属下定会死守此地。”

    辛夷摇了摇头,道:“不用。若是发生动乱,让郎君带你们走。”

    她有一种预感,若是姜帝真的死了,大姜朝的天也该翻了。

    北蛮与大宋朝等了这么多年,如此狼子野心,只怕难以平息。

    云昭绷着脸:“属下遵命!”

    一道声音突然闯了进来,声音冷寒:“辛夷,你去哪里?”

    辛夷扭头望去,一手掀起幕篱,就见傅清予靠在门边,沉着脸瞪着她。

    云昭让开身子:“郎君。”

    傅清予颔首,又瞪着辛夷:“你又给我下药。”

    辛夷飞身下马,取下幕篱后,示意云昭离开。云昭颔首,悄然离去。

    辛夷道:“什么叫又,这是第一次好吧。”不过是到南州后的第一次。

    在新婚夜时,她就下了一次,那次是为了试验药性。

    出乎她的意料,傅清予这人性子倔强,就连中了药也这么固执,能药倒一匹宝马的量,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昏睡了片刻。

    便是无理都能说出三分理来,更别说,这次确实是傅清予占理。

    但他没有追着问,只是望着门外,道:“你要回华京?”

    “是。”辛夷点头。

    没什么好说的,她就是想回华京看看热闹。更别说,华京还有她的亲信。

    傅清予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他突然道:“你跟萧白她们很熟?”

    许是故地重游,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萧白是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白无三人则是五监的少监,除此之外,还有身为太医院院使的陈露……这些人,看似不起眼,但各个在宫中都担任重要身份。

    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盯着辛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颤着嗓音问出声:“你什么时候将你的人安插进皇宫的?”

    大皇女突然殒命,于是所有人都怀疑上突然被爆出皇女身份的辛夷——这没有猜错,或许就是她做的。

    大皇女住在宫中,能对她下手的只有宫里的人,这其中,最容易下手脚的便是太医院。

    只要多添一味药或是少了一味药,就能要了人命。

    辛夷撩起眼帘漫不经心瞧他,他面色苍白,不知是畏惧她还是突然觉得她这个人过于危险。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扯唇轻笑:“傅清予,你何必试探我,是与不是并不重要。”

    人命,在华京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只是客套话。

    傅清予重重摇头,否认道:“我没有试探你,我只是担心你。辛夷,你到底想做什么?”

    旁人或许会觉得她是为了所谓的皇位,可他知道,不会的。

    要是她真的想要,她早就成了太女,而不是一出事就离开华京。

    可是为什么呢?傅清予想不明白。

    辛夷眸光深沉,望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她道:“师父既不告诉你,那你便不知道好了。”

    隔着雨幕,傅清予看着少女,视线逐渐失了真。

    明明他和她都在躲雨,可他却觉得躲雨的只有他,辛夷就立在雨幕中,一动不动地杵着。

    他看到她的身上缓缓流淌出一种莫名的悲伤,那悲伤就像流水一般,逐渐将她吞噬掩藏。

    傅清予感到一阵心慌,一把抓住她:“辛夷!”他声嘶力竭吼道,“我已经嫁与你了!你不能瞒着我,我也不许你瞒我!”

    辛夷一把将他推开,可看到傅清予要跌了,她又无奈地将人捞了回来。对上傅清予泛红的眼角,她退了半步,最后避无可避地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渗着水的衣裙,她幽幽道:“你这么劝我,是想做凤君?可惜了,本世子定要与你和离。”

    “啪!”

    响亮的声音。

    辛夷歪着脸,感受到侧脸传来的一片火热,她顶了顶腮,似笑非笑道:“还打不?”

    傅清予的右手僵在半空中,左手则是紧紧抓着辛夷的衣领。他的唇不住地哆嗦,眼神却是那般坚定,声音也那么的掷地有声:“不够!你要是耍浑,我能打你一辈子。”

    辛夷耸了耸肩,嗓音嘶哑:“那就请郎君陪我耍浑吧!”

    话落,她一把揽住傅清予的肩膀,另一手则揽在他的腰侧。

    辛夷丝毫没有犹豫,吹出一声口哨后,就抱着人坐在马鞍上,她将幕篱种种压在傅清予的头上。见他挣扎想要取下,她恶声恶气道:“郎君如此容貌,也不怕被山匪掳了去做压寨郎君?”

    傅清予不怕:“那些山匪是你的人,你想要我做你的压寨郎君?”

    辛夷绷着脸,勒着缰绳,小腿轻轻踢马。

    身下的马长鸣一声,声音高昂,响彻天地。

    傅清予被颠了一下,摔回辛夷怀中。辛夷轻笑出声:“郎君如此主动,分明是你想要做本世子的压寨郎君。”

    马跑上道路,越来越快,就连骤雨都被甩在了身后。

    辛夷已经被浇湿了,连带着傅清予也跟着湿润润的。他启唇:“你这苦肉计有用吗?”

    有用的。

    姜帝一听说辛夷冒雨赶回,一时间什么隔阂都没有了,连忙让太医给她配药。

    傅清予站在一旁尴尬得不行,按理说他是外男不该随意进皇宫,可姜帝一听到辛夷回来了,急忙让人将她带进皇宫,就连傅清予也被附带着进了宫。

    好在凤君也在一旁,见姜帝宝贵着辛夷,他不甘落后地朝傅清予招手。

    傅清予只得向凤君走去,温声唤道:“舅舅。”

    凤君满意得不行,拉住他的手:“不用管她们,你跟我走。”

    傅清予不能拒绝,回头看了一眼同样被姜帝拉着带走的辛夷,他应了一声:“是,舅舅。”

    “世子。”德福笑道,“您放心,老奴已经让德才去照顾傅郎君。”

    他招了招后,身后走出捧着衣服的宫人。

    辛夷颔首:“多谢公公。”

    德福笑得更开心了,他摇头:“世子能回来,陛下可是高兴得不行。”他停在门外,又道:“您去沐浴吧,老奴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不要着了风。”

    宫人垂着头走进辛夷身后的房间。辛夷拉了拉搭在身上越来越重的大氅,脸埋在雪白的狐狸毛里:“不急。公公可知姑姑为何放圣手离开?”

    ……

    得到答案后,辛夷晕晕乎乎地进了房间,再经过热水一泡,她更加晕晕乎乎了。

    “陛下知晓您去了南州,她夙夜担忧,这才让圣手去寻您……”

    “世子,陛下待您之心,只有怜惜不曾有丝毫的忌惮。”

    “……”

    扪心自问,辛夷心中也很清楚,落在世人眼中,落在德福这些左右伺候的宫人眼中,姜帝待她确实不错,甚至是好得过分了。

    她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这些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探究她的身世,也不敢探究洁身自好的帝师大人突然抱回一个孩子,甚至说那个孩子便是她的唯一的嫡长女,更是她的继承人。

    这很难言明吗?不是的。

    不过是不敢得罪姜帝,不敢得罪帝师罢了。

    上位者真的可以以权压人。

    “为何回来?”姜帝坐在桌前,一手捏着奏折,抬眸盯着走近的少女。

    “碰——”辛夷上前两步,跪在姜帝面前,抬头对上姜帝试探的眼神:“长阳担心姑姑身体。”

    “仅是如此?”

    “是。”辛夷重重点头。

    殿中无声,半晌,辛夷才听到头顶响起的叹息:“你知道了?”

    到了这时,辛夷才将头低下:“长阳知道了。”

    “……朕会下旨让你做太女。”姜帝咳嗽着道。

    辛夷一下子站起身,跑到姜帝身边给她顺气,低声道:“姑姑正当壮年,还不到立太女的时候。”

    姜帝不说话,左手做拳抵在唇边。等缓了过来,她道:“凤君还在等你,去吧。”

    “……姑姑?”辛夷这时候也有了些为难。

    姜帝却起身朝后面走去。

    见此,辛夷也不再坚持,她抱拳:“长阳明日再向姑姑谢罪。”

    凤君寝殿。

    凤君沉着脸,他还在生辛夷不告而别的气,见辛夷走进来,也只是故作冷淡道:“你来做什么?”

    话虽这般说,他还是给宫侍使了眼色让他们下去。等到都退下了,他拍着桌子:“滚过来。”

    辛夷眼露狡黠,麻溜地跑了过去。

    见少女尚不知悔改,凤君抬手便拧住辛夷的左耳:“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凤君越想越气,本来没用力气的他索性重了一些,一面拧着辛夷一面道,“我都与你说了,这位置只会是你的。你不信我便罢了,就连你母亲的话也不听了。要不是你母亲告诉我,你还能安稳回来?”

    辛夷呲着牙赔笑,从小到大被辛大人这么教训,她早习惯了,再说凤君这手劲还没有辛大人一个文臣大。她倒是不在意,还担心凤君抬手费劲,她低着身子,将头送了过去。

    她不说话,双眼盯着凤君,时不时转一下,好似在说“这可是皇宫,慎言啊”。

    凤君松了手,辛夷顺势坐下,靠在他身上。

    华京比南州更先迎来寒冬,眼下宫中早燃起了炭。辛夷身上的狐狸毛大氅,也是德福怕她得风寒送来的,可殿中暖和,辛夷解了身上大氅,直接披在了凤君身上。

    凤君嫌弃地摇手:“去去去,本君可用不到这玩意儿。”这么说着,他也没有将大氅丢下。

    辛夷用脸蹭白色狐狸毛,嘟囔着道:“这可是我亲自选的,小舅舅就这么嫌弃长阳不成?”

    狐狸大氅是辛夷亲自猎的,又是她与傅清予联手做的,做了恭贺姜帝诞辰的生辰礼,不过是十二岁的事了。

    凤君也想起了这桩往事,他将矛头突然对向没有在场的姜帝:“帝明也是个蠢东西,你将这物送给她,她又给了你!你下次就别给她了!!”

    辛夷笑着应下:“长阳知道了。”

    凤君伸出手戳了戳辛夷的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也就是你老实,要是换了那几个,早就闹个不行了。”

    他说的是那几个皇女。姜帝最大的孩子也就是刚死去不久的帝吉玟,今年二十五岁,可凤君今年也不过三十三岁。

    要不是先凤君突然离世,他也不会进皇宫。隔着十多岁的年龄,他瞧不上那个早就老了的姜帝,更瞧不起她的懦弱。哪怕在辛夷面前,他也从不掩饰这一点。

    因而对于凤君的嫌弃,辛夷从不劝什么,凤君说什么她便应下就是。到了姜帝面前,她又换些好话说给姜帝便是。

    吐槽完姜帝后,凤君又将话头绕回了辛夷身上,他哼了一声:“我听说,清予受苦跟你回来的?”

    南州多雨是人人皆知的事,更别说,这段时日就连少雨的华京也下了几场雨。

    辛夷抬起头,嘟着嘴故作委屈:“小舅舅如今是不心疼我了吗?长阳还怕您和老娘被抓了呢。”

    凤君厉色:“她帝明敢动我辛家,我就跟她拼命!她一个短命鬼!!”

    辛夷暗暗吸了口气,饶是知道凤君素来是说这些话,她还是忍不住心惊。要不是有个傅家这个眼中钉,说不定现在担惊受怕的就该是她辛家了。

    再待下去是不行了,辛夷一把抓住凤君的衣袖:“小舅舅,傅清予呢?”

    凤君的思绪被打断,顿了一下,他嗔道:“这时候倒想起来郎君了?你呀!清予已经回了北辰宫——”

    辛夷不等他说完,一骨碌站起身:“小舅舅,我先去看看傅清予!我明日再来找您!!”

    一面说着,她一面朝外面走去。

    凤君就看着她离开,忍不住提醒:“衣服!衣服!”

