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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搬家

    “您生产那日与小皇孙遇险, 再加上后来王爷曾有意让王妃暂时抚养小皇孙,被王妃拒绝了。王爷这才改变了心意。”

    黄芪解释了一句,然后语带深意的对柳侧妃说道:“庶长子对王爷的意义不一般, 如果不是王妃没有把握住机会, 您就算是生母也未必有机会亲自养育小皇孙。王爷向来不喜外戚插手王府之事, 这一点上您得心里有数。”

    柳侧妃听着想起百灵告诉她小皇孙刚出生的那日, 王爷亲手抱了小皇孙, 心里顿时一烧,满目郑重的点头道:“你放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今,再没有比孩子更重要的事了。”

    如此, 便好。

    正事说完了,黄芪就准备告辞离开。

    不想柳侧妃又拉了她的手, 说道:“黄芪, 有件事我始终不放心,还是想和你商量商量。”

    黄芪便又坐下来,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柳侧妃倚在引枕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说道:“是关于小皇孙的, 王妃挑的人我肯定是不会用的。我想从我屋里挑个人总管小皇孙的一应事务。”

    黄芪颔首赞同道:“有人总管, 能让底下人少许多不必要的纠纷,且用自己人, 您也放心。不过,您可有人选了?”

    柳侧妃面露纠结道:“我身边的这些丫鬟都是不知人事的姑娘家,暂时还没有满意的人选。要不,你帮我想想吧。”

    黄芪倒是没有推辞, 不过也很为难就是了,她沉吟道:“您是当母亲的,考量的自然是最周全的,年纪太小的姑娘家确实没有看护孩子的经验,就算再忠心,有些事也会有疏忽。而且小皇孙旧伤还未痊愈,须得懂医理之人精心看护,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

    却不想,她的话让柳侧妃突然灵光一闪,笑道:“你说的忠心又懂医理的人,我还真想起来一个。”

    “谁?”黄芪面露疑惑,“难道您还认识什么我不知道的人?”

    柳侧妃却笑道:“这人你也认识,你忘了,春芽去年回家嫁人,现在生了孩子应该快坐完月子了。”

    黄芪顿时恍然。王春芽去年与前院管事的儿子周长水成了亲,过门就有了身子,与柳侧妃前后脚怀孕,生产的时间只比柳侧妃早了半个月,现在确实快满月了。

    “您是想让春芽去服侍小皇孙?”黄芪怔愣之后,迟疑的问道。

    “怎么,你觉得她不合适?”柳侧妃说道,“春芽为人细心温顺,且又懂药理,还生过孩子,最关键的是她是你我信任之人,让她做小皇孙屋里的管事姑姑,我便再也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黄芪却有些犹豫,“春芽是挺合适照顾小皇孙的,但您也知道她性子怯弱,未必适合做管事姑姑。”

    柳侧妃却笑道:“我自是知道她的性情,却觉得这般反倒更合适。”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抹感慨之色,“如今我自己做了母亲,才真正明白了当年母亲为何会容不下周妈妈。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孩子对一个外人的感情超越自己的。周妈妈的例子,不能出现在小皇孙身上。所以,我才说春芽最合适。”

    黄芪明白了她的意思,柳侧妃这是从自己身上有了前车之鉴,怕小皇孙身边的人太有主意,会离间了她和小皇孙的母子之情,所以才想找个老实听话,且没有主见,只会听吩咐办事的人。

    “既然您决定了,那就这样吧。不过,管事姑姑选了春芽,皇孙身边服侍的丫鬟就得挑个性子厉害的,免得一窝蜂都被内府的嬷嬷们拿捏了。”黄芪提醒道。

    柳侧妃深以为然,“你说的对。原本我还打算派紫鸢过去,但现在看来紫鸢性子太过温和了,有些不合适。百灵和丹霞在我身边,一时半会儿又离不开……”

    她考虑几息,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要不让烟萝去吧,她是我从柳府带来的陪嫁丫鬟,忠心是没得说的。”

    “烟萝不错,她平日里瞧着不急不缓,实则是个心里极有数的人,让她去帮春芽,倒是一柔一刚正适宜。”黄芪笑着说道。

    如此,这件事便这样定下来了。

    黄芪见柳侧妃面上露出疲惫之色,也不再多搅扰,“您休息吧,我这就去了。”

    ……

    下午的时候高升带人将黄芪的行礼都送到了永安房的府邸里,又从王府拉了不少家具摆件帮忙布置。

    木樨和秋玲晚上先去永安坊打扫、铺床,黄芪在漱石居住了最后一晚,次日一早才正式搬到了新家。

    她到时,高升正领着一行光头和尚在院子里的各个方位念经上香。

    黄芪看的一愣一愣的,无奈道:“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么?随便拜拜就是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高升来时就被秦王提醒过,黄芪对风水之事不以为然,为妨她胡乱整出事来,所以他就得上心,乔迁新居的所有仪式必须全部做一遍。

    高升原本还没觉得如何,这会儿看见黄芪漫不经心的神情,瞬时觉得王爷太了解黄芪了。

    “黄女官,这边的事让底下人看着就是了,王爷还交代了别的事,我得向您转达一下。”高升忙岔开话题,将人带到一边去。

    他从怀中掏出来两张身契,说道:“这是小鱼和木樨的身契书,王爷已经让人过到了你的名下,从今往后这两个小丫头就是你的人了。”

    黄芪闻言一怔,没有想到秦王竟然连这些小事都提前安排好了。

    她原本也记挂着木樨和小鱼的身份问题,从前让小鱼和木樨跟在她身边还说的过去,现在她已经搬出来了,小鱼和木樨原则上来说是王府的侍女,再跟着她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她本想过两日找个机会,求一求秦王将两个徒弟的身契买过来,没想到秦王却先一步帮她想到了。

    “公公代我向王爷道谢,等我这边收拾好之后,再亲自去给王爷请安。”黄芪语气诚挚的说道。

    高升笑道:“我代为谢恩没有问题,不过女官也得心里有数才成,往后王爷跟前你还是得去的勤些才好。说句逾越的话,现在不比从前,你与王爷见得少了,君臣情分自然会衰退,这信重也就会变少。女官不似男子,身后有家族倚仗,你身后只有王爷,没有王爷的信重,您将来的路可不好走。”

    这么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黄芪自然不会不识好人心,她对高升屈膝道谢:“你我之间的交情,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过两日我府里安置好了,请公公来家里吃饭。”

    她若真客气,高升反倒不会高兴,如今这般,高升却心里受用,觉得两人私交甚笃。

    “那我可就记下了,到时女官可要用最好的点心招待我。”高升玩笑道。

    “点心我亲手做,保准您吃的高兴。”黄芪嗔道,然后又道:“不过我这点心也不能白吃,柳侧妃母子,还望您能多关照关照。”

    “放心。”

    高升一直等到和尚们念完了经,才带着人离开。

    “师父,您的院子我们已经收拾好了,不如这会儿去看看?”木樨跑过来说道。

    “走吧。”

    这里现在是黄府,黄芪是唯一的主人,自然当仁不让的住了主院。

    主院是五间正房,两排厢房的格局。其中两间正房被收拾出来做起居的卧房,剩余三间,一间做书房,一间用来待客,一间做库房。再有两排厢房,西厢放药材,东厢则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工坊。

    黄芪打发木樨去忙,自己一个人一间间的转看,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畅之感。

    这座府邸现在完全是她的私人领地,在这里她再也不用担心做什么事会坏了规矩,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制药、机械。她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打开系统,而不用担心会有人强闯进来,发现了她的秘密。

    “师父,秋玲师姐做了一大桌子好菜,您看是否可以开饭了?”

    正当黄芪站在工房里感慨万千的时候,木樨又跑进来请示道。

    “其他人都到了吗?我娘他们可到了?还有麻银和五郎回来了没有?”黄芪先问了一句。

    今日她乔迁,早就通知了朱小芬一家,还有几个徒弟们,在新家的第一顿饭,她想和大家一起吃,以便取个团团圆圆的好彩头。

    “都到了。朱大娘和王大叔刚下马车,小鱼师姐去府门口接了,麻师妹和彭师弟刚下衙,两人都说换身衣裳就来见您。”木樨一一回道。

    黄芪点头,“那就让人准备吧。”

    木樨“哎”了一声,刚离开去厨房传话,朱小芬就从院门口进来了,小鱼在身后牵着小满。

    “娘,你们来了?”黄芪笑着迎上去,问候道。

    “芪姐儿,你这府邸好生气派啊,我这一路走来,瞧着比之前的柳府还要大几分啊。”朱小芬兴奋的满脸红晕。

    “是大一点。娘,您们一大早赶路辛苦了,快进去歇歇吧。”黄芪说着向外张望了一眼,问道:“我王叔呢?”

    “他呀,他说这里是你的闺房,他不好进来,就在门房待着了。”朱小芬解释道。

    黄芪不禁失笑,“你们也太讲究了,这府里就我一人,不讲究女眷住后院的,您让王叔进来吧。”

    朱小芬却道:“没事,你就让他待着吧,进来了反倒不自在。”

    黄芪面露无奈,只得给小鱼道:“你带王叔去宴厅,我们待会儿就过去。”

    小鱼答应了一声,将小满交给朱小芬,就退下了。

    黄芪则领着朱小芬去看自己的卧房,“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您在这里先歇一歇,一会儿人齐了我们再去吃饭。”

    “哎呀,你这屋子可真漂亮,布置的跟天上的仙宫一样。”

    屋子里一水的黑漆楠木家具,月洞门的落地罩,上面挂着轻盈飘逸的鲛纱帘帐,门口处一面双面绣仕女落地屏风,还有成柜的绸缎衣裳……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朱小芬看直了眼,心里升起一股子敬畏之感。

    她不自在道:“这坐垫是绸缎缝的吧,哎吆,我可不敢坐。小满,快别乱摸了,小心给你姐姐摸坏了。”

    原本还想让她在这里休息,没想到反倒让她坐立不安,浑身拘束的不行,黄芪苦笑之余只得提前把人带去宴厅。

    她们到时,小鱼已经引着王大钱到了,还有冬晴、秋实、木樨、麻银、彭寅等几个徒弟也在。

    许是人多的缘故,朱小芬总算放得开了。

    今日的菜是秋玲和她娘王大妮掌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上桌的时候,黄芪让王大妮也坐下一起吃,怎料王大妮死活不肯,“我一个下人怎么能和官老爷一起吃饭,传出去让人笑话你。”

    黄芪却道:“我的出身谁不知道,咱们都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没在这些虚讲究上。”

    朱小芬也在一旁劝道:“大妹子,你快坐下吧,今儿是家宴,没那么大的规矩。来,你坐我旁边,咱们两个说说话,免得她们年轻人还得照顾我。”

    “这……这可真是……”王大妮最后没有推辞的过朱小芬的热情,坐到了她的旁边。

    秋玲见她娘入了座,背着人抹了一把眼睛里的湿润,然后坐在了黄芪的左手边。见她入座,其余师弟妹们也依次入座。

    “开饭前,咱们先喝一杯,庆祝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黄兴致高昂的提议道。

    “祝师父前途似锦,步步高升。”

    “祝师父官途顺遂,早日进入中枢。”

    “祝师父健康长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

    在徒弟们一言一语的祝福中,黄芪笑着喝下一杯梅子酒,然后手一挥,道:“开席,大家不要拘束,吃的尽兴。”

    “多谢师父!”

    永安坊一片其乐融融的时候,王府书房里的气氛却是一片沉凝。

    秦王坐在主位上,魏春林和郑矩坐在下手的位置,三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郑矩拱手道:“王爷,吴兆已经招了,是有人用他的家人威胁,让他在工房搞破坏,故意让造钟处供不上货,毁了造钟处对外的信誉。”

    “吴兆背后是什么人?”秦王寒着脸问道。

    郑矩惭愧道:“奴才疏忽大意了,手下的人一个没看住,让吴兆自尽了,线索也全都断了。”

    听到他这话,秦王还没有说什么,魏春林已经面含怒气的说道:“能逼得吴兆自尽,事情做的这般干脆利落,除了魏王,还有谁会有这样大的能量?”

    秦王也认同他的说法,此事的确像是魏王的手段。

    “王爷,吴兆既然已经死了,他的家人该如何处置?”郑矩又问道。

    魏春林听着,想起之前黄芪曾说过想保下吴兆的话,不禁心里一动。

    第162章 取字

    黄芪并不知道郑矩将吴兆的案子向秦王汇报的事, 她是次日去造钟处时才知道吴兆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黄芪被惊的久久不能回神。

    郑矩与魏春林对视一眼,实话实说道:“自杀。有人以吴兆的家人相要挟, 让吴兆在造钟处搞破坏, 想来吴兆是为了保住家里人的性命, 才选择用自己的死亡掩盖真相。”

    “那他的家人呢?是被抓走了, 还是?”黄芪沉默了半晌, 才想起来问道。

    “他的家人暂时算是安全。不过,按规矩吴兆死了, 他的家人需要承担连带责任。”郑矩说道。

    黄芪皱了皱眉,张口就要说什么,郑矩又道:“王爷本来是要按规矩处置, 不过魏侍郎替吴兆求情,说吴兆虽然触犯了律法, 但罪不至死, 希望能对他的家人网开一面。王爷同意了。”

    黄芪这才松了口气,“吴兆死了,他的家人应该不会再有危险了吧?”

    郑矩点头,“按理来说是这样。”

    那就好。

    黄芪想起她劝吴兆主动交代,而吴兆沉默不语的情景, 再没了之前的愤怒, 心里五味杂陈。

    那么年轻的一条生命,就这么成了权贵之间的斗争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 她不仅对幕后之人生起一股恨意,“到底是谁要对付造钟处?”

    郑矩惋惜的告诉黄芪,“背后之人行事狠辣,又知道断斩草除根, 吴兆的死亡斩断了所有线索,所以……”

    黄芪眯了眯眼,心里升起一丝无力之感。

    两人相对着沉默了许久,郑矩又道:“听说黄大人要兼任珍器局提督,恭喜。”

    “多谢。”黄芪强打起精神应对道。虽然她还没有走马上任,但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且已经传开了。

    “听说黄大人到时会重开匠学堂,不知招收弟子可有什么条件?”郑矩又问道。

    黄芪闻言,挑了挑眉说道:“看来郑公公已经见过王爷了,是听王爷说的吧?”

    “不错。“郑矩没有否认,“我手底下有几个小内侍,天分还算不错,若是黄大人不嫌弃,日后可送到您手下,若能习得一二技艺,便是他们的造化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黄芪沉吟道:“我收徒从不看身份和门第,只要自己愿意,都可以来学。不过,匠学堂到底和私下收徒不一样,可能会有一些考核,考核不合格的会被清退,入学前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无规矩不成方圆嘛。”郑矩点头表示理解。

    两人就此事多聊了几句,郑矩才告辞。

    他走后,黄芪就去了一趟工房,看了钟表和八音盒的生产进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后,才回了签押房继续画机械图。

    就在她全神贯注的盯着图纸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她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声。

    不想,进来的人让她惊讶不已,“宋来公公?你怎么来了?”

    “黄大人好。”宋来笑眯眯的说道,“王爷要见你,明日还请黄大人去一趟王府。”

    “好,我必定准时到。”黄芪正色答应道。

    “那么奴才就不打扰黄大人办公了,这就告退。”宋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不等黄芪出言留他喝杯茶,他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快到年节了,黄芪想设计一款具有新年元素的钟表和八音盒,比如在钟表中加入具有新年特色的音乐,每到晚上子时的时候就会自动播放;再比如八音盒的外形上可以加一些新年喜庆的设计。

    不过,设想的再好,真正要落到实地并不容易,黄芪光为了在钟表中加入音乐就耗费了许多心神。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熬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取得了巨大的进展。

    第二日早上,黄芪将设计图纸交给麻师父和彭寅,叮嘱道:“钟表生产由麻师父负责,八音盒由彭寅和麻银负责,下个月的款式全部生产年节特别款。”

    “大人,咱们的款式一下子变动这么大,顾客会不会有意见?”麻师父面露担忧的问道。

    彭寅却感觉还好,“会放音乐的钟表,师父,这个款式好特别啊,到时候我统计一下,给咱们内部人员也留几个名额吧。”

    黄芪听着两人截然不同的意见,笑道:“这个款式只在这个月生产,之后就没有了,算是限量款吧,就算有影响问题应该不大。至于给内部人员的,这样吧,年节放假之前,咱们造钟处搞一个年终考核,按照大家这半年的业绩给大家发放年终奖,可以把钟表和八音盒都纳入奖品的范围。”

    “年终考核?”彭寅听着眼睛一亮,兴奋道:“师父,这件事您交给我吧,我一定好好办。”

    “行,让麻银帮你。”黄芪痛快的说道。

    对于这两个徒弟,彭寅自是不必说,将来肯定是要走仕途的,而麻银虽然出身有点低,但黄芪对她的培养方向依然是管理者。

    安排她和彭寅搭档,就是想让彭寅多带带她。

    彭寅自然了解师父的深意,但麻师傅却不知道,一想到麻银又要和彭寅朝夕相处,眼里就升起一丝深深的忧虑。

    彭寅走后,麻师傅看着屋里没了外人,欲言又止道:“黄大人,我想求您一件事。”

    麻师傅和麻银这对父女之间的分歧,黄芪也略有耳闻。因此这会儿麻师傅想说什么,她心里大概有数,也有心帮着开导开导。

    不过,这会儿他还得去趟秦王府,便说道:“再过几日是休沐日,你来我府上见我,咱们再谈,现在是当差的时间,不好说私事。”

    “是,是,是我疏忽了。”麻师傅面露惭愧的告退离开。

    黄芪安排好了造钟处的事务,赶着秦王下朝的时间到王府。

    “臣拜见王爷。”黄芪进去书房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虽然才搬出王府没有多久,但再次回来的感觉已经完全和之前不一样了。

    从前来去自由,且瞧着稀松平常的地方,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了距离感。

    “几日不见,怎么瞧着你变拘束了?”秦王眼底含着笑意,打量着黄芪说道。

    黄芪笑了笑,掩饰着突如其来的不自在,“王爷威仪日盛,小臣总是要敬畏几分的。”

    秦王听着倒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开始说正事,“你兼任珍器局丞的任命文书已经下来了,年后便可上任。”

    “多谢王爷为臣筹谋。”黄芪眼含惊喜的拱手行礼,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距离感不距离感了,眼神亮晶晶的望着秦王,问道:“臣上任之后,王爷有什么规诫,还请明示。”

    秦王想了想,说道:“其它的倒不急,就是如今你身份不同以往,名姓上得正式些,免得被下面的人轻视。”

    黄芪闻言一怔,有些不解其意的问道:“王爷的意思是要给臣改个名字?”

