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是福是祸

    云皎看着用术法封存在木盒之中的金箍,微微抿唇。

    她向来不是犹豫不决之人,稍一屏息,当机立断将它拿起,却非是要携带着与孙悟空同行,而是瞬息至后山寒潭,将其封存其中。

    随后,她才重回金拱门洞,冲猴哥颔首:“我们出发吧。”

    孙悟空金眸一转,对她短暂的消失只字未问。

    两人腾云直上,他未用筋斗云,与她并肩同行,唠了几句嗑:“俺老孙同师父前阵子经过了一个叫乌鸡国的地儿,里头那国王老儿,你猜怎得,竟是只青毛狮子假扮的……”

    他娓娓而谈,原是文殊菩萨座下的青毛狮子在作怪,它跑去乌鸡国化作一无所不能的全真道人,与国王结成兄弟,之后却将国王推入井中溺死。

    那狮子精变作国王模样,占其江山,若非真国王托梦于唐僧,此怨还不知要何时了结。

    孙悟空说到此处,作势拱了拱手:“说来多谢妹子的金丹,叫俺老孙毫不劳力将那国王救活了。”

    说来此难,倒还有前因。

    云皎知晓,是因这国王起初开罪了文殊菩萨,如来因他好善斋僧,差文殊菩萨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

    哪知国王不识文殊化作的凡身,又说不过菩萨几句言语相难,索性将菩萨捆了,送进河中浸了三日三夜。

    之后,如来获悉,便将青毛狮子派去了乌鸡国,也将国王推下井浸了三年,以报文殊三日水灾之恨。

    云皎收敛思绪,三日三年的,她不做评判,只展颜一笑:“猴哥何必多谢?以你的能耐,上天入海何处去不得?不过瞬息,便可至三十三天,直上兜率宫。”

    “欸,那老倌儿对他的金丹稀罕得紧,未必就乐意给俺老孙。”孙悟空摆摆手。

    云皎:“猴哥又在我面前自谦了,老君是稀罕金丹,却也稀罕你,瞧他哪会瞧你不是笑盈盈的?你便是这般招招手,他保准打开炉子就给你一捧。”

    其实并不,老君肯定会给,但肯定也防他一拿就拿一炉子。

    不过眼下孙悟空的确被她哄成胚胎了,哈哈嘿嘿笑个不停。

    云皎也笑,但不忘正事,又与他低低说起这些日子来探寻到的进展。

    孙悟空渐渐收敛笑意,但看着仍不算神色凝重。

    “猴哥?”云皎偏头看他。

    “你有心了,这份情义俺老孙记在心底。”孙悟空眸光温润,语气诚挚,“依旧是那句话,万事当心。”

    孙悟空一趟西行走了半路,心底也生出许多分感慨来。

    顾虑云端未必没有神仙在盯梢,尤其还有千里眼顺风耳这等听着就很能偷窥的神仙,他说的不多,寥寥数句,云皎却会意了。

    “眼看是师徒几人向西行,实则是天上诸仙诸佛都在往西行。”

    “既是如此浩大的队伍,自非一路几年、十几年所筹谋。”

    “都有心啊……”

    牵一发而动全身。

    由于云皎从小视孙悟空为偶像,自然是拜读过许多遍《西游记》,方能记得每一难。

    除却牢记剧情,也还看过许多的解读。

    有说西行本是早有筹谋,天命所归;也有说此乃各方势力博弈,各怀心思。她不将此等解读奉为圭臬,但偶尔也能借此结合当下,看看能不能从另一个角度去解。

    如今看来,最令她感悟深的,便是——一部《西游记》,非是师徒几人为主角,而是人人都有悲欢。

    天上有,地下也有,神仙喜怒,妖魔恩怨,百态众生,皆在其中。

    孙悟空又一顿,“要去地府的事,再交予俺老孙便是。”

    云皎凝视他片刻,却摇摇头。

    “此行我有太多疑问必须亲耳听到答案,怕错漏,也怕转述失了本意。”她道,“时机妥当,我会自行前去。”

    上回因说了让猴哥自己忙西行的事,不用顾及她——

    挨了好几下脑瓜崩。

    云皎这回长了个心眼,不说了。

    就说自己想去,连不必麻烦这种客套话都没说。

    果然,孙悟空一噎,一时无奈,无法反驳,云皎恰时又问:“对了猴哥,你既已与圣婴打了照面,他可还提及了其他?”

    若非云皎先将话题引去花果山,孙悟空起初便要说的。

    既然回到正题,他神情更加沉肃,“那小牛面色紧绷,全程避开了俺老孙的目光,但俺也诧异,与他几番打斗间,趁着间隙问了问急如火那小妖怪。”

    “急如火与老孙我说道,是小牛听闻牛魔王想吃唐僧肉,他想借此将牛魔王引来。”

    云皎:……?

    怎么打架间隙还能和急如火搭上话?猴哥真不愧是社交达人,云皎感觉自己都比不上了,他又是什么时候和急如火熟起来的。

    孙悟空看出她心中所想,嘿嘿一笑:“那可不就是年关在大王山做客的时候嘛~”

    云皎顺势拱手,表示佩服,又很快接上正题。

    “我心觉不大对。”她微微蹙眉,“牛魔王,猴哥你也与之相熟,他当真是会如此行事的妖怪吗……”

    吃唐僧。

    那老牛精得很,浑身上下的牛肉估计都是精肉,他扎根西牛贺洲,比谁都懂在凡界的生存之道,昔年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他可曾露面?自然没有,因他比谁都懂得审时度势。

    孙悟空眸色也凝重下来,“他不是。”

    是了,原著中,若非孙悟空打去了积雷山,抄了玉面狐狸的家,牛魔王也不会插手此事。

    牛魔王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张过吃唐僧肉,无论他是早得了风声,还是权衡利弊之下放弃这块肥肉。

    红孩儿经芭蕉洞一事,父亲直接上门来要夺母亲的法宝,依他的性子,此后的时日更是不会与牛魔王来往。

    何况他现下还心心念念着要向牛魔王讨债。

    时间再往前推,若有此事,红孩儿必定告知她。

    云皎的眉头越蹙越深,怎样推敲都觉蹊跷重重。

    孙悟空顺势宽慰她:“你既然亲自前来,待去了号山问上他一问便知。”

    云皎抬头看他,片刻后,微叹了口气。

    “也是。”

    话语便尽于此,两人短暂未言,只全力往号山赶。

    但待下云头至极,倏忽间,孙悟空又问:“你与哪吒近来如何?”

    号山将近,云皎被这个问题噎住,险些没刹住云。

    怎么还有这种问题!

    孙悟空从前从不多问的,在对方还是莲之的时候。

    可现在,那厮变成哪吒了。

    云皎倏然觉得自己在被长辈耳听面命地盘问,面上都正色了几分,“好,蛮好的……”

    “他与从前是莲之时,无甚区别吧?”

    这下,云皎默了一瞬,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昨日自己嘴瓢的事。

    眼见孙悟空目色变得锐利,忙老实回话:“有还是有些区别的,能帮我干不少活,毕竟他现在不是凡人了。”

    哪吒近来的确干了不少活,亦是云皎有意让他如此。

    操练小妖先不说,为了大肆宣扬他这个大王山夫婿十分能干,他得云皎首肯,重新加固了大王山的法阵,还替很多小妖解决了麻烦事,听说还替麦旋风报了隔壁山头野狗咬过它屁股一口之仇……

    若说没区别,反而不真实了。

    一个战神,与一个凡人,实则是天差地别;

    可多数时候在她自己看来,又无甚区别。

    反正她第一眼就相中他了,他不想走,她便也绝不会放手。

    孙悟空目光幽深地盯了她一会儿,看得她心里直发毛,才听他感慨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宠夫君啊。”

    “那的确是。”云皎对此十分赞成,自己可是个非常体贴的妖王,“毕竟我就这么一个夫君。”

    “但若他不是夫君呢?”孙悟空冷不丁又问。

    云皎立刻答:“无论如何,他现在是。”

    “即便他不是,我看中了他,他就得是我的夫君。”她昂首,“不是也会变成是。”

    孙悟空嘻嘻笑起来,不再多问,顺着她的话鼓掌:“好,好一个小云吞!不愧是大妖王,有魄力!”

    云皎又被触发了百分百接受表扬技能,唇角轻扬,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发间点缀的珍珠珠花随着她微侧首的动作在风中轻轻摇曳,流光溢彩,灵动非常。

    说话间,号山也已到了。

    但见春日的枯松涧,虽有几丛新绿挣扎而出,却仍被四周焦枯的松木与弥漫的燥热压得喘不过气。

    热浪裹挟着烟尘,灼得人口鼻发干。

    猪八戒也被抓入了火云洞,外头仅余一个沙僧在看行李。见云皎来,他例行颔首当打过招呼,随后就一直将视线凝在行李上,仿佛要将行李盯出个洞来。

    哦,还有白龙马敖烈。

    他在取经途中一贯尽职尽责当马,但见云皎来,为表示亲人间的宽厚,冲云皎打了个响鼻。

    这马儿确是神骏非凡,油光水亮,四蹄矫健,威风凛凛。

    但他一冲云皎打招呼,云皎就心底微微发麻,只觉还是先前那种陌生人的关系就好。

    眼见马还要冲她走来,云皎嘻嘻笑起,“敖烈,你着风寒了?怎得还打喷嚏了,快去泡点感冒灵喝。”

    敖烈:……

    什么是感冒灵。

    没人知晓什么是感冒灵,其余人只当是她大王山的特产。但执着耿直的敖烈真开始深思起来,乃至马蹄忽顿,不再前行。

    云皎如愿得偿没等来他的靠近,犹自往火云洞前走,倏地,她的脚步也一顿。

    为防孙悟空卷土重来,火云洞四周还设了火炮台,三昧真火始终熊熊燃烧着,烈焰翻腾如龙,炽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将洞口映照得一片赤红。

    孙悟空不知云皎怕三昧真火,以为她有所顾虑,提议道:“小云吞,你无法降雨扑灭这火么?要不,俺老孙去请龙王来?”

    龙总能呼风唤雨的。

    敖烈也会,但他失败了,没扑灭。

    这段剧情里,孙悟空本就要去找龙王来降雨,但因去找了云皎,也因云皎来了此处,他暂时打消了这个主意。

    剧情好似一直在改变,云皎心想。

    但她摇摇头,“不必。”

    让她顿下脚步的原因,并非是三昧真火。

    热浪扑面,卷起她的衣袂,发丝也随之拂动。她稍一沉吟,“猴哥,你有没有察觉到其余龙族的气息?”

    孙悟空盯着她,她是龙。

    那还有谁是龙?

    他看向敖烈。

    云皎也顺势看去,摇摇头:“先不算他,也不算我。”

    敖烈:……

    孙悟空重新看她,语气微微有疑,“……谁?”