    辛夷只想离开,也顾不得这些,她挥了挥手:“不用,长阳不冷。”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开始恢复日更[猫头]

    第45章

    到底冷不冷, 只有辛夷自己清楚了。傅清予被凤君的人送回了北辰宫,等辛夷哆嗦着走回北辰宫时,已是深夜。

    阖宫上下零星几点灯火,全是为了照明视物。北辰宫不常住人, 就连伺候的宫人也没有。

    辛夷先去了偏殿, 凤君知晓她不喜外人进出自己的房间, 因而哪怕她同傅清予已经完婚,凤君也不会带人进自己的正殿。究竟是成了婚,若是两人房间隔得太远,这也不好。

    在皇宫里, 主子们的消息都是那些多嘴的宫人传出的。

    凤君虽不惮这些流言,但对于现在的辛夷来说,这一点流言都能让她陷入更大的风波之中。为了她的名声, 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至于傅清予,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睡得很死, 哪怕睡着也拧紧了眉头。

    借着皎洁的月光, 辛夷看着安静躺在床上、从口中传出此起彼伏呼吸声的少年,眉心也忍不住跟着压了压。

    带傅清予回京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毕竟傅家现在的情况并不比她好上多少——傅家是姜帝忌惮的存在, 她不一样,她是姜帝亏欠的人,姜帝哪怕在意她背后的辛家, 也不会做出赶尽杀绝的狠辣。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傅清予跟着她回京,她定要护他周全的。

    至于傅家……

    *

    对于辛夷的去而复返,凤君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就在等着辛夷的回头。

    倒是他身后的侍从露出了一丝惊讶,很快便被了然覆盖。

    侍从将暖手的汤婆子递向辛夷,行了一礼,道:“凤君可是等世子许久了。”

    辛夷不语,默默走向凤君,挨着他坐下。

    凤君这时才抬起眼睛,慢悠悠道:“后悔了?”

    辛夷默不作声,将头埋向凤君的后背,沉闷的声音从白色狐狸毛大氅中传出:“小舅舅明明知道还要问我。”

    凤君半转身看向辛夷,伸出手捏住她半边脸颊,半是生气嗔道:“早知当日何必当初,你要跑路之前也不问问我的意见?还有,你偏偏要刺激她。”

    这里的她是指姜帝。

    之前姜帝对辛夷的试探,以及辛夷新婚夜闯皇宫救人,这一桩桩都足够让一个生性多疑的帝王产生足够的威胁,尤其是当这个人还是自己的血脉,比起所谓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姜帝更怕自己这个前浪直接被后浪拍死。

    一想起姜帝怒气冲冲地跑到中宫,还跟他说是他养歪了长阳,凤君一时间既是对姜帝话语的不认同,又有对自己姐姐及侄女对自己隐瞒的伤感。

    但比起伤心,还是气愤来得重。于是,那日中宫上下都看了一出好戏,帝王和凤君唇舌之战,谁都不让谁,偏又说得稀里糊涂,饶是当面听她们也不曾听出个明白来。

    后来还是德福公公将晕倒过去的姜帝带回去,凤君则是优雅又不慌不忙地送客。

    如今想起来,倒没有那么多情绪了,凤君反而能看得明白一点,他问:“你何时知晓有人要用你的身世做文章?”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看到的也较旁人多一些、不同一些。

    外人直道许是长阳世子舍不得皇室的尊贵身世,或是道她舍不下皇位的诱惑,又或是道她们辛家想要做第二个林家。

    林家祖上曾与高祖有藕断丝连的关系,哪怕改朝换代,林家仍殊荣犹在。林家也识趣,知晓自己或引当权者忌惮,索性留下三两言便告别朝堂,从此林家子弟再不入仕途,可有祖上的荫庇在,偌大的华京,便是眼高手低的纨绔子弟,也轻易不敢招惹林家。

    每每宴饮,也会请上林家,以示对对方的友好。

    这样的林家,就跟被人拔光了羽毛的鹰,便纵有能力那也飞不上天了。

    辛家可不会想要这样的殊荣。

    如此想着,凤君手下劲儿大了些,重重拍在辛夷后背。

    辛夷忍不住咳嗽,她抬着呛出眼泪的脸,没有察觉地抱怨:“小舅舅,您再讨厌姑姑也不能对着我使啊。”

    玩笑一句后,她才一脸认真,黑沉的瞳孔闪着莫名的光,语气舒缓又让人不寒而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们想借我的身世让老娘放权,我偏要让姑姑看清楚她那些臣子的真面目。”

    到底是维护皇权还是想为自己谋权,到了这个地步,也都该露出真实目的了。

    凤君既是无奈又心疼,他又无可奈何。姜帝身子弱,便只能精于心术,就连枕边人都算进进去,更别说什么臣子。

    姜帝能坐到这个位置,也不会是个草包,可君主过于精明,也不是一件好事。便是凤君,有时候也不敢真的忤逆姜帝。

    凤君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他又问了一句:“这事你母亲可知情?”

    一边是自己奉以一生的君主,一边是自己亲自抚育长大的孩子,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出选择的事。

    比起关心,凤君此刻心中更多的是冷眼旁观的心态,当初他做不出选择,如今他很想看看自己那位年少成名的姐姐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结果是让他失望的。

    辛夷摇头又点头,她也不再故意卖关子,直接道:“老娘知道我不愿回去,但她不知道我会再次回来。”

    凤君了然地点头,他也不失望,他那位帝师姐姐很聪明,就连养出来的孩子也是胜旁人三分。

    有时候,有些连亲近之人都不知道的伪装,那也是一种真实。

    凤君觉得累了,他拉着辛夷起身:“你做得很好,之后就按你的主意去吧。”

    有他在宫中牵制着各方,辛家不会倒。

    辛夷眉眼动了动,她迟疑着开口:“若是有出宫的机会,您可愿离开?”

    凤君不悲不喜,平静开口:“她要是死了,我也该为她守上几年。”

    这是变相的拒绝,又或者说,其实他自己也对以后没有任何的期待。

    辛夷本是突然来的想法,可当她看到他的反应,突然间,她就坚定了某种想法。

    从前,她以为,只要退一步便可安然无恙。事实上并不是这般,她能过得这么安稳,是因为有人站在她的前面——辛大人、凤君……

    人的这一生,哪来这么多安稳,从前是这般,现在亦是。

    辛夷大步往外走去,带得衣角飞在半空中,久久不能落下。

    凤君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似有感应一般,他蓦地出声:“长阳!”

    辛夷回头,露出一个浅笑:“小舅舅早些歇息,明日我便跟傅小四出宫。”

    就像从前一般,她在宫中待得厌烦了,就出宫玩上几日。

    那时候,她告别时也是这样的笑。

    凤君皱着眉头,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心中的担忧久久不能落下。

    直到侍从进来,他柔声催促:“殿下,您该歇息了。”

    凤君回过神来,又像是被迫停止思考,他愣愣道:“好。”

    次日一早,辛夷先去找姜帝,她一改推辞,见了姜帝便跪下:“长阳年幼,许多事不明白,还累姑姑为我操劳。”

    姜帝一脸喜色,大步流星从上面走下来,两手把住辛夷的肩:“你说的可是真的?”

    德福在一旁笑道:“陛下,世子可还跪着呢。”

    姜帝如梦初醒,忙让辛夷起来,可她拉着辛夷的一只手久久不肯放。

    德福看出些不对劲,忙屏退宫侍,他也跟着离去。

    姜帝颤着手,声线也在颤抖,丝毫不见几月前的威风:“长阳,你当真想……”

    辛夷伸出手盖在姜帝的手上,野心全露:“我是您的血脉,自然也是这大姜朝日后的主人。”

    姜帝更加激动了,她想要说什么,可比话先出来的是咳嗽声。她熟练地拿出手帕捂住唇,半侧着身子,生怕将病气过给旁人。

    辛夷的心脏被揪了一下,莫名地被揪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姜帝移开手帕时,手帕露出的一角鲜红时,心脏几乎被压扁了。

    她的声音也没有之前的游刃有余,眼角已经红了大半:“山主不是说您还好吗?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严重。

    那日,云昭转述山主的话,说姜帝不日殡天,她以为是玩笑话,原来……

    姜帝没露出半分悲伤,笑声爽朗:“你这小丫头,哪里明白这些。”

    宠溺的语气,是跟从前一样的,可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辛夷突地感到羞愧,那股突然从脑中冒出的羞愧,一步步放大往日——那些姜帝对她的关心、纵容和教导。

    辛夷无措地立在原地,揉搓着衣角,半晌她才听到自己已经沙哑的声音:“我给您把把脉。”

    说罢,她不等姜帝同意,便抓起姜帝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无名指贴在姜帝的手腕上。

    殿中一片静默。辛夷不松手,姜帝也不缩回手任由她胡闹。可惜她有心纵容,身体却不许。

    难受的感觉涌上喉咙,逼得她不得不侧身,饶是如此,她还是任由自己的右手被抓着。

    姜帝还不曾缓过来,辛夷便收了手,她低着头,无措感更强了,像是埋怨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应该想到的……我应该想到的……”她突地抬起头,看向姜帝,目光灼灼:“您何时服用了黄粱一梦?”

    “辛昱说这事瞒不过你,朕本来不信,如今看来,确实瞒不过你。”姜帝露出满意又骄傲地笑,她跟他的孩子,果然就是不一样。

    辛夷的手紧了紧,她掩饰尴尬般的捻起一缕落在肩上的长发,又很快放了下来,她语速很快却又条理清晰:“您身子骨一向不好,所以您才想用黄粱一梦?那便是之前,可帝吉玟她们都没有出现这种症状,所以是先凤君死后?”

    先凤君死后,宫中鲜有孩子出生,只有一个身子骨不算好的五皇女帝北淮。

    黄粱一梦,是一味毒药,是高祖在位时期明令禁止的禁药。一日,高祖偶将黄粱一梦加了一味药,毒药竟变成能强身健体的奇药,万般皆好只有一个缺——服用此药者,身上药性会累及后代,形成所谓的诅咒降临。

    高祖深知此药不可出世,只留下一方记录将所有的原料摧毁。

    辛夷不知姜帝从何处得来药方,更不知她是如何寻来那些本就匿迹的草药,但她很庆幸。关于黄粱一梦的解法,世上只有无妄山庄有。

    姜帝却是摇头,双眸流露出一丝解脱:“长阳,不要救朕。”

    她说了一个很漫长又很简单的故事,在认识辛夷的父亲之前,她已经是姜国的帝王,甚至她还有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哪怕后宫君位空悬,她也不会觉得不好。

    直到一日,她私服访问臣子,看到臣子刚刚弱冠的次弟,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自己的凤君之位便是给那个男子留的。

    只是,那男子已许了妻家。

    辛家几代积累,也是京中清贵之流。辛家男儿许的人家,也不是什么贫苦家,正是当时正得圣眷的傅将军。

    一个是自己的真爱,一个是自己深信不疑的右手——文臣帝师辛昱,武将将军傅呈,是姜帝深信不疑的左右手。

    第46章

    作为帝王, 理智告诉姜帝一个男子算不了什么,可日日夜梦,缠得她没有办法。

    听到这里,辛夷才忍不住出声:“您强娶了父亲, 您对傅家的忌惮也是因为此?”

    她已经十八岁了——父亲与傅将军再无可能的十八年间, 这位人人敬仰的明君竟还记恨着当年事?

    未免有些过于小心眼了。

    姜帝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朝辛夷招手,让她上前来。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辛夷总有些大喇喇的放肆,见姜帝唤自己, 她便再次走上前。

    桌上放着的是一副字迹熟悉的纸,许是主人并不满意上面的内容,纸张被揉成了一团, 哪怕是小心展平也留着折痕和褶皱。一见到那纸,辛夷心头凉了大半, 那是她在华京时写的, 准确来说是在花楼。

    那时,应是傅小三来寻她, 她没有收拾的功夫, 顺手便丢在了墙角。她没想到,竟有人发现这废纸,她更没想到, 这人还是当今圣上。

    辛夷下意识看向了最中央的位置,那时候她不清楚姜帝与傅将军的这番前缘,还在两人之间画了一个问号,朱砂画就得,显眼极了。

    那时她隐隐猜测, 姜帝对傅家的针对,应是有缘由的,可让她再怎么大胆想,也不能想到是姜帝先抢了傅将军的未婚夫,而不是傅将军得罪了姜帝。

    要说得罪,那也是姜帝不占理。

    但眼下她却不能说出这话来,好在姜帝也没有怪罪,她颤着手将上面的关系图一点点补全,常年病着的人,哪怕突然病情加重,手中的笔也不曾抖过一瞬。

    君子持节,这在姜帝身上充分体现出来,她是位明君,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亦是。

    姜帝睨了一眼僵在一旁的少女,眉宇间的郁气散去几分:“将朕放在中心,这是怀疑朕?”