    “名字乃是生身父母所赐,岂可随意更改,本王是让你给自己取个字。”秦王对黄芪在某些事上的迟钝,无奈不已。

    “取字?”

    说实话,黄芪还真没有想过这件事,被秦王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古代的男子及冠之时就会取字,以示成人,可以进入成年人的正常社交。

    虽然她是女子,且年纪并不大,但已经进了仕途,也该取个正式的对外的名号。

    不过,让她纠结的是应该给自己取个什么字呢。

    黄芪这个名字是他爹黄魁取的,黄芪是味药材,用做人名在官场上总是缺少了几分威严。因此,黄芪现在取字,就想取个霸气一点的,让人一听就心生敬畏。

    她将自己的想法对秦王说了一遍,然后又道:“这件事不好轻忽,容臣回去好好想想。

    一般来说,一个人的字是由家族长辈取,或者由德高望重的师长赠予,再或者由君主、上司赐予。

    秦王还从来没有听过谁自己给自己取字。

    原本他还想矜持一下,等着黄芪主动求他,但这会儿见黄芪这么一副不讲究的姿态,顿时无语。

    为免她再说出什么更气人的话来,他主动道:“罢了,本王已经为你取好字了,就叫惟清吧。“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本王希望你于仕途中志向高洁,不为外物所染,不忘初心。”

    惟清,黄芪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感受到了秦王对自己浓厚的期许,欣然接受道:“臣绝不负王爷所望,日后必定洁身自好,公正为民。”

    “好,本王记住你今日所言了。”

    黄芪从秦王府出来,才反应过来秦王今日叫她过来,就只为给她取字这一件事。

    此时,她还不知道黄惟清这个名字当她正式在官场展露头角时,将会产生怎样深远的意义。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

    且说,黄芪让工房生产的新年特别款的钟表和八音盒,一经上市,就遭到了顾客的哄抢。

    这些人中不仅有新客,还有之前已经买过的老客。因为造钟处的新规,新年款的钟表和八音盒不能提前预定,只能上架当日购买。

    然而,就算是这么苛刻的规矩,也挡不住顾客们的趋之若鹜。过年前的这一个月,造钟处的盈利金额比之前整整翻了一番。

    这份出色的成绩,成功让秦王在圣上跟前出了一回大大的风头,不仅得了圣上的嘉奖,就连年节赏赐也是皇子中的头一份。

    大年初五,黄芪去给秦王拜年,秦王丝毫不掩饰对她办事能力的满意程度,当着一众属臣的面对她夸赞有加。

    王陶彰对黄芪的赚钱奇思格外钦佩,笑眯眯的说道:“这样下去,根本用不了一年的时间,你们造钟处的税收任务就完成了。”

    黄芪自得一笑,说道:“我们造钟处之前举办的工匠招录考试结果已经出来了,年后就会公布录取名单。等新人都来了,扩大了生产规模,五百万两的税收目标,半年就能达成。”

    “半年?”王陶彰一惊,看了一眼毫无惊诧之色的秦王,便知这件事秦王应是早就知道了,于是由衷的对黄芪抱了抱拳,慨然道:“惟清之能,王某佩服。”

    黄芪哈哈一笑,谦虚道:“论起经济之道,我们这些人哪比得上王大人您呐。”

    “哎呀呀,你可别寒碜我了。”王陶彰摆手道。

    两人闲话几句,黄芪又正色起来,对秦王汇报接下来一年的工作计划。

    如今,圣上对皇子们结交朝臣一事管控的越来越严格,为了避免平日与秦王接触太多,犯了圣上的忌讳,只能趁着今日的机会将该商议的事都商议清楚。

    黄芪接下来一年的计划是革新造钟处的生产模式,她想制造一台仪表车床,主要用来加工钟表齿轮、轴类零件,实现以半机械化为主的生产。

    秦王和王陶彰对匠作之事一窍不通,两人根本感觉不到黄芪的这个预想有多么震撼人心。

    但魏春林却知道,他对秦王和王陶彰解说道:“半机械化加工,若真能造出这么一台车床,不光造钟处受益无穷,只怕整个匠作行当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以他的眼界,目前还想不到具体会发生哪些变化,但却能肯定这在工部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地震。

    听到他的话,秦王看着黄芪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惟清,对于半机械化生产,你展开详细说说。”

    黄芪沉思片刻,心里组织了一番措辞,才缓声说道:“我可以肯定的告诉大家,一旦仪表车床研制成功并实现量产,我们的工业体系将从传统的手工模式进入半机械化生产阶段,这必会对现有的经济模式、社会结构造成严重的影响,使其出现巨大的改变,甚至是……重塑。”

    第163章 争论

    随着黄芪的讲述, 众人的心中逐渐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秦王凝着目光,迟疑道:“半机械化生产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首先,是生产效率的改变, 半机械化生产将会使得产品产量大幅度提升;比如我们的钟表, 十五个工匠, 一个月也只是生产几十件, 但若是实现机械化生产, 工人数量不变的情况下,一个月的产量番四五倍都不止。

    其次, 是技术的普及,手工生产,对工匠的天分和技艺水平有极高的要求, 这就造成了我们想要扩大产能是非常不容易的。

    而半机械化就不一样了,工匠们每人只需掌握一种或者几种关键性的工序, 其他工序都可以交给车床来加工, 如此一来,对干活工匠的天分就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即使是一个普通人,经过短期的培训,也能胜任。”

    “以上两点都能增加产品的产量,降低我们的生产成本, 从而使得商品的价格降低。如此一来, 现有的行业制度必将会发生颠覆性的变化。”

    说到这里,黄芪抬眸望向秦王, “王爷掌管着国家财政,应该清楚,一个行业的变化,将会对税收有着怎样的改变吧。”

    秦王当然知道。且也知道这种改变有时也是一把双刃剑, 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不用说,那便是国家的财政收入将会大幅度提升,但坏处也很明显,半机械化生产模式会摧毁传统的手工业,甚至对农业生产也会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

    如果普通人也能进入作坊劳作,并且赚到银钱,那么还有多少人愿意在田间靠天吃饭?

    秦王面上一抹忧虑转瞬即逝,目光扫过王陶彰和魏春林两人,征求两人的意见,是如黄芪所言,研造车床,从而改变现有的生产模式,还是一开始就掐灭火苗,祛除所有对社会稳定不利的改变。

    王陶彰和魏春林对视一眼,两人一时只觉得嗓子眼发干,不敢轻易下决定。

    没有人说话,屋子里一时沉静极了。黄芪紧张的等待着他们的表态,能否撬动这个世界的工业体系,让自己名留青史,成败全在此一举。

    过了许久,终于王陶彰开口了,他说话前先囫囵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暗哑的道:“王爷,臣不知道别的,就知道现在国库没钱,圣上为此殚精竭虑,只要您能让国库里堆满了钱币,东宫之位便是您的囊中之物,魏王、晋王再也不是您的对手。”

    秦王听着,面露动容。

    魏春林原本垂头沉思着,此时也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头对秦王说道:“王爷,臣读史书发现,社会发展至今,所有的制度都是有缺陷的,没有什么是完美的,一切结果全在人为。臣觉得这件事上,不能因为看到了坏处,就因噎废食。”

    “不错,当务之我们的目的应该是改善国家财政上的窘境,至于因此而产生的麻烦,既然我们已经提前窥到了,大可提前想办法预防。”王陶彰沉声道。

    此时,秦王眼底的混沌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他语带激赏的对黄芪说道:“研造车床一事,本王允你放手施为,遇到任何问题,本王便是你的后盾。”

    黄芪闻言,顿时精神一震,大声道:“王爷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接下来,众人又就此事商议了许久。直到快天黑的时候,黄芪才红光满面的从书房出来。

    不想,在院门口遇上了等她的戴全。

    “哟,您这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这样高兴?”戴全打趣的问道。

    黄芪笑而不语,问道:“可是侧妃让你来找我的?”

    一说起正事,戴全便收了脸上的嬉笑,正色起来,轻声道:“最近府里有些流言,侧妃让我告诉您一声—底下人对慕容庶妃的肚子多有猜疑。侧妃也觉得慕容庶妃的肚子比实际月份大一些。”

    他说到这里,将声音压得更低,“您也知道慕容庶妃差点害了小皇孙,侧妃一直记着这份仇怨,如今抓到这个把柄,免不得要报复回去……”

    随着戴全的话,黄芪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告诉侧妃,离慕容庶妃的肚子远一点,这里面就是一滩浑水,谁沾谁惹一身腥。”

    戴全被她说的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面色一变,问道:“您的意思是慕容庶妃的胎真的有问题?”

    “别多问了,你只要把我的话带到就是。”黄芪含糊的说道。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又加了一句:“慕容庶妃这件事一旦爆发,没有人能够承受王爷的怒火,但凡涉事之人必会死无葬生之地。告诉侧妃,千万不要心存侥幸,以身涉险。”

    戴全被她的话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的点头,“我知道了。”

    半晌缓过了情绪,他才又记起了一件事,“对了,百灵想托您打听些事,小皇孙身边新来的几个小内侍,都是从内府出来的,虽然暂时瞧着没什么大问题,但百灵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请您帮着打听打听来历。”

    “没问题。”黄芪痛快的答应了。

    ……

    从秦王府出来的时候,黄芪原本美好的心情消失殆尽。原本想去城外看看朱小芬,也在心绪陡然转黯之后没有了兴致。她在马车前驻足良久,最终改变了行程回了永安坊。

    次日,徒弟们相携着上门来拜年,黄芪便一整天都没有出府。

    中午的时候,众人一起吃了一顿饭,才各自散去。只有麻师傅和麻银留了下来。

    本来答应年前找机会和麻师傅谈一谈的,可惜因为造钟处公务实在繁忙,这件事被一拖再拖,直到了现在。

    为表正式,黄芪将两人带到了书房。

    小丫鬟进来奉了茶,退出去把门关严实。黄芪才问道:“麻师傅上回准备找我说什么事?”

    “是关于麻银的事。”麻师傅坐在椅子上,面带拘束的说道,“麻银如今拜了您为师,受您教导,您对麻银是比父母还要重要的人。所以麻银的终身之事,我想请示一下您的意思。”

    “爹!”麻银没有想到她爹竟然找师父说这件事,顿时又气又急。

    麻师傅却丝毫不顾女儿的神情,执拗的看着黄芪说道:“大人,麻银今年已经十八了,也该成家了,为了她的婚事我和她娘真是愁白了头发,可惜这孩子倔强的很,无论我们怎么劝,她都是一根筋。您是她的师父,您的话她总是肯听的。”

    “师父,我……”麻银涨红着脸,急切的要解释什么。

    却被黄芪抬手阻止了,她看着麻师傅笑问道:“听你的意思,是女婿的人选已经定下了?”

    “对,就是我的小徒弟继祖。”麻师傅点头道,“大人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是想她将来守在家里的,继祖性子憨厚,对麻银和我们老两口都很好,更难得的是他愿意入赘。所以,我才想让麻银尽快和他成亲。”

    “继祖的确是个不错的小伙子。”黄芪先是肯定了一句麻师傅的眼光,随即话口一转,又问道:“不过,这到底是你们大人的意思,麻银呢,她可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还不等麻师傅回答,麻银已经抢先说道,“爹,这件事上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白,您为何还要把事情闹到师父跟前来?”

    麻师傅不理女儿,只看着黄芪,面带愁苦的说道:“麻银的态度您也看见了,所以就想请您帮着劝劝。”

    “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黄芪看着面前两父女一样的急赤白脸,无奈的摇摇头。

    她想了想,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俗话说,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婚姻大事,两个人合不合适,也只有他们当事人心里清楚。外人,包括父母长辈,可以建议,但是不能替他们做决定。麻师傅,既然麻银不愿意,您又何必强求呢?”

    听到这里,麻银心绪陡然一松,随即心里涌上一股委屈,只觉师父真是最懂她的人。

    而麻师傅则面色大急,“大人,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遵得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做主婚姻之事的。且麻银年纪还小,又被我和她娘养的太过单纯,她哪里能做主这样的大事。”

    黄芪见麻师傅的态度坚决,只得折中的说道:“不管如何,至少您也该听一听麻银的想法再说。”

    然后,不等麻师傅再说话,直接对麻银道:“你说说为何不愿意成亲,是不满意人选,还是单纯的不想成亲?”

    “我……我不想和小师弟成亲。”头一次在除了父母之外的人面前说起自己的婚事,麻银有些羞涩,但态度却是毋庸置疑的坚决。

    “类似的话我也与我爹娘说过,可是他们都不当一回事。师父,我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工匠,地位低贱,连生的孩子都被人看不起。小师弟很好,但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对于麻银的想法,黄芪表示理解。看到现在的麻银,她就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之所以这么努力,不就是因为不想一辈子都低人一等,只做个伺候人的奴婢,婚姻自由、生死荣辱都掌握在上位者的手里。

    麻银有上进的意识,想改变自己的命运,黄芪只有为她欣慰的,万没有拖后腿的道理。

    然而麻师傅的态度却与她截然相反,“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你这样不切实际迟早有一天要出问题。”

    “我怎么就不切实际了?上面有那么多人,凭什么就不能多我一个?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有喜怒哀乐,我就是想过好日子,这有什么错?”

    麻银看着他爹眼底的失望,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觉得自己说的再多,都无法改变她爹的想法。

    最后,只能把希望放在师父的身上。

    黄芪也看出再这样争论下去,是争不出一个结果的。想了想,索性说起另一件事,“麻师傅,你该知道我收下麻银是为了大力培养的。不久之后我将出任珍器局丞,到时会将麻银带在身边为副手,麻银的匠籍就会变成良籍。”

    麻师傅还有些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件事,而麻银早已激动的浑身颤抖。

    黄芪看了看两人的表情,继续说道:“等麻银做了女官,无论找赘婿,还是选择嫁人,你的徒弟邱继祖都不再合适。如果你想让麻银尽快成婚,最好换个女婿人选。”

    “女……女官?”麻师傅眼里掀起一片不敢置信,“麻银真的能像您一样,成为女官?”

    第164章 上任

    麻师傅从黄芪府里出来的时候, 神色还有些恍惚。回去的路上也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要不是麻银扶着他,怕是走差了道也不知道。

    麻家, 邱继祖正帮着麻银娘劈柴。他知道今日师父和师姐去黄郎中府上是为了什么, 心里颇为忐忑不安。

    麻银娘提了茶壶出来, 招呼邱继祖, “阿祖啊, 快来喝杯茶。你干了一早上活儿了,快歇歇。”

    邱继祖憨憨一笑, 过去坐到麻银娘对面,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热汗,腼腆道:“师娘, 我不累。”等喝了茶,他又向门口张望, “我师父快回来了吧。”

    “应该快了, 他们两个人从早上就出门,这都快傍晚了。”麻银娘看了一眼天色说道。

    说罢,又看见面带担忧的邱继祖,笑着安慰道:“放心,麻银最听她师父的话, 只要她师父劝了, 肯定会答应和你成亲的。”

    “好。”邱继祖面上答应着,但心里依然没有放松。

    黄郎中, 他也见过许多回,是个手段十分果决的女子,满身的疏离之气,让人不敢靠近。

    他在人家跟前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也许就是因为这样, 黄郎中当初才在两人当中选了麻银做徒弟吧。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为此失落过,后来倒是想开了,他和麻银迟早要成亲,麻银跟着黄郎中学手艺,最后受益的也是他们家。

    不过,以黄郎中的性格,会愿意帮自己和麻银说和吗?