    云皎在附近感受到了龙族的气息,毕竟她也算半个龙族,对此十分敏锐。孙悟空虽未察觉,也瞬息明了了她的意思。

    她指间掐算,片刻后,直直看向敖烈。

    难怪方才她说“不算他”时,他也不说话,原是心虚。云皎目光一沉,掌心一道灵光化为冰凌锁链,挟着破空之声直取敖烈。

    果不其然,才至半路,孙悟空都没出手,已有人按捺不住显出身影。

    是敖烈真正的亲人。

    ——珞珈山的龙女,西海龙宫的公主。

    云皎与其遥遥对望,龙女一袭淡色青蓝锦绣华裙,明珠璎珞,宝光莹莹,姿态慈悲圣洁,高立云端。

    但见龙女挥袖,一道清光闪过,冰凌锁链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碎冰。

    云皎本无意伤敖烈,见状,讽刺地微勾唇角。

    龙女欲言,她先发制人:“你自己的弟弟便如此宝贝,我的弟弟,就活该任由你算计?”

    “你与牛圣婴从无亲缘。”龙女听她言辞这般犀利,长眉轻蹙,“云皎,血脉相连方为至亲,你我与阿烈,才是一体同源。莫要执迷,错认旁人。”

    云皎才不会听这般强词夺理,她拂袖,一道灵风直袭龙女面门,龙女侧身避过,衣袂翻飞,干脆落至平地。

    龙女低喝一声:“云皎!”

    “我认的,才是亲缘。”云皎负手而立,神色无澜。

    这般看龙女才正好,先前她还敢站那么高。

    “你与敖烈,不配。”

    “你——”

    “我早便警告过你不要打红孩儿的主意。”云皎望着她,寒声道,“你既不听,对我阳奉阴违,我要讨一个公道又当如何?是你将‘牛魔王想吃唐僧肉’的假消息告知他的?你还使了什么手段?”

    龙女一听,神色隐隐微妙,没想到云皎能这么快将一点端倪连点成面,还能如此临危不乱地质问她。

    如此心智,如此敏锐……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这本该是她龙族的天才啊。

    却被短视的族人放弃了。

    ——眼下还与哪吒厮混在一处。

    她无意与云皎为敌,将音色放柔,“云皎,此乃天命既定,因果轮回。祸福相依,此刻你只见眼前之‘祸’,但若能勘破全局,便知这未必不是…成全福缘之机。”

    龙女这是意图将红孩儿要去珞珈山修行之事,提前告知于她。

    她泄露天机,只为叫云皎平息憎怒。

    但云皎的面色并未因此好看,反而冷嗤道:“你非是红孩儿,焉知他乐见其成是好事?”

    云皎早知结局,不必龙女来说,她并非一味逆天,早也认了这结局,毕竟常言道“顺天应时”。

    但她不能容忍的是——

    若红孩儿是自愿、自作主张,他将唐僧捉来号山,顺势成因,故而有果,她便无话可说。

    可被旁人欺骗,构害,被旁人设局,一步步踏入了阴谋中。

    不行。

    三昧真火仍在洞外肆虐狂舞,热浪扑面,孙悟空见机不对,意欲分开这二人,哪知云皎先一步闪身,自行远离了龙女。

    龙女微有错愕,“云皎?”

    云皎只冲孙悟空颔首,道:“猴哥,我入火云洞一趟,待我亲自问明情况,再给你个交代。”

    是福是祸,红孩儿如何作想,她要亲耳听他自己说。

    但洞府外的三昧真火仍在熊熊燃烧,孙悟空略一迟疑。

    “小云吞……”

    却见云皎掌心运起灵力,寒冰之气骤然凝聚,尽数凝在她周身,踏前一步,就硬生生在滔天烈焰中分出一条通路。她身侧,火焰怒舔,却无法逾越分毫。

    孙悟空见状,心知她既有此能,又心有决断,便不再拦,也冲她点头:“当心,俺老孙在外头等你。”

    言下之意,也会替她拦着龙女和没与他做商量的小白龙师弟。

    孙悟空的确看出那红孩儿并无真吃唐僧之意,自从头一回没问云皎的意思便打杀了那苍狼精,后又经历白骨精一难,他已明了莽干反而落人口舌。

    就算云皎不怪他,他过分慈悲的师父也会怪他。

    但他也无意怨怼唐僧,心思澄澈的猴明白,如此纯善之人,才得以成佛。

    既如此,让云皎进去问个明白,正是最好。

    云皎不再多言,转身往火云洞而去。

    少女的身影渐渐被翻腾的火海吞没,她今日难得穿的是一身红衣,赤色与火焰的烈色交叠,逐渐融合,再看不见踪迹。

    ————————!!————————

    【明天休息一天哈![可怜]】

    哪吒:有没有人在乎一下身处天庭的我,怎么就把我夫人拐去打本了[裂开]

    云皎:[狗头][狗头][狗头]

    红孩儿:[可怜][可怜][可怜]

    孙悟空:[吃瓜][吃瓜][吃瓜]

    第92章 因果轮回

    “阿姐!”

    红孩儿隐约瞧见火中有人影前行,原本微勾轻讽的唇角,在看清那是云皎之后,骤然僵住。

    他瞳孔微滞,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即将火云洞前缭绕的三昧真火收敛熄灭,生怕灼伤她分毫。

    火云洞外还有好几人影盘桓,他知晓,是还蹲守在那处的孙悟空等人。

    本以为那些人也会借此冲进来,但云皎微微拧眉,迅疾地拉着他入了洞府,反手关上石门。

    红孩儿尚有些怔愣,下意识紧抿薄唇,又低低唤了声:“阿姐……”

    在从前的云皎看来,他紧绷的唇线,微垂的眼睫,就像是弟弟做了错事,将要不安地面对姐姐的盘问一般。

    但此刻,她却品出了些其他的意味。

    更像哪吒。

    真的更像哪吒因她紧张时的模样……

    这样的认知让云皎心底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但眼下纠结此事无益,她张了张唇,却没有直接问责:“你与孙悟空打起来了?可曾伤到?”

    她想,即便知晓他真的喜欢她,面对他,她却不知该用何等不同的方式应对。

    几百年了,仍旧是对弟弟的方式。

    红孩儿自也感觉出来了,她一贯是将所有人恰如其分地放在对应的位置,因他是弟弟,所以予以信任,予以关切。

    哪怕从前他与“莲之”争风吃醋,她也总像逗他好玩,顺着他的话玩闹。

    他摇了摇头,“无事,我知晓分寸……阿姐。”

    云皎应了一声,仿佛还如平常,于她而言,火云洞惯常和大王山也无甚区别,每一处布局她都清楚。

    她举步向内走去。

    红孩儿便默默跟着她。

    很快两人就一同走到了火云洞的石牢,开阔的石窟中,粗壮铁木林立,围成一圈牢笼。

    唐僧和猪八戒果然被捆在这处。

    唐僧见了她还未言,猪八戒已哼哧哼哧告起状来:“唉哟云皎大王!你说你老弟这是怎回事?圣婴大王你也是,咱们不老相识嘛,大王山家宴你还吃过俺老猪不少猪肉嘞!咋一言不合就捆起猪来了!”

    红孩儿冷哼了一声,“猪脑袋,我从不吃猪肉。”

    实则红孩儿看猪八戒不爽久矣,每一个接近过他阿姐的人,他都看不爽。

    别以为他不知,此猪还曾奉云皎为梦中情人过。

    猪八戒尴尬地哼笑两声,仍想套近乎:“那是俺老猪记错了,是俺吃了不少牛肉……哎呦,反正都是自家兄弟,快给松绑呗!”

    唐僧这时也看来,神色颇为慌张:“云皎大王……”

    唐僧算不得多疑,可他到底只是肉。体凡胎,这大半年来脱离了原本安稳的凡世生活,日日与妖魔打交道,难免有些应激。

    像是惊弓之鸟。

    也因此,他的判断力变得高低起伏。

    路上遇见模样周正的“人”就忍不住亲近,见了奇形怪状的妖就忍不住惊惧。

    但云皎是他起先就知晓的妖,此刻见她,哪怕她是人形,他的目色仍难免仓皇,似摸不准云皎是为何而来。

    若是要救他,为何站在原地不前;

    若不救他,是与这圣婴大王同伙?

    其实若是他不在,云皎单独面对猪八戒,高低要对他来几句:“我当然是小牛的同伙,你别急,我已起锅烧油,待会儿就把你吃了!”

    但怕吓破唐僧的胆,加之她在唐僧面前一向保持着和平友善的形象,她忍住了。

    瞧完两个虽被捆着但仍完好无损的和尚,云皎只说:“二位稍安勿躁,暂且忍耐片刻。”

    没管猪之嚎叫“大王,您倒是给俺老猪和师父解开啊!”,她领着红孩儿转向一旁更为僻静的石室。

    屏退左右小妖,确保无人窥听后,云皎才问:“为何要这般做?”

    红孩儿对旁人或许蛮横,甚至不乏毒辣手段,但在云皎面前,他那些尖锐的棱角都会小心翼翼收敛起来。

    云皎从未亲眼见过。

    所以饶是此刻,他仍是老老实实答话,不过唇角的笑意有一丝涩,“阿姐不是早料见过吗?这是我的命,你也说,顺势而为,顺心而动便好。”

    顺势而为,顺势而为。

    昔日说出的话,最终一语成谶。

    云皎默然片刻,问他:“这是你的‘心’吗?”

    这下轮到红孩儿陷入沉默。

    云皎便将方才在洞外与龙女对峙的情形告知于他:

    “龙女有备而来,先前你去珞珈山,许是已被她或菩萨盯上。牛魔王一事多半是假,你知你父的德性,他最是精明审时,岂是那般轻易被人说动,行此冒险之事的妖?”

    红孩儿闻言却只眉眼微动,他稍稍垂眸,避重就轻地反问她:“阿姐是那孙猴子请来的救兵吗?”

    “……”

    这台词怎么这么经典。

    云皎难免被这话噎了一下,心知他是想转移话题,既然要说的已说清,她便顺势答道:“是,但我本也要来,恰是凑在了一处。”

    红孩儿抬眸看她。

    “你心念着要找牛魔王报仇,此事既说予我听了,却又不要我帮忙,我放心不下。”云皎坦然道,“我本就是要来找你的。”

    彼此曾对着天地立誓结拜,虽无浩大仪式,也无人见证,但说好相互扶持,患难与共,云皎从没有忘。

    红孩儿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她的坦率诚挚甚至让他说不出话来。

    很快,也不需要他开口,快如风、急如火两个小妖的声音沿着石壁传来,它俩飞奔来报:“报!大王,老大王请来了!”

    这俩小妖起先被他派去请牛魔王,不曾想归来得如此之快。

    红孩儿面上也闪过一丝疑虑,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恰好又撞入云皎微蹙的眉眼,如此,他反倒坚定了心。

    “阿姐,你看,他还是来了。”

    云皎知晓这段剧情,原著里是孙悟空沿路发现了红孩儿手下健将几个,听闻它们是去找牛魔王,索性变成牛魔王的样子入了火云洞。

    眼下来看,许是孙悟空放心不下洞内情况,恰好有这不打草惊蛇的机会,便想来打探打探。

    “你便知那定是——”

    “阿姐,是与不是。”他打断了云皎的话,语气几分异常的平静,“见过便知。”

    云皎隐隐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他明明也有发觉,她仔细打量他眉眼,总觉得神色间带着萦绕不散的轻愁。

    他到底怎么了?