    “……”辛夷暗暗为自己叫苦,她本是随手写就,这样的分析有十几份版本,偏偏叫姜帝看到了这一份。

    她不说话,姜帝自圆其说继续道:“无论你是怀疑,还是就这么认为,上面写的都很对。”

    辛夷一喜,察觉到氛围不对后,她咬着牙低声提醒:“长阳只是写着玩而已,姑姑不必为此劳费心神。”

    姜帝又是一眼,她道:“你这么出去,凌家小子能信你?”

    凌家小子?!

    辛夷已经换上凝重,还有些心虚,她不敢看姜帝,只能低头注视熟悉的字:“姑姑在说什么?”

    她怕姜帝是在炸自己。

    姜帝将笔一搁,继续说起先前的故事:

    辛傅两家是世交,更别说,小傅将军一表人才,年纪轻轻更是军功在身,辛家对这位年轻后生很满意,那时候辛家的老大人还在世,更是对上门求婚的小傅将军满意。

    可就在两家商议着婚期时,小傅将军闹出了一件丑闻——她的队伍中出现了一个男子。

    大姜朝对男子很宽容,可以从军,但不能入寻常队伍,必须去男子军。

    那个男子犯了当朝律法,这算不上丑闻,可这男子是傅将军的副将,还有了身孕,这才叫人查了出来。

    据说,那副将腹中正是那风光无几的小傅将军的。

    傅老将军知道这事,便压着小傅将军到辛家赔罪,毕竟辛家的男子断没有为偏房的先例,更别说是嫁过去便有了庶子的规矩。

    本是傅将军的风流债,谁知道,传着传着竟变成了那辛家儿郎克妻,傅将军怕死这才拿私生子糊弄。一时间,辛家震怒,傅家同样是气得不行。

    就在这时候,姜帝用一张圣旨迎辛家儿郎进宫,彻底打了众人的脸。

    哪怕过去了快二十年,姜帝说起这事来,脸上仍是止不住的得意,她低声笑道:“傅呈规矩了十几年,可她还是败在了一夜荒唐上。”

    辛夷蓦地感到后背一凉,她提着嗓子询问:“那副将是……”

    姜帝不反驳,抬起头,眼里的得意从眼角溢了出来:“是朕的人,朕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眼线竟能给朕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辛夷的后背更加凉了,凉意顺着后背爬上她的脖颈,然后是头皮,她几乎能听到姜帝心底的邪笑。

    姜帝、傅将军和辛大人,这三人可是过命的交情啊!

    年轻时的姜帝并不得先帝的喜欢,哪怕她身子病弱也让她进军营训练,同去的还有当时任皇子伴读的辛大人,姜帝是通过辛大人才认识傅将军,这些都在所谓的婚约发生之前。

    这些往事是辛夷从辛大人口中知道的,当时有多么敬佩这三人的情谊,如今便有多么恶心。

    是的,对人心的恶心,对人性的恶心。

    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心思,姜帝便对傅将军如此忌惮,甚至将人安插进她身边。顿了一下,辛夷看向姜帝,她注视着对方:“那辛府呢,您也安插了您的人?”

    只见姜帝哈哈大笑,她笑着擦去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泪水,道:“你母亲跟她不同,她是个文臣。”

    辛夷还没有松下去的一口气,在听到后半句的瞬间又被提了上来。

    姜帝不是没有怀疑过辛大人,只是因为辛大人文臣的身份,她才没有安插自己人,这是一个何其多疑的人!

    她冷笑道:“辛大人要是知道您这般想她,她还会为您卖命吗?”

    姜帝反应不大,也不对,或者说她对辛夷此刻的愠怒很满意——辛昱养了这孩子十几年,辛夷一点情绪都没有她反而不满意,一个不知道感恩的人是当不了一个好帝王的。

    至于生气,她已经被之前的试探耗完了情绪,眼下哪怕是表露出一丝生气都觉得乏力。

    姜帝道:“辛昱是大姜朝的帝师,她承百姓之希望,所为也不过是百姓安宁。”

    辛夷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要怎么回复,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过了好久,她才缓缓抬起眼皮,语气不咸不淡开口:“黄粱一梦尚有解药存世,待我……您就去南州吧,山主会为您解毒。”

    将一切说开后,姜帝依靠在椅背上,神色疏散又带着一丝解脱:“朕算计了无数人,黄粱一梦不用解。”顿了顿,她看了一眼辛夷,又道,“你既将凌风小子接回华京,定是许了他查明凌家一案。凌家一案不用查,日后朕会给出真相。”

    她动作迟缓地挥了挥手,将脸偏到一边不愿再看辛夷:“你去吧。”

    “……”

    离开前,辛夷在门口嘱托了德福几句,大意是让他看着姜帝,有什么不对劲就去找凤君。

    德福一脸欲言又止,他想要说什么,可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唤声,他只得止住。

    辛夷颔首:“姑姑正在唤你,你先进去吧。本世子自己离开就是。”

    另一边,自从知道辛夷是先凤君留下的遗孤,扶风气了好久,连带着傅清季也跟着受了不少冤枉气。好不容易她哄好扶风,让他不要急,至少也得等人回来才行。

    傅清季同样也是生气,她跟辛夷多年情谊,没想好她竟瞒了自己这么大一件事。在这件事上,她跟扶风同仇敌忾,两人齐说一定要让辛夷给自己好好解释一番。

    可听到辛夷冒雨进宫的消息时,傅清季已经不气了——那么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做出这种事来,竟凭空地惹人同情。

    但扶风还是气,他跟傅清季不同,皇室至今还欠他凌家一个明白,上下十几条命,突然间就没了,他不得不在意,也不能忘记。

    因此一大早,他便将傅清季从床上拉了起来,两人就一前一后地守在西市巷子里。

    一个时辰过去也不见一缕人烟,傅清季踱着步缓缓走到扶风身边,低头跟他商量:“这日头尚早,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好了。”

    她没有说不守,只是心疼扶风休息得不够,想着法子劝他回去歇着。

    谁料扶风扭头死死瞪住她:“你是担心你家小四被连累,还是担心你那至交?”

    傅清季无奈,还是耐着性子温声劝道:“在我心里,你排第一,哪怕是小四也不行。你不会殃及小四,就算殃及,我也不会怪你。至于长阳,我跟她可算不上什么至交。”

    她小声嘀咕:“这种事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有救了你也不跟我说,我可是做好了一生都孤身一人的打算了……”

    至今她院中,还种着一株西府海棠——那是她醉酒时,辛夷哄着她种下,说是只要这树在,凌风也就是扶风也就还活着。

    她也跟救命稻草一样的护着,哪怕离京也安排了人时刻守着,生怕这树折了或是突然死了。

    她后面的话,扶风没有听清,他还在想着一月前听到的消息:长阳世子是先凤君遗孤,这才让帝师大人抱养回辛家。辛家有心瞒过此事,谁知那长阳世子野心勃勃,杀死大皇女逃出华京不见踪迹。

    那时候,大皇女离奇死亡,又碰巧找不到辛夷,扶风也慢慢相信了这事。

    但相信归相信,他还是要问个明白的,因为当初确实是辛夷救下了他,要不是她,他都不能活到现在为凌家讨一个公道。

    马车停在巷口不远处,辛夷和傅清予都是有内力之人,驾马的暗卫同样也有一定内力,三人将巷子里面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暗卫先做出反应,她轻轻敲击横木:“可要属下去提醒三小姐和公子?”

    辛夷坐在里面听得有趣,听一会便斜着眼睛偷瞧一旁生闷气的傅清予——他一早醒来就在找辛夷,可他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不知道傅清予为何生气,但他要跟她冷战,她也可以。于是她不说话,默默用眼神暗示他: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意你,将你放在第一位。

    傅清予如一摊死水,任凭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是一脸的波澜不惊。

    辛夷看了几次,帘外的暗卫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用,”傅清予败下阵来,他知道辛夷根本不在乎这些,于是只能他出声,“剩下一点路,我跟辛夷走过去。”

    说完,他冷着脸看了一眼双手抱胸靠在一边、双眼半眯假装休息的某人:“辛夷,可以下去了。”

    他还是给辛夷留了面子。

    辛夷也知趣,知道不能将人逗得太过分,睁开眼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到了?云旭,你怎么不喊我?”

    云旭一只耳朵听着巷子里面的动静,另一只耳朵则是听着马车里的动静。听到这,她急忙道:“属下忘了,多谢郎君唤醒主子。”

    “不用!”傅清予急匆匆撩起帘子下马车。

    身后,辛夷慢吞吞动身,目光如有实质般黏在傅清予那已经红透了的耳垂,路过云旭时,她压低了声音:“干得很好。”

    她勾起笑,纵身落在傅清予身畔,手一伸,便搭在了他的肩上。

    云旭挠着后脑勺,她不懂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傅清予还在生气,他跟着辛夷离开华京,又跟着她回到华京。他已经对得起她了,可他怎么面对自己的母亲和亲人呢?

    皇嗣一事,辛夷没有认真跟他说过半句,他就一个局外人一般被迫的接受这些信息。

    于是辛夷一靠近,他挣扎着想要离开,不料辛夷抓着他的手环住她的腰,他一下就僵在了原地,脸上不断有热气冒出。

    巷子那头,那对青梅竹马还在打情骂俏,巷子这头,这对青梅竹马隐隐有了不同的发展。

    第47章

    辛夷凑近傅清予, 咬耳朵似的低语:“傅小三苦等他多年,这次要是没说清楚,她可真要孤身一人了。傅公子,她可是你的亲姐姐啊。”

    傅公子, 多么正经的称呼, 落在辛夷口中, 就跟调情似的。仿佛她喊的不是什么傅公子,而是一个叫花名是傅公子的花倌。

    傅清予下意识脸一红,又很快白了回来,青白交接的, 眸光时暗时亮,轻轻环着的左手用力,一把将少女扯进自己怀里。

    他低头, 眼底情绪翻涌,顷刻间又被他压成了寻常, 他轻声道:“你在花楼, 就学了这些本事?”

    他本就不喜辛夷在花楼跟那群人厮混,如今更是厌恶得不行, 恨不得早些将人揪出来才好。

    “嗯?”辛夷低头看了一眼彼此的距离, 几乎就要黏在一起了,她从从容容抬起头,“那可多了, 回去我跟你细说?”

    她不在意这些。傅清予眼中的光啪嗒一下全暗了,他后退半步,黏在辛夷身上的手也缩了回去。

    少年两手负于身后,身形颀长,气质出众, 低眉说着拒绝:“这不是你逃避的理由,辛夷,那里还有人等你的解释。”

    辛夷歪头冷笑一声,看着已经走远的背影,追上去,转身伸出左手拦住他:“我可没有逃避。”

    傅清予不再说话,绕开阻拦的手,径直走到了傅清季身旁。傅清季应是将扶风哄好了,两人正要朝后门走去,冷不丁看到辛夷和傅清予,傅清季咬牙:“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

    这怨气是对着辛夷的。更让她郁闷的是,她连哄带骗才让扶风听几句自己的话,辛夷走过来,轻抬下巴,就瞥了一眼扶风,什么话都没说,扶风就对她道:“你先回去,我跟长阳说几句话。”

    要不是清楚这二人清清白白,她都要怀疑不对劲了。

    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傅清季恨不得将他供起来,她哪敢有意见,忙不迭点头:“那你要吃什么?西市的桂花饼,李记的莲蓉酥,还是我去给你做一碗水晶馄饨?”