    麻师傅就是在邱继祖心生纠结的时候回来的。

    “师父,师姐,你们回来了?”

    邱继祖看到人回来了,忙按下心事,殷勤的迎上去,帮忙接过两人手里的礼当。

    麻银娘也听到动静从礼物出来,诧异道:“你们父女两个,不是去给黄大人拜年吗,怎么还从人家家里带东西回来?”

    麻银笑着解释道:“这是人家送给我师父的,我师父一个人吃不完,分给了我们这些徒弟,每个人都有。都是南边的海味,您先收起来,一会儿我教您怎么做。”

    “哎呀,你师父也太客气了。”麻银娘笑眯眯的将东西提进了上房。

    安置在带锁的箱子里之后又出来,看麻银不在,已经回去自己屋子了,便小声问丈夫,“你们今天去黄郎中府上,有没有提麻银的亲事?”

    “提了。”麻师傅闷闷的说道,然后看了自己婆娘一眼,不理她眼中的期待,叫过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邱继祖,叹息道:“继祖啊,你和麻银的事就算了吧。”

    “怎么就算了?”麻银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邱继祖也一脸惶然,“师父,是徒儿哪里做的不好吗?您告诉我,我都愿意改,求您别不要我。”

    “是啊,老头子,继祖这孩子有多好,你不是不知道,怎么突然说出这么绝情的话?”麻银娘也在一边帮腔道,说着又想来了什么,问道:“难道是黄郎中那里……”

    “行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裹乱了。”麻师傅喝止了妻子的胡乱猜测,转头看着小徒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说道:“继祖啊,你是我的关门弟子,将来我会把全部的技艺都交给你。只是入赘麻家的事,以后还是别提了。”

    “师父……”邱继祖一下子跪在了麻师傅的面前,带着一丝哽咽道:“师父,我对师姐的心意您是知道的,您也答应过我,会成全我们。师父,求您成全我们吧。”

    “唉!”麻师傅叹了口气,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是觉得你们两人合适,我才答应的。可现在却又不合适了,我就算强把你们凑在一起,你们的日子也未必过的好。”

    “师父……”邱继祖还要说什么,麻师傅已经摆摆手,道:“回去吧,把我的意思也给你爹娘说说,只要你好好跟着我学手艺,将来有的是好姑娘嫁给你。”

    邱继祖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麻师傅只好硬着心肠拉了妻子回屋里。

    没有了外人,麻银娘忍不住质问道:“死老头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是你不顾女儿的反对,坚持让继祖入赘,现在又突然变卦,你让人家继祖心里怎么想?”

    “你懂什么,继祖一个好好的大小伙子,当上门的赘婿有什么好的,他有手艺,将来娶个家世清白的姑娘,这才是正理。”

    麻师傅的话音刚落地,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朝窗子望了一眼,就见院子里邱继祖跪着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唉!”他再次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说今儿你们去黄大人府上到底说了什么?”麻银娘望着丈夫的表情眼露狐疑,一点都不信他刚才的理由,什么当赘婿不好,之前怎么不见他为徒弟考虑的这样周全。

    麻师傅本来也没有想过瞒着妻子,此时听她问了,便顺水推舟将今日在黄府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

    麻银娘顿时听得两眼放光,再也记不起什么小徒弟了,只紧紧盯着丈夫问道:“黄大人真的是这么说的?她要提携我们家麻银做女官?”

    麻师傅嘴角上扬,压抑着心里的喜意,故作淡定的点点头,“这是黄大人亲口说的,还说如果麻银做了官,与继祖就不再相配。我一想也是,这桩亲事麻银本来就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让女儿将来过的不好怨恨咱们,倒不如就这么算了。”

    “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我的女儿也能当官了。”麻银娘面上的喜色止都止不住,她从未有那一刻觉得丈夫的决定是这样的英明,“你考虑的不错,我们的女儿以后是官身,肯定要找个身份相当的夫婿。继祖这孩子人是不错,但身份上终究差距太大,真让他入赘到咱们家,被人知道了笑话。”

    麻师傅见妻子也赞同自己的决定,顿时心绪一松,不过很快又生出几分顾虑,不过看着妻子面上的兴奋之色,到底没有说出来扫兴的话。

    而另一边,邱继祖离开麻家之后,并未回家而是一直在门外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麻家的大门打开,麻银从里面走了出来。麻银是被她娘打发出来去临街的肉铺称两斤肉,好明日招待亲戚。

    “师姐。”邱继祖从墙角的阴影处蹿出来,一把抓住麻银的胳膊。

    麻银起先被吓了一跳,等看清楚来人的时候,才放松下来。她眼神复杂的打量着对面的人,只见不过半日的功夫,邱继祖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憔悴,他双眼发红,嘴唇干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颓废。

    “小师弟,你怎么没有回家去?”

    “师姐,我们说说话好吗?”邱继祖仿佛没有听到麻银的问话,只一脸恳求的说道。

    “那你跟我来吧。”麻银最终还是没有忍心拒绝,将人带回了家中。她想着有些事也该两人当面说清楚了。

    麻师傅和妻子看见女儿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早就回了家的小徒弟,虽然意外,但还是没有过去打扰。

    将人带到自家后院,麻银才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邱继祖嘴唇嗫喏着,最终鼓起勇气问道:“师姐,今日师父说咱们两人的婚事取消了,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我早就告诉过你。”麻银轻声道,“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做弟弟,从未想过要和你成亲。”

    “为什么?”邱继祖忍不住激动的问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我可以改。”

    “不,你很好,你为人踏实又勤奋,对我好,对我爹娘也很好,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麻银纠正了他对自身的否定。

    “那是为什么?”邱继祖这下更不懂了。既然他这么好,师姐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成亲?

    “因为你不适合我。”麻银眼含决绝的望着对面的少年,沉声说道:“我从出身就是匠籍,这么多年已经尝够了别人的冷眼,我不想再嫁一个同样是匠籍的丈夫,一辈子都无法挣脱这卑微的命运。”

    邱继祖她的话说怔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师姐拒绝自己会是这样的理由,无关人品,而是身份鸿沟。这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可奈何,以及恐惧感。

    “一入匠籍,祖祖辈辈都无法脱籍。师姐,咱们本来就是匠人,本就该过这样的日子,你为何一定要改变呢?”邱继祖不理解麻银想要与命运抗争的心理。

    “因为我想成为人上人,成为师父那样的掌权者。”麻银诉说着自己的抱负。

    但邱继祖却觉得她的想法太过不切实际,“黄郎中那样的人,这世上有几个,你怎么就觉得自己也能成为哪样的人呢?师姐,咱们脚踏实地的过日子不好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麻银自嘲的摇摇头,咽下了心里的未尽之语,只道:“小师弟,你我不是一路人,以后各自安好吧。”

    “师姐……”邱继祖眼睁睁的看着心仪的女子毫不留情的从自己身边走过,只觉整颗心都被掏空了。

    他自从拜师的那日,见了师姐一面,从此整颗就寄在了她的身上,没想到苦守了这么多年,最后什么也没有落下。

    当邱继祖失魂落魄的回家去时,麻银则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之意,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束缚住她的翅膀,她可以自由的飞翔了。

    而这一切,都得感谢师父。

    这个年,黄芪过得十分忙碌,不仅要招待上门给她拜年的人,自己也要给上司和同僚拜年,每日里辗转在一场场宴请之中,一晃年节都要过完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小鱼、木樨、麻银几人商量着要去街上看花灯,邀请黄芪一起去,她却没有这个兴致。难得今日没有邀约,她只想在家里休息。

    不想,傍晚的时候又有人上门来了。

    “今年的花灯可是内府督办,灯会比往年都热闹,你不出去逛逛,在家里睡觉有什么意思?”

    来的人正是明珠郡主。她问了府里的下人,听到黄芪这会儿已经歇下了,也不让人来通报,直接就闯进了卧房。

    两人共事这么久,熟悉了之后,黄芪在她面前的举止也随意了起来。

    这会儿听到人进来,黄芪也不起身,只翻了个身面朝着门口的方向,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一起看灯会啊。”明珠郡主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嗔道:“快起来,收拾收拾咱们就出发了。”

    黄芪忍不住哀叹一声,暗想今晚上的清闲时光又泡汤了。不过,还是由着明珠郡主将她拉了起来,下床去衣柜中找了一身衣裙换上,又给自己画了个淡淡的妆容,这才与明珠郡主相携着出门。

    明珠郡主的车就停在府门口,黄芪也不用自己家的马车,直接和明珠郡主坐在一起。马车缓缓出发,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停在一处茶楼前。

    两人下车之后,明珠郡主指了指临街的窗户,说道:“我早让人定了包厢,我们也不要和人挤了,直接去包厢,这是视野最好的一间,从窗户上就能看到整条街的景象。”

    黄芪对此并无异议,两人一起上了楼。入座后,她才缓缓的问明珠郡主,“说说吧,这么急不可耐的拉我出来,有什么事?”

    明珠郡主握着茶杯的手稍稍一顿,掩饰似的抚了抚鬓角,说道:“怎么,我找你就必须有事?”

    黄芪嗔了她一眼,道:“行,既然没事,那我也不多问了。”

    明珠郡主面色一滞,随即轻叹一声,说道:“好吧,你猜对了,我的确是有事要和你说。我已向圣上请旨,让陆郎入赘郡主府。”

    “什么?”黄芪被她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是陆郎君的母亲又说让你辞官的话了?”

    她想起明珠郡主曾经说过的话,如果陆家惹得她不高兴,就让陆家子入赘的话。

    而明珠郡主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秦王生辰宴时,陆夫人曾当众逼迫她退出朝堂。当时,明珠郡主就没有惯着对方,直接进宫向皇后娘娘告状,最后是皇后娘娘居中劝和,让陆夫人给明珠郡主赔罪,这件事才算过去。

    原以为上次之后,陆夫人已经吸取教训,知道这个儿媳不好惹之后,就会收敛,谁知还没隔多久,又故态萌发了。

    “陆家为了让我辞官,把主意都打到我娘身上去了,想说动我娘劝我。”明珠郡主不屑的嗤笑一声。

    随即,又收敛神色道:“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那是因为什么?”黄芪不解的问道。不明白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有什么不如意之事。

    “我生父要回来了。”一阵沉默之后,明珠郡主轻声说道。

    “你的生父不是镇南王世子?”黄芪之前私下打探过文昌大长公主的经历,知道她的前夫是镇南王世子,两人因故和离之后,文昌大长公主一直没有再嫁过人,所以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明珠郡主的生父是镇南王世子。

    可是镇南王世子早就在那场叛乱中身故了。

    此刻,她忖着明珠郡主的态度,暗想难道她猜错了?

    “这事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我的生父是何青。”

    黄芪微怔,迟疑的问道:“你是说大将军何青?”

    明珠郡主点头,“当年我娘和我生父虽然生下了我,但两人并未成婚。后来我生父镇守边关,多年不曾归京,所以知道他和我娘的事的人才不多。”

    “那何大将军后来成婚了吗?”黄芪忍不住好奇的问道。毕竟文昌大长公主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另嫁。

    提起这个,明珠郡主的神色淡了淡,说道:“我生父的长子只比我小两岁。”

    黄芪:“……”

    观察到此时明珠郡主的神色不佳,她便转回之前的问题,“你生父要回京,和你让陆郎君入赘一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娘当年怀我的时候,曾提出让我父亲入赘皇室,被我父亲拒绝了,且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回来看过我。如今,我让陆郎入赘,就是要告诉他,我们皇室的女子从来不缺男人,我就是想为我娘争口气。”明珠郡主激动的说道。

    但黄芪却觉得她在这件事上有些过于钻牛角尖了。

    以文昌大长公主的地位和手段,若真的在乎,岂能放任何大将军在外逍遥这么多年。之所以发展到今日这般,只能说明文昌大长公主并不在意这个男人。

    而明珠郡主用自己的亲事来报复上一辈们之间的恩怨,实在太过鲁莽了。

    不过事到如今,她来连圣旨都请下来了,黄芪再劝也是白搭,只问道:“你请旨的事,陆郎君知道吗?”

    “我还没有告诉他。”明珠郡主摇摇头,“春闱就快到了,陆郎在准备会试,我想等他考完科试再说。”

    “陆郎君对入赘之事是怎么看的?”黄芪探问道。

    “但凡有能力的男人,有哪个愿意入赘?”明珠郡主冷哼一声,“不过,这事也由不得他,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说实话我是真挺喜欢陆郎这个人的,所以就算他心里再不情愿,我也要把他绑在我身边。”

    这就是强制爱吗?

    黄芪心里一囧,善意的提醒道:“我觉得陆郎君若心里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成婚前,你还是想想法子把人哄好吧。强扭的瓜不甜,你们日后可别发展成一对怨偶。”

    “放心吧,我心里有分寸。”明珠郡主对她的话并不以为然。

    两人说话间,街面上开始热闹起来,各种舞狮、杂耍的摊子被支了起来,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黄芪看了一会儿热闹,又记起了一件事,“对了,帮我查几个人。”

    ……

    年后,黄芪就去了珍器局上任。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为麻银改了户籍,提携她为司库,虽是从九品的末流官位,但也算是正式踏入了仕途。

    麻银拿到崭新的户籍册的那一瞬间,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

    “行了,只要你好好干,以后的日子会比现在更好的。”黄芪安慰了一句,又正色道:“司库主管珍器局的账目、图纸,以及原材库房,你要谨慎细心,不可疏忽大意。”

    “师父,我记住了。”麻银擦干了眼泪珠儿,郑重答应道。

    一旁的彭寅瞧得眼热,忍不住道:“师父,我也想跟在您身边做事。”

    黄芪看了他一眼,说道:“马上就是春闱,你若能考上功名,我就请王爷把你安顿到工部来。”

    “真的,那可说定了。”彭寅面上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行了,快回去温书。”

    “师父,我会试那日您能来送我吗?”彭寅眼露期待的问道。

    “不能。”黄芪干脆的说道,“那日我要去秦王府与王爷商量匠学堂的事,让你家里人送吧。”

    “那好吧。”彭寅虽然有些失落,但也对此表示理解。

    彭寅这次回家,再回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此时,殿试已经考完,成绩也都放榜了。

    放榜这日,黄芪特地从繁杂的公务中抽身,在家里等着彭家来报喜。而彭寅也不负众人所望,考中了二甲第一名。

    “知道陆家郎君中了吗?”黄芪问来报喜信的彭家小厮。

    “您是说那位江南陆家的郎君吧,陆郎君是本科状元。”

    黄芪听了,不禁感叹明珠郡主眼光之精准。

    不过,还未等她为此高兴多久,明珠郡主身边的琵琶就一脸愁容的找来了,“黄女官,您去看看我们郡主吧,陆郎君要和郡主解除婚约,郡主伤心的不行。”

    ……

    第165章 男嫁女娶

    以黄芪对明珠郡主的了解, 她是不可能为个男人伤心的。不过,既然琵琶来叫了,她便也跟着去了一趟文昌大长公主府。

    不想, 没有见到明珠郡主, 反而先见了文昌大长公主。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自那日在秦王府宴席上见了文昌大长公主一面后, 黄芪就对她印象深刻。

    之后随着黄芪进入朝堂, 听了不少有关长公主政治手腕过人的事迹, 心中更是逐渐升出了难以言表的钦佩。

    在黄芪看来,文昌大长公主不止是身份尊贵的皇室贵胄, 更是她的人生目标,是她人生路上想要攀越过去的高山。

    这次意料之的碰面,着实让黄芪有些兴奋。她进屋后, 激动的给长公主行礼请安,“臣拜见长公主, 愿您福寿安康。”

    “起来吧。”长公主略抬了抬手, 然后指着下手的椅子说道:“坐下说话。”

    “多谢长公主。”黄芪坐下后并未急着说话,而是先平复了一下心绪,随即猜测起长公主叫自己来的目的。

    只是还未等她想明白,长公主已开口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

    黄芪思索几息,然后试探的说道:“是为了郡主的事?”

    文昌大长公主笑了笑, 说道:“他们小孩子之间的矛盾, 我可不爱管。”

    不是为了明珠郡主,那是为了什么?

    “我听老三说你想重开匠学堂?”文昌大长公主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问道。

    黄芪闻言,面露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说起来,自从她上任珍器局提督,已经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的打探过这件事了, 还给她推荐了不少据说天分极高的学生。

    不过,连文昌大长公主都对此事关注有加,倒真让她感到有些意外了。

    想了想,黄芪问道:“不知长公主有何指示?”

    “工部的事我不干涉,那是魏春林的职责。本宫不过是想给你推荐个学生罢了。”

    “学生?”黄芪暗自猜测着,能让长公主亲自推荐的人,只怕身份不一般。

    于是,她笑着恭维道:“能入长公主法眼,想来此子天分极佳,就是不知是哪家子弟?”

    文昌大长公主听着,将茶碗放在手边的桌案上,说道:“是何青将军的次子。”

    哦,何将军的次子。

    黄芪颔首,刚想说什么时,又猛地反应过来,何青将军?这不就是明珠郡主的生父,文昌大长公主的旧情人吗?