    若他真相信是牛魔王亲至,眼下他筹备万分,加之她也在,正是动手良机。真面对牛魔王,她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红孩儿也一定明白。

    ——可他为何眼见着,毫无将要制敌、得偿所愿的喜悦呢?

    小牛脾气实在是犟,云皎心知再问也是徒劳,见他已迈步向前,跟上他的步伐。

    不过转过一个弯角,便见到孙悟空扮作的牛魔王正在那处挤眉弄眼。

    饶是云皎从未见过牛魔王,也能一眼看出那不是。

    红孩儿却仿若眼瞎,视若无睹,真与对方虚与委蛇起来。

    几番周旋后,直至眼见“牛魔王”要冲云皎走去,他面上才骤然起了薄怒,厉声喝道:“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离我阿姐远点!”

    这下,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根本没信过这假牛魔王。

    孙悟空的桀骜性子被红孩儿激了出来,次次对这小牛好言轻哄,又说是义亲,又说是好友,但无论在大王山、平顶山,还是如今在号山,红孩儿都毫不领情。

    “呔!小疯牛,你云皎阿姐哪里就是你一人的阿姐?那也是俺老孙认下的妹子!几番好言,你倒顽劣!”

    还好他没说还是哪吒的夫人,不然红孩儿可能得气死。

    那金箍棒一幌,金光刺目,红孩儿瞧着那碗口粗细的棍棒,却眼也未眨,丝毫不避让。

    云皎眸色沉下,拂袖间,一道寒光化盾,替他挡下这一击。

    碎冰四溅,寒气弥漫。

    孙悟空与她对视一眼,本也只是吓唬红孩儿的,见状便收了手,但他面上无可避免带着诧异:“你这小牛,你当真疯了?”

    红孩儿却咧唇笑了,他看向云皎,轻道:“阿姐,你看,危急关头,你还是更顾念我。”

    笑意里有几分少年人的小得意,又莫名透着丝丝缕缕的酸楚。

    说完后,不待云皎回应,他周身法力鼓荡,三昧真火在他身侧轰然腾起,孙悟空只得稍稍避开。

    云皎又看孙悟空,再度冲他轻轻摇头。

    红孩儿便笑得更厉害了。

    待孙悟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之外,云皎才缓缓转过身,面上表现出怒意。

    她一字一句道:“我认识的圣婴大王,纵是年少意气,却也心思缜密,绝不是冲动不计后果之人。”

    他本不会因听闻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贸然掳来唐僧,授人以柄;

    不会为了试探在她心中孰轻孰重,而故意放孙悟空入洞,再刻意激怒对方,又反常地不作任何反击。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红孩儿原本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那眉眼却低垂着,听闻她言后,他唇色有些发白,连衣袂好似都黯淡几分。

    他偏过头,避开她目光,语气轻嘲:“阿姐怎知我不是这样的人呢?你本就从未看懂我。”

    这也是上一回他们争执过的话题,同样的话再度从他唇边吐出,这次带着更明显的不忿与伤人的锐利。

    “你既然将所有的情爱都给予了你的莲之,你的哪吒。”他道,“你既然早已窥见我的命数乃如此,知晓天命所归,大势难抗……”

    “你今日,就不该来。”

    云皎并没有立即反驳,一句也没有。

    她只是沉静地看着他,乃至方才完完整整看完了一出他自导自演的戏码,她都强忍着没有出手,都是因为她在观察他。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深,她的眉角也越蹙越深。

    没得到她的反应,红孩儿又忍不住唤她:“阿姐?”

    “你还有事瞒着我。”在他再度看来时,云皎恍然,笃定道。

    红孩儿似有些怔愣,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悸动,旋即神情满足,又痛苦。

    “不愧是阿姐……”他低声感慨着,“到底是阿姐……”

    “龙女与你商量的不是牛魔王一事,是什么?”云皎直视着红孩儿的眼睛,他仍想躲闪,她喝了一声,“红孩儿!我从未瞒过你任何事。”

    所以,你也不该瞒我。

    红孩儿唇瓣轻颤,他这下才被说动,是啊,云皎对他,向来坦荡,从未瞒过他任何事。

    她要去灵台方寸山拜师,便与他说;

    她要与莲之成亲,也与他说。

    连拒绝都是极其直接的。

    他们之间,本来一直如此,他喜欢她也会告诉她,做了什么也会与她商量。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圣婴。”云皎放缓了语气,又唤了一声,“有什么事,要与阿姐说。”

    红孩儿最终呼出一口气,他的阿姐,是他在这世间最珍爱、最不愿欺瞒的人。

    “阿姐,若我当真要离开你,你会想念我吗?”

    “……”

    “我不再奢求你心悦于我,我只做你的弟弟,做永远无法割舍彼此的亲人……只是这样,可以么?”

    若是从前,云皎或许会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如此”。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听他说过那么多,她不能再给他这样的答案。

    无论他,还是她,谁都无法再沉溺于“姐弟情深”的戏码中。

    尽管还没问出他最后的答案,但云皎看着他殷切甚至隐带哀求的眼神,沉默半晌,唇角翕动:“……我没有亲人。”

    红孩儿所有试图商量、讨要承诺的心思,因这短短几个字,戛然而止。

    “我也没有家。”云皎道。

    她没有瞒他,也并非骗人,她一贯坦荡。

    ——是因她从来都是如此认为。

    她生是一个人,死也是一个人,不会拖累任何人,原本也不为任何人牵挂。

    阿嬷短暂地收养了她,又离开了她;师父教导她术法,她又拜别了师父;建立大王山的初衷本只为了修行,任何人来去自由——自然包括红孩儿。

    从生而有意识起,她就唯有她自己。

    也正因唯有她自己,所以她好似无法拥有一颗能毫无保留、全然容纳旁人的心,也好似无法构建一个能让旁人长久占据的“家”。

    这就是她总下意识将所有人恰如其分安放在其位的缘故,她只是在学着世人,拥有“家人”。

    可她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亲人。

    红孩儿或许想问:“那哪吒呢?”

    云皎已问起正事:“你想要我的答案,我告诉了你。你的答案呢?”

    他抿了抿唇,似最后的挣扎。

    良久后,最终相告。

    “龙女同我说,昔日我前往珞珈山,本是因你之故,‘因’已定,那么由此衍生出的‘果’,也终须有人来偿还。”

    “偿还什么‘果’?”云皎还是不明其下深意,心下隐隐沉闷。

    待要深问,洞府外倏忽间传来一股庞大的灵压,好似佛光穿透石壁,笼罩整座枯松涧。

    是观音菩萨法驾亲临。

    为何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快到像是无法阻止的命运,比起初她遇上白菰一事还要快,就好像她也深入局中,要阻止一切就变得更加艰难。

    红孩儿意欲去迎,“阿姐,若一切总要一个人来承担……你我之间,我自然选我。何况一切本与你无关。”

    打的什么哑谜!

    云皎心里叹了口气,与他并肩同行,待他伸手推开石门的刹那,她手中蛟丝破空而出,一股巧劲使上,蓦地将静立门外的龙女拽入了洞内。

    龙女原本正心神专注地静候观音尊者,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拉扯,还不知何故,已对上云皎冷如寒星的眼眸。

    龙女:我是谁我在哪儿。

    云皎一贯信奉问不出就主动出击寻找答案,红孩儿心有顾忌不愿明言,又与她关系近,不好强硬盘查。

    干脆将矛头直指始作俑者之一的龙女,毕竟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是从她口中传出。

    “说!你究竟散播了什么谣言?若不如实相告,我抄了你老家!”

    龙女:……

    云皎不冲她直接发难,是因为她是菩萨底下的人。

    但对上西海就不一定了。

    她见云皎眼底那不加掩饰的冷厉,一时面露惊愕。

    虽不知云皎的真实修为,但龙女听过木吒在她手下吃瘪的事,何况云皎还能在她设防的前提下如此轻易地捆住她,实力确然不容小觑。

    说彼此是亲人,实则她对云皎真正的脾性与行事手段并不了解,反而轻易便被震慑住,生怕云皎冲动之下真做出这般无法无天的事来。

    蛟丝不似绸绫,细韧的丝线缠上敌人,很快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若她强行挣脱,恐怕立时就会皮开肉绽。

    “我说。”权衡利弊之后,龙女选择坦白。

    与此同时,她看向云皎的眼神却含着复杂,又忍不住试探道:“你的另一半血脉,是蛟?”

    “此事与当下无关。”云皎语气冰冷。

    “好吧。”龙女见她不为所动,只得直入主题,“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一池锦鲤……”

    “年前,牛圣婴跟随惠岸使者前去珞珈山,不慎窃闻天机。我奉观音尊者之命,将他镇压于锦鲤池中,望其静思己过,他却并不服从,强行破开结界,致使池中灵鲤逃入凡间,酿成祸事。”

    祸事,说来云皎竟也知晓。

    吃童男童女的灵感大王,也是九九八十一难之一。

    “这便是‘因’。”龙女音色平静,“如今恶果已显,当初他本是为了你去珞珈山……云皎,于情于理,于天道伦常,总有人当担起责任,修行赎过,偿还此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他,便是你。”

    龙女挑选了个相对好听的说法,可在云皎听来简直是难听至极,难以入耳!

    ——但这就是红孩儿口中不得不承担的“因”。

    红孩儿也说,此因,追溯到他为她而去珞珈山之事,却被人巧言构陷,将放出灵鲤之过全数扣在他头上。

    再一番移花接木,将灵感大王造下的杀孽与他捆在一起,最终,将那祸水的源头,隐隐引向了纵容弟弟的她。

    原来如此。

    这算什么因果?分明是有人想借题发挥,要以红孩儿来敲打她,或是要直接冲她发难。

    而红孩儿自然看穿了。

    云皎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难怪先前她质问龙女是否散布牛魔王谣言时,龙女神色微妙,语焉不详,并不完全承认。

    牛魔王一事根本无关紧要,红孩儿也从始至终都未相信。

    原来,红孩儿突然这般昏了头——是因为她。

    他不愿她为难,更不想看祸水东引去她身上,是故一声不吭,要将这荒唐的“因果”一肩扛下。

    她倏地向红孩儿看去。

    ————————!!————————

    有一个细节就是,皎是从来没说回大王山是“回家”的,唯一一次提到“回家”这个概念,还是哪吒对她说的。

    最起初皎和哪吒说“我们是一家人”,也是误雪和她商定的话术。

    第93章 他做不到

    红孩儿默认了。

    云皎心头火起,先是对还欲一锤定音的龙女道:“惠岸行者发觉不了跟踪之人,菩萨与你亦发觉不了,后头还叫圣婴逃脱了,只能说是我阿弟本事大,尔等太过无用!”

    分明是有意纵容,待时机成熟,便打一套因果的组合拳,行请君入瓮之事。

    云皎自己也是会算卦的,还能不明白这些人打的什么鬼算盘?

    而后,她再度看向红孩儿:“圣婴,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相信?”