    傅清予觉得没眼看,很坚定地移开脚,他想要往前走,看到辛夷就站在前面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停住,拉着还在喋喋不休的傅清季,往别苑走去。

    哪怕被拉着,傅清季也一心念着扶风,一会让他别累着,一会又是让辛夷少使唤扶风……

    直到喧腾声音彻底没了,辛夷这才收了笑意,她斜着眼睛,嘲道:“你倒是将傅小三紧紧缚住了。”

    要不是亲眼见过傅小三寻死觅活的模样,辛夷也不相信,原来在这个世界,还有这般至情至深之人。

    “……”扶风回击,“世子身份如此高贵,还有闲心关心我等闲人?”

    宅院中的下人换成暗卫也有好处的,就连端茶送水,都比先前要快上许多。

    也不知云旭将马车赶去了何处,辛夷带着扶风走进后院时,便见她立在一旁,亭中则是摆放着茶水糕点。

    说的不是什么要紧事,辛夷便直接进了亭子。抬头见云旭还待着,她皱着眉头:“你没事可干了?”

    怎么可能没有事情,云旭悻悻然摇头:“主子,那事情可太多了,您是不知道……”

    “那还不快去。”辛夷莫名急促地催促。

    云旭终于察觉出些不对劲来,连正道都不走了,直接飞上屋檐。

    扶风低头咬着糕点,又喝了一口茶水,一说话便是语出惊人:“你喜欢上傅清予了。”

    语气肯定,又带着些自豪。

    辛夷不懂他哪来的自豪,单手撑着脸,缓缓道:“傅小四长得好看,学识渊博,气质出众,谁会不喜欢他?”

    “你。”

    辛夷哼笑了声,与扶风平视:“但你说我喜欢上傅清予了。”

    扶风不想跟她纠缠,转身低头吃着糕点,只给辛夷看后脑勺。

    吃了那么多点心,还是辛夷这里的最得他心意。吃完手边的,他又转回身子,手一捞将辛夷面前的也移到自己面前。

    辛夷道:“豆子要是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扶风记得那个小丫头,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怕自己将她的主子吃了。

    单纯的小丫头,主子却是个不要脸的。

    他道:“小四要是知道,他也会很开心的。”

    这一点直接点到了辛夷的痛穴,她不再跟扶风兜弯子,直接道:“不要告诉他。”

    “为何?”扶风不明白缘故,在他看来,辛夷和小四已经成婚,便是有了真感情也不会有影响。

    辛夷啧了一声,两手枕在桌上,头靠在手上,声音停停顿顿:“傅小四,不需要知道这一点,同样,我也不需要告诉他。”

    在扶风不解的眼神中,辛夷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声音大了许多,她道:“喜欢还是太轻了就如一层薄薄的香灰,一闻便觉全身都是那味道,于是总觉得离不开。但倘若吹来一股莫名的风,再是浓厚的味道,香灰没了也就没了。香灰依旧在,只是垂落在地,成了地上无异的尘土罢,说都认不出那是曾经的香灰,喜欢亦然。太轻了,发生点变动,那就什么都不是。”

    扶风心中一惊,这种话并不像他认识的长阳会说出来的。他暗自感慨,果然再是聪明的人,一旦淌进感情里,也是个算不清账的糊涂鬼、不敢说实话的胆小鬼。

    他没再开玩笑,正了正神色,一脸正经又真诚地询问:“你当真是先凤君之女,你才是太女?”

    按照大姜朝的律法,立嫡不立长,就连传家产那也得先传嫡。

    当今凤君无所出,先凤君倒是曾有一女,可惜未满一月便早夭。

    三位皇女皆不是中宫所出,身份地位差不多的,都有可能够上太女的位置,前提是没有中宫没有所出。

    可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先凤君之女,他这种袖手旁观之手都好奇得很,更别说那些被层层利益牵扯的。

    辛夷将面前糕点一推,长叹一口气,似无奈又似炫耀般开口:“是啊,没想到吧,本世子可不会倒台。”

    扶风没被她糊弄过去,好歹也是替她做了许多事。但他也不点名,默默吃着推过来的糕点,慢吞吞道:“大皇女已经埋进了皇陵,二皇子与清孟姐订婚,三皇女……你安排了许三,”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从糕点里抬起头,蹙着眉担忧道,“许三不是个好人,他野心太足了。”

    她们这群世家子弟,从小也算是伴着长大,谁有点什么毛病也清楚得很。

    扶风不明白辛夷为何要用许三,作为盟友,他可以不过问,但他不得不提醒她一句。

    野心是件好事,扶风也有,年幼时,他总想着跟着母亲和姐姐上前线,争一分军功。

    后来,凌家没了,他也没有了忠君的志向。

    许三为人狡诈,不怕人有野心,就怕奸人窝藏祸心。

    他没有直接说出,他知道辛夷定会懂他的意思。

    辛夷确实懂,她想也没想便道:“狗都是会咬人,不过是看主人怎么教罢了。有太傅管着他,他做不出祸事。”

    扶风对许老太傅很是尊敬,他母亲也曾受过她的恩惠,若非此身尚且未白,他也去拜见那位大人的。可对于许三会服从管教他却丝毫不信,又见辛夷已然心中有了成算,他才将忧虑放下。

    没等他再问,辛夷就直接将在皇宫与姜帝的话传达与他,末了,辛夷添上了自己的话:“我相信姑姑会给凌家给那群枉死的亡灵一个交代。”

    三年前,死的不仅仅是凌家人,还有被牵连的一众无辜人。

    扶风时刻等着一个真相,听到这话,他没有一丝激动,平静地可怕。他木讷地吃着糕点,直到将两盘糕点吃完,他才茫然地低声道:“这样就报仇了吗?”

    辛夷没有哄别人的郎君的义务,她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墙上的傅家姐弟,起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墙下,她伸出手,朝傅清季挑眉:“还不将你的人带走?”

    她又看向傅清予:“下来,我能接住你。”

    “……”

    一前一后的落地声响起。

    傅清季落在后面,她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自家小弟,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好友:“我之前就说了,你迟早会后悔。现在喜欢上我家小四,玩咯——”她拉长了语调,学着辛夷的话,“下来,我能接住你。”

    她搓了搓手臂,挤眉弄眼:“真是肉麻,这还是我们那身经百战、从不留情的长阳世子?”

    辛夷收手,理着依旧干净的衣袖,轻飘飘瞥了一眼傅清季,自然道:“彼此彼此,三小姐与其关心我,不如想想自己该如何解释,毕竟——你我旗鼓相当。”

    “长阳!”傅清季咬牙,惦念着亭子里的人,决定不跟辛夷计较。

    辛夷却不放过她,傅清季走几步,她就跟着走几步。

    眼瞅着就要到了,傅清季转身,双手合十道:“小四听到了你跟阿风的对话,他应该是害羞了。”

    她暗自为自己祈祷,希望小四不要怪自己,毕竟弟弟只有一个,可郎君也只有一个啊!

    念在他三姐寂寞多年的份上,就不要跟她计较了。

    在心底说了几声罪过后,仿佛真的没有了罪过,她揽住辛夷,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辛夷的头靠了过来,同样低着。

    傅清季小心翼翼道:“我家小四重规矩,新婚夜你抛下去救那谁,这可是你的不对。”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周围,扶风明显神情恹恹的,她心一揪,丢下一句就推开了辛夷。

    辛夷早知道她没心思跟自己说话,也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站稳后,她便转身朝傅清予离去的方向走去。

    傅清季说:“新婚夜都没有,你也不怕我家小四直接跑了?”

    怕啊,当然怕了。

    辛夷无声嗤笑,怕归怕,她还是记得当初与傅清予的协议。

    说好的只做假夫妻,没道理因为她喜欢上他,就得强行占有他。

    更何况,这不是她第一次喜欢上他了。

    作者有话说:此文还有几万字就完结,然后就更文案上的番外(女主惨死重生后,放弃男配狠狠宠男主)

    这个番外是收费番外,后面的就是福利番外(订阅达到百分之七十就能看)

    第48章

    路过傅清予的房间时, 辛夷停留了一会儿,便继续向前走去了自己的房间。

    安排好暗卫听从傅清予后,辛夷去隔壁院子将正在各种卑微哄人的傅清季提了起来,对上傅清季充满杀意的眼神, 她啧了一声, 又看向扶风:“你想不开?”

    傅清季抢着回答:“长阳, 你这说的什么话!”可她挣脱不开,在辛夷手下,她就跟小鸡仔一样。

    于是她对扶风道:“长阳受了闭门羹,这时候正心情不好呢。”

    辛夷低头, 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本世子心情很好,认祖归宗,怎么可能心情不好?”

    傅清季也不跟她客气, 很是大声道:“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家小四不待见你。”

    辛夷微笑,点点头, 看向一旁迟迟没有出声的扶风:“你觉得呢?”

    傅清季满脸期待。

    扶风这才抬起头, 语气平静道:“三年都等过来了,这点时间我还是等得起的。”

    他对傅清季道:“长阳找你, 应该是有要事。我没事的, 你先跟她走吧。”

    傅清季不期待了,也不挣扎了,她心疼地望着脸色苍白的扶风, 语气轻柔,仿佛她对着的是呼吸一重就会吹走的风:“好,我跟她走。”

    对上辛夷,她就没有这么客气,郁闷几乎要从身上溢出来了:“我跟你走, 太女殿下。”

    辛夷扯了扯唇角,嘲回去,一面松了傅清季:“你家的兵符还在我手中,小将军是想收回去?”

    傅家兵符,哪是什么兵符,分明是催命符。

    傅清季不敢要,想起前段时日大姐被赐婚,她直打哆嗦,连连摇头拒绝:“不要不要,给你了就是你的了。”

    她要是被赐婚,肯定是要抗旨的。毕竟她想娶的只有一个人。

    傅清季突然啊了一声,她恍然大悟,指着辛夷道:“所以娘才会将兵符交给你!难怪娘之前对你那么严厉。”

    甚至比她们三个姊妹还要重视。

    见傅清季有话要跟辛夷说,扶风适时插嘴:“小四一人在府里定是无聊,我去找他吧。”

    傅清季哪会拒绝他,叮嘱了一句:“小四回京时受了凉,你不要离他太近,免得将病气过给你。”

    辛夷一脸没眼看的嫌弃,她盯着扶风:“看好他,眼下正是多事之秋。”

    傅清季是个恋爱脑,指望不上,她又没有带云昭和豆子,只能让扶风帮忙看顾着。

    傅清季不满地嘟囔:“你还嫌弃上我了,那你就别找我啊。”

    辛夷偏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傅清季止住嘴,笑得格外谄媚:“世子的安排真好。”

    辛夷点头,微笑:“还是不够好,想要我亲自请才行。”

    被暗暗内涵了一番,傅清季生气又不好发作,忙拉着辛夷往外走:“既然有事找我,那就走吧。”

    辛夷顺着台阶下:“那就麻烦三小姐了。”

    “不客气。”远远的,傅清季咬牙切齿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扶风换了身衣服,便去找傅清予。经过与辛夷的谈话,他已经找到了切入点——傅清予。

    从前也是一块儿玩的,见到他,傅清予自在随意地指了张椅子:“你找我有事?”

    在花楼时,傅清予没有认出凌风,但他也没有迁怒于他,因为他清楚,就算没有扶风公子,花楼也会有其他的公子。

    他在意的是辛夷去了花楼,而不是她为了谁去、又见了谁。

    况且,凌风是他三姐的心上人。

    傅清予很聪明,他清楚凌风不会跟辛夷有什么。

    扶风泯然一笑,拖着椅子在傅清予对面坐下,双眼打量着他,感慨道:“几年不见,你倒是稳重不少。”

    傅清予脸上笑意真诚不少,亲切道:“这还是多亏了凌公子的提醒。”顿了顿,他语气冷下来,“这么关心别人的私事,你与我三姐可说清楚了?”