    她忍不住抬眸,眼带探究的打量着长公主。

    前些日子明珠郡主说起这位生父的时候,言辞间还止不住的怨气,怎么现在文昌大长公主又要为旧情人的儿子筹谋前程了?

    她面上一系列惊讶中夹杂着几分纠结的神色,早被文昌大长公主尽收眼底,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说道:“看来明珠把什么都告诉了你。”

    这……

    黄芪干笑几声,不敢接话,只好欲盖弥彰的岔开话题,问道:“既是何将军的儿子,为何没有子承父业,反而要入匠作一道?”

    文昌大长公主也只是警告了一句,就放过了她。对于她的问话,也耐心回答了。

    “何将军的这个次子叫何狄,出生之时边关战事正盛,何狄曾被敌军掠走过,受了不轻的伤,从此落下了病根,体弱无法走武将的路子。”

    所以,才选择匠作一道?可为何不去读书呢?

    边关有个大将军的父亲为倚仗,朝中还有个文昌大长公主愿意提携,若是他科举入仕,应该走的更轻松才对。

    黄芪心里才这么想着,文昌大长公主就好似会读心术一般,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接着解释道:“那孩子于读书一道并无太高的天分,反倒对匠作之事感兴趣。”

    她没说的是,之前何狄想学匠作技艺,被他爹怒斥不务正业。也是去年造钟处在圣上跟前得了脸,黄芪靠着匠作技艺在朝堂崭露头角,众人在她身上看到了好处,嗅到了甜头,何将军这才对儿子的“旁门左道”爱好有了改观,总算松口让何狄拜师学艺。

    不过,黄芪不知道这些,听了文昌大长公主的话后,她当即点头说道:“若何郎君真在匠作一道有天分,臣愿意收他为亲传弟子,放在身边亲自教导。”

    “好,等过几日何狄回京,我便让他去你府上拜见。”文昌大长公主一锤定音。

    说完了正事,黄芪半晌没有再听见别的吩咐,于是准备告退。不想这时,忽得听到文昌大长公主幽幽道:“何狄的事,算是本宫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我,我尽量帮你达成。听说你想自己炼钢?”

    黄芪闻言,顿时浑身一凛,垂眸屏息道:“不知长公主何出此言,臣从未有过这个想法。”

    竟是否定的彻底。

    早前,她向秦王建言改良钢材性能之事,当时被秦王郑重警告过。

    秦王的话,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此时听到文昌大长公主的问话,虽然心生动容,但最终还是保持住了理智。

    文昌大长公主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老三的性子谨慎,这是好事,但若是谨慎过了头,难免失了年轻人的锐气。本宫听闻你们造钟处所需的钢材都是从西洋进口来的,短时间内还可,时间长了难免受制于人。其实如果你有自己炼钢的想法,本宫倒是支持的。”

    虽然文昌大长公主说的动听,但黄芪还是坚持没有吐口,一再表明自己的态度,“钢材乃是国之重器,臣怎么有胆子触碰,臣没有这样的心思,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罢了,既然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若是日后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本宫。”文昌大长公主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的说道,随后便端起了茶盏。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黄芪顿时心里一松,起身行了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她的身影逐渐远去,文昌大长公主才敛了面上原本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意味深长,随即声音低不可闻的说了一句:“小狐狸!”

    而另一边,黄芪从文昌大长公主的书房出来,走出了老远,才捂着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刚才文昌大长公主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再加上她那些带有引诱性的言辞,差点让她失去防备,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直到此时,她在外面被冷风一吹,神思才变得清醒起来,也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后怕。

    她虽然不知道文昌大长公主的突然试探是为了什么,但本能的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心想着得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对秦王提一提。

    虽然经历了这一茬,但黄芪还是没有忘记今日来长公主府的真正目的。

    在外面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才去了明珠郡主的住处。

    一进去屋里,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她不禁意外了一瞬,难道明珠郡主被情郎伤了心,在借酒浇愁?

    “郡主?你……”黄芪才说要劝几句,不想进去内室就看见明珠郡主正站在桌案前……作画。旁边摆着一壶佳酿,杯中还残留着浅浅一杯底儿。

    原来不是酗酒,而是作画前的小酌。

    黄芪倒是听说过有的艺术家,每次创作前都会喝一点儿,以此激发灵感。

    想来明珠郡主此举,就是如此。

    “黄芪,你来了?”明珠郡主听到门口的动静,抬眸看见是她,立时露出一丝笑意,对着她招手道:“快过来,看看我画的怎么样。”

    黄芪收了面上的担忧,抬步走了进去。与明珠郡主并排站了,才垂首望向桌案上的画作。

    只见上面画的是个年轻男子,眉目清俊,气质斯文。

    她心里一动,看了一眼明珠郡主,说道:“这是陆郎君?”

    黄芪没有见过陆郎君本人,但从明珠郡主注视着画像时的缱绻神情上猜出来了。

    “是他。”明珠郡主说着又问一遍,“你觉得我画的如何?”

    “很是传神。”黄芪想了半天,给出了这么一句评价。

    明珠郡主听了一笑,说道:“我听秦王兄说你有一手精妙的丹青技艺,画的人像十分逼真。你帮我画几幅吧。”

    黄芪听的微怔,问道:“你要画谁?”

    ………

    茶楼里,黄芪望了一眼楼下的一桌少年公子,面带无奈的看向明珠郡主,“什么意思,你让我画他们?”

    明珠郡主漫不经心的点点头,“没错,这些人都是曾经向我提过亲的,你挑几个顺眼的画下来。”

    “你不会真打算和陆郎君解除婚约,再和别人成亲吧?”黄芪忍不住问道。

    “怎么可能。”明珠郡主想也不想的否定道,“圣旨已下,由不得他反悔。”

    然而,不等黄芪松口气,她又说道:“不过陆郎这一次的表现让我很不高兴,我打算给他一个教训。”

    “怎么教训?你不会是想用下面这些人让陆郎君吃醋吧?”黄芪一言难尽的问道。

    “你猜对了,我还真就是这么打算的。你放心,我有分寸,这回我也就是做做样子,只要陆郎能回心转意,与我重归于好,我便不与他计较想要悔婚的事。不过,若敢再有下次,我是不介意替他找几个哥哥弟弟的。”

    黄芪:“……”

    她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劝,哽了半晌,才说道:“我可不帮你画男子画像,不然日后如何见陆郎君。”

    “你不愿意,那我找别人好了。”明珠郡主不以为意道。

    “对了,你上回让我打听的人有消息了。”过了会儿,明珠郡主又说道。

    黄芪顿时精神一震,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问道:“如何?这些人的身份可都干净?”

    “表面上看倒是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明珠郡主缓缓说道

    表面上?

    黄芪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明珠郡主用手支了下巴,接着道:“但我往深里查了查,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几个人背后的靠山都是同一个人。”

    “谁?”

    “尚寝局的司寝刘湘。”明珠郡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然后面带疑惑的问道:“秦王兄后院的那位柳侧妃不是说家世普通吗,怎么还与尚寝局的人有牵连?”

    黄芪对此也是一头雾水,想了想说道:“柳侧妃的姨母是窦贵人,也许是窦贵人的面子吧。”

    却不想明珠郡主哂笑一声,道:“你知道尚寝局在后宫的地位吗?尚寝局掌管帝王寝居事务,直接听命于圣上,说白了就是后宫的娘娘们想要侍寝都要通过尚寝局,权力可以说相当宽泛。刘湘可是尚寝局的二把手,轻易连四妃的面子都不卖,怎么可能听命于一个小小的贵人?”

    听她这么一说,黄芪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同寻常。

    明珠郡主之所以在这件事上花费这么多心思,不过是因为这事是黄芪所托。她本人是无意在这些后宫事上深究的,只是看着黄芪明显不知情的神情,善意的提醒了一句,“圣上对后宫与前朝的关系把控的非常严苛,你最好不要犯忌讳。”

    “明白。”黄芪正色回道。说罢又突然想起今日文昌大长公主向自己推举弟子的事,觉得有必要与明珠郡主提前说一声。

    “我娘真的让你收何狄为弟子?”明珠郡主听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黄芪倒是有些理解她的心情。明珠郡主为了给母亲打抱不平,宁愿以自己的婚事为筹码,也要报复生父。谁知私下里文昌大长公主对“负”了自己的老情人的儿子诸般关照。

    如此一来,任是谁都会觉得遭到了背叛。

    “其实,这件事你可以换个角度想。”黄芪可不想因为自己的话,让明珠郡主对文昌大长公主心生芥蒂,斟酌着措辞劝说道:“长公主与何将军之间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两人分开,未必不是共同协商之后的结果。”

    在她看来,明珠郡主其实可以不用对长辈们的往事心生纠结,从而让自己活得拧巴。

    可惜,明珠郡主却没有她的通透心态,始终固执的认为生父“抛弃”了文昌大长公主,以及她这个亲生女儿。

    “无论他有什么苦衷,丢下一个为她生了孩子的女人,自己跑到边关逍遥快活就是不该。”

    其实也没有多逍遥快活吧。黄芪暗道,自己那个未来的弟子何狄,就是被敌军抓走差点没了命,这说明何大将军一家在边关的日子也没有多好过。

    不过,此时明珠郡主心里存着气,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她便也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把话题重新转到了明珠郡主的婚事上,“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和那位陆郎君共度一生,有些事就不要做的太伤人心。陆郎君的母亲虽然行事有失分寸,但你已经教训过了,还把人家培养的最出色的继承人都抢过来了,以后就不要再为此事计较了。”

    明珠郡主倒是把这话听进去了,但依然对陆郎君要悔婚的事耿耿于怀。

    黄芪却笑话她,“你也太霸道了,人都有情绪,生气了想要发泄也很正常。毕竟,这件事是你先做的不厚道。”

    明珠郡主却有些不服气,“就算入赘,我也不会像陆夫人一样,让他放弃大好的前程。而且我娘可比陆家一族的权势盛多了。只要和我成亲,有我娘扶持,他将来必定能位极人臣,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男嫁女娶,亦或是男娶女嫁,这个问题太过复杂,黄芪并不想讨论。

    她只是说了句公道话:“你觉得入赘是好事,但陆郎君却未必这样觉得。男女之间的姻缘,不应该是强娶强卖,而是需要建立在彼此心甘情愿的基础上,如今,你觉得陆郎君甘愿继续履行婚约吗?”

    “如果你只是想找个男子成亲,并不在乎这段婚姻幸福与否,那你大可不必考虑对方的感受,但若是你真喜欢陆郎君,想和他共度余生,就不该像如今这般想着用强权压服对方。

    而且,你觉得如陆郎君这样的男子,真的会屈服在你的权势之下吗?如果他真的就此妥协,对你委屈求全,你还会喜欢他吗?”

    “你到底是谁的朋友,怎么老向着别人说话?”明珠郡主被这番话说的心烦气躁,忍不住冷嗔道。

    黄芪见她这般不识好人心,不免敛了神色,淡声道:“若不是真心为你着想,我何必说这种讨人嫌的话。”

    见她不高兴了,明珠郡主连忙换上了笑脸,赔罪道:“刚刚是我说错了,你也知道我这臭脾气,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黄芪这才缓和了神色。

    明珠郡主见了不禁松口气,随即又苦恼的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先说好啊,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绝无反悔的可能。”

    黄芪冷嗤一声,说道:“谁让你反悔这件事了。我的意思是陆郎君现在因为这件事生气了,你好好想个法子,求情认错也罢,卖乖讨巧也罢,只要把人哄得回心转意,让他心甘情愿的奉你为妻主,从此之后对你言听计从,这才是你的本事。”

    明珠郡主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那个,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需要屈尊降贵的去哄别人,还是一个男人。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别扭,但又隐隐有几丝征服对方的亢奋感。

    黄芪见了她的神色,面露不屑道:“最大的便宜都被你占了,不过是放低点儿姿态,弯弯腰,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还是你觉得陆郎君不值得你费心思?”

    “当然不是。”明珠郡主下意识的说道,反应过来后,还颇有些不自在。“说实话,我是真稀罕他这个人,不然以陆夫人几次三番的闹腾,我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只让她赔罪就算了。所以,这回陆郎说要解除我们的婚约,我才这么生气,觉得他不在乎我们的感情。”

    黄芪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未插话。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小夫妻之间的矛盾也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决。

    事实上,她刚才都不应该多嘴,不过是察觉到明珠郡主的口是心非,害怕她冲动之下,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才提醒了一句。

    如今,听到她愿意卸下心妨,直面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心里不免欣慰。

    当了半晚上的情感导师,黄芪回到家的时候心神俱疲,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好在次日没有什么要紧事,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下午的时候,彭寅和他的父亲彭峰提着一大堆仪礼上门了。

    第166章 筹建水师

    黄芪将彭家父子两人让到书房, 笑道:“彭大人也太客气了,和五郎来就是,还带什么东西。”

    彭峰笑的一脸爽朗, 说道:“彭某今日是特地来感谢黄女官的, 听五郎说您要将他安置到工部去?”

    黄芪没有否认他的话, 只是说道:“五郎虽是我的徒弟, 但也是您的儿子, 对于他的仕途安排,也要听您的意见。”

    彭峰能有什么意见, 他倒是巴不得儿子能跟随在他师父左右,一切事宜都让黄芪来安排,他还少费些心思。

    而且, 当初他之所以让小儿子拜到黄芪门下,打的就是让儿子去工部任职的主意, 如今不需要他费力筹谋, 人家师父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再也没有比这更便宜的好事了。

    于是,一番沉吟之后,他面露感激的说道:“您给五郎安排的很好,比我这个当父亲的尽心多了。五郎能拜您为师是他的福气。”

    这就是没有意见的意思了。

    黄芪颔首, 表示明白了, 又说道:“既然您也同意,明日五郎便跟着我去工部上任, 我已经请示过王爷,暂时先让五郎做个主事,最近我手里有个项目,会让他也参与进来, 等日后做出了功绩,再看情况给他晋升。”

    彭峰听着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最近工部的风头可盛的很,不知道多少人想把自家子弟安排到黄芪身边,哪怕是帮着打打杂,将来的前程都是不可限量的。可惜狼多肉少,真正能把人安排进去的只有极少数。

    而旁人挤破了脑袋都抢不到的位置,自家这傻儿子却随随便便就到手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动,试探的问道:“我彭家族中也有几个善匠作的子弟,想将他们送到匠学堂精进一番,不知入学可有什么要求。”

    他的话音刚落,黄芪还没有说话,彭寅已经抢先道:“爹,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家还有这样的人?”

    听到儿子拆自己的台,彭峰心里暗骂一句“孽子”,面上却依然淡定从容,“我也是近期才发现族中还有这方面的人才,就想着好生培养一番,别耽搁了他们的天分。”

    彭寅一听,就听出他爹这话不实诚,还想说什么,就被他师父的眼神制止了。

    “彭大人想把家里的孩子送过来学手艺,我欢迎备至。不过,您也知道匠学堂的招收名额总共没多少,这些日子已经有不少人跟我打了招呼,将这么多人全部收下也不现实。所以,之后学堂会制定一系列入学要求,这件事我会交给五郎负责,到时让他给您说说。”

    彭峰碰了个软钉子,却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高兴的很。没听说吗,匠学堂的入学规定由彭寅负责制定。

    这是一项多大的权力啊,就这么给了他,可见黄芪对彭寅这个徒弟的看重。

    而彭寅也将会因为这件事获益巨大,彭峰作为老江湖,只稍稍一思索,就能罗列出数种好处。儿子的前程有望,他这个做父亲当然会欣慰。

    从书房出来,彭峰对着送他的儿子一再叮嘱道:“要听你师父的话,好好学本事,不能惹你师父生气,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来告诉爹,可不能给你师父添麻烦。”

    “知道了,这话您都说了八百遍了。我师父可不是那等苛刻的人,对我不知道有多好,怎么可能让我受委屈。”彭寅面露不耐的说道。

    彭峰只好打住这个话题,又问道:“你这会儿跟我回家,还是?”

    “您自个儿回去吧,我师父那个项目,我还得再详细问问,晚饭您让我娘别等我了,我就在师父这里吃了。”彭寅想也不想的说道。

    彭峰听着蹙了蹙眉,觉得儿子行事太过随心了,忍不住提点道:“你一个做徒弟的,怎么能主动过问你师父的公务,你师父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便是。”

    却不想彭寅听了之后,一脸嫌弃的道:“您那一套可不适用于我。在我看来只有无能的上司,才会想要靠云里雾里这一套糊弄下属,什么话也不明说,什么事也不明着安排,全靠下属去猜,好似只有如此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威严。哼!我师父可不是您,我师父是有真本事的人,无需这种套路,底下的徒弟也各个发自内心的尊崇她。”

    彭峰:“……”他好心教授自己的当官经验,却非但没有收到儿子的拜服,还让儿子反过来把他教训了一顿,这老子当得也真是窝囊。

    不过,他生气也只是面上,心里却美滋滋的。因为之前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小儿子,终于长大成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处事原则了。

    只是欣慰过后,又不免生出几分失落。看着儿子对他师父比对他这个老子还要敬服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发酸。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被人嫉妒上了,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向两个徒弟传授半机械化生产的理念,为他们讲述应该如何从现有的手工生产模式转变成半机械化生产模式,转变之后将会造成哪些影响。

    这些,她曾和秦王、王陶彰,还有魏春林等人都讨论过,且已经列成了章程。现在再说一遍,明显比上次更加深入浅出。

    麻银下午的时候也被黄芪叫来了,和彭寅一起听的这一课。此前,两人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两人一开始的感受是新奇,而随着黄芪的讲述,则慢慢的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师父,您的这些设想真的能实现吗?”麻银捂着跳动急速,且久久不能平复的心脏,喃喃问道。

    对于她来说,师父描述的这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实,这让她忍不住怀疑,这些真的只靠他们这些人就能达成吗?