    他怎可能相信?红孩儿并不傻,他从始至终不信牛魔王当真会来,自然也不会信这种无谓的因果。

    唯一让他在意的、甚至因他太过聪明而察觉到的,便是——

    佛门有意对云皎发难。

    他不能容许。

    他无法接受。

    “阿姐。”红孩儿静静凝望着云皎,那双漆黑的眼瞳,此刻唯余她一人的身影,“你看,你的卦实则很准,你所说的‘随心而为’,我此刻答复你——我是。”

    若一切真是注定,但他不愿,无人能强迫他。

    可他是自愿的。

    那么即便是云皎,也不能强迫他。

    他意图这样劝服云皎,若是从前,云皎说不定真纵容了这套,毕竟有言之“心甘情愿,即是天命”。

    但此刻她颤了颤眼眸,唇瓣也无意识张开,她细细探查他的神情,不愿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在他故作平静的面容下,在他深邃的眼底深处,终于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几乎被完美隐藏下来的不甘。

    是了,没有情,还能用心去看万物——哪吒也是如此教会她的。

    “你甘愿?那你的血海深仇呢?”云皎唇角微动,难得语气不稳,“你不是说,你要向牛魔王寻仇?”

    红孩儿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

    “还有你的娘亲呢,你不管了么?就这样,为了我一个人而抛下一切,置深仇于不顾,去珞珈山清修?”

    这下,红孩儿反驳道:“是了,阿姐说了这么多,却从未考虑你自己,你的安危便不重要了?你以为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就不够深吗?”

    上一回,因为铁扇公主的传召,红孩儿抛下了她,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哪吒。

    那日,还是大凶之卦。

    此事渐渐成了他的心结。

    红孩儿后来时常自问:为何他要在那一日,离开他的阿姐?

    云皎下意识答:“我自会——”

    顾念我自己。

    “你以为世上只有哪吒能不顾一切只为你,那我现下告诉你——”红孩儿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也可以。”

    他终于能如此对她说,他终于能不再“抛下”她。

    “阿姐有难,我亦可以一马当先,我亦可以抛弃所有。我已下令,待我离开号山之后,麾下兵马会尽数调往翠云山护卫娘亲,我还问金银角借来了七星剑,足以护娘亲周全。”

    “阿姐总操心我,如今,能不能让我替你操心一回?”

    他竟真向金银角借来了法宝!

    云皎唇瓣张合几次,她明明有无数话可以反驳他,说他仍在意气用事,甚至说他此举只会让她无法承担这份情义,诸多理由,诸多狠话,可到最后,又不想伤害他。

    她看着少年那双炽亮的眼眸,当真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只是他的眼神虽仍牢牢锁着她,但眼角的余光之中,已有柔丽的佛光反射出来。

    观音已在火云洞外,甚至不似原著里有所伪装,而是直接显化了法相。

    云皎几番权衡后,仍是笃定道:“你骗不了我,你不愿。”

    红孩儿抿唇。

    “你不愿去珞珈山,这不是你的本心。”她道,“你既不是随心而为,便不作数!”

    “阿姐,你要如何?”红孩儿意识到她的语气不对。

    云皎并未松开钳制龙女的蛟丝,却率先转身,向洞外走去。

    “阿姐!”

    云皎知道他会跟上,她一路往前,但让他跟在身后,已是维护之意。

    甫一出洞,便见观音已布下莲花宝座,金光四散,四处莹莹光泽飘荡。

    但这般物件,对她认识的这个红孩儿而言根本毫无诱惑,他不会上当,自也无存在之必要。

    云皎轻瞥一眼,掌心的法诀瞬息而成,当即一股沛然灵力直接拂向那莲台。

    孙悟空见她竟直接对菩萨法宝出手,目瞪口呆——他师妹原来这么刚的嘛!

    莲台裹着寒风向外飞去,其内却倏地一道金光暴射而出,直取红孩儿。

    云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眸色骤然寒下。

    这法宝她分明已封存于大王山后山寒潭,是因她早料到红孩儿必有苦衷,他非是鲁莽之人,既不是因他本心,从起初她就不打算让他戴。

    没想到竟被观音取了回来。

    霜水剑出,剑身震颤间,霎时化成寒鞭,将那几乎变作项圈大小的金箍缠住。

    说好是赐她的法宝,从始至终她都没动用过,但确是好生厉害,先前禁锢了哪吒,如今又要禁锢红孩儿,其力浩大,寒鞭只是缠去一瞬,云皎也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红孩儿见状,怕法宝飞来伤人,想也不想便要闪身挡在她前面。

    “红孩儿!”她厉声喝止。

    唯有盛怒之时,她才会如此唤他。

    红孩儿脚步霎时僵住,电光石火间,云皎当机立断,主动撤下对霜水剑的控制,金箍仿若失了束缚,再度呼啸着飞旋而起。

    但待金箍再要袭来时,化为寒鞭的霜水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灵光,寒芒如雾,奔涌扩散,像一道结界般缠住外界的金箍,也护住了其内的她与红孩儿。

    红孩儿也当机立断地催动全身法力,与云皎一同加固结界。

    云皎见状,轻笑了一声:“我说了吧,阿弟,你不甘心。”

    红孩儿抿紧唇。

    他在云皎身后,云皎看不见他的神色。

    观音的法相逐渐显现,一贯亲和慈悲的眉宇,在望着眼下这剑拔弩张的对抗时,不由微微蹙起。

    说起来,木吒今日也来了,他侍立一旁,此刻亦是一整个目瞪口呆:“这、这……”

    他只是想着好久没见到这小红牛了,说不准还能见到弟妹呢,方说出山看看。

    眼下是都见着了。

    但是,要不要这么刺激呀!

    云皎与菩萨对视,仍毫无惧意,她从菩萨悲悯的眼神中看到了不赞许,甚至是一丝早有预料的无奈。

    这般眼神,她竟好似见过。

    她稍稍一回想,便记了起来——当真见过,很早之前,早到唐僧还没离开长安时,有一回她与哪吒去长安采买衣物,唐僧身旁的老妇便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哪吒。

    她笑了一声,还真是好轮回。

    哪吒根本不会听菩萨的话;

    而她,也不会听。

    “云皎。”观音开口,还似初见时的温润,又透着威严,“龙女已与你陈明前因后果,为何仍要阻拦圣婴皈依修行?”

    这不是云皎第一回 与观音打交道,说来也有意思,她随师父修行道法,最后却与佛门之人辩论了起来。

    “菩萨这话好生奇怪,珞珈山又是何时定下了圣婴皈依?若说是早看中了人,早要对谁发难,干脆直言便是,又何必惺惺作态假把式。”

    菩萨叹息一声,确然觉得她疾言厉色。

    “一切为缘法尔。”

    云皎却嗤了一声,她从来不是温吞性子,不过表面亲和,此刻既是被激怒,话也越说越厉:“缘法?刻意做局、嫁祸于我与圣婴,这叫缘法;放纵灵鲤下界,冷眼旁观其害人,这也叫缘法?”

    “分明是尔等残忍,作壁上观,眼见血债而不管不顾,却还将此当做佛门之人的磨难,又要旁人来承担着恶果——”

    “如此,是什么荒谬的缘法?!”

    云皎见过了观音禅院被拐卖的、孤苦伶仃的女子,是为取经人的劫难;

    也见过挣扎于白虎岭的僵尸白菰,到最后仍被佛门算计一道,利用她的执念来完成这一难;

    更有甚者,在下界无人管顾的、曾经的仙子百花羞;

    因拆凤之难而被赛太岁带走的金圣宫。

    这些是受苦难者。

    此外,还有作恶昭彰的灵感大王,乃至此后有着雄厚背景的狮驼岭三怪,诸如此等妖魔为祸凡界,数不胜数,却无人可管。

    说是普渡众生,最后却以众生为棋子。

    如此,叫什么缘法?

    观音静默片刻,方道:“事无两全之法,你既选了哪吒,自当承其因果——金箍本为制他,你既不用,便需另有人担此禁锢。于情理如此,于因果亦是如此,此乃天命。”

    云皎笑了起来:“好一个事无两全!但我从不信天,也不信命。若天地容不得两全,我便破天地的规矩,我偏要两全!”

    她一直都这样说,成年人不做选择,她全都要。

    听上去像玩笑话;

    但她说过的话,从来都不是玩笑。

    木吒看得震惊至极,四处环顾,眼见也瞪大眼睛的孙悟空,两人虽没对视上,但也许此刻都是如出一辙的想法:她是真敢和菩萨叫板啊。

    “痴儿。”观音轻叹,“大道如天,岂容儿戏?”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云皎在催动法咒抵御金箍,半晌后,才说话。

    这是师父的教诲,天道无亲,天道无情,可普世有情。

    既然世存有情人,信自己便是,何必信天?

    她寸步不让道:“善人非是顺天应命之人,而是坚守本心之人。世间有缘,却分善缘、恶缘,菩萨所言之的缘,未必是他的善缘,若强求,不过强权!”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菩萨知晓这般的理,虽非佛理,亦可取用,“你所言之,未必不对。”

    菩萨慈眉善目,循循善诱,“可三界之内自有其恒常正道,除却小乘渡己,也当大乘渡世。前人已证得普世缘法,大道为上,小道为下。如此缘法,众生莫不认同。”

    “我不认同,便是恶缘。”云皎只将红孩儿牢牢护在身后,负手而立,毫不退缩。

    观音轻轻摇摇头,似在叹息众生痴顽。

    三千世界,岂止一人之界?岂止一言之堂?

    遂叹气一声:“若不讲理,如何能辨?”

    言罢,观音玉手拂袖,那空中的金箍光华大盛,嗡鸣之声震耳欲聋,似要挣脱寒鞭的束缚,又往结界上狠狠一撞。

    云皎眼中厉色闪过,仍不肯退让,她几乎催动了身体里所有灵力抵御,结界凝出更深的寒霜,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结界暂时看起来仍是纹丝不动,但她微蹙眉头,俨然也不算好受。

    红孩儿有所察觉:“阿姐……”

    “圣婴。”她轻声,仍固执重复,“你不愿的。你既不愿,就信阿姐好不好?阿姐会护好你。”

    云皎想,上一回她“顺势而为”,看似救下了白菰,却要面对别离。

    顺势而为,顺的到底是谁的势?

    大势,何又为大势?

    她不愿再如此,她不能看着自己的阿弟,如此心存不甘地向珞珈山而去。

    红孩儿沉默一瞬,轻声应了她:“……我信你,阿姐。”

    他的阿姐,的确每次都站在他身前。

    如今也是。

    孙悟空已面露忧色,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却见云皎目光扫来,微微摇头。

    不是她不要孙悟空帮忙,而是此刻,她仍有话必须说清。

    孙悟空稍顿,只见她仰首,又对着云端疾声问道:“敢问菩萨,被拔去爪牙的野兽,还算得上是野兽吗?”

    观音垂眸俯瞰,“若它仍存本心,野性未泯,自还是它。”

    云皎笑了一声,“如何能存本心,如何才算未泯?野兽只有与生俱来的本性,何来所谓的本心?”

    这下,观音眼眸微动,静待其言。

    “心要如何看见?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所见不过仍是自己的倒影。”云皎道,“只因你欣赏他的天赋,他的神通,便要将他变作你想要的样子。如此之心,不过是你等想要的本心,不是他的本性!”