    对于眼前人的变脸,扶风早有准备,他扶着椅背,不受影响笑道:“我以为有长阳在前,你没空搭理清季她们,没想到,你心中还有她们。”

    傅清予别过脸,他脸上浮现出三分挣扎犹豫:“当初她们放弃我时,我就告诉自己,我就跟她们没有关系了。”

    好生凉薄的话!扶风忍不住笑出声,他问出声:“不过是放弃你一次,你就不要她们了?可是,你依旧逃不开傅家儿郎的身份,你想跟她们没有关系,那——如果你不是傅家儿郎,你还能嫁给长阳吗?”

    华京男儿没有不讨厌付傅清予的,毕竟哪怕高门大户的公子,日后的路也不过是家族联姻、维系家族的荣誉。可傅清予不一样,傅家将他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人不怕自己过得苦,就怕身边人过得太好。

    大家都是一样的身份,享受了家族的荣光,那就注定要为家族做出牺牲。

    突然冒出一个不仅享受家族荣光、还不用付出代价的幸运儿,那就是众矢之的,注定会被排挤。

    扶风亦然,可他比旁人幸运不少,他日后的妻主是自己相伴成长、从小玩到大的知根知底的,所以,他会少上一份妒忌,也更能看出所谓的傅公子背后的心酸。

    他也是个被家族所牺牲的可怜人。

    傅清予眉眼冷寒,他抿了抿唇:“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已经没了跟扶风继续说下去的耐心。

    扶风也深知自己那席话会让他生气,他莞尔一笑,就像是不会生气一般。

    傅清予眸光暗了暗,他压住不耐烦,和气开口:“你既然好不容易回到华京,就藏好了,不要给她带来麻烦。”

    “她?”扶风捻起耳畔一缕发丝,在纤长白皙的指尖缠绕,歪头,“她是长阳还是清季?”

    对面男子气质温润,一举一动又带着莫名的风情。傅清予看了好几眼,将头偏了回来:“凌风,你虽与我三姐有婚约在身,但我可不会因此就容忍你。”

    扶风如同知心兄长一般宽容点头:“清予不必容忍,你觉得生气,那定是我说的不对。”

    傅清予感到一阵无力,就像是自己用尽力气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一般。事实上,扶风年长他三岁,倒真显得是他不够沉稳,甚至是他在无理取闹。

    可傅清予愿意搭理他,他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见刺激不到扶风,他便开始打听另一件事:“这三年你去了哪里?”

    三年前,一张圣旨就判了凌家满门抄斩,只有大公子逃逸在外。

    大姜朝也算是盛世,可一个男子在外生活,多有不便,更别说是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文弱公子。

    凌风能安然无恙,定是有人在暗中助他。

    想到这,傅清予呼吸乱了一瞬,他又很快将呼吸稳住。

    扶风从进门开始就开默默观察傅清予,自然也没错过他那乱了的呼吸和眼里闪过的惊讶,他颔首肯定道:“三年前,长阳得到消息让人带走我了。”

    傅清予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由于他的动作而往后滑,发出刺耳声响,他的话更加刺耳:“比起凌公子的心狠,我自配不如。”

    凌家上下十几位主子,都因为他这位逃跑的大公子而判了死刑。

    扶风也想起了三年前的惨状,他的母亲、父亲、弟弟、妹妹和老祖母,行刑前,她们将眼睛瞪得很大很大。那时候,他就躲在人群中,穿着遮挡样貌的斗篷。

    他躲在看戏的百姓中间,一道目光死死盯着他,那是他的母亲。

    母亲待他极好,身为母亲的长子,他得母亲重视,甚至比下面的弟弟妹妹都要受宠爱。

    看到往日长身玉立的母亲就匍匐在地上,身上就穿着一身单调的白色囚衣,他心中也痛苦,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凌家是冤死的,他要是死了,就没人给凌家伸冤了,也就没有还记得大姜朝曾经还有一个武将世家凌家。

    面对傅清予的嘲讽,扶风欣然接受,他已经掀不起一丝愤怒。这三年,他在各地游历,时常听到从华京传来的消息,也有不少人说起那意欲造反的凌家。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可是更多的,都是自己的片面之词,谁都不知道凌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知道凌家有罪,只知道凌家死有余辜。

    傅清予又坐下了,他懒懒抬起眼皮:“她救了你,那你不该回来的。”

    窝藏逃犯,罪加一等。

    扶风弯眉一笑:“你还是不太了解长阳。”

    见傅清予略有愠怒神情,他又补了一句:“长阳这人,并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孱弱。或者说,她只是待你很好罢了。”

    长阳世子,世人皆道她纨绔,可无人敢言她草包。

    五岁拜入许老太师门下,成为关门弟子。不出八年便出口成章、学富五车,就连许老太师都自叹不如。

    八岁转拜傅将军,十五岁出师即任殿前司都虞候,负责军纪总辖与训练调度。其后更是在九寺之中担任要职,可谓是政绩斐然。

    那时候,华京流传着一句话:生女当若辛家女,文武双全更有举世之才。

    正是如此天才,偏偏一朝入了歧途——竟在秦楼楚馆虚度光阴。

    有的人或许穷极一生都不能达到这样的高度,可有人却对此嗤之以鼻。

    这已经不是天才可以来说,而是妖孽!

    如此多智近妖之人,命运必定予她坎坷。

    扶风很理解傅清予的担心,毕竟他眼中的长阳定会与他们这些旁人眼中的不同。

    于他而言,长阳是恩人,是盟友;于傅清季而言,长阳是知己是手足,可对于傅清予而言,她可能是救赎吧。

    扶风站起身,低头碰了碰腰间挂着的银铃——这是傅清季央着挂在他身上的,她应是怕极了找不到他。

    一想起傅清季对自己的在意,好歹也是一家人,他长叹一口气。本来他想借傅清予之手暗中推动长阳去逼迫姜帝,现在他不想了。

    三年都过来了,再等上些时日吧。

    扶风收了面上伪善的笑意,冷脸提醒:“你是傅家儿郎,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这是你永远无法挣不开的身份。长阳身份特殊,你身为她的郎君,更要谨慎行事。”

    听到这,傅清季一直提着的心脏终于落地了,她偏头看着一旁悠然坐着的辛夷,压低着声音:“如今你可相信了?”

    辛夷点点头,示意傅清季将瓦片放好。她不是不放心,只是凌风这人心中有仇恨压着,她怕他一个想不开,就伤了彼此的情谊。

    傅清季没动,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下首的扶风,喃喃道:“他心中还是有我的。”

    哪怕是跟着她回了府,凌风也不肯跟她相见——她以为他是怨她,现在看来,他没有怨她。

    辛夷翻了个白眼,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傅清季的手:“你既然放心了,那就走吧,我已经让人在花楼备了马匹,一路向南,不出两日就到南州。”

    傅清季目光紧紧跟着下面的人,她头也不回地摇手:“不急不急,我再看一眼。”

    看什么!

    辛夷起身,右手抓住傅清季的后衣领,直接将人提了起来。她还不忘将傅清季手中的青瓦片放回原位,对上傅清季幽怨的眼睛,她理直气壮:“不想将凌风娶回去了?傅家军也不要了?”

    傅清季唇瓣嗫嚅了一下,她梗着脖子小心翼翼反驳:“当然要娶的,不过傅家军就不要了。”

    辛夷狐疑地看了一眼,还是带着人往墙外纵身飞去。

    房间里,听着房檐上传来的窸邃声,扶风无奈地扶额苦笑:“长阳当真是算无遗策,她生怕我将你糊弄了。”

    傅清予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将视线收回来:“你说的那些我会认真考虑,不过——”

    扶风停住脚步,转身看他。

    傅清予慢腾腾道:“辛夷救你或许有利用成分,但她确实救了你,这样诽谤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凌公子的风度吗?未免过于小气。”

    他这张嘴是能跟辛夷说个来回的,嘴皮子哪能差,谁要是招惹了他,他定要回击回去的,哪怕凌风是他三姐的心上人也不行。

    扶风继续往外面走去,他的声音飘飘荡荡,终于落到了傅清予耳中,他说:“清予素来不喜长阳,又何必如此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傅清予被堵住,他跟辛夷不对付是人尽皆知的事。同样,辛夷躲着他也是人人皆知的事。

    可是,他不是不喜她。

    望着扶风已经走远的背影,他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这种误解也好,他也能替她防住不少人。

    花楼,傅清季还在回味扶风的话,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她又一瞬皱了眉,望向慵懒躺在一边的辛夷。

    她走过去,反坐在靠椅上,双手搭在椅背上:“傅家军……这本不是傅家的,为何让我去?”

    傅清季已经从辛夷得知了傅家军来源,原来,傅家军原本就是由帝氏皇族统御,是辛家先祖和傅家先祖从帝氏那儿以世代护卫皇权为条件换来的。

    本是皇族的东西,她傅清季不屑要,她傅家也愿意完璧归赵。

    也不知辛夷从哪里掏出来的匕首,刀鞘上镶嵌着亮晶晶的宝石,黑色的围绕着中央的一颗红色宝石,像极了流淌而出的鲜血。

    匕首被卡在虎口,她慢悠悠地转着:“那支军队原是高祖收服北蛮所带领的队伍,是帝氏的不假,但高祖已死几百年,做出交换决定的是高祖之女武帝,那是高祖认同的太女、帝王,那就等同高祖。”

    那就是高祖同意了这份交换。

    傅清季不解:“那为何又要收回去?”

    既然是武帝及众先祖做出的决定,又为何变卦,累及她们这些后代。

    “哐当——”匕首从辛夷手中脱落,落在铺着厚厚一层毛毯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辛夷低头看着安静躺在摊子上安然无恙的匕首,勾唇一笑:“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高祖吗?”

    辛夷从小就喜欢听高祖的故事,夫子一讲,她就撑着脸安静听。后来,夫子该讲的讲完了,她就带着逃学的傅清季去国子监的书库找那位高祖的记录。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一直有一种紧迫感,她必须掌握一切才能没有危险。

    在腹中时,她就时常听外界的声音,有女人充满温柔与爱意的逗弄声——那是姜帝,更多数时候,她是威严的,是充满权威的。另一道男声则是全是慈爱,会隔着衣物与肚皮与她触摸,哪怕她翻一个滚,那个男子也会欣喜。

    至少——从这方面而言,她确实是是在众人期待之中日日成长的,可惜,一切美好在她诞生之日截然而至。

    她是被憋醒的,有人给她的父亲给先凤君下了毒药,毒药又通过他传给了她。

    那个温润的男子几乎以一种决绝的态度换取她的生,他死了。

    她被宫人捧出来的时候,她努力睁开眼睛,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她的母亲姜帝没有来,姜帝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国事,无法顾及生产中的郎君。

    辛夷对皇宫的记忆仅有这一段,后面她便成了大姜朝最有手段的帝师辛昱之女,受姜帝恩宠封为长阳世子,开大姜朝之先例。

    她研究高祖的过往,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帝氏后代,更因为那位高祖并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她一直在寻求安稳,也包括自己为何穿越的原因,可哪怕她读遍藏书库里的书,上面记载的也不过是高祖彪悍的一生:十二岁登临九五之尊,与世家权衡多年,拔除蠹虫。十八岁娶陆氏儿郎,自此就守着这一人。

    两年后,陆氏诞女,即封为太女,此女便是后来的武帝。

    几百年间,几度动乱,国名更换频繁,这才到了如今的大姜朝。

    直到那时,辛夷才放下心来,穿越不知,但没有回去的可能了,她也不想回去。

    她逐渐将自己当辛夷,当大姜朝的长阳世子,当帝师之女。

    傅清季听过那些故事,可她不懂辛夷眼中的深沉,可她却也知事有轻缓。撇了撇嘴,她弯腰捡起匕首,将刀柄对向辛夷:“南州那鬼地方,我从前也不过是路过一两次。你让我去什么无妄山庄,那么多山,我怎么找得到?还有你口中的山主,我更是从未见过圣手,为何不让大姐去?”