    而彭寅则与她的反应完全相反,他心情激动又自信无比,“师父,这真是一项伟大的构想,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做到。”

    黄芪对两个徒弟截然不同的个性早有体会,此时两人的反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麻银因为从小的成长环境所限,性子更踏实一点,但相应的思维局限性更严重些,而彭寅与她完全相反,年纪不大,却已算得上见识广博,这一个特点就造成了他的思维广泛,想法天马行空,能更好的体会到黄芪的想法和思想。

    两人可谓是各有优劣。于是,对他们的教导,黄芪打算因材施教。

    车床的机械图已经绘制完成。她打算让麻银依照这份图纸来打造各个零件,同时让彭寅协助她一起修改图纸中设计尚不合理的地方。

    彭寅和麻银对这个分配都很满意,且觉得自己能够胜任,算是皆大欢喜。

    不过,除了这项差事,两人还有一件事,那就是辅佐黄芪为匠学堂招生。

    匠学堂的事,是黄芪在珍奇局除了研造车床外,第二重视的。

    两人作为黄芪最看重的弟子,对此了解甚深,因此都不敢轻忽。次日去了工部,就立即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简直忙得分身乏术。

    而黄芪也不比两人轻松多少。她不仅要忙衙门的事,还要时时应对秦王的传唤。

    随着造钟处的盈利越来越高,黄芪在秦王势力集团中的地位就越高,从年初便逐渐开始接触一些核心事务。

    这日,她才从珍奇局下值,准备回家的时候,宋来来了,“黄大人,王爷请您去一趟王府。”

    黄芪看了一眼天色,天都快黑了,这个时候相招,也不知道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务。

    一边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往秦王府的方向走,黄芪一边问宋来:“除了我,王爷还召见了哪位大人?”

    “奴才出门的时候,我师父派人去了王陶彰大人和魏春林大人的府邸。”宋来低声说道。

    连王陶彰和魏春林都请了,可见事情之紧要。她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车夫恭敬应了一声,随即扬鞭而起,马车瞬间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奔出去。

    黄芪到秦王书房的时候,王陶彰还没有来,倒是魏春林已经到了,另外还有个面生的男子坐在他旁边,两人正头碰头的说着什么。

    魏春林最先觉察到了门口的动静,转头看到了黄芪,起身笑着问候,“黄女官来了。”

    “魏大人。”黄芪朝他笑了笑,然后目光就落在了他旁边的男子身上。

    只见这人与王陶彰差不多的年纪,应也是四十许岁,皮肤黝黑,头戴发冠,下巴上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她暗自猜测着这人莫不是武将。

    恰这时,魏春林主动说道:“黄大人,我为你介绍,这位是神机营的坐营官薛无奇薛大人。”

    说罢,又指着黄芪对薛大人说道:“这位就是珍奇局的提督黄惟清。”

    早在刚才黄芪暗暗打量他的时候,薛无奇就猜到了黄芪的身份。比起黄芪对他一无所知,他对黄芪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

    知道她是秦王手中的钱袋子,于经济之道十分擅长。

    然而,真正见了本人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心生诧异,就这么一个小姑娘,年纪还没有他的长女大,就已经身兼数职,被秦王另眼相看。

    虽然已经听过不少黄芪的事迹,但薛无奇还是忍不住心生轻视,主要是他自己坐到如今的位置上,靠的就是摸爬滚打出来的阅历,在他看来黄芪这么一个年级轻轻的小姑娘,世面都没有见过多少,又能懂得什么为官之道。

    而黄芪向来对人的情绪敏感,自然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薛无奇那不以为然的视线。不过对此并不如何在意,自从进入官场,她见过许多比薛无其更过分的人和事,要是全都在意,只怕早被气出个好歹来了。

    此时,她更在意的是薛无奇的身份,神机营的坐营官,这可是正三品的武职,有统兵的实权。

    没想到秦王人虽在户部,却也暗中拉拢了军中的官将。

    这让黄芪再次刷新了对他实力的认知。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早在黄芪决定加入秦王阵营,成为他的铁杆心腹的那一刻,生死荣辱就全部系于秦王一身,只有秦王登上高位,她才能有鸡犬升天的那一日,自是希望秦王的势力越大越好。

    魏春林自然也能看出薛无奇对黄芪的态度,不过他并未强行干涉,因为他了解黄芪的能力,无需别人说什么,她自己就能让对方改观。

    “黄大人最近可是大红人,听说想找你通融的人不少啊。”入座后,魏春林主动将黄芪拉入话题中心。

    “魏大人就别打趣我了,比起我,您才是风头无两呢。”黄芪自谦道。

    才年初,工部就接了一件皇差,为楚王殿下修葺府邸,魏春林可是主要负责人。

    “黄大人刚上任,差事办的还顺手?”让人意外的是,薛无奇竟然主动找黄芪说话。

    黄芪与他不熟悉,只微笑着点点头,谨慎道:“托王爷的福,一切还算顺当。”

    三人正寒暄着,秦王和王陶彰一前一后从外面进来了。

    众人便起身给秦王行礼。

    待一系列礼节之后,众人分主次坐了,秦王才宣布今日要商议的事情。

    “前几日,王阁老上了份折子,说的是有关朝廷筹建水师一事。”秦王说着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然后接着道:“圣上还未表态,但朝臣们已经对此事议论纷纷。你们怎么看?”

    事实上,这件事黄芪也听说了。甚至通过明珠郡主,她知道的更详细些,据说王阁老的折子上提的训练水师的地方是福州沿海。

    不过,之前她想着秦王手中没有军中的势力,在此事上怕是难以插上手。不过今日见了薛无奇,却又改变了想法。

    不过,在座之人都比她官位高,且更有做官的经验,因此黄芪没有第一时间发言,而是想先听听别人怎么说的。

    今日秦王叫来的人中,只有薛无奇是武将,其余三人都是文官,对练兵的事知之甚少,所以薛无奇当仁不让的第一个开口了。

    “王爷,训练水师一事是好事,这些年边境少有战事,咱们这些领兵的人早就手痒痒了。若是能说服圣上开设水师,武将们有了立功晋升的渠道,想来会有不少人对您心存感激。”

    秦王闻言,沉吟着没有说话,转而把目光放在王陶彰身上。

    王陶彰接到暗示,抚了抚胡须,缓声说道:“论揣摩圣心的本事,整个朝廷无人能比王阁老更高明。既然王阁老上了明折,臣私以为此事圣上也是同意的。如今之所以拖着不表态,不过是怕麻烦,懒怠自己多费唇舌,想让朝臣们自己统一了意见,他再顺水推舟下旨。”

    随着他的话,众人不约而同的点头。确实,王陶彰的这一分析是极有可能的。

    而王陶彰又接着道:“因此,依臣之见,当前紧要的并非如何劝谏圣上,而应提前筹谋。若朝廷决议筹建水师,王爷当思量如何先行布局、择人任事,以便在其中谋得先机、掌握主动。”

    听到这里,众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脸上俱是一副沉思的神情。

    过了良久,魏春林才开口道:“筹建水师,最重要的是打造适宜于海上航行的战船,此事工部必然当仁不让。”

    秦王点头同意魏春林的观点,“工部在六部中一直不显山不露水,若能在这件事上占得先机,立下功劳,必能让圣上刮目相看。”

    如今工部之中,将近一半要职都是秦王所属,这是圣上默许的局面。故而工部若能建功,便是秦王建工,他将与工部共享好处。

    “王爷,筹建水师的主将您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薛无奇等魏春林的话说完,就迫不及待的问道。然后,又不等秦王回答,自荐道:“臣愿意前往福州为王爷差遣。”

    然而,秦王却拒绝了他的请命,“不行,你在神机营的位置本王还有大用,轻易不可挪动。”

    事实上,不止这一个理由,还有一点便是秦王在军中的资历到底太浅,根本没有把握能争取到水师主将的位置。冒险举荐薛无奇,若是最后无法达成目的,反倒得不偿失。

    薛无奇听了,虽然失望,但也表示听从秦王的安排,“臣听王爷的,您说让臣在哪儿,臣就在哪儿。”

    秦王这才不说什么了,接着把目光投向了黄芪,“惟清,从开始你就没有说过话,心里可是有别的想法?”

    被点名了,黄芪顿时直起了身子,打起精神说道:“圣意如何,王大人已经分析过了,臣再没有什么好说的。再有练兵一事,臣也不懂武备之事,就不说出来贻笑大方了。臣就说一说水师练成后,对于朝廷的战略意义。”

    “说起来,王爷应该知道臣的匠作技艺源于西洋,因此臣对西洋之事不免关注的多些。臣听闻沿海之地,海贸本可日渐兴盛,然而因为海盗猖獗,让其始终难以壮大。

    臣以为海盗之害已经成为一个毒瘤,他们经常劫掠过往商船,久而久之,将会使得沿海的商路变得萧条,严重损害了我朝百姓的利益。

    再者,若是被那些西洋人知道咱们连这些小小盗匪也无可奈何,免不得会心生轻视,对本国天威亦有损伤。”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才继续说道:“而训练出一支实力强劲的水师,不但能有力的打击海盗,保障海上贸易与运输,而且还能巩固我朝东南海防。可谓一举两得。”

    随着她的讲述,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秦王等人,面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第167章 鼠目之辈

    这样的反应立时让黄芪心里一定, 更加卖力的说道:“想来王爷已经意识到了,在一些匠作技术上,洋人的技术比我朝强了不止一筹, 比如炼钢术。

    但洋人对这些技艺看护的非常严密, 并不愿与我们交流。若朝廷能够训练水师, 增强边防, 对洋人形成震慑, 这种关于技术的交流肯定会变的更加容易。”

    听到这里,众人对朝廷筹建水师的好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秦王想要在此事上分一杯羹的念头也更加迫切。

    但,目前他手中可用的人手太少,尤其是擅长武事的人。虽然有薛无奇这样的心腹, 但他的位置轻易不能动,所以只能另想它法。

    就在秦王为此发愁的时候, 魏春林却提起了一个人来, “臣的族中有个堂弟,叫魏无双,于武道上有些天分,去年考中武举,如今在圣上亲卫营中当差。若是王爷有意, 臣可说服他投效王爷。”

    秦王对魏春林相当信任, 对于他举荐的人也比较重视,考虑几息后颔首道:“改日你带着人来, 本王见见。”

    “是,等臣那堂弟不当值的时候,臣便带他来拜见王爷。”魏春林眉毛一展,拱手应承道。

    “王爷既然愿意提拔年轻人, 臣倒是也想起一个人来,就是之前秦王府的侍卫统领燕归。说起来燕统领去福州也一年多了,想来快回来了吧。”

    燕归?

    黄芪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神思不免恍惚了一瞬。

    尤记得之前他去南边之前,曾说过年底就会归来,也不知道被什么事绊住了,这都已经翻过年四月了,依然没有他回来的消息。

    黄芪和他之间虽然偶有通信,但这种私人信息,她甚少打探。

    “燕归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秦王沉吟一瞬,很快做出了决定,“本王会尽快让他回京。”

    黄芪听着心里有些高兴,为燕归。然而旁边的魏春林却情绪有些不高,听到秦王的话之后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

    不过,众人并未发觉他的异常,此时他们的注意力依然在朝廷筹建水师一事上。

    又讨论了半晌,薛无奇提出一个新的顾虑,“楚王如今奉旨襄理兵部事务,比其他人人有优势,水师的主将名额若是落到他的手中,只怕对王爷不利啊。”

    魏春林对他的担忧深以为然,又说了个更加糟糕的事情,“臣听说武安侯的女儿与楚王两情相悦,为此武安侯亲自与圣上请旨赐婚,只怕要不了多久楚王就会大婚,到时借助武安侯在军中的人脉,实力将更上一层楼。”

    黄芪听得微怔,原来圣上下令让魏春林督建楚王府邸,是要为楚王赐婚了吗?

    楚王本就精明,如今又给自己找了个这么有实力的岳家,日后的势力只怕不比几个哥哥们差。

    这般想着,她转眼去看秦王,只见他眼底也含着几分忌惮。

    想到四位皇子妃中,最秦王妃的家世低,在其他皇子倚仗岳家,混的风生水起的时候,秦王是一点力也借不上岳家的,如今的一切全是自己筹谋来的,黄芪就有些同情他。

    “既然楚王能找外援,王爷也可以找啊。”突然,薛无奇好似又想到了什么,眉飞色舞的说道:“虽然王爷已经娶了正妃,但还有侧妃啊,不若王爷也找个武将家的姑娘纳入后宅。如此王爷不也有了军中的人脉关系,这往后想办点什么事也方便。”

    一番话成功让秦王黑沉了脸色。

    魏春林瞧着屋子里气氛不对,忙喝止道:“老薛,住口!你这般随意议论王爷的私事,成何体统?”

    薛无奇却不以为然,“我也是想给王爷出主意嘛。”

    魏春林见他还不收敛,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跟在王爷身边这么久了,还不知道王爷的忌讳,王爷最不喜臣下议论自己的私事。这个老薛真是作死也不挑时候。

    眼瞧着书房里的气氛越来越沉凝,秦王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时,王陶彰抚着胡须,出声岔开了这个话题,“以臣之见,若陛下真的同意筹建水师,主将的人选多半不会让渡出去,最大的可能就是任命自己的心腹之人出任。”

    秦王听的一怔,随即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面带赞赏的看着他,道:“说下去。”

    王陶彰便继续道:“基于以上,臣的建议是王爷不必在水师主将的人选上面多费心神,不如把全部精力放在争取副将人选的举荐权上。”

    “王大人此言大善。”王陶彰的话音刚落,薛无奇就抢在所有人的前面大声的赞叹道。

    其他人,包括黄芪都露出一丝茅塞顿开的表情。

    秦王沉着半晌,又问道:“你觉得本王该如何争取?”毕竟就算是副将的举荐权,在魏王和楚王的夹击之下,他的胜算也并不大。”

    “这个……”王陶彰一时还真想不到什么完全之策。

    正当他心里感到为难之际,黄芪开口了。

    “楚王在军中有优势,王爷也同样有,只要发挥出这种优势,您的胜算自然而然就提高了。”

    什么胜算?

    秦王面上露出莫名的神色,把关注点落在了黄芪的身上。

    黄芪笑着说道:“王爷忘了刚才魏大人所言,由工部督造战船的话了?不瞒王爷,臣对海船铸造也有些研究。到时,若能在造船之事上立下大功,圣上定然对王爷刮目相看。多半会同意您举荐的水师副将。”

    果然,秦王听着眼睛慢慢变亮。他从不怀疑黄芪在匠作一道的天赋,既然黄芪说能设计出海中战船,那她定能说到做到。

    “若此次本王能达成所愿,必定给你记一功。”秦王看着黄芪的目光流露出满满的激赏之色。

    “多谢王爷。”

    这天晚上,众人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深夜才散去。

    此时,早就过了宵禁的时间,无法出府回家,他们便留在秦王府暂歇一宿,打算明天早上直接去上朝。

    以黄芪的官位,暂时是没有资格出席朝会的。不过,她明日一大早得去珍奇局。正打算着一早让人去永安坊取干净的衣裳时,一个老成的嬷嬷带人过来了。

    “黄女官,这是为您准备的换洗衣物。”她说罢,见黄芪一脸的疑惑,便解释道:“是后宅的柳侧妃听闻您留宿,特地差人送来的。”

    黄芪面上的意外一闪而逝,问道:“是谁送来的?”

    “是个叫百灵的丫鬟。”她说着,忖了一眼黄芪的表情,又问道:“您可要见一见?”