    孙悟空霎时看了过来,火眼金睛中光芒闪烁。

    红孩儿也微有错愕,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连带着手中抵御的灵力都变得更不顾一切。

    甚至,连观音身后的木吒也眸色复杂。

    云皎好似在说野兽,实则是在说红孩儿,又仿佛……在说哪吒,甚至是孙悟空。

    观音默然睥睨着她,良久之后,却叹一声:“痴儿……”

    无理,无理,如何辨理?

    与那哪吒确是同等德性。

    观音虽如此叹道,金箍也还未收回,眼底却难得闪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但或许是有意震慑,或许是心有顾忌,观音又抬袖,杨柳枝轻点,那金箍迎风便长,变得更大,光芒几乎笼罩天穹。

    一下消耗太多灵力,云皎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如纸。

    这并非观音在全力催动,而是此本乃如来亲赐的法宝,金箍更是三个箍中威力最盛者。

    但她仍不肯退让。

    管他什么观音如来的,云皎从不管这些,还是那句话,有本事就将她龙筋抽了将她杀了,反正她就这么一条命,干就完了!

    云皎眼中厉色愈深,催动了更多的灵力,龙女见势不对,仰望天际,观音竟真凝眉沉思起来。

    菩萨不至于被轻易说动。

    但这片刻迟疑,若传去旁人耳中,此乃云皎之过,亦是龙族之过……

    她本与云皎站得近,云皎已将所有精力放在抵御金箍之上,蛟丝早已悄然松下。

    龙女悄然移动,绕过红孩儿的视线,向前欺近两步。

    倏地,一道炽烈至极的紫金火焰却猛地从斜处窜出,几乎冲向云皎面门。

    云皎本处于警惕之时,见那紫焰至眼前,下意识掌心运力,凝结出一道极厚的冰刃,如此寒气凛冽的冰,足以生生破开猎猎之火。

    她再乍然偏转视线,目光先是扫过被逼退的龙女,随即投向火焰来处。

    果不其然……

    是,哪吒。

    两人隔着尚未散尽的火星与寒雾对望,哪吒隐有一丝愕然,似乎没想到她当真能抵御三昧真火。

    数月之前,她还极其怕这火,与红孩儿操练数月,极其上心。

    如今,竟真已找到应对法门,从容化解。

    她总是这样,丝毫不愿暴露软肋的,他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云皎见哪吒眸中寒光凛冽,一步步朝她走来,心念电转间,微微吐出一口气,倏尔道:“你也要拦我吗?”

    哪吒的脚步应声而止。

    不过一瞬,他便洞悉了云皎的意思。

    漫天神佛皆在看着。

    他本也是个祸源,如今她又在“惹是生非”,此时若他二人敌对,甚至是直接争斗,反而是能叫众人安心的好时机。

    远比让所有人看到他们夫妻联手,逆天而行,要好上千百倍。

    “哪吒。”云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是我…夫君。”

    ——应当能很快看懂她的意思。

    她今日争这一场,并非全然意气用事,而是觉得尚有余地。

    红孩儿捉了唐僧,这一难已算成立。

    而观音菩萨收编红孩儿,本是节外横枝,如何能算命中注定?

    不过是佛门、或者还有天庭联合起来冲她发难,借此敲打她这个屡次搅局的变数。

    所以她必须争,不仅要争个公道,更要让那些人明白——

    她绝非任人拿捏的棋子。

    但这一切,哪吒不能掺和进来,云皎也没料到他会在此刻出现。

    在云皎看来,他也的确能次次看明她的意思。

    他无需真的与她生死相搏,哪怕他只是选择冷眼旁观,也足以暂时打消诸天神佛的诸多疑虑。

    他不该动,他不能动。

    哪吒掌心的三昧真火缓缓熄灭,垂下手,看似好像真收敛了同战之意,做出了选择。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一瞬离开过云皎。

    红衣锦袍的郎君临风而立,墨发以赤绸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凌厉的眉骨旁,俊美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仿佛满天神佛都不曾入他眼中。

    他唯独看着自己的夫人,看她立于漫天灵光之间,乌发飞扬,衣袂翻卷,明明脸色已显苍白,脊背却依旧挺直。

    桃花眼中映衬的光,既清亮又明媚,远远胜过周遭诸多灵光。

    像夜里一眼能望见的星,又像是寒冰中升腾的火焰。

    诚然,云皎的算计,于大局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若真有人要伤她,他再出手干预也来得及,届时便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但他想,他要如何袖手旁观?

    昨日她望向他的清澄目光犹在眼前,此刻却化作这般倔强的身影。看似一柔一刚,可细细想来,实则内里从未改变,永远是一样的。

    永远是那个坚韧、执拗,且永远不会认输的云皎。

    他的夫人云皎。

    连他都锁不住的云皎。

    凭什么要受这等委屈?凭什么要向这些人低头?

    昨夜他想问她,为他付出这一切是否值得?

    到了此刻,他忽然有了答案——

    不是云皎值不值得这么做,而是,他当值得她这般做。

    脑海中有千百种权衡利弊的念头闪过,此刻他最“明智”的选择应是顺从她的意愿,不拂逆她的筹谋,可他要怎样,才能冷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孤军奋战?

    他做不到的,哪吒心底微叹。

    于是混天绫自他袖间飞出,如一道赤色惊鸿,快得不及瞬目,已与云皎的寒鞭并肩缠绕上那威压浩大的金箍。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木吒见他眸中戾气翻腾,唯恐这小子能直接杀到天上来对战观音,下意识往观音身前拦了拦。

    哪吒见状,嗤笑一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火尖枪自身侧凝现,枪身翻转,霎时带起凛冽劲风,枪。尖直至冲着木吒而去。

    紫焰环绕,战意冲天。

    木吒大惊,立刻将浑铁棍横于身前抵挡。

    这熊孩子打他做什么!

    云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还有一点未能及时反应过来的茫然。

    “夫人。”只听哪吒无奈叹息,声音却似能清晰传去众人耳中,“我是你夫君,自是要相助你的。”

    她曾听见过他说的另一句话,倏然也交叠在耳际。

    他说——

    夫妻之间,有难同当。

    ————————!!————————

    小牛的喜欢是可以放弃一切只要你好,哪吒的喜欢是你我必须在一起哪怕死在一起[狗头]

    PS:另外对不起大家,前几天才和大家请假,结果这几天我家猫猫又生病了,带它跑医院跑得精疲力尽,它也有点应激,所以这两天打算隔日更,照顾一下它。真的很抱歉,本来连载期我都是日更的,结果这本书一波三折,别的我自己的事哪怕生病发烧我还能撑一撑连更,但猫病了真的好折腾,心里不好受,也不想因此影响码字的状态,干脆放慢点。

    不过它应该快好了,吊两天水了,等周末看看情况吧[爆哭]

    第94章 皈依我佛

    云皎看着哪吒的样子,少年红衣炽烈,衣袂猎猎翻飞,似能将乌沉沉的天色点燃。

    他未仰首望天,亦不俯首称臣,唇边噙着的那抹笑,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带着骨子里的倨傲与睥睨。

    她心想,此人,果真还是哪吒。

    是前世今生的传说间,都一样极为烈性的哪吒。

    不畏天威,不惧强权,永远不会被驯服、永远桀骜不屈的哪吒。

    他立于结界外,云皎守在结界内,几步之遥,行径却趋同,几人的灵力交汇,一同抵御着金箍之威。

    金箍法宝在哪吒、云皎,还有红孩儿三人此番的合力冲击之下,已是隐隐震颤,灵光摇曳不定。

    这下,饶是观音见识深远,一贯波澜不惊,眼中也终于掠过一丝惊诧,甚至是动摇。

    他们当真要如此与…天争么?

    而后,似是想到什么,观音旋即抬眸,眼望更高远辽阔的西天,再垂首时,叹息之间,透着一丝浸着寒意的警告,“勿要执迷不悟,再造业障。”

    话音落下,菩萨眉目间竟隐隐现出怒相,慈悲中骤现威严。

    云皎非但不听,反倒像是被激起了斗志,又似有意挑衅,更是使力催动法霜水剑。

    待漫天灵光现,金箍的光亮遥遥指向西天,仿佛受到了什么牵引,继而稳固起来,她眼中才显出恼意。

    “真有什么事,冲我来便是——”她干脆扬声道。

    红孩儿闻言,急急制止她:“阿姐,不可说这话!”

    他看着眼前的局势,事态仿佛正朝着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更何况,既见哪吒插手,孙悟空哪里又愿忍师妹孤军奋战?

    孙悟空也已摩拳擦掌。

    观音垂眸,亦是感受到了来自西天的灵威。见这姐弟二人互相维护,仍是如此执着,略略深思。

    “云皎。”菩萨语声平静却字字凝重,“此事,却因你一念而起。前回你在漫天神佛的注视下偷梁换柱,擅动他人因果,才至后续一众偏差之果。”

    菩萨所指,是白菰一事。

    云皎自认没有真正动摇白菰的因果,死劫仍是死劫,唯一不同的是死劫之外,她还为白菰寻到了一线生机。

    却也因此,白玉看到希望,前往珞珈山,又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着红孩儿也追踪而去。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原来他们要的,是一条生路也不给旁人,是以此定她“擅动”之罪。

    “再者,昔日黑风山的熊罴怪也因你大王山之故,生了变数。”观音摇头,“云皎,取经大事,岂容旁人一再指摘?你莫要冥顽不灵。”

    云皎冷笑一声,并不自证,反而凛然反问:“凡尘世事,草木枯荣是变,王朝兴替是变,人心移转亦是变。既是朝夕万变,本就无常,为何与‘取经’有关便是变数?”

    “再者,神佛既要插手凡间,定下所谓劫难,我为何不能插手?你们不行有恶制恶之事,却将罪名强加于无辜之人身上,实在闲心颇盛。”

    “口口声声要普渡众生,可为了所谓‘大势’牺牲‘小众’,这等道理,更是荒唐至极!”

    她仍是那句话,咬定红孩儿是无辜的。

    至于她无不无辜,反正她也是不会率先承认的。

    观音见她字字咄咄逼人,眼中几不可察的动摇一时成了愈发深沉的涟漪。

    若真救苦救难,却要叫人先自苦……

    但想到如来的种种指示,观音不愿再与之相争,叹气一声,“红孩儿自愿为你担下因果,你若不领此情,执意逆天而行,只会让更多关心你、维护你之人,深陷泥沼,不得超脱。”

    这番话看似说予云皎,实则字字句句仍是在敲打红孩儿。

    她身后的红孩儿唇色苍白,紧紧抿起。

    不经意间,他又正与龙女那淡彻无情的视线对上,无法不回忆起那日对方在火云洞外寻到他、意欲让他皈依时,那番暗藏机锋的话语:

    “圣婴大王,一切自有天定,人不与天争,妖亦是如此。你要争,必然承担后果。”

    红孩儿原不是轻易屈从命运之人,闻言只嗤,认为龙女与珞珈山自堪比天,实在痴极。

    他要送客,但龙女接下来的话却叫他彻底陷入深思。

    “常言道;‘人定胜天’,却是‘天不与人争’才行,有时,看似是天定,实则仍是居于诸天的神佛在定——你一人,你阿姐亦是一人,如何与漫天神佛相争?”