    辛夷没接,她拍了拍傅清季伸过来的右手手背:“清孟姐要准备自己的婚事,她自己的事尚且忙不完。”见傅清季欲言又止,她接着说,“清仲姐身居要职,只好劳烦三小姐了。”

    傅清季哑口无言,骂骂捏捏几句还是收了匕首,临走前,她叮嘱辛夷:“你帮我照顾好他。”想了想,她补了一句,“之前花楼的事就算了,之后可不许了哈。”

    威胁的话软绵绵的,就像是幼兽害怕地呲牙,可是傅清季从不是良善之辈。

    辛夷点头,抬起右手竖着食指、中指与无名指:“你放心,我定会将他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傅清季哼了一声,迈着疾步出去。

    过了一会儿,管事老赵毕恭毕敬地走了进来,道:“主、主子,那位还想要其他消息,这?”

    花楼是个好地方,鱼龙混杂,适合做交易也适合买卖消息。姜帝的人便是因此才买到了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花楼背后有人,便叫人将华京权贵猜个遍,也没人能想到这地方竟是一介纨绔的。

    老赵看着懒懒散散躺在黑暗里的少女,心头猛跳,他也是近些时日才知道自己上头的就是这位主儿。

    他暗道,难怪那么多人都畏惧这位,实在是深藏不露。

    辛夷并不知道老赵心中的想法,听到姜帝又要买消息,她瞥了一眼老赵:“不必唤我主子。”

    老赵从善如流,丝毫没有给一个十八岁孩子点头哈腰而生气的耻辱:“是是是,世子。”

    辛夷:“她想买什么消息?”

    老赵露出一丝为难神色,吞吞吐吐道:“那位想跟您见一面。”

    华京一直有传言,城中最大的花楼背后的人是圣手一脉。老赵对此嗤之以鼻,什么圣手,他背后的人可是枭羽阁,那可是人人畏惧的组织,哪怕是朝廷多次追击,也丝毫没有收获。

    枭羽阁的人个个武功高强,哪怕是王孙贵族,只要被盯上,那就逃不了一死。

    可是,枭羽阁是几百年前就出现了的。老赵试探着开口:“世子,那位大人没有来?”

    与老赵保持联系的是云昭。辛夷将一旁其貌不扬的玉佩丢向老赵:“认得了?”

    玉佩磨损得厉害,隐隐能看出上面的“玄”字,据说枭羽阁第一代首领就叫玄,此后代代首领皆叫玄,就跟圣手是历代相传一样。

    老赵深吸一口气,态度更加的恭敬,他脸上的激动叠了一层又一层:“拜见玄主。”

    辛夷皱了皱眉,却转而道:“那位可说是为了何事?”

    “属下不知。”

    “不见。”辛夷摆手示意,她紧接着道,“我不是玄主,这信物是她交给我的。”

    老赵现在很从容了:“世子放心,这些小的都明白。”说着,他就退出了房间。

    梁上突然有了动静,辛夷看着飞下来的云旭吩咐道:“告诉郎君,若遇危险就带着凌风跑。跑不了就出卖凌风。”

    云旭嘴角抽了抽,她轻功好,时刻便跟随在辛夷身侧,自然她也知道辛夷和傅清季的对话。

    对于自家主子的缺德行为,她已经很习惯了:“主子,三小姐会生气的。”

    辛夷直接往后面一躺,舒舒服服地靠着:“她要是回来慢了,你家主子也没了。”

    云旭:“主子英明。”

    “去吧。”

    云旭跳上了房梁,一瞬就没了身影。辛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将头偏向窗户。

    窗棂镂空,四角雕刻着兰花形状,中间则对准了皇宫。

    天色已晚,连绵了一月的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点橘红的晚霞,皇宫上方的最红,那是夕阳落下的方向。

    再旁边一点,还有些不死心的乌云,还在半空中徘徊,似想要再来一场浓雨。

    辛夷一连在花楼待了数日,直到册封的圣旨送到辛府,她才被辛大人提回去。

    傅清予也在辛府候着,见到她,脸上就没笑过。

    辛夷叹了一口气,顶着辛大人的亲情爱护——她的两只耳朵都被辛大人拧红了,要不是要接圣旨,只怕辛大人还要给她几脚才行。她朝傅清予走去,在他身边站定,然后牵住他的手。

    傅清予还在生气:“你让我跑,又为什么让我来。”

    前几日的喜悦,早被这几日的疏离冲淡了,他也知道辛夷疏远自己是好事,可他就是生气。

    她去哪儿不好,偏又在花楼宿着,他不喜她做这些,她就偏要做,活生生气他罢了!!

    两人这么僵持着,拿着圣旨的德才叹了一口气,连忙道:“殿下,接圣旨要紧。”

    傅清予也不挣扎,他直接冷着脸甩开辛夷的手。

    辛夷又牵了回去,她靠近傅清予,压低着声音不让旁人听到:“接圣旨呢,有啥话咱回房再说。”她又拔高了声音,朝德才道,“公公念吧。”

    “……”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

    第49章

    这是德才头一次心惊胆跳地念完熟悉千百遍的圣旨, 他小心翼翼将圣旨放到辛夷手中道,先向她恭贺道:“殿下与陛下骨肉分离多年,今日终得拨云见雾,奴先恭喜殿下。”

    他又转身看向一旁的辛昱:“帝师大人培养殿下呕心沥血, 陛下时常对奴说——要是没了帝师, 她不知该如何办呢。”

    辛夷微笑点头示意后, 便直接拉着傅清予朝后宅走去。身后,辛大人还在打趣:“公公也说起客套话了?”

    她又说:“长阳那孩子许是激动,这才忘了礼数。”

    德才笑呵呵回道:“大人放心,奴不在意这些。”

    行云院。

    一进了房间, 辛夷就把圣旨丢在了桌上,坐在桌边,她侧着身挑眉看向门边的傅清予:“真生气了?”

    傅清予低垂着眉眼, 在门边停住脚然后站立:“辛夷。”

    辛夷摇了摇右手食指,仰着头似是打趣语气又含着几分怅惘:“现在哪有什么辛夷, 你没听到圣旨吗?皇女帝长阳——一张圣旨的事, 我就不是辛家人了。”

    她神情落寞,脸上却笑着。

    傅清予心中虽气, 气她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可看到她脸上的落寞,他还是忍不住心软。

    走到辛夷身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接圣旨的这种重要场合,她鲜少地没有戴什么钗环——从前她最好那些东西,现今一袭长发只用一根赤色发带束着,同主人一样的垂头丧气。

    傅清予心中不是滋味,这样的辛夷不是他认识的她了, 一面抚摸着,他一面劝道:“你是辛夷——我知道,母亲也知道,至于外人眼中,你依旧是母亲之女。”

    他也有些茫然,毕竟哪怕他不愿当傅家子,他还是冠着傅家之姓。想到这,他手上动作停住,就连眉头都拧紧了。

    辛夷余光一扫到,抬起头给了傅清予一个突脸,她笑嘻嘻:“这下不生我的气了吧?”

    傅清予:“……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夷也收了笑意,她转过身去,将桌上的圣旨摊开,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

    她突然出声:“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为了所谓的权利与富贵,数代人汲汲营营一生,到头了,谁都不是胜者——没有一本书李写过这样的荒唐事!”

    迷茫吗?迷茫的,她还是不知道为何,她冷漠地看着事情发展到如此地主,可她还是疑惑。

    傅清予在旁边坐下,默默收起圣旨,他道:“先人之过错,后人有责纠正。长阳,你怎么突然变得这般怯弱了?”

    他的语气尖锐,像是鼓足了劲儿要激励辛夷一般。

    他继续道:“在皇宫时,是你哄了我签上所谓的盟约——作为盟友,我有必要提醒你,在这三年,你需要保证我的安全,同样,我不回接受一个性格软弱的盟友。你再这样下去,还不如早点放我走。”

    辛夷笑道:“好啊,”她一脸真诚地望着他,还在为他着想,“这事得早点办,如今我身份大白,你离开晚了指不定被我连累呢。”

    傅清予连连冷笑:“我与你和离后,你是要将许三迎进你的太女府还是要将花楼的相好都带进去?”顿了顿,他偏过头,“辛夷,三年未到,我是不会跟你和离的。别忘了,辛家和傅家已经绑在一起了,你要是负了我,你……”

    过了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总之,我是不会同意和离的。”

    而后他走出房间,不再搭理辛夷。

    云旭正好走进去,见到他,还打了声招呼:“郎君,主子在哪儿呢?”

    傅清予没好气道:“在房里!”

    云旭困惑地摸了摸鼻子,几日不见,怎么又吵架了、不过这两位主子是吵惯了的,她也不在意,道了声谢就朝房里走去。

    辛夷也听到外面的动静,见云旭走进来,她问道:“傅清予去哪了?”

    “郎君去偏院了。”云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她神色急切,“主子,手下人来报,三小姐失踪了。”

    辛夷正了正身子:“怎么回事?”

    云旭将事情缘由长话短说地交代,原来傅清季一到南州就去无妄山庄,这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几日后,暗卫再没收到消息。

    不仅傅清季消失了,就连无妄山庄也没人了。

    云旭想到了什么,突然白着脸,她颤着嗓音:“主子,不会是那位下手了吧?”

    不会的,姜帝眼下正需要她,更何况,新的取代旧的本就是规则。

    辛夷摇头,她虽不知情况,还是保持着冷静:“不会是。如果是姑姑做的,她也不会册封我为太女。能查到何时没了消息?”

    这么一安慰,云旭也很快振作起来,她擦了擦眼角冒出的泪珠:“应是在雍州地带,在到达雍州之前,老大还让人传了书信。”她将最后一封书信递向辛夷。

    辛夷结果,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云昭的字迹,她说傅小三带着人从雍州绕路,不出三日就能到华京,时间正是三日前。

    难怪云旭这么着急,云昭行事稳重,说是三日定是三日。如今三日已到,却不见人影,再加上没有消息送来。

    辛夷心中有了盘算,她看向云旭:“我记得雍州知县是傅家支脉?”

    云昭武功高强,时常在外做任务;云旭轻功好,则是留在辛夷身边,负责人际往来与搜集信息。

    云旭想了想,肯定回答:“算起来,那知县还算是郎君的姑母。”

    虽隔着几房,好歹也是姓傅的。

    辛夷看向她:“你先去跟老娘说一声,我跟傅清予去雍州游历一番。”

    云旭没动,一脸的欲言又止:“主子,这个时节出去玩,大人会信吗?”

    辛夷勾了勾手,等云旭靠近,又让她低头,然后她曲着手指轻轻敲在她额头上:“那你去跟老娘说,我要去救人,她问救谁,你接着跟她说是傅小三和傅家军。”

    云旭装模作样地捂着额头一下跳远,她嘟着嘴:“属下可不敢,大人定会削了属下。”

    辛夷翻了个白眼:“你不会跑吗?”

    “属下不敢,”云旭委屈巴巴,她扳着手指举例,“大人打您时,您也不敢跑啊?”

    辛夷呵呵一笑,磨着牙齿幽幽道:“你再磨蹭下去,我就先打你一顿,再让老娘把你和我一起收拾一顿。”

    云旭一下站直了身子,也不敢嬉皮笑脸了:“主子,大人那边属下去安排,可是,华京还有不少人想见您呢!”

    突然冒出来的皇女,还直接成了太女,莫说那些相识的臣子好奇,就是那些不知详情的百姓都在说,这定是圣上的障眼法。

    毕竟圣上宠爱辛家女,这是有目共睹的事。

    云旭又道:“属下可是听说了,三皇女一听到您成了太女,直接气晕过去了。

    辛夷眼神斜过去:“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谁让她玩那么花。许三呢?他什么反应?”

    云旭的眼神突然变得玩味起来,对上辛夷疑惑的眼神,她凑上前,激动得不行:“主子,您是不知道啊,许三公子之前就想见您,不过被属下瞒了回去。”

    云旭云昭除却暗卫的身份外,其实她们还是从小跟在辛夷身边的,可以说这两人是跟着辛夷一起长大的。

    这份情谊,与辛夷跟傅清季之间的至交之情不同,但同样弥足珍贵。

    辛夷之前离京前,并没有带走云旭,她让云旭留在华京观望。

    辛夷微微颔首:“以后继续拦着,别让他见到傅清予。”

    云旭点点头又突然顿住,她啊了一声:“主子,为啥啊?”