    “嗯,叫进来吧。”黄芪随意的说道。

    嬷嬷出去了,没一会儿门口传来“吱呀”一声,一个人影从外面进来,“奴婢见过女官。”

    黄芪一瞧见来人就笑了,“快起来,你我之间何必这样多礼。”

    百灵这才笑着起身。

    时间不多,黄芪也不跟她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上次你托我打听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百灵闻言,瞬间精神一震,目光凝在了她的身上,问道:“如何?”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黄芪缓缓说道。

    百灵不禁松了口气,面上露出轻松的笑意:“这件事一直挂在我心上,侧妃也问了好几次,我也不敢肯定答复,如今听你这么说,就放心了。”

    黄芪笑着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今日告诉百灵的话是她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

    自从明珠郡主告诉她,分到小皇孙身边的人都是尚寝局刘湘的人,她便找人打听了刘湘这个人的信息。

    发现她的身份还算单纯,与后宫嫔妃都没有深的牵扯,只一心忠于圣上。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对小皇孙这样关注,但想来不会这般明目张胆的做出授人以柄的事。

    毕竟,明珠郡主能查到的信息,别人也能查到。

    以百灵托她打听来看,柳侧妃目前也不知道窦夫人与宫中有牵扯。因此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暂时隐瞒了部分真相,想着先自己私下查清楚了,再视情况决定是否告诉柳侧妃。

    百灵从黄芪这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并未多留,很快就回了后宅。

    黄芪晚上住在前院客房,睡得并不踏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添了择席的毛病,一到陌生的地方就睡不着。

    勉强熬到了寅时,听到外面有了动静,她便直接起了身。唤了服侍的丫鬟打了热水,在屋子里洗漱,收拾妥当才出门。

    不想,一出门就碰见了秦王以及王陶彰几人。他们应是要上早朝去。

    见了黄芪,魏春林首先笑着打招呼,“黄女官,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黄芪摇摇头,笑道:“珍奇局今日还有事,我想早些过去。”

    “黄女官也太敬业了,让我们这些想偷懒的人情何以堪。”魏春林笑着打趣了一句,见秦王几人已经率先出了院门,便与黄芪挥挥手,也跟着出去了。

    黄芪落在后面,步子行的不疾不徐,等一路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就见自家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大人,咱们这会儿直接去衙门,还是?”赶车的车夫等黄芪上了马车,请示道。

    “先去我常去的那家早食铺子吃早饭,然后去衙门。”

    “好嘞,大人坐好,咱们这就出发了。”随着车夫长长的一声唱诺,马车就朝着前方驶了出去。

    自从在秦王府商议过水师之事,黄芪就开始关注着堂上的动静。

    发现还真如王陶彰分析的那样,圣上倾向于筹建水师。但朝臣中却有支持和反对两种意见,彼此吵了多少回,一直无法统一。

    支持筹建水师的朝臣们,认为此举对民对国都有好处,说法与之前他们在秦王府讨论的那些差不多。

    至于持反对意见的朝臣们,反对的原因主要有两方面,“一是国库没钱,根本支撑不起筹建水师的高昂军费;二是朝臣们都觉得目前本朝的兵力已经够用了,如今天下太平,外族势弱,大多数向朝廷呈贡纳岁,一个个都老实的很,再建一支新军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都是些目光短浅的鼠辈。”当众人再一次聚在秦王府的议事厅,魏春林面露愤慨的说道。

    王陶彰却让他稍安勿躁,“反对的人并不是真的看不见其中的好处,只是这么多年穷怕了。好不容易国库有了点钱,他们总是想着攒起来,不愿意随意花用。”

    听到这话,魏春林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许。

    王陶彰继续说道:“前些日子陛下想从户部拨十万两银子给楚王安家,被尚书大人铁面驳回了。圣上无法,最终还是用私库补贴了楚王八万两银子。”

    “陛下现在也不富裕。”魏春林叹着气接话道,“前些年魏王开府建牙,光安家的银子,圣上就给了三十万两。如今轮到楚王,却削减了不止一筹。就连府邸规模,虽然楚王府与魏王府的面积差不多大,但气派程度却差了不止一等。”

    他说着,面上露出几分嘲弄之色,“楚王还真是生不逢时,什么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这句话,让众人有些忍俊不禁,就连秦王也暂时面露松缓之色。

    此时,魏春林心里的气已经消了,但很快又面露顾虑之色的向秦王说道:“圣上虽然属意支持派,但若反对派长时间占据上风,为了平息朝堂上的风波,圣上未必不会妥协。”

    说罢,又问道:“王爷对此事是如何打算的?”

    先前,王陶彰等人劝说秦王作壁上观,但现今形势严峻,魏春林需要再次确定秦王的倾向。

    秦王沉吟几息,很快就说道:“必须想个法子助陛下一臂之力。”

    如他们上次所分析的那样,只有朝廷同意训练新军,他们才能在其中得到好处。而且,为了此事,他已经提前布局了这么久,可不想功亏一篑

    他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转眸问黄芪道:“上回你说要设计新型海船,现如今进行的怎么样了?”

    “臣已经画完了初稿,但能否成功,还需要近一步试验。”黄奇如实说道。

    自从在秦王书房里初闻水师之事,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这两个月之间,黄芪每天都是加班到深夜,终于不负所望将初代战船的原理图全部落实在了纸上。

    下一步,就是实地制造一个模型,下水试验。

    秦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下月月底之前,能否有结果?”

    下月月底,那岂不是只有一个半月了。黄芪最终还是咬着牙答应下来,“车床的研发,臣让下面的人暂缓一缓,先全力造海船。”

    秦王并未反对,“如此,也好。”

    说完了正事,魏春林又与秦王回禀道:“臣的堂弟魏无双今日休沐,王爷可要见一见。”

    “带他进来吧。”

    秦王话落,高升便出了议事厅,没一会儿又回转,身后跟着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

    望着青年那陌生又面熟的脸庞,黄芪缓缓露出一丝惊诧之色。

    此人,黄芪认识。没想到魏春林举荐的人竟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昨天出门了,今天回来很晚了。先更新这么多,明天争取多更。

    第168章 心虚

    魏无双不愧是世家公子, 仪态教养非常好,进来议事厅后神态自若却又不失恭敬,他目不斜视的对秦王行礼, “臣参见秦王殿下。”

    秦王神色温和的让他免礼, 然后说道:“魏无双?据本王所知, 魏氏一族世代尊崇儒道, 家族子弟以读书科试为要, 怎么你偏偏入了武道?”

    魏无双一怔,没想到秦王会问他这个问题。一阵沉默之后, 他抬眸意有所指的望了一眼旁边的魏春林,说道:“要说打破族中惯例之人,臣却并不是第一个。”

    魏春林闻言, 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秦王却对他这个回答不置可否。魏春林是魏氏一族的旁支,且当初也是考了科试, 之后才去的工部任职。

    而魏无双和他的情况可不一样, 魏无双乃是嫡支嫡子,且弃文从武,可比魏春林离经叛道多了。

    既然魏春林将他举荐到自己门下,于公于私秦王都要对此事深究清楚。

    “臣……于读书一道并无天分。”魏无双最终给出来了一个出人意料,但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比起读书科考, 臣更喜欢习武。”

    秦王听着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因为今日是头一回见,秦王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公务上的事, 见过之后就让魏无双退下了。至于是否要将魏无双推举到水师副将的位置,还需后续考察其忠心以及才能。暂且不着急。

    魏无双离开后,黄芪盯着他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

    等众人从秦王府散了,黄芪特意与魏春林同行了一段路。路上, 她仿佛不经意的问道:“魏大人好似从来没有提过与慕容侧妃的亲戚关系。”

    魏春林微怔,反应过来惊讶的看向黄芪,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随即又反应过来,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是今日见了无双,猜出来的吧?不过你怎么会认识无双?”

    黄芪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让他抽丝剥茧将真相推了出来。

    不过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实话道:“我的确认识那位魏侍卫。早在我还未跟着柳侧妃到秦王府的时候,就见过他。当时,他跟慕容庶妃在一起,还称呼慕容庶妃为表妹。”

    听到黄芪的话,魏春林的神色不由一变。下意识向四周望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才掩饰的对黄芪笑笑,低声叮嘱道:“此事还望黄女官保密。无双那时年纪尚幼,魏氏与英国公府是姻亲关系,慕容庶妃是无双亲姑姑的女儿,兄妹之间难免比旁人亲近几分。”

    魏春林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却反倒让黄芪心中生出几分异样。再想想当时慕容庶妃发病,魏无双那副着急的模样,还认为是燕归欺负了慕容庶妃,当街就要兴师问罪,确实比普通兄妹更加亲近。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反正她也没想和慕容庶妃多接触,因此也不想对她的事多加探究。

    黄芪对魏春林笑笑,道:“你放心吧,这事除了你,我也不会随便跟别人说。再说,当日燕统领也在,我自不会误会什么。

    魏春林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已经知道燕归是……?”

    黄芪笑而不语。魏春林便也没有接着再问什么。

    半晌,黄芪才又问道:“说起来,慕容庶妃和燕统领之间的关系瞧着并不好。”

    魏春林没有否认。毕竟英国公唯二的两个儿女关系恶劣,已是众所周知的事。

    “慕容庶妃和燕归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两人的母亲虽然都出自魏氏一族,但慕容庶妃的母亲乃是嫡出,燕归的母亲是庶出。

    当年英国公的原配夫人逝世,魏氏一族不想失去英国公府这一门显赫的姻亲,便将庶女嫁了过去做继室。慕容庶妃不喜继母,连带着也不喜继母生的弟弟。”

    原来是这样吗?

    怪不得当初慕容庶妃会用那样的恶毒的言语辱骂燕归。这都已经不是不喜欢这么简单了。

    黄芪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魏春林,眸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两人一直同行到永安坊的岔路口才分开。一回去,黄芪就全身心投入到了设计海船的工作中。一直忙到深夜才休息,稍稍睡了一两个时辰,一早起来后又去了珍器局。

    麻银来找黄芪汇报工作进度,就见她眼睑发青,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不禁露出担忧的神情,温声劝道:“师父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您不是说过干咱们匠作一道,最重要的是要有个好身体。”

    黄芪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心里有分寸。对了,我记得你爹的那个小徒弟,叫邱继祖的,是不是木工活儿做的不错,正好我这几日需要做样东西,让他来帮几天忙。”

    麻银闻言,面上露出意外的神色,随即想到了什么,蹙眉说道:“师父,其实您不用为了我特意提携小师弟。”

    “我不否认有这方面的原因。你拒绝了人家的求婚,我怕他想不开记恨你,为免留下什么不必要的隐患,我总要替你施施恩,帮你也帮他解开这个心结。”黄芪笑着说道,“不过,最关键的原因是我见过他的手艺,能达到我的用人标准,而且邱继祖是你爹的徒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于公于私,我都有理由用他。”

    麻银这才不说什么了,想起来师父并不是公私不分之人,不好意思道:“我这就去帮您把人叫来。”

    黄芪点点头,由着她出去了。

    邱继祖进去黄芪的专属工房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他结结巴巴的见礼,“小人见过提督大人。”

    “起来吧。”黄芪出乎意料的和气。

    “不知道大人今日招小人来是为了什么事?”邱继祖站起身后,忐忑不安的问道。

    事实上,来之前他心里已经设想了无数种场景。他根本不相信麻银说的什么有差事要交给他的话。

    黄大人手下能人无数,会有什么差事需要交给一个外人办的呢,尤其还是一个不怎么待见的人。他猜测黄芪可能是为了师姐找她。

    自从麻银当面拒绝与他成亲,他一直不死心,私底下也找过师父师娘求情。也许这件事被黄大人知道了,这才要警告他。

    他都已经做好了被羞辱的心理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提督大人从见面就没有说过一句与麻银有关的话,而是直接了当的进入正题,还真是要交给他一件要紧的差事。

    “你是头一个进入我这间工房的人,你该知道这里的任何一张图纸的都是朝廷的机密。出了这间工房,我希望你不要泄露一句在这里的所见。”

    一听到这话,邱继祖瞬间收敛了多余的心神,郑重道:“小人拜师学艺的第一日,师父就教过小人一句话:想要学艺,先学做人。严守机密,乃是将作监代代相传的祖训门规,更是我等工匠安身立命之本,小人学艺这么多年一刻也不敢忘怀。”

    “那就好。”黄芪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鉴于邱继祖也是多年的老匠人了,也没有过多叮嘱,直接将接下来的差事说了一遍:“本官奉秦王之命建造海船……”

    邱继祖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听到提督大人竟然想让他参与到这件事中的时候,整个人都激动的颤抖起来。

    “大人,您……您这般信任小人,小人实在无以为报。”

    黄芪踱步到了他跟前,说道:“本官不需要你的报答,只希望你能倾尽所能,按照图纸将海船模型造出来,这才是本官所需。当然,这对你的前途亦有好处。”

    邱继祖此时早已不记得什么儿女情长,只恨不得立即投身工作中,抓住这个机会,亲手为自己博得一份好前程,不仅光宗耀祖,也能让老母亲享一享自己这个儿子的福。

    “大人,我应该怎么做?”

    黄芪将海船的部分图纸交到邱继祖手上,简单道:“按照图纸,将所有的零件加工出来。”

    ……

    一切都交代好之后,黄芪又让人给邱继祖收拾了一间专门的工房,交代他这些日子就在这里干活。

    看着邱继祖一进去,就趴在桌子上研究图纸,接着开工,忙的连喝水都顾不上,顿时生出一丝欣慰之感。

    果然,事业才是人类治愈失恋的最好良药。这下,邱继祖便再也没有精力为了小情小爱纠结了。

    从邱继祖这里出来,黄芪又去了隔壁的工房,这也是一间专门打造海船的工房。

    黄芪把海船的图纸分了两部分,一部分交给邱继祖,另一部分则交给一个叫陈舟的船匠,此人是秦王专门从福州请来的,陈舟的师父是当地最好的造船师傅。

    其实,要不是他的师傅实在太过老迈,吃不消长途跋涉的辛苦,不然秦王就直接将他的师傅请来了。

    不过,现在请来了徒弟也不差。陈舟自己是从六岁开始学习造船技艺,至今已有四十多年。

    邱继祖虽然出身将作监,但造船的手艺还是远比不上在此道浸淫三十来年的陈舟。因此,黄芪给邱继祖的图纸多是一些配件,最关键的部分则交给了陈舟。

    一开始,陈舟听闻黄芪要造船,还很是嗤之以鼻,甚至笑话过黄芪没有见过大海和海船,造船的计划就是小孩儿过家家。

    然而,当黄芪将自己的设计图拿到他的面前,他瞬间就被震惊到了,“这是你设计的?”

    黄芪轻哼一声,懒得回答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一副十分高傲的模样,问道:“你只说自己能不能造出来?”

    偏陈舟很吃她这一套,因为陈舟自己本来就是天才,如今见到一个比他还厉害的天才,不禁油然生出一种心心相惜的心理。

    “当然,当然,我敢断言,这天下除了我,没人再能造出大人想要的海船。”前一刻还一副高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这一刻为了争取到原本不屑一顾的差事,果断放低了姿态,大力的推销起自己。

    黄芪的高姿态本来就是为了收服他这个能工巧匠的,如今见自己终于获得了陈舟的认可,也就不再装模做样了。

    “不过,大人,就算小人将船造出来,但北方可没有大海,您要如何试航?”

    虽然陈舟佩服黄芪的才华,但依然不认可她在北方造船的举动。

    黄芪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们可以先做个海船模型,等试航成功之后,再建造实体船。”

    陈舟一怔,“小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法子,造小船和造大船岂能一概而论?”

    黄芪并不为他的没见识而生气,耐心的说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教给你的东西,如何打造等比例船模,如何设计船模试航试验,需要注意哪些要点,等等。”

    今日,黄芪过来就是为了给陈舟上课的。

    陈舟拿到海船图纸已经两天了,这两天他一直在研究黄芪的设计理念,越研究就越觉得黄芪在造船上就是个超级天才。这张图纸上的许多设计思路,都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但仔细思考之后却发现可行性非常高。

    “提督大人来了。”陈舟一看见黄芪立即面露兴奋的迎了上来。

    如今,他早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抗拒,恨不得不吃不睡,只为与黄芪交流造船之术。只恨黄芪太忙,他多数根本见不到她的人。

    “陈师傅。”黄芪对着一副潦草长相的男人点点头,然后笑道:“听说你这两日住在工工房,连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两口,这样下去可不成,您可是王爷最看好的造船人才,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才成。”

    陈舟是典型的理工男的性格,听到黄芪关怀的话,只会不好意思的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黄芪便也不难为他,直接进入正题,“今日咱们讲讲如何等比例制造船模,需要注意哪些关键点。首先,咱们需要确定船模试验的目的,比如测试的是快速性、操纵性,还是耐波性……”

    随着黄芪的讲述,陈舟的心潮起伏不定,激动中又夹杂着几分失落。

    激动是因为一朝得窥圣道,而失落则是因为他这把年纪了才知晓这些学识,属实有些晚了。

    为了不留下更多的遗憾,陈舟只能拼命压榨自己的精力,以最快的速度吸收黄芪所授之技。黄芪对他的向学态度十分欣慰,在原本的计划上,又增加了不少为陈舟授课的时间,惹得彭寅和麻银吃醋不已。

    黄芪只好用好话哄着两个爱徒,“再如何,陈舟都是外人,只有你们才是我真正的传人。”

    彭寅和麻银听了这才脸上露出了笑容,彭寅心热的提议道:“明日就是休沐日,不如我和师姐去师父的府上随侍受教?”