    红孩儿眸色骤然沉下,质问她:“你们想对我阿姐做什么?”

    龙女定定看了他片刻,淡笑,“云皎果然不会寻愚钝之人做义亲,圣婴大王原是聪明人,那我便直言不讳了。”

    “实则我今日寻你,要你皈依是其次,实乃是西天意图向你阿姐发难,她屡屡插手取经之事,又是哪吒之妻,早已引得诸佛侧目。观音尊者慈悲,愿予你二人一线生机。”

    “你诚心皈依珞珈山,随我回去修行,于你而言未必不是正途,更重要的是……”

    “若你甘愿入我佛门,便是向诸天表明,云皎虽有悖逆之举,但其亲近之人已受佛门渡化管束,她过往种种‘挑衅’之失,佛门亦可网开一面,视为其家人代偿,不再深究。”

    “此乃菩萨为你姐弟二人寻得的周全之法,亦是唯一出路。”

    一句一句,像一个冰冷的刺,扎进了他心底。

    用他的自由,换阿姐的平安,换取佛门对阿姐“既往不咎”的承诺。

    看似慈悲的交换,实则是无情的枷锁。

    他往前看去,云皎依然挡在他身前。明明曾经无数次,他亦想要上前一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可他明白她要强,就算他也要强,他亦会愿意将一切排在她之后。

    结拜时,她说她要做姐姐,他便会应允做她弟弟;

    创立大王山时,她说她要做最大的大王,他便会应允做她手下;

    乃至如今,她仍说要他在她身后,他仍然应好。

    可是……

    恰时,观音亦转向面色愈发沉重的红孩儿,声如梵钟,言出法随:“红孩儿,你阿姐顽劣,你可是如此之人?若真心赎罪,便一步一叩首拜上珞珈山,以示虔心,亦以此消弭业障,福泽亲眷。”

    云皎一听,已是气极,放纵灵鲤为祸在先,构陷罪名于她在后,如今还要强迫红孩儿屈膝折志——她的阿弟分明已不是原著那般顽劣的妖怪了!

    现在顽劣的变成她了是吧?

    那唐僧除却被捆住,气色可好得很,离开火云洞前她还见云里雾那小妖端着一大盘红烧牛肉去石牢呢!

    如此想着,正经关头却不好说,但孙悟空方才也进了洞,自是也趁机去看了他师父一趟。

    嗯?孙悟空心想,说到他师父,他这唐僧师父眼下不在,那不就意味着——

    没人念紧箍咒了。

    孙悟空面上露出点神秘的微笑,金箍棒已在手中随手幌了幌,打了个转。

    云皎也与哪吒对视一眼,哪吒便会意,又施力,方才还金光大盛的金箍被这般决绝压制,不堪重负。

    但于此同时,一股更为浩瀚的力量却自西方远渡而来,孙悟空拦去,可那灵力无形,直灌入金箍之中。

    “嗡——”

    金箍竟也能铮响,旋即灵光暴涨,是比之方才的警告更沉重的力量,竟将混天绫与霜水剑的光芒都压制下去。

    尤其是作为阵眼的剑,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下,云皎喉间一甜,心中沉下,知晓哪吒若看见定会更疯,她将头微微偏转,朝向红孩儿。

    不过她指上还带着乾坤圈,略一思索,手指微动,那金圈亦焕发灵光,与混天绫、霜水剑三力合一,看似再度压制了金箍。

    但如此,场面已是混乱不堪。

    观音见状,叹气一声,将目光转向龙女。

    龙女得观音令,欲上前加固法咒,云皎眸色凛然,再度祭出天罡刀。

    这是之前木吒输给她的法宝,一时刀化作万千刃,寒光如雨,直指龙女与观音。

    这般火热的战局内,没人注意到,红孩儿的手悄然颤抖着。

    他看着这般境况,看着云皎唇边无法抑制的鲜血,喃喃低语:“阿姐……”

    云皎不会愿意他点破她已受了伤,于是如从前每一次般,他顺着她的意,喉中艰涩难言。

    可龙女最后的告诫犹在耳畔,与观音此刻的眼神重合,已然化作某种无比刺耳的警钟。

    “云皎若再行逆举,触怒诸天,后果……恐非她所能承受。”

    红孩儿已看出事态的严峻,即便云皎寸步不让,哪吒也在她身前相护,就连孙悟空亦即将出手。

    但若再继续下去,必将天翻地覆。

    为了一个他,要闹到这般地步吗?要让阿姐因他而万劫不复吗?

    红孩儿做不到。

    再沉重的枷锁,怎能比得上阿姐平安无虞?

    他原本,便愿以任何代价换阿姐平安无虞。

    怎么能叫她受伤呢?

    即便天罡刀锋利的刀刃在菩萨面门,菩萨依旧是慈眉善目,仿佛面前无物。但她目光再度落去红孩儿身上,对红孩儿而言,却似乎藏着真实的刀刃。

    那眼神如偈语,一字一句都像重压:你真要让你阿姐,为你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吗?

    他看着身前为了他力抗诸佛的云皎,又看了看蓄势待发的孙悟空与眉目含煞的哪吒,拳头紧攥,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因用力过度,指甲渐渐掐入掌心,也带来血腥气的蔓延,带来刺痛。

    这样真实的痛意,像刀一样割着他手心。

    他情愿那些刀刃落在他手上、身上,从始至终伤得都是他。

    最终,那紧握的拳头,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倏然松开。

    木吒才和火尖枪哼哧哼哧打完一阵,回头又瞧见那把天罡刀,寒影千万,戾气森然,不免眼前一黑。

    更吓人的是,孙悟空那忽闪忽闪的大金股棒子也在那蠢蠢欲动,叫他顿时抑郁起来——

    这些人能省点心嘛!

    完了,真是要全完了。

    此时,一直安静待在云皎身后的红孩儿,蓦然开了口。

    他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对着云皎道:“阿姐,若起初我没有被牛魔王叫走,而是拼死阻止了你与他的婚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云皎微怔,不解他为何此时此地问出此言,还是当着哪吒的面。

    况且怎就到了拼死的地步?

    哪吒果然也凉凉看了过来。

    咽尽喉中鲜血,她未曾设想,直言道:“世事没有如果。”

    红孩儿只得见她半边侧脸,视线已凝在她唇边那一丝极淡的殷红上,那般艳色,那般刺眼。

    她几乎用尽了浑身的灵力,连音色都变得疲惫,透着微微的哑。

    等她缓过来,红孩儿才又问:“那若是阿姐……没有算到我会去珞珈山修行,没有所谓命中注定的别离,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呢?”

    其实,从起先龙女来找他,或是更早,他便隐约察觉——

    察觉了云皎早对一切有所知悉。

    他可是与他的阿姐相处了三百年,三百年,足以看清一个人,何况她也确如所言般并不刻意瞒他。

    她分明也是精怪化人,与他年岁相仿,却有远超乎精怪的灵智;

    她还知晓灵台方寸山有世外高人;通晓三界必起风云,提前结交取经人;甚至,她已明自己的夫君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举世杀神,仍丝毫不惧。

    她总能料事于先,从最初便是。

    哪怕无法预料所有细节,却早看清结局。

    更像方外之人。

    这下,云皎似乎隐有设想,设想那个没有哪吒的“如果”。

    她沉默了一瞬。

    旋即,却依旧道:“没有如果。”

    红孩儿静静凝视了她一会儿,他不知云皎的片刻迟疑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再深想。

    但他想,这便够了。

    只是,若她早知他会离开,若她早知彼此没有结局……

    那他所有祈求的、等待的、盼望的,在她看来,岂不早就如注定消散的云烟般?

    原来,一切从最初就错了。

    “好。”红孩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面色变得异常平静,“阿姐,你既不要我做亲人,亦不愿接受我的心意。那么,从今往后,我不愿再看见你。”

    云皎猛地回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恨你。”红孩儿迎上她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看似平淡,“今日我自愿辞行,前往珞珈山,望你我……永不相见。”

    “……为什么?”云皎喃了一声,心思微散。

    便是这般心神紊乱之际,红孩儿才有机会出手轻按在她后腰的凹陷处。

    那是她的逆鳞所在。

    比之此时她未表现出的五脏六腑翻搅般的剧烈疼痛,这点细微的不适根本不算什么,可她却感受到一阵陌生的悸动。

    不是红孩儿的动作带来的,却也是他导致的。

    云皎几乎从没有将自己的软肋暴露给别人,哪怕是哪吒,次次也只是揽在她后腰稍作轻拂。但这一次,她从始至终背对着红孩儿,不曾对他设防。

    他却如此做。

    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痛,是真实的、来自心底深处的痛。

    下意识要闪身避开,红孩儿却太了解她,反倒顺势借力将她推给一旁的哪吒。

    法阵本是云皎所设,阵眼是她与她的法宝,她身形一失,维系结界的法咒也顺势溃散。

    哪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云皎,眼中寒光乍现。

    方才红孩儿触及云皎逆鳞的刹那,他几乎要出手,但下一瞬,却见红孩儿主动迎上那金箍。

    云皎自也看见了,可她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

    阵法散去,冰寒朦胧的灵光仍在四处飘荡,掩人视线,红孩儿却始终深深望着她。

    “阿姐,你不是无亲无故之人。”他唇瓣翕动,见她身后,是她的夫君哪吒,“你有亲人了。”

    他看向哪吒,是托付,亦是请求。

    哪吒揽着云皎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方才因红孩儿触及逆鳞而升起的怒意,在这一刻化作复杂的情绪。

    孙悟空也知事成定局,金箍已戴上,再无回旋,心底惊疑地站在了云皎身前。

    红孩儿亦站在她面前,唯一不同的是,他却在后退,意欲转回头去,留给她背影。

    他说:“阿姐,次次都是你站在前面,这次就让我走在你前面,你看着我往前走,好不好?”

    云皎知晓这是他的答案,可她并不满意,眼底仿佛涌起一片从未感受过的酸楚,依旧执意问:“为什么?”

    明明他不愿。

    到底为什么他要心甘情愿?

    他沉默片刻,未曾回头,只轻声道:“世上任何人都可能害你,唯有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这就是他的答案——

    “云皎,我惟愿你好。”

    言罢,他不再犹豫,面朝南海,缓缓屈膝,额头重重叩在尘土之中,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唱喏。

    “一切罪愆,皆归我身,诸苦业债,我来偿还。”

    “我愿皈依我佛,只愿我佛慈悲。”

    “勿怪我阿姐……”

    ————————!!————————

    后面还有一段,还没斟酌好,放下一章吧。

    这几天真累懵了,突然还被叫去出差了一天,更累了,今晚还要团建,真是事全赶在这一周了(。

    不过好消息是猫猫快好了,周末好好睡一下努力码字[奶茶]

    第95章 万千爱意

    红孩儿的每一声叩首都清晰可闻,每一声唱喏都如泣如诉。

    云皎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再看不见那双总映着她身影的明亮眼眸,那个总是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少年,此刻却一步一叩,仿佛即将走出她的生命。

    哪吒察觉到臂弯中的云皎在颤抖。

    她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而不稳,这让他有一瞬错愕,垂眸时,才惊觉她唇边正不断溢出鲜血,顺着她下颚蜿蜒,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皎皎……”

    他这才明白了为何红孩儿做出那样的选择。

    懊恼瞬息如潮涌上心头,自己方才竟未发觉。他的手亦开始有些颤抖,灵力熨帖去她周身,又掏出丝帕替她擦拭。

    云皎仍想上前,步履却不太稳,只能踉跄着几步,又被哪吒牢牢扶住。

    哪吒揽住她的手忍不住收紧。

    ——因为他看见,云皎哭了。

    泪珠一点点顺着她苍白的脸庞往下坠,混在唇际的血色中,晶莹与鲜艳的颜色融为一体,化作凄艳的痕迹。

    最后撞入他眼眸的,是她眼中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无措。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云皎如此失控的落泪,是源于真切情感的泪水。

    她感到不舍,感到愤怒,更感到痛苦。

    因为她还对哪吒说:“我好难受……”

    哪吒想了想,揽着她的肩,轻声问她:“夫人,你还想追吗?”