    辛夷没好气:“许三这人心狠手辣,傅清予斗不过他。”

    云旭直摇头:“怎么可能?郎君就算是对上风公子也是不让下风呢。”

    风公子是扶风,他抹去凌姓后,便被辛夷安插暗卫中。

    “你去找老娘,”辛夷站起身,时间紧迫,有些事离开前她定要做的,“我去一趟皇宫。”

    说罢,她将已经聊八卦聊入迷的云旭赶了出去。

    本来是想洗漱一番就进宫,刚唤人备热水,辛夷就来了兴致,她转而去了傅清予的院子。

    傅清予还在生气,见到她,也没好气:“你来做什么?”

    辛夷可不会管生没生气,她直接将人拉了起来:“傅小四,快!你先去收拾东西,再跟母亲说一声,等天一黑我们就出城!”

    傅清予:“??”

    “你又做了什么?”他语气无奈。

    辛夷勾唇一笑:“什么都没做,我听说眼下雍州雪景正好看,你跟我去赏雪景去。”

    傅清予不信她的话:“真是去赏雪景?”

    见他这般,辛夷也不好瞒他,便直接道:“出了点意外,傅小三和我的人丢了。不过应该没事,能救回来的——山主跟着她们一起的,死不了人。”

    傅清予不理解她的乐观,面上他说着要与傅家断绝关系,可他还是担心自家三姐,他蹙眉不赞同道:“三姐行事莽撞,你怎么让她去南州。”

    事已至此,也已经发生了,再说什么也无益,他叹了一口气:“是去雍州还是去哪儿?”

    “雍州。”

    辛夷等着他的答复,却听到他说:“不去。”

    “为何不去?”辛夷不解。

    傅清予直接将收拾到一半的东西放在桌上,他无语地望向辛夷:“你要是想带许三去雍州,你去就好,不必顾及我。”

    这怎么就牵扯到许三了?

    辛夷耐着性子,还是忍不住带上嘲弄:“真出事了,这跟许三无关。你就算不担心傅小三,那裴渊跟山主,你总要担心吧?他二人可是没有丝毫武功。这种时候,我怎么会跟你开玩笑呢?”

    傅清予也意识到事情的要紧,他抓住辛夷的手:“你可有把握?”

    辛夷重重点头,回握他的手:“你放心,我既然让她们这么做,自然有把握的。”

    雍州某处不知名的大山深处,寨子里正热闹非凡,大当家干了票大的,抢了不少食物和钱财,二当家正带着人分食物,至于大当家还在收编来的新人对话。

    云昭习惯冷脸,裴渊和山主又是个男子,傅家军里又全是些血气方刚、全是血腥杀气的,没办法,傅清季就被推了出来。

    大当家在当土匪之前,也是个读书人,她一看就知道这群新人并不简单,因而她待傅清季很客气。

    她掂量着话试探:“妹子,你们是从哪里来啊?”再是儒雅的读书人,经历几番饥饿后,那也只剩粗鲁。

    傅清季从腰间取下匕首,那正是离京前辛夷给她的。

    见到匕首,大当家吸了一口气,急忙呵斥拿起武器的下属,又让她们退下。人走后,大当家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您是从京中来的贵人吧,大山寨的人都没有做过坏事,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山主忍不住出声,他捏着几根泛着冷光的银针,望向傅清季:“三小姐,只需几针我就能让她闭嘴。”

    裴渊拉了拉山主的衣袖:“公子说过,不能迫害百姓。”

    山主扭头瞪他:“都落草为寇了,你还管她是不是良民啊?”

    云昭抱着剑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她又走进来了。

    傅清季叹了一口气,让大当家起来,又看向云昭:“那群人还在?”

    云昭点点头:“三小姐,不能出去,更不能让人知道。”

    傅清季懂她的意思,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可看到大当家死活起来,她又无奈极了。不是她不想做个好人,她也想杀人灭口,可杀害无辜百姓确实不对。

    这寨里破旧,里面大多也是些老人稚童,这些人应是被迫为寇的。

    不过是一点食物,这大当家就不知道高兴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她将匕首重新插回腰间,起身将大当家活生生拉了起来。

    大当家一看也不是个恶人,哪怕拿着刀也是恐吓罢了。

    她问大当家:“食物可以给你们,但有个条件——”

    大当家赶忙点头,连连说好,一副生怕傅清季后悔的模样。

    傅清季心中看得不是滋味,这些人都是她大姜朝的百姓啊。她看了眼云昭,后者只是点头,她这才对大当家道:“我们这行人需要在寨子里借宿些时日,如果官府的人来盘问,你就说看不见就好。”

    大当家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她搓着手不好意思又厌恶开口:“贵人放心,官府不会来这的。”

    她啐道:“那群人都嫌这地方偏呢,怎么可能看得到这里。不过,寨子里食物可能会不够。”

    傅清季回头看了一眼裴渊,裴渊拿出一个钱袋子递给她,傅清季又递给大当家:“不知当家的贵姓?”

    大当家诚惶诚恐地接过,她挠了挠耳朵,皲裂的脸一下红润了起来:“什么贵姓,免姓李,贵人叫我李二就好。”

    另一边,跟傅清予交代好后,辛夷洗漱完就进了宫。

    见到姜帝,行了一礼,她便道:“长阳有事需离京一趟,特向您告别。”

    姜帝没有意外,自从说破后,母女之间也没有秘密了。她道:“可要暗卫跟随你?”

    辛夷摇头:“不严重,暗卫还是留在宫中保护您。这几日,还要您替我遮掩一二。”

    姜帝点头:“你去就是。”

    辛夷又拜了一礼:“您注重身体。”

    姜帝喊住她:“长阳,你可是怨朕?”

    辛夷停住脚,抬头望着上首黄袍加身也掩不住苍白的姜帝,她摇了摇头:“作为您的女儿,这是我应该也必须做的。您也不用愧疚,父亲的死不能怪您,父亲也不会怪您。”

    这是心里话,那时候,先凤君确实没有丝毫怨言,临死前他唯一的遗愿就是让她们母女好好的。

    姜帝失态,她不断咳嗽。眼眶也溢出泪来,狼狈极了。

    辛夷小跑上面,搀扶主她,轻轻拍着姜帝的后背,继续道:“所以,待我回来,还请您将大姜朝交与我。”

    姜帝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她久久不能平复心情,紧紧抓着辛夷的手。

    辛夷吃痛,看了一眼破了皮的手,也没有出声阻拦。

    过了好久,姜帝终于缓了过来,看着被自己挠出血丝的手,她又是一阵愧疚。

    “朕本想让你一辈子就做一个闲散人,快乐无虞就好。可朕这身子实在不争气,吉玟她们也不争气。”

    辛夷无奈:“世事弄人,这不能怪您,也不能怪大姐她们。”

    帝吉玟到底是怎么死的,辛夷并不想知道,苟延残喘二十多年,或许对于帝吉玟来说,死了也是好事。

    她也不怕她身上背负的骂名,纵是冤魂索命,她更不怕。

    姜帝也没了力气,她看了眼桌上堆高的奏折,大半都是劝她另立太女!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做了半辈子掌管生杀大权的强者,末了就连做个决定都要被置喙。

    她道:“长阳,待你回来,朕就去南州。你的人,朕没有动,那些大臣,你也不要带着恩怨。”

    姜帝明显是多虑了。辛夷从不觉得自己跟谁有过恩怨,可对上姜帝郑重的眼神,她应下:“您放心,长阳定会守好这大好河山。”

    “去吧。”

    辛夷没动,她露出一丝犹豫:“我送您回寝殿吧?”

    姜帝摇头:“要事要紧,朕没事的。”

    辛夷不放下,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辛夷也没想到,不过是刚出皇宫,她就被许太师身边的书童拦住:“殿下,老太师想要见您。”

    书童指了指宫门边上不甚起眼的马车。

    辛夷颔首:“好。”

    马车里面除了许太师,还有个更意想不到的人——许三。

    见到她,许太师拍了拍身边的少年:“你先下去,有什么话你后面跟殿下说。

    许太师也是偶然遇到少年,好歹是照顾了几年的后辈,她不便拒绝便让人上了马车。可这种时候,她还是明白轻重缓急的。

    许三不愿,可看到老太师绷着的严厉的脸,嗫嚅了几声,悻悻地下了马车。哪怕下了马车,他也没有走远,他就在不远处守着。

    辛夷关上车窗,这才看向老太师:“天寒地冻的,您有事找我让人说一声就好。”

    老太师冷哼一声:“太女身份贵重,老臣可使唤不起!”

    辛夷作势就要起身:“您再这么说,长阳就站在外面听您说好了。”

    老太师闭上的双眼开了一条缝,见到这一幕,她急忙阻止:“给我好好坐在里面!”

    辛夷哦了一声:“您这是愿意说了?”

    老太师眼中闪过一丝无语,想她遇到了不少气人的学生,可唯独这一个,真真是得了她的真传,是她的心腹又是她的心头大患。

    她道:“我听帝师说,今日你要离京?”

    辛夷一下就猜到了:“您去了辛府?是,雍州出了点状况,我不得不去一趟。”

    老太师叹道:“从前你就跟傅家小三玩得好,你们一个好动,一个善读。”

    辛夷笑道:“您要是想她了,长阳定会带着她给您谢罪。”

    “年前可能回来?”

    已经是十二月深冬,离过年不足一月时间。

    辛夷却是点头:“能回来,到时候我带着傅小三和傅小四一起来见您。”

    一说起傅清予,老太师又气了,要说辛夷属于她又爱又恨的类型,那么傅清予一定是她欣赏的人,天资聪慧,也不傲慢。

    老太师赶人道:“去去去,我不想见您,让她们姐弟见我就好。”

    辛夷合手一拜:“您放心,祸害遗留千年呢。按我这程度,起码能活个几千年。”

    少女下了马车,走向不远处的少年。

    少女容貌精致,周身气度散漫,少年则是拘谨地立在一旁。这怎么看,也是不搭的。

    老太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她知道那小辈的心思,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这个做长辈做老师的,也不能强迫后辈。

    书童适时开口:“三公子喜欢殿下,以殿下的身份,公子做贵郎不错的。”

    老太师直摇头:“长阳这孩子性格执拗,她说清予固执,可分明她比清予还要固执。她娶了清予也好,有清予在身边,总能帮衬一二。”

    书童闭上嘴,自知说错了话。

    “走吧,回府。”

    “是。”

    马车从二人身后驶远。

    辛夷看了一眼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许三,一下甩开衣角,许三没站稳,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

    幸亏没雨了,还不算狼狈。

    辛夷低着头,看着坐在地上神情怔愣的许三:“你不该来找我。”

    许三气冲冲道:“长阳,你利用我!最后是你成了太女!”

    辛夷弯腰捏住他的下巴,目光凉薄地从他脸上掠过,嗤笑道:“许三,别忘了,你为什么帮我——是我救了你,还给你一个机会。”

    “利用?便是我利用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勾唇,唇瓣玩味地半启,“死人最听话了,许三,我不想不动你,别让我改变主意。”

    到底是和老太师沾亲带故的,辛夷不想因为这样一个人就毁了她和老太师多年的师生情谊。

    可就算是她动了手,那也是许三运气不好。

    “许三,你就乖乖地待在帝三身边,日后本殿不会动她,你跟着她同样可以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说罢,辛夷撇开手,拿出白净的方帕擦拭手指,就连指间缝隙也不放过。

    许三有野心,但更多的是贪婪。他当然想活着,意识到自己这么闹下去没有好结果,他也不闹了:“殿下放心,我会乖乖的。”

    他应是从三皇女府跑出来的,身上穿的单薄,寒风一吹,唇瓣、牙齿就不停地打颤。

    辛夷可不在意他怎么唤自己,见他想明白了,只是点点头:“送他回帝三那儿。”

    侍从领了命,提着许三就上了马车。

    辛夷则是踱着步去了花楼的方向,跟老赵简单交代几句后,她才坐上花楼的马车回辛府。

    太女府倒是有现成的,不用等着修建,只是久久没住过人,辛夷嫌弃物件太久便继续借住在辛府。

    傅清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见辛夷回来,便一把拉住她:“我已经跟母亲说了,你要不要跟娘说一声?”