    黄芪搬家前,曾在府里留了几个徒弟的屋子,但可惜能够常住的人只有小鱼和木樨。

    秋实、春芽等人是秦王府的奴婢,需要时时在主子身边当差,自然是无法住宿在外面的,只能偶尔放假的时候住一晚,就像是度假一般。

    而彭寅和麻银在京中都有自己的家,且两人都是未婚的单身男女,家里父母并不同意他们住到黄芪的府中。

    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黄芪算是两人的长辈,但她的年岁到底不大,与两个徒弟几乎是同龄,若是大家天长日久的住在同一个府邸,总是免不得被外人随意揣测。

    彭峰生怕不让儿子住过来,黄芪会多想,还亲自来解释了一番。

    黄芪自是深知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之苛刻,礼教之森严,对彭府人的担忧很是理解。在彭寅为此失落,闹脾气的时候,还宽慰了几句,更是答应他,只要他想来师父家,可以随时来。

    然而,这一次却是要食言了。

    “这个嘛,我明日有事要外出。”黄芪虽然不忍让爱徒失望,但最终还是不得不说出了拒绝的话。

    面对爱徒的失落神色,她只得好言安抚道:“等我忙过了这段时间,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找师父。”又对麻银说,“等过几日,师父忙完了,就给你做点心吃。”

    麻银和彭寅只以为师父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于是懂事的不再痴缠。麻银还体贴的说道:“师父这么忙,有时间多休息休息,等您得空了,还是徒儿给您做点心吃吧。”

    彭寅不会厨艺,但也殷勤的说道:“我家有个会做闽中点心的厨娘,到时做了,徒儿带来给您尝尝。”

    黄芪心情舒畅的享受着两个徒儿的孝敬,只是偶尔有一丝丝心虚。只因她明日出门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见一见新的徒弟。

    说起来这个新徒弟还是文昌大长公主举荐的,就是何青大将军的次子何狄。因着明日何将军将会亲自陪同儿子拜师,黄芪府中到底有些不方便,文昌大长公主便把地点定在了她府上。

    黄芪本来一直打算将这件事汇报给秦王知道,但最近事务繁忙,一耽搁就给忘了。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先去了秦王府,打算先和秦王商量一番再去长公主府。

    事实上,亲王对黄芪又要收新徒弟的事情并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徒弟的身份。

    “姑母说的真是何将军的儿子?”秦王既是惊喜,又带着几分微妙的神色问道。

    黄芪一瞧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事,绷着脸色点点头,并不敢露出一丝心里的真实想法。

    她问道:“不知臣今日去长公主府,该以何种态度对待何大将军?”

    第169章 试探

    黄芪这次去文昌大长公主府, 是长公主身边的近侍引她进的门,入府便直奔长公主的书房。

    “臣拜见大长公主。”黄芪一进门就给上座的文昌大长公主行礼,然后在起身之时, 眼角余光朝侧面扫了一眼, 看见了两位一身武将装扮男子。路上的时候她已经听说何家两父子已经到了, 想来就是这两位了。

    “惟清, 本宫来给你引荐, 这位就是何青何大将军。”文昌大长公主温声介绍道。

    黄芪收敛心神,将视线郑重落在椅子上落座的中年男子, 只见他一声窄袖长袍,头戴金冠,脚踏黑色军靴。典型的武将装扮, 周身气场沉稳内敛,眼神沉静如古井无波。

    虽然何将军已经人至中年, 年纪足可以当她爹了, 但黄芪面对他的时候,心脏还是不争气的跳了许久,实在是这人的长相太过英俊了。

    她并非不曾见过比他更俊朗的容颜,若论五官的端正英气,燕归甚至更胜一筹。只是燕归的气质终究青涩了些, 明澈见底, 让人一眼便能望穿。

    而眼前这人,周身却仿佛萦绕着一股深沉温润的气韵, 那是岁月与阅历才能酝酿出的味道,就像一本承载着深奥哲理的书,越读越让人上头,进而流连忘返。

    她想, 只要见过他的人,无论少女还是已婚的妇人,多半会被他的颜色和气质所倾倒。

    不看连男宠无数的文昌大长公主,也念着旧情,为他的儿子筹谋嘛。

    黄芪一边在心底感叹文昌大长公主年轻时艳福不浅,一边一本正经的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何大将军。”

    “黄大人快请起,某早就对黄大人慕名已久,今日得见真颜,真是倍感荣幸。”出乎意料的,何青将军的态度十分和煦,说话也没有习武之人一惯的粗鲁,反而带着一股子文人特有的儒雅。

    黄芪面上的笑容越发浓厚,侧眸打量了一眼何将军身边与他长相十分相似的少年,问道:“这位就是将军的爱子吧?”

    “正是小儿何狄。”何青侧身为黄芪介绍道,然后提醒一旁的儿子:“狄儿,还不快给黄大人见礼。”

    比起其父的温润圆滑,小少年何狄的性子就桀骜多了,听到父亲的催促,眼神里流出几分不情愿,但还是秉着良好的家教给黄芪草草行了个平辈礼,“见过黄大人。”

    黄芪看着这一幕,眉头挑了挑,收回了落在何狄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文昌大长公主,笑问道:“郡主呢,今儿怎么不见她?”

    何青本想接着说儿子拜师学艺的话,却被这一句打断了所有心思。眼神期待的看向了文昌大长公主,等着她的回答。

    文昌大长公主仿佛什么也没有觉察到似的,笑着说道:“那丫头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黄芪听着心里一怔,心道难道明珠郡主已经和陆郎君和好了,今日是跟情郎约会去了。

    说起来,明珠郡主与陆家郎君因为婚嫁之事已经闹腾了许久,两人纠纠缠缠,却始终也没有彻底和好。

    黄芪作为一个局外人,瞧着也不免为两人累得慌,也不知他们这两个当事人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正沉默着,文昌大长公主又提起原来的话题,“惟清,本宫今日让你来的用意想来你也心中有数,怎么样?本宫帮你找的这个小徒弟你可还满意?”

    接着大长公主的话,何青给身边的儿子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狄儿,还不快给你师父行礼。”

    然而,何狄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僵持着半天没有动作。

    何青见状,眉头微蹙,对儿子的表现十分不满意。而文昌大长公主却始终面色如常,端起茶盏轻嗅着杯中的茶香,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好似在等着看黄芪会如何应对。

    黄芪眼神扫过何家两父子,略一思索,就露出了笑容,一脸包容的对何青说道:“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做师徒也得讲究缘分。既然何少将军不愿意,我看拜师礼就免了吧。

    我观何少将军天资卓绝,心志高远,恐非我这小小的门墙能拘得住的,与其强逼他拜入我门,磨损了少年心气,倒不如让他自由成长。

    说起来,想要学有所成,也未必一定要拜个师父,如我这般,自学成才的例子亦有不少。”

    经过黄芪一番“体贴”的转圜,何将军也不禁有了几分犹豫之色。他这个儿子小的时候遭过劫难,他一直为此心怀愧疚,也不想强制他做不喜欢的事,若不然也不会同意他入匠作一行。

    黄芪看出他的顾虑,又笑着说道:“何将军放心,有文昌大长公主的情面在,我总得帮少将军找个好去处,正好造钟处最近缺人手,若是少将军愿意,我可以安排。”

    何将军面上一喜,就要答应,不想儿子何狄却抢先拒绝道:“我不去什么造钟处,那些钟表、八音盒都是娘们唧唧的东西,我要去珍器局,我的梦想是研造军械。”

    看来这何家父子是把她的信息查了个底朝天,对她的权责范围了解的甚深,不然也不会要求去珍器局了。

    想到这里,黄芪心里微顿,面上却没有一丝不悦,温声道:“既然是少将军的要求,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最终双方的谈话还算愉快,看着黄芪这般好说话,何狄的表情总算没有一开始那般嫌弃了,只是眼神里依然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矜傲。

    黄芪见了也不生气,毕竟他的这种眼神她也很熟悉,年轻的天才特有的恃才傲物嘛!

    从文昌大长公主府出来,黄芪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面上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之色。

    听着外面车轮辘辘的声音,她不由得想起了早上秦王说的话,“想法子回绝掉何狄拜师之事吧。”

    当时的黄芪还并不明白秦王的深意。在她看来,若能将何狄收入门墙,便是与何青将军有了几分香火情,如此一来,对秦王发展军中势力有极大的好处。

    然而,秦王却告诉她何狄拜师是一次试探,是一次来自于圣上的试探。

    “何青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何青的一切行为都是出自陛下的授意。”

    回程的路上黄芪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秦王的这句话。思及刚刚何狄的傲气,以及何青对于她的提议的顺水推舟,黄芪的心里逐渐有了明悟。

    何青父子俩对这次拜师之事其实是并不情愿的,也许真如秦王判断的那样,何青是奉圣上之命试探黄芪背后的秦王,有无夺取兵权的野心。

    要知道圣上现今只想立太子,并不想找个儿子直接取代他的位置,所以最忌讳的就是皇子们与朝臣相互勾结,尤其忌讳有人把手伸到军中,这是他的逆鳞,触者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黄芪的后背陡然沁出一层冷汗。她原以为自己多少能揣摩几分圣意,此刻才惊觉,那不过是过于自视甚高的错觉。这回,若不是秦王深谋远虑,察觉到了其中的陷阱,只怕她早已引火上身,酿成大祸。

    不过,何狄是文昌大长公主推荐给她的,不知文昌大长公主可知圣上之用意,她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就在黄芪再次陷入深思之中的时候,马车的速度突然变缓,最后慢慢停了下来。

    黄芪被惊醒时,还以为到家了,不想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提督大人,有人当街拦车,自称是陆府的小厮。”

    黄芪微怔,抬手掀起车厢帘子向外面看去,“怎么回事?”

    陆桥候在马车前面,见车厢里有了动静,立即躬身行礼道:“小人陆桥见过提督大人。小人的主人乃是陆家长公子,想请大人上茶楼一叙。”

    他说着眼神向身后的茶楼示意了一番,黄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二楼的窗户边上一道清俊的脸庞一闪而过。

    陆家长公子?这不就是明珠郡主那位正在闹别扭的未婚夫吗?

    黄芪只是略一思忖,就点头答应了对方的邀约。

    她从马车上下来,客气的说道:“烦请小哥在前面带路。”

    陆桥再次拱手致礼,然后将手一让,道:“大人请。”

    黄芪推门进去包厢的时候,就见刚一蓝衣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听到动静,他才转过身来。

    一抬眼,黄芪只觉被眼前之人的美貌摄住了心神。原本,她以为燕归已经是本朝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了,没想到这位陆郎君的容貌丝毫不比燕归逊色。不过两人的风格不一样,燕归是俊美中带着阳刚的英气,但这位陆郎君却美的雌雄莫辨。

    若不是他脖颈间明显的男子性征,黄芪许是真就分辨错了性别。

    足足过了三息的时长,黄芪才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怪不得一向矜傲的明珠郡主会同意她的建议,愿意放低身段去哄一个男子。实在这男子的容貌太过罕见,只怕任何一个拥有过的人都不舍得轻易放弃。

    “可是陆修撰?”黄芪调整了表情,首先开口道。

    “正是在下。”陆郎君表明身份之后,揖手行礼:“下官见过黄提督。”

    陆郎君是今科的状元,现今在翰林院任职,乃是从六品的修撰,虽然力压同届所有人,但比起黄芪还是差了一筹,因此是要对着黄芪行礼的。

    黄芪面露客气的请他不必多礼,入座之后又问道:“不知陆修撰今日请我来,所为何事?”

    陆郎君闻言,面上露出几丝窘迫状,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说出什么来。

    黄芪也不着急,细细品着手中的茶香,耐性十足。

    终于等到对面的男子再次做好了心里建设,开口道:“下官唐突,今日请您来是为了郡主之事。”

    “陆公子太客气了,你我年龄相仿,平辈论交便是。”黄芪说罢,才又明知故问道:“郡主?郡主的什么事?”她假装对他们两人之间的纠葛并不知情。

    陆郎君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一时有些反应不急,语滞半晌才面色微红的说道:“说来惭愧,我和郡主之间出了些问题。我曾听郡主说过您是她的闺中密友,所以才想着请你帮着劝劝。”

    黄芪闻言,并未说话,而是等着他的下文。

    陆郎君忖了一眼黄芪的表情,才继续说道:“想来你应该知道圣上赐婚的事,我没有想到明珠会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入宫请旨。我当时心中激愤,说了些不该的话,让她伤了心,如今已有多日未见了。”

    黄芪听着眉梢挑了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难道她猜错了,今日早上明珠郡主并不是和陆郎君相约,而是另有其人。

    正这么想着,就听陆郎君又说道:“我原本只是说的气话,没想到明珠却当了真。今日早上她对我说要解除婚约,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厚着脸皮请你帮着劝和劝和。”

    哦,原来今日早上明珠郡主见的人真是陆郎君。

    黄芪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缓声说道:“陆郎君既然要我帮着劝和,总要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她不惜做出这般决绝的决定。”

    “此事说来话长……”

    随着陆郎君的讲述,黄芪总算知道了这段时间明珠郡主和未婚夫之间发生的所有纠葛。

    原来,早在明珠郡主和陆郎君初见面之时,陆夫人也就是陆郎君的母亲,明里暗里的提过让明珠郡主退出朝堂的话。

    当时,陆郎君为自己母亲的话心生歉意的同时,也曾保证过会约束母亲,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做到。

    陆夫人觉得自己是明珠郡主的未来婆母,有教导儿媳的权力,因此并不把儿子的劝说放在心上,反而还借着秦王府的宴请之便,当众逼迫明珠郡主妥协。

    当陆郎君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明珠郡主被他母亲的话激怒,将这件事捅到了圣上皇后跟前。虽面上说皇后是居中劝慰,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在替明珠郡主敲打未来的婆母呢。

    陆夫人被个小辈这样对待,羞愤欲死之下彻底对明珠郡主这个儿媳寒了心。她甚至不顾文昌大长公主在朝野之中的地位,决定让儿子退亲。

    然而,在陆郎君心中,这件事本就是母亲有错在先,皇室长辈心疼自家孩子,出面为郡主讨回公道也是应有之理。这件事上,他还真不觉得明珠郡主有什么错。

    他看着盛怒中的母亲,头一回顶撞了她,“母亲,我与郡主的婚约已定,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可能退婚。”

    “儿子啊,你应该看的清楚,明珠郡主的性子与其母何其相似,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踏入仕途。若你娶了她,注定这辈子都要屈居于她之下,儿啊,你是个男人,难道你真的愿意被个女子压制一辈子?”陆夫人苦口婆心的劝说着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儿子。

    然而陆郎君却丝毫不理解她的一片苦心,在他看来夫妻之间本就应该彼此尊重,何来谁压制谁一说。再者,以明珠郡主的身份,就算永居内宅,将来他们成亲,郡主也不可能如民间女子那般将丈夫当做头顶的天,言听计从。

    他劝说母亲不要在这件事上继续执迷了。然而,陆夫人却觉得儿子这是被明珠郡主勾引的走火入魔了,竟然连男人的尊严都不顾了。

    为了不让儿子因为年轻气盛,一步踏错,后半辈子活得憋屈,她决定亲手为儿子铲除这个人生路上的隐患——明珠郡主。

    于是,之后她开始变本加厉的针对明珠郡主这个未来的儿媳妇,甚至不惜惹怒文昌大长公主。她就不信明珠郡主这样的天之骄女,能够忍受得了嫁到一个对她毫无认可的家族。

    陆夫人是铁了心的要毁了这门亲事,然后再为儿子找一个秉性温顺,恭敬长辈的妻子。

    而事实也正如她所料,明珠郡主还真忍不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事。不过她爆发的方式并不是如陆夫人想的那般,一气之下解除婚约,而是进宫请旨,让陆郎君入赘郡主府。

    当陆夫人接到宫中旨意的那一瞬,只觉天都要塌了,心中夹杂着懊悔和愤恨,最终急怒攻心之下晕厥了过去。

    陆郎君至今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有些心有余悸,他苦笑一声对黄芪吐露心声:“虽然这件事是我母亲有错在先,但郡主的气性也太大了,不跟我商量就进宫请旨。我乃是陆氏一族的少族长,身负振兴门楣的重任,如何能轻易将全族弃之不顾。”

    “郡主在这件事上确实太过冲动了。”黄芪先是表达了自己对于陆郎君的理解,然后话锋一转,又道:“不过,郡主这般也是无奈之举,想来陆郎君也应该感觉到了,郡主心慕郎君,是想与郎君长相厮守的,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明知你不高兴,也要请旨赐婚。”

    听到这番话,陆郎君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当知道郡主的感情与他一样,也对他心生爱慕,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自然是喜悦的。

    然而,另一方面,他也心存为难,作为陆氏一族的少族长,他是不可能真的像个女子一样改姓入赘的。

    这不仅关乎他身为男子的尊严,更关乎陆氏一族的前程与传承。

    “那么陆郎君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打算接受郡主的心意,还是宁愿抗旨也要解除这桩婚事?”黄芪抢在陆郎君说话之前,询问他的决定。

    “我……我不知道。”陆郎君面上泛起深深的苦恼之色。

    他虽然真心喜欢明珠郡主,但让他为了明珠郡主抛弃家族和前途,一时也是难以下决心的。

    黄芪倒是没有怪罪他的犹豫不决。在现代社会,都少有男子愿意入赘女方家,更别说是古代社会,还是如陆郎君这般家世优越,才华横溢的人中龙凤。

    她想了想,说道:“说到底这件事是陆公子和郡主之间的私事,作为外人,我本不应该对此事随意置喙。然郡主是我的密友,陆郎君也是才品端正之人,我实在不忍心两位因为一些世俗偏见而彼此错过。

    俗话说,佳偶易得,良缘难寻。茫茫人海中,遇到一个彼此心意想通的人并不容易,我只愿公子无论最后做出何种决定,都当三思。”

    说罢,就见陆郎君面上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公子既然找到了我这里,我也不好一概推脱到底。这样吧,我答应你,若你最终下定决心要与郡主解除婚约,我便帮你说服她,让她亲自进宫请圣上收回成命,绝不牵连陆公子与陆氏一族半分。”

    “我从未想过要放弃这桩亲事。”陆公子闻言,不禁面色大变,急声解释道。

    黄芪心底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说道:“陆公子放心,我说到做到。其实,若你真的心意已决,以明珠郡主的心性,是不会真的为难你的。她性子刚强果断,既然已经为了这段缘分做过了最大的努力,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最后都会选择放手的。”

    陆郎君听着心中更加焦急,做了这么久的明珠郡主的未婚夫,他又如何不了解明珠郡主的脾性。

    正如黄芪所说,若明珠郡主发觉事不可为之后,宁愿放手,也不会再纠缠他一分一毫,更不可能转变心意答应嫁到陆氏。

    事实上,从明珠郡主决定请旨的那一刻,就把自己的底线摆了出来,只是他一直心存侥幸而已。

    如今被黄芪揭破,他才陡然惊觉。

    但是悔婚,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个结果啊。他在这件事上之所以这般为难,就是因为不想放弃心爱的女子啊!