    不知何时天边再度架起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了她与红孩儿的距离,她看见那少年明亮鲜丽的衣袍染上尘土的痕迹,仿佛被抹去光亮,颈上的金箍却那般刺目。

    他次次弯下的脊背,屡屡叩拜的举动,像能穿透脊骨的寒针,也刺在她身上。

    她闭了闭眼,又感觉那寒针能吸人骨髓,想将她身体里的什么悉数抽空。她想了想,那是至亲被人生生剥夺的痛苦,比白菰那次来得还要更烈、更痛。

    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明白了她本拥有数不尽的、不曾看清的爱。

    无论是红孩儿,还是白菰。

    云皎再度睁开眼,不再犹豫,她说:“追!”

    她不能妥协。

    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的阿弟也不是。

    震慑不能让她屈服,天命更不能让她信服,若以为这样就能让她认输,那实在太小瞧她了。

    哪吒得她肯定的答复,没有多问,只说“好”。

    于是方才回到云皎指尖的乾坤圈被他取下,连带着混天绫亦破空而出,金赤两道灵光交织升腾,映亮天际,云皎的霜水剑亦再度出鞘,寒光凛冽。

    哪吒未拦她施法,哪怕她此刻灵力亏空,他反倒施出三昧真火与之助力。

    那火是术法,而非纯粹的火,常言道水火不相容,但那术法之上的灵气,竟是能与剑上寒光融为一体的。

    炽烈火舌缠上剑身,冰与火交叠的灵力在剑锋交织。

    哪吒还有诸多法宝,九龙神火罩在空中展开,如火龙盘旋;斩妖剑与砍妖刀双双出鞘,剑光如虹。

    而他另一只手紧紧牵住云皎,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

    孙悟空回头看着这二人,不再有半分玩笑之意,更多是同仇敌忾的愤怒。

    欺人太甚,孙悟空亲眼见证一路,更是如此作想。

    其实若非云皎,他也不会提前结识红孩儿,但也因他提前结识了红孩儿,便知这小牛犊本身也是个不服管、却又重情义的性子。

    怎会甘愿屈从佛门?

    何不如天地间遨游,做个自在随心的小妖王?

    ……那他自己呢?当真就那么想要成佛吗?亦或是,成为这般模样的佛吗?

    孙悟空心绪翻涌,却未说出口,金箍棒脱手而出,见观音投来目光,他只笑嘻嘻说:“哎呀,一下没拿稳呢。”

    但“没拿稳”的金箍棒骤然变得硕大,与其余法宝一并化作灵光,仿若携毁天灭地之势。

    天地间,赤色翻腾,寒光万丈,金彩烁亮,所有法宝同时发难,向那道金光屏障砸去。

    木吒和龙女本是严阵以待,此刻更是面色剧变。

    尤其是龙女,她看着云皎摇摇欲坠的身影,分明已是面色苍白,唇边血迹未干,那双眼却亮的惊人,没有丝毫退缩。

    那是孤傲的、甚至到孤注一掷的情态;

    是一种宁愿将自身焚成灰烬也绝不低头的气度。

    仿佛天地间仅有她一人,她从来都是独自生长,因而可以抛弃一切。

    龙女从未见过龙族有如此冥顽不屈之徒。

    她感到震撼。

    “惠岸行者!”眼见哪吒祭出的金砖掷向木吒,她急声提醒,同时自己也暂敛了心神,“当心!”

    观音宝相庄严,高立云端,仿佛自己也是“天”的一众。

    但瞧着这些人这般不罢休的模样,祂心里的涟漪愈发深,亦是头一次有所怀疑:当真为了大计,便能牺牲本我吗?可这些本我的意志,又岂是能轻易磨灭的……

    观音最后轻叹一声,此事难问悟空,云皎亦不听劝告,祂只得将目光投向从来也没服管的哪吒:

    “哪吒,你身负护持取经重任,却屡屡违背天意,不服管教,罔顾法度,今日更是……”

    哪吒闻言,毫无退缩,唇角反倒勾起讥诮的弧度。

    火尖枪已被他收了回来,指骨搭在枪杆上,红衣被风鼓动得猎猎作响,反像是一面悍然而立的旗。

    他身上的杀意从未化解,杀机仍藏在一念之间。

    “想要用我,却从不曾了解过我。”他语气冷冽,“如菩萨所言,我从不是能设法管教之徒,自天地间生长,断绝亲缘,亦无人能威胁到我。”

    菩萨眸光微动,欲言又止。

    云皎,难道不算你的软肋吗?

    恰是此刻,云皎的霜水剑已横在菩萨面前,她在这时才收了剑,剑中杀气敛藏,眼中的倔却一点未减。

    “今日菩萨欲与我论心论道,诸天亦欲如此。”她音色微哑,却仍沉声指控,“我非是什么圣人,却也生长于天地间,是为天地间一人,便大方说出自身的想法。”

    “世间百态,贪婪是活,痛苦是活,凶恶是活,幸福美满也是活,何为‘最好’?全凭个人抉择。”

    “他喜苦中作乐,你为何要阻?他喜恣意不驯,你作何要拦?你认为他恶,你该杀他,若以为造了杀孽,便不是‘大慈大悲’,却以你的标准、以世人言之的伦理纲常来评判,妄图扭转——”

    “这亦不是渡化,这是更深的谋杀!”

    这叫什么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不杀人命,却杀人性,一样是杀。

    此未尽的质问,菩萨唇角翕动,听得分明。

    哪吒也踏前一步,与云皎并肩而立。

    观音身侧的两位护持者已被逼退,木吒踉跄着从地上爬起,衣袍狼狈,嘴角溢血;龙女也是气息不稳,鬓发散乱,护身宝光暗淡。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些人,不要命啊!

    “我不认。”云皎道,“想以此威胁我,我绝不认!”

    她不会受任何人威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若要如此,不如杀了她。

    这也是为何,哪吒心觉自己无法锁住她的缘故。

    云皎永远宁折不弯,她是与他一样的、在天地间独自生长的人,她来到世间是要感受爱、接纳爱的,却绝不会让爱成为禁锢自己的牢笼。

    观音几番思量,看着云间依旧执着的几人,此刻若再相逼,恐真叫他们当即就反,成为大计之间的阻道石。

    这绝非佛门意图,更非……慈悲之道。

    观音最终被说动了,法相渐敛晖光,语声恢复慈悲。

    祂遥望一眼西天,最后却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终究“自作主张”道:“罢了,心非诚敬,皈依无门。但红孩儿既有情义,一片赤诚之心,如今若任他随波逐流,反受其害。”

    “不若随我暂归珞珈山清修静心,待其明心见性、道业有成之日,自可重归自由,归返天地。”

    云皎还欲说什么,观音又道:“以他天资,不过数年。”

    云皎知晓这已是菩萨的让步,祂已有动容,言出法随。

    她还想再问问红孩儿,因为唯有他的“自愿”才作数。

    无边屏障消弭,她想要走去红孩儿身边,那金箍却再度将彼此隔绝。

    云皎眸色深深,她俯身看着那道金箍,想到了更多,红孩儿也想替她去擦拭唇边血迹,那灵光却始终盘旋。

    见状,云皎调动浑身所剩无几的灵力,仍不肯退让,强行穿破这层金光,将红孩儿扶了起来。

    “你要去,也得是脊梁挺直,堂堂正正地去。”云皎唇瓣颤抖,方才使力的手也悄悄背去了身后。

    这一次,她不想再让红孩儿看见她受伤。

    她知晓,他会忧心。

    历经了这一切风浪,红孩儿也明白了云皎的意思,更明白这已是当下最好的结局——她为他做的,何尝不是倾尽所有。

    于是他的答案并没有变,他默认。

    云皎的唇却颤得更厉害了,她看出红孩儿还有话要说,她亦有话想听他说。

    而后,她真的得到了那个答案。

    “……我骗你的。”红孩儿道。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再转回头,再往南海之滨的方向时,他在喃喃低语,“我不恨你,我怎会恨你呢?”

    “我知晓。”她又如何不知晓呢?

    他愿意为了她献祭一切,是至亲,是至爱。

    若她永远无法理解,才是真正的可悲,最大的辜负。

    好在,如今她明白了。

    云皎想要扯动唇角,对他微笑,却发觉这样一个动作于此刻的她而言都显得无力,满身的伤都在疼。

    她最终道:“等我,我会接你回家。”

    *

    号山在灵光散去后的苍茫中,显得格外萧瑟。三昧真火烬,枯枝乱叶被山风卷起,掠过已是空寂的火云洞。

    急如火、快如风一众小妖聚在洞前,忧心忡忡地张望着。

    云皎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还想交代些什么,身子却骤然一轻。

    是哪吒已倾身将她拦腰抱起。

    方才激战之中他从未阻拦,此刻战局终了,终于表露出本该属于夫君的真切关怀。

    他冲云皎摇了摇头:“夫人,红孩儿未必不曾安排好后事。诸事既了,强弩之末不可久持,待休养之后,再回号山亦不为迟。”

    养精蓄锐,是为上道。

    云皎本非鲁莽之人,战至最后,也知该适时收手。此刻自也听进去了哪吒的话,疲惫地点了点头,默许他的贴近。

    两人风中翻飞交叠,红衣相映,一时之间,仍似并肩一般。

    一旁尚未离去的木吒和龙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皆是神色复杂。

    孙悟空便在他们身侧,看得更是真切。

    看得真切——

    他们从始至终都站在一处。

    “小云吞,你且先回大王山将养,俺老孙还要救师父,自会替你暂管号山。”

    云皎几乎要阖上眼,闻言又勉力抬眸,哪吒已为她将余下的话言尽:“如此,有劳舅兄了。”

    孙悟空:……

    他还挺上道。

    但这一回,孙悟空难得没呛声他,两人眼神交汇,倒有几分郑重托付的意味。

    孙悟空替红孩儿暂且看顾号山,哪吒则带云皎回大王山。

    云皎没再说话,意识变得昏沉。

    哪吒抱着她,火轮即出,破开层云,不过才飞至云端之上,他已感受到揽住她的掌心一片湿濡。

    他不是没有察觉,相反,正是他早有所觉,才会执意要带她即刻启程回去。

    是血。

    她今日是一袭红衣,这般颜色与血迹相似,本不易觉察血色。

    但一旦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她身体里渗出,浸透了锦衣,便很快洇出更深暗刺目的色泽。

    云皎身上有灵力竭尽后道体难以维系、自内里崩裂的伤。

    而她右手的伤最深,鲜红的血珠顺着她无力垂落的指尖,一滴一滴坠入云海,消散在云雾里。

    那是她最后强行破开金箍造就的结界,扶起红孩儿时留下的伤。

    哪吒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拢回,置于她腰腹间,却仍能感受到她止不住的颤抖。

    无论渡去多少灵力都没能让云皎好受起来,内腑的剧痛让她紧咬着唇,又从唇际渗出鲜血。

    哪吒也在颤抖。

    良久之后,他才压下内心激烈的情绪,轻抚她后颈也被血迹黏住的发,低声道:“皎皎,我们就要回家了。”

    家?这个字眼对云皎而言太陌生,也太遥远。

    但此刻,仿佛穿透了层层痛楚,她在恍惚间听到了这句话。

    她真的有一个“家”吗?