    他已经去了将军府,但他没说真实目的,只说辛夷带他去雍州看雪景。

    见到是傅清予,辛夷勾唇浅笑:“不怕到了雍州,我就卖了你?”

    傅清予想也不想回道:“太女殿下何时这般缺钱了?”

    辛夷忍不住笑出声,傅小四这张嘴,丝毫不让人。想到一刻前的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突然伸出手捏住傅清予的下巴。

    傅清予不害怕,死死瞪着她:“你发什么疯?”

    辛夷随后便收了手,她也不解释,任凭傅清予在那儿生闷气。

    看到许三那副害怕不已的模样时,她恶劣地想到了傅清予,她在想,若是此刻是傅清予,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是觉得她可怕,还是痛骂她。

    她猜应是痛骂她。

    果然没猜错。

    傅清予没看懂辛夷嘴角带着的笑意,他又不想问她,于是他坐在一边冷眼看着辛夷在房里转来转去,他也不嫌烦,要是看不见就偏过身子继续盯着。

    辛夷更不在意了,从小到大,这人就喜欢盯着自己,她怕啥?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事更不了,后面补更(周五争取更一章)

    第50章

    临了, 要出发了,辛夷才想起来,自己还忘了一个人。她看了眼坐在一旁生闷气的傅清予,她一会伸手又一会儿缩回来, 好一番纠结后, 她才起身。

    谁料傅清予望了过来:“你去哪里?”

    辛夷:“凌风还在西市呢。”

    傅清予哦了一声, 没了下文。

    辛夷往外面走去,她吩咐暗卫带着人先行离开。还没走几步,她就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自己。

    于是她绕了一下,从高处飞下来截住跟踪自己的人——傅清予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辛夷真的没想到会是他。

    傅清予:“你能去, 我就能去?”

    辛夷无奈点头:“能去,不过,你走了, 那马车呢?”

    傅清予不作回答,直接往西市的方向走去。

    辛夷只得跟上他。见到扶风, 一个对视不消多言, 他就拎起了早准备好的包袱,往背上一丢就走了出去。

    傅清予有些傻眼, 终于耐不住跟辛夷搭话:“他这么……果断吗?”

    辛夷哼笑了声, 见好就收地牵起傅清予的手,往外面走去:“凌风待傅小三同样日久情深,他并没有占便宜。”

    这些道理傅清予都懂, 到底是旁观人,他的想法并不重要。于是他认同地嗯了一声,跟着辛夷跟上早就走远的扶风。

    大山寨,傅清季已经带着人藏进山中五日了。这五日她有空就带着傅家军帮寨子里的人打猎,山上多野兔之类。

    又一次射到一只膘肥体壮的灰色野兔, 大当家高兴得不行,自己就去捡了。

    裴渊已经生好了火,急忙招手:“三小姐,可以了!”

    傅清季单手撑着下了马,朝那边走了过去。大当家则是带人去了旁边的空地。

    见山主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傅清季笑着抽出匕首,将其中一柄递给他:“别担心,我们迟迟未归,长阳定会寻机会来救我们的。”

    山主撇了撇嘴,小声念叨:“你怎么知道她会来?万一她不知道出事了呢?”

    傅清季没考虑这一点,她挤眉弄眼地示意山主看向朝树上抱剑立着的云昭,用过来人的语气跟他道:“你就是不了解长阳的谨慎,只怕那来往的书信是我们进了山才断了的。”

    书信断了不是因为云昭出不去,而是信鸽全被吃了。

    想到这儿,她一拍大腿,朝对面的大当家一行人道:“你们那儿还有没吃的鸽子没?”

    听到关键字眼,云昭一下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大当家跟着吼道:“没了,一天就吃完了,那点肉还不够塞牙缝呢!还是三小姐技艺高超,这才让我们沾上点荤腥。”

    说着,她作揖朝傅清季拜了三拜,身后的人也跟着她的动作拜了拜。

    云昭又抱着剑回到了树上。

    傅清季冲对面挥了挥手,偏着头继续跟山主吐槽道:“按理说,长阳也该来了,莫不是她也被那群人哐住了吧?”

    说到这,山主也来了气:“这还不是怪你,非要去拜访劳什子姑母,这下好了,我们都被你姑母赶到山上来了。”

    傅清季讪讪:“谁知道她是帝三的人呢,这只能怪长阳,帝三看不惯她,又打不赢她就只能迁怒我们呢。”

    不远处的山坡上,辛夷听着傅清季倒打一耙的话,嗤笑道:“看来没出事,不然也不会这么悠闲。”

    傅清予蹲在她身边,听到这话,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就毫不留恋地收回视线:“三姐说这事是三殿下做的?”

    辛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吧,毕竟帝三看不惯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但这次帝三动傅家军,确实惹到她了。

    傅清予:“接下来做什么?外围的人个个身手不凡,要是人多,很难脱身。”

    傅家军虽是雄师队伍,可不少还是拖家带口地来到南州,更别说上月辛夷将各地的傅家军都聚集到了南州。

    觑着辛夷为难的神色,傅清予啧了一声,学着辛夷以往的口吻:“这事交给我吧?我可以带着那一万男子军给你打掩护。”

    这是最好的主意,傅清予带人打掩护,辛夷则是趁乱擒贼先擒王,三皇女帝灵月也偷偷离了京——将她抓住就好了。

    辛夷还在斟酌,面上她只带了傅清予和云旭,可暗地里,她带了百名暗卫。

    就算没有傅清予,在那些暗卫的掩护下,她也能去擒住帝三。

    可若是暗卫出手,届时她就会有暴露的风险。在一切未定下来的时候,暴露一点就会增加风险。

    辛夷还是赞同了傅清予的想法:“傅小三还算机敏,知道傅家军特殊。想必离开前她定是叮嘱了的,你去也好,那群人会听你的。”

    她又道:“我观那群人并非恶人,若非必要,不要伤人。”

    傅清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辛夷让云旭跟在他身后,送他下山,自己则是缓缓靠近空地上的两队人马。

    傅清季表面上的侍从,都是无妄山庄里的门人和一些老弱病残,这才让她们只能在山中藏着等待救援。

    因而只有云昭和傅清季察觉到了不对劲,傅清季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云昭,两人对视后,已经沟通好了。

    “山主,刀给我一下。”

    山主还在兴致勃勃地烤兔肉,听到虽有些失望,还是连刀带肉地递给傅清季。望着刀尖上半熟的肉,傅清季怔愣了一瞬,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是裴渊递了方丝帕:“三小姐,用这个。”

    傅清季接过,手一抹,兔肉就被包住了。她又将丝帕还给裴渊,并小心嘱咐道:“你看着山主,记得拉着他跑。”

    圣手的命还是挺贵的。

    可看着某位望着野兔肉垂涎欲滴的圣手,傅清季多说了一句:“他要是不跑,你就带点兔肉走。”

    说罢,她两手各握着一把匕首,轻手轻脚地进了前面的草丛。

    几人都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都以为她是发现什么野兔了,个个放轻了呼吸又忍不住观望。

    却只见半人高的草丛摇摇晃晃,迟迟没人出来。

    大当家嘟囔了一句:“难不成是抓到什么大货?”

    她身后的人一脸欣喜,新来的有手段,已经让她们吃了几日的饱饭了。

    抓到大货,那就说明她们不会挨饿了,这是好事,当时是高兴了。

    傅清季一点也不高兴,她死死瞪着坐在自己身上还要转匕首的黑衣少女。

    略前一点时间,傅清季本以为是那群人来了,这才跟云昭商量好自己先去打头阵。

    云昭武功好,她负责保护下面的人。

    傅清季是带着杀意进草丛的,可她还没有看清来人的模样就被夺了武器——那人速度极快,几乎是同时抢走了她手中的匕首。

    若是在训练场上,手下士兵守不住自己的武器,傅清季定会骂一顿。可到了自己守不住武器,甚至这也不是什么训练场,她的心一下就凉了大半。

    一个没稳住,她就被擒拿在了地上,直到这时候,她才看清少女张扬的笑容。

    “长阳!”傅清季低吼着,停住手上动作。

    辛夷低头看了眼逼近自己的泛着冷光的软剑,她用匕首格挡开:“傅小三,你得幸亏是我。”

    说着,她收了压在傅清季小腹上的力度,翻滚一圈后稳稳蹲在一边。

    傅清季揉着小腹想要站起,却被辛夷拉了一把,只能被迫跟着蹲下。

    “做什么!”

    辛夷啧了一声:“火气不小啊,三小姐。原本还想让你见见凌风呢。”

    傅清季将软剑藏进腰带的动作一顿,她不可置信地望向辛夷:“你说什么?你将他带来了?!呜呜——”

    声音有点大,担心被人听到,辛夷只能捂住傅清季的嘴,对上傅清季眼中火冒三丈高的怒气,她撑着脸:“小声点,我要是被发现了,真就玩完了。”

    傅清季点点头。

    辛夷又道:“确定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有很大反应?”

    傅清季继续点头。

    辛夷还是不放心:“你答应了,那就不能后悔。”

    傅清季努力挤出几段碎片声音:“我、确、定。”

    辛夷半信半疑地移开手,就见傅清季抬手狠狠藏着唇,她忍不住无语:“应该是我嫌弃你才对。”

    “凌风人呢?他在哪里?”一面说着,她一面左右张望着。

    辛夷淡淡道:“山下,他带着人去拜见当地知县。”

    傅清季皱了眉头:“那狗官被收买了,你还让他去找她?”

    “不行!我得下山!”

    辛夷动作敏捷地将人拉住,再一用力,傅清季就坐在了地上。她继续说:“凌风去城中打探消息,傅清予则是去找傅家军,我们就等他带着男子军回来。”

    辛夷本以为傅清季又会什么,没想到,傅清季只是用一种看破一切的眼神望向她:“长阳,你对小四也没有多少喜欢吧?”

    傅清季拍了拍身上的杂草,盘着腿摇头:“甚至在你看来,小四还没有阿风重要——可是为什么呢,他是你的郎君。我看不懂你。”

    辛夷哑口无言,她眼中露出一丝迷茫。

    要不是傅小三点出这一点,或许她不会发现这一点。

    是的,她对傅清予没有多少喜欢。可她觉得是正常。

    “傅小三,这不一样。”

    傅清季继续摇头:“哪里不一样了?小四待你之好,我们都看到了,可你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

    她原本并不想掺和这二人的事,可作为姐姐,她又必须掺和。

    傅清季尽可能地做到公平,可她还是为傅清予鸣不平:“你与小四之间,本来就是因为一张圣旨而扯上了联系。小四和你一样无辜,他并不欠你的。”

    这下轮到辛夷情绪激动了,她抬起血红的双眼,执拗地说道:“他欠我的。”

    傅清季不懂:“他欠你什么了?他何时欠你了?”

    一阵沉默。

    傅清季无力地起身,她低声道:“今日是我不对,此事我不会再提——但我也不会看着小四继续沉沦下去。长阳,你不是良配。”

    不是所有人的心都是软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被被真诚动摇。

    傅清季很珍惜这段至交之情,这才说了这些话。

    她知道长阳不会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会逼迫,只是她也不会支持小四再执迷不悟下去了。

    辛夷突然出声,语气空落落的:“傅小三,我不敢。”

    傅清季已经闻到了故事的气息,她去而复返,赶忙盘腿坐下,真诚微笑:“你可是长阳啊,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抓住辛夷的手:“长阳,今日趁这个机会,我们就将话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