    然而,还不待他把话说清楚,外面就传来一阵敲门声,是跟着黄芪出门的小丫鬟,她扬声禀道:“大人,天色不早了,彭少爷和麻姑娘还在府中等着您呢。”

    黄芪听见了,便起身告辞。

    陆郎君无法继续挽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

    出了茶楼,黄芪一进去马车的车厢就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刚才她和陆郎君话题的中心—明珠郡主。

    “你这是算准了陆郎君会找我,这才提前等着吧?”黄芪眉梢微挑的问道。

    刚才,她的丫鬟在门口一禀报,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今日她并不知道回府的时辰,所以压根没有让彭寅和麻银过来,又何来的两人在等她。

    明珠郡主闻言,讨好的对她笑笑,然后迫不及待的问道:“他……说什么了?”

    第170章 船模试验

    “我瞧着陆郎君心里还是有你的。”

    黄芪让车夫赶车, 一行人回了府邸,她将明珠郡主带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让小丫鬟们上了茶果点心, 才开启了闺蜜之间的谈心。

    说罢, 她又撇了一眼明珠郡主, 才又道:“本来你们小两口之间的私事我是不愿意插手的, 只是你们两个非要找到我的头上, 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的破例一次了。”

    “知道知道。”明珠郡主奉承道,“我自是知道你是个正派的人, 对别人家的隐私一向不屑一顾,但谁让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呢。朋友之间就得两肋插刀。”

    黄芪总觉得她是在讽刺自己,不过打量了半晌也没有发现破绽, 索性就当她说的是真话。

    她轻哼一声道:“两肋插刀就算了,不过作为你最好的朋友, 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男女两人想要长久的经营一段良好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彼此尊重,相互妥协,若是只有一方牺牲,于长久而言, 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不平衡, 这对你们的感情没什么好处。”

    “谁……谁想要和他长久了。”明珠郡主一脸的傲娇,面露不忿的对黄芪告状道:“你不知道他有多过分, 竟然对我说不知道当初两家定下亲事的决定是对是错,这分明是要悔婚的意思。我虽然喜欢他,但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黄芪听着摇摇头,“他说这话是不对, 可你不也说了要退婚的话,正好一人一次扯平了。”

    明珠郡主却犹自气愤不已,“让他做我的郡马有什么不好?既能拥有我这样一位身份高贵的妻子,将来还有我娘提携他升官。不知道多少男子哭着求着入赘,我还都不屑一顾呢。”

    黄芪却白了她一眼,说道:“陆郎君乃是新科状元,家世虽然比不上长公主府,但也算显赫。凭他自身的才华,即便没有你们家提携,他也能升官入中枢。”

    “而若是入赘你家,不光会惹来世人的轻视,还要放弃陆氏少族长的身份,将心比心,若换了你处在他的位置上,你可愿为了他放弃所拥有的一切?”

    有情饮水饱,只存在于话本中。现实中多的是人为了荣华富贵,放弃情爱的例子。

    “我……”明珠郡主听到这里,终于沉默着不说话了。

    到此时,黄芪才说道:“今日陆郎君请我去,就是想让我劝劝你。”

    至于劝什么,黄芪没有说,但明珠郡主心里也明白,她神色微沉的问道:“你是怎么回的?”

    “我虽然没有答应劝你,但却承诺,若陆郎君决意退婚,会说服你放手。”黄芪沉声说道。

    “我……”明珠郡主此时心乱如麻,虽然不舍得这么轻易放手,但经刚才黄芪的一番劝说,也说不出要强逼着成亲的话来。

    “行了,我之所以答应这话,也不过是以退为进,试试陆郎君的心罢了。结果嘛,还算差强人意。”黄芪见她一副颓丧的表情,终是绷不住说道。

    明珠郡主听了,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陆郎君当时一听见我的话,立时就急了,说他从未想过放弃你。”黄芪又道。

    “算他有良心。”明珠郡主嘴硬心软的说道。随即,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许久,才犹豫的向黄芪问道:“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黄芪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看重的东西,我的方式未必适合郡主。”

    明珠郡主没有在她这里得到答案,越发苦恼起来。

    黄芪见她实在纠结,只得提示道:“男女姻缘,未必一定是谁嫁谁,谁娶谁。女子婚后保持独立,不冠夫姓;男子婚后不独断专行,不执夫权。夫妻二人彼此尊重,互为倚仗,双方都不必被家族裹挟,不也很好?”

    “彼此尊重,互为倚仗。”这样的婚姻观是明珠郡主从未听闻过的,今日初闻,犹如醍醐灌顶,整个人都通透了起来。

    “多谢,我想我应该知道怎么做了。”明珠郡主只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萌发了出来,此时已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去见见陆郎君。

    不过,事缓则圆。有些事她自己都未想清楚,就算见了陆郎君又能说什么呢。一切还是等她考虑周全了再说吧。

    “都这个时候了?正好我在你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明珠郡主看了一眼天色,说道。

    黄芪往外一看,确实到晚饭的时候了,便换来小丫鬟吩咐道:“让厨房多做几道郡主爱吃的菜。”

    明珠郡主时常来黄芪家里留宿,因此家里的厨娘对她的口味十分清楚。

    小丫鬟下去了,明珠郡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今日你去我家收徒,徒弟可还乖巧?”

    黄芪苦笑着摇头道:“徒弟没收成。”

    明珠郡主听了,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她这般态度,倒是让黄芪生出了几分狐疑,“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算是吧。”明珠郡主漫不经心的说道,“何狄那小崽子我见过,性情乖张的很,可不是个愿意乖乖听师父教导的人,你没收他倒也好,免得日后出了事麻烦。”

    黄芪不在意她对何狄的评价,只问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娘一腔苦心错付而已。我娘为了何狄那小崽子也是煞费苦心,不惜拖欠人情,也要让你将人收入门墙。只可惜,何家父子未必瞧得上你这个无名无姓之人。”

    黄芪听着越发疑心,总觉得她话中有话。正要细问时,就听明珠郡主又道:“早晚那小崽子要后悔,纵观本朝,能在匠作一道上比得过你的人几乎没有,他错过了你这个良师,这辈子的成就也就那样了。”

    说罢,又警剔的对黄芪说道:“我可提醒你,日后若何狄那小子后悔了,你可不能心软。今日是他狗眼看人低,可不是你毁诺,反正我娘欠你的人情肯定不会好意思收回。”

    黄芪闻言一笑,说道:“放心吧,我也不是那等以德报怨之人。”

    因着明珠郡主岔开了话题,到她吃完饭离开,黄芪再也没有找到机会问她到底知道什么内情。

    次日,黄芪先到造钟处。工房里井然有序,新来的工匠也已熟练上手,手里工具起落不停。她绕产线走了一圈,流水走得很顺,没有一处卡顿。麻师傅兴奋的告诉她,这几日钟表日产量已经翻了一倍。

    看来就算她不常在,明珠郡主也将这里管理的很好。

    处理了几件需要她亲自过目的公务之后,黄芪又去了珍器局。

    不想一进门,就迎面撞见了一个人,正是昨日未收成的徒弟,何狄。

    “你怎么才来?”黄芪还未说话,何狄已经先一步质问道,“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黄芪并未因为他的无礼面露不悦,仍笑的一脸温和,“少将军勤勉,这么早就到了,快请进。”

    将人让进了签押房,又吩咐打杂的小厮上茶。等何狄端了茶碗,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许,她才说道:“不知少将军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你问我?”何狄一脸不悦的反问道,“难道不是你自己说要给我安排到珍器局任职?”

    “是是是,是我说的。哎呀,瞧我这记性,少将军别生气。”黄芪面露歉意的拱了拱手,然后说道:“不过,少将军来的有些早,这一时半会儿的我还真想不起来哪处有空缺。”

    “这倒不需你费心,来之前我已经打探好了,珍器局大使一职至今还未有人上任,不如就我吧。”何狄似笑非笑的说道。

    黄芪倒不惊讶他会盯上这个位置,只是有些为难的说道:“大使一职兼管军械制造,关系重大,吏部那边已经派了人,不日就要上任。倒是少使一职,就任之人马上就要致仕,不如……”

    她话未说完,何狄就断然拒绝了,“我就看好大使一职,你放心,规矩我懂,不会让你为难,内里关系自有我爹帮忙打点。”

    看来他是心意已决,黄芪便也不多劝了,只笑眯眯道:“大使的值房在隔壁,我让人带你过去,要如何布置,尽管吩咐底下人。”

    何狄这才满意颔首,“行吧,那就不多搅扰了,提督大人。”

    听他称呼自己的官名,黄芪也礼尚往来道:“大使慢走。”

    何狄一离开,黄芪面上的笑容就收敛了起来,眼底浮现出几分意味深长。

    这日,黄芪又为陈舟上了一天关于船模试验的课,期间麻银和彭寅也来听了一节,麻银听的两眼发直,倒是彭寅还挺感兴趣的。

    下晌,黄芪下衙,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路去了秦王府。

    秦王对黄芪今日过来并不意外,问道:“可是为了何狄拜师的事?”

    “是,昨日臣去长公主府,按照王爷的吩咐,推拒了收何狄为徒,何青并没有多坚持。果然如王爷所料,何青此举是为了试探您。”黄芪说着,将当时何家两父子的表现,以及文昌大长公主的反应全部说了一遍。

    秦王对这一结果早有所料,听闻后并不如何在意。只是在听到何狄对黄芪无礼时,眸色不禁沉了沉。

    黄芪并未发觉他的异色,又说起了今日何狄向自己要官的事。

    “何少将军志在研造军械,对大使一职志在必得。正好吏部派任之人与魏王瓜葛甚深,所以臣便顺水推舟应了他。”

    无论魏王派人到珍器局的目的是什么,身边有人时时盯着,她想做些什么难免颇多顾虑。而今何狄主动帮忙解决了这个麻烦,倒也是好事。

    秦王听着眼里划过一丝赞赏,说道:“此事你应对的很好。据本王所知,魏王对珍器局大使一职很是看重,若是何青为了儿子坏了魏王的筹谋,两人之间必会心生芥蒂。”

    秦王不会做圣上忌讳之事,出手拉拢何青这样的军中大将,但也要防止他与魏王等人扯上关系。

    “还有一事,臣总觉得文昌大长公主看透了何青对王爷的试探之意,但就是想不通她为何要给何青行方便,向臣推举何狄。难道不怕此举会得罪王爷吗?”

    虽然文昌大长公主势力不凡,但秦王却是皇子,保不齐就是以后的太子,江山社稷未来的主人,得罪了他,对文昌大长公主可什么没有好处。

    以文昌大长公主的心性手段,怎么会为自己埋下这样一个隐患。

    “此事,本王自有决断,你不必操心。”秦王并未多解释什么,而是让黄芪继续把心神放在公事上。

    既然秦王都这样说了,黄芪便也不再多事。既然已经过来了,她便将陈舟的造船进度向秦王汇报了一声。

    “至多半个月,船模试验就能启动,到时臣想请王爷亲临检视。”

    “好,本王一定会去。”

    黄芪本质上是个技术型官员,勾心斗角并不是她的长项。因此,将何狄安置好之后,就不在他的身上多费心思了,把人交给魏春林看顾,她则全身心投入到了船模的打造中。

    终于,在半月之后,本朝第一艘等比例海船模型宣布打造成功。

    试验方案由黄芪和陈舟共同设计。经反复核查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之后,她才亲自前往秦王府,邀请秦王前来观看。

    不想秦王不止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另外一波人,其中文昌大长公主和何大将军最让人意外。除此之外,还有王陶彰和魏春林,以及薛无奇也来了。

    黄芪一看这架势,又悄声吩咐人将明珠郡主也叫来,还有她的两个徒弟,也叫了来让见见世面。

    对了,还有何狄,在何将军到之后,何狄听到底下人禀报,亲自过来拜见。然后就顺势留下了。

    因此,最后试验室中聚集了乌泱泱一堆人。

    试验正式开始前,黄芪先与众人说了一遍船模试验的原理。

    “简单来说,船模是实体船等比例的缩小版,船模在海水中的性能,通过一系列特定计算公式,就能准确的推理出实体船在海上的性能。此次船模试验,主要是为预测实体船在海中的阻力,并且估算其功率。”

    随着她话罢,就听人群之中传来一声嗤笑声,“笑话,大船和小船体积和重量都不一样,别的不说,它们在水中受到的风力和阻力就不一样,怎么可能凭借一个模型就估测出大船的性能。什么时候造船这么儿戏了?”

    “你估测不出来,那是因为你无知,不代表别人也不行。”还不等黄芪说话,陈舟就语带讥讽的反驳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这样说话?”何狄被一个地位卑微的匠人顶撞,瞬间沉下了脸色。

    陈舟却丝毫不惧他的威压,面不改色报上自己的名号:“我是为提督大人造船的船匠,陈舟。这只船模就是我做的。”

    “陈舟,不得无礼。”黄芪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在何狄再次发作之前,及时站出来主持公道,“何大使见谅,我这个手下脑子是一根筋,平日只对造船感兴趣,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今日惹得大使不快,我让他给你赔罪。”

    何狄听到这话,只得压下心里的不快,勉强接受了陈舟的赔礼。

    随即,又问黄芪道:“你说他是船匠?”

    “不错,陈舟是福州最具盛名的造船师傅墨云的大弟子。”黄芪道出了陈舟的来历。

    何狄闻之,面色不禁微变,看着陈舟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你师父是墨云大师?”

    明显,他知道墨云其人。

    陈舟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既然是墨云大师的徒弟,想来对造船的规矩知之甚深。什么时候有以小船之理,推知出大船在水中的行止情状?”何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教训道。

    陈舟却淡淡反驳道:“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船模试验,奉行的是相似原则,期间蕴含着一套完整的推算规律,有一系列精准的计算公式,何大使并不懂得这些,何以就能断言船模试验是无稽之谈?”

    何狄被他说的一怔。虽然陈舟这般说了,但他却依旧不相信。又觉得自己这般好言相劝,对方却仍执迷不悟,不禁心生恼意,冷笑道:“既如此,我就瞧瞧你们这什么实验到底能验证出来什么。”

    陈舟见他终于不再叽叽歪歪的阻止他做实验,心下一松。他向众贵人行了一礼,便往水池边做准备。

    黄芪一直观察着众人的神色,此时趁机说道:“船模试验今日是首次提出,想来诸位大人对此并不相信,因此在新船的实验开始之前,我们先来做一组验证实验。”

    她说话的空档,陈舟已经带人将一只半米长的小船放进了水池之中。

    黄芪指着池中介绍道:“这是根据云船做出来的等比例船模,今日我们就用这只云船来验证一番“船模试验”的准确性。”

    云船,便是墨云大师最得意的作品。如今海上贸易的商船,大多用的都是这种船。

    原本因为何狄的话而生出重重疑云的众人,在听到黄芪的话之后,又开始半信半疑起来。

    “试验开始。”

    随着黄芪一声命令,池中的小船开始向前行驶起来。陈舟守在水池边上,快速的记录着各项数据。

    等小船行完一段计划的路程之后,他又开始根据所记录的数据推算大船在大海中的阻力数值。

    为了更好的取信众人,云船的船模试验也测的是阻力。

    当陈舟核算完一遍最终的数值,发现无误之后,便将纸上的数字大声的宣布了出来。

    “真的推算出来了?”不等其他人验证,何狄自己的脸色,已然变了。

    如此,众人便知道黄芪的试验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