    紧咬的唇卸下最后一丝气力,缓缓松开,云皎努力将身躯放松,不再强行压抑着自己的痛苦。

    “哪吒……”

    “我在听。”

    她张了张唇,第一次不再强撑,不再掩饰脆弱,放任自己倚在他肩上,感受他温热的怀抱。

    她对哪吒道:“我好疼,你抱紧我。”

    若世间真有这么多予她爱意之人,她却视而不见、感而不受、领而不悟。

    她想,那真的很可悲。

    ————————!!————————

    也可以这么理解,皎因白菰的离去明白了什么是友情,因红孩儿的离去明白了什么是亲情,当然离去都只是暂时的!

    皎为啥会暂且收手,后文也会分析。

    另外哪吒是一下都不会离开的,因为他是阴魂不散的男鬼(bushi

    祖师让皎皎入世的原因就类似这种:因为她总是一个人,所以只能拥有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极限,很难去感受更深的爱,但当她和世间联结,她就能收获万千她不曾拥有的,无论是爱,还是来自别人的助益,以及种种……

    反正都在文中了。

    第96章 你我双修

    这一声低喃,像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

    云皎第一次极度坦诚,承认了是人便总会有脆弱的时刻,她可以没有软肋,但她可以有柔软真实的一面——来面对自己亲近的人。

    哪吒本是无心之人,此刻却觉得胸腔闷闷发疼,揽住云皎的手臂骤然收紧,他抚过她的乌发,轻声答道:“好,我明白了,皎皎。”

    云皎不再多言,彼此都不再多言。

    一时,四周唯有灵光阻隔后的细弱风声。

    不多时,大王山已至,山风微拂,已是月升。

    云皎总归不会愿意人前狼狈,尤其她是一山大王,她若受了伤,只会叫山中人心惶惶。哪吒深谙此理,护着她避开众妖,径直步入金拱门内殿。

    寝殿之中已燃了烛灯,只传了误雪一人前来。

    误雪本精通杏林医术,仔细诊脉后,柳眉不由蹙起。

    她转向哪吒,语气凝重:“郎君,大王此番伤重,却难以速愈,主因是灵力一时亏空太甚。你虽替她渡去灵力,终究是外在之力,不如自身灵力运转自如。”

    云皎之所以伤重,是因金箍威压之下,她以自身与法宝共为阵眼构筑结界,故而每一次重击,首先都落在她身上,而未伤及旁人。

    她受的是内伤,不比外伤能以灵丹妙药顷刻疗愈,即便能用丹药固本培元,也需她先补足自身灵气。

    “好在大王修为深厚,静养半月,便能恢复如初。”误雪收回诊脉的手,语气稍缓。

    哪吒唇线微抿,仍觉半月太久。

    云皎倒觉得还好,飞回来在路上缓了片刻,她脸色已好了许多。面对误雪,她仍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大王。

    为了不叫对方担心,她淡淡笑着,已经开始思考晚上吃什么了。

    “忽然想吃点酸的,来点酸汤鱼片吧……”

    误雪自然应道:“好。”

    “得是海鱼,河鱼太腥,叫麦满分去海里现捕。”

    误雪仍是顺从:“好。”

    哪吒心知误雪是在顺着云皎心意,待两人这番丝毫不似重伤之人对大夫的对话结束,他朝误雪微微颔首,示意将寝殿内的事重新交予他。

    误雪面对他,既不过分谦卑,也不轻慢,仍如往日对待那位凡人郎君。

    她应声退出寝殿。

    殿门合上的刹那,云皎脸上的笑意顷刻消散,是因为此刻她连多笑两下都觉得累,眼前仍阵阵发黑,翻身便要拥被睡去。

    哪吒却先一步揽住她肩。

    云皎微微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偏头看她。

    “夫人。”他道,“我尚有一计,能叫你尽快痊愈。”

    *

    云皎不知他还有何妙计。

    总归这等内伤,外疗效果不佳,只能等自愈,她无意折腾,只想休养生息。

    又难得,放任哪吒对她折腾。

    哪吒再度将她拦腰抱起,带她瞬息移至后山寒池。

    她仍有些昏昏沉沉,全程几乎合着眼,临到被放入冰寒的池中,感受到他轻柔褪去了她方才换好却又染血的衣裙,才微抿起唇,抬眸看他。

    初春已过,寒池比外界更冷,寒雾渐起,缭绕在两人之间。

    他也早已褪去了衣袍,乌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顺着肩线滑落,又因与她几番触碰,雪白胸膛前留下几道被水稀释过后的淡粉血痕。

    云皎的唇张合片刻,被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最终有气无力道:“你…你真的是……都这时候了也能有兴致。”

    只有六欲而无七情的人,能用四个更简单的字来概括——精虫上脑。

    云皎晕乎乎想。

    哪吒本是在替她检查伤势,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揽住她后腰的手往下滑。

    他语气也挺自然连贯,顺着她话道:“嗯,无论何时,我对夫人都难以自持。”

    云皎又闭上眼,懒得搭理,只是眼睛未动,表情却变得一言难尽。

    待他手掌继续向下游移,她才睁开眼,听他仍在大言不惭道:“夫人虽伤痕累累,但这般脆弱模样,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伤痕累累”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隐隐透出几分咬牙切齿,云皎却意识浑噩,非但没听分明,反而更觉得他居心不良,可恶至极。

    “哪吒,我看你真身不是什么红莲,得是大黄花吧,你个傻&*¥%…&!”

    她的骂声都变得不稳,面上表现出的情态倒真实,十分不忿。

    哪吒轻叹一声,不再争辩,俯身吻上她肩头的伤痕。

    云皎的骂声戛然而止。

    柔软温热的唇瓣触及伤口,带来微微发痒的刺痛,她下意识想挣脱,湿润的唇舌又诡异地熨帖了那些伤痕。

    不是真实的治愈,竟然能在心理上带来安抚。

    她渐渐安静下来,心绪却不再像方才一般完全沉寂,而是还能思忖些有的没的。

    譬如,还好现在大家要么是神仙要么是妖怪,不然这么亲,伤口发炎了怎么办……

    但很快,她感受到他的掌心又往下滑,水波几乎被两人纠缠的动作搅乱,云皎呜咽了一声,想甩开他的手。

    哪吒低声解释:“夫人,我上回与你说过的,若你我双修,对彼此互有裨益。”

    没有真正的灵丹妙药;

    云皎信任误雪的医术,哪吒却觉得还不算妥帖,但才与佛门中人对峙过,此刻也不是上天庭寻医仙的良机。

    他想到了这个方法。

    于此同时,他不禁思及,明明只是离开了一日。

    只是离开一日,临别前,云皎还对他展露笑…睡颜,此刻却伤重至此。

    他不愿再与她分离。

    再一次将她揽在怀中,这次他的亲吻比之前更加轻柔,与她十指相扣的手缓缓地、仔细渡去自己的灵力,在她耳边温声叮嘱修行的要义。

    只是那些词句,在彼此肌肤相贴的时刻,总有几分引人遐想的淫靡。

    借着水的浮力,云皎被他轻易托抱出水面,她垂眸看他,他亦仰首相望,可她没在他眼中看到任何的情欲。

    真是奇怪。

    只有六欲没有七情的人,在此刻却不见欲望。

    她只看到他眼底一片细细密密的暗色,让那双漆黑的眼瞳变得更加幽深,时而又仿若有水光涌动,像是他心中也正泛着细密的苦楚。

    云皎怔了怔,再度被他擒住腰身,眼睫颤了颤。

    两人紧紧相合,皆在感受着灵力的流转,云皎当真觉得内腑的疼痛消散了些许。

    再过良久,她已缓过来许多。

    此时无人说话,唯有水声轻荡,偶尔几声压抑的喘。

    既然神思渐清,她不免又开始复盘今日之事:“观音菩萨几度目光向西,是在等如来指示。”

    哪吒自也看了出来,他轻轻嗯了声。

    此处原本就有隐蔽法阵,云皎又细声嘱咐哪吒加固阵法。

    而后,她才继续道:“今日与菩萨叫嚣,一则为了圣婴,二则是为试探……我要看清祂真正的态度。”

    云皎并非鲁莽之人,形势到了何处,她心中有分寸。

    最后收了手,是心知往后会有更好的时机。眼下,她的龙角还未找回,哪吒的七情也未找回。

    但她未必不好赌。

    便如两次听孙悟空一激,她思忖过后,就会决意直上天庭为自己谋取好处。如此行径,是她自傲,亦是她本就热衷于豪赌所带来的快意。

    她期待能以此看清事物的更多面,也的确看到了——

    “先前你我多次与菩萨打过照面,祂表象多是慈眉善目,听闻其行事,亦复如是。”

    先前,她便与哪吒分析过,或许那金箍真是为了约束他不妄造杀孽;

    之后,观音又救下麦旋风,并消除了阴界之物带给它的不良之效。

    但与此同时,菩萨虽指给白玉另一条解救白菰的路,却也为西行大局,让对方回归既定宿命;

    放任灵感大王下界,亦是同理。

    云皎看人,曾论迹不论心,即便如今她开始参悟“心”的本质,原有的理论未必就不能兼容并蓄。

    几番行迹,有好,亦有对他们而言的不好,但抛却主观好恶,仍以善举为多。

    “木吒心思纯粹。”云皎又道,“这般心性,易受蒙蔽,却未必不能在长久相处中看穿旁人,甚至,正因他心净澄明,最是不能容忍奸恶祸心。”

    他会对哪吒说:“我以为,至少我师父不会那般。”

    是因他在千年间,当真没见过菩萨行有恶举,不论是表象的慈悲,还是真正的高洁。

    哪吒拥紧了她,她稍缓一会儿,才继续道:“……如今看来,祂愿做让步,是真有动容。”

    观音菩萨几度望向西天,甚至那金箍的力量本就源自西方,是灵山在施压。

    哪吒一手揽着她,一手将她不知何时凌乱的鬓发理好,才道:“几番往西天看去,最终,祂还是‘忤逆’了灵山之意。”

    云皎要说的正是此意,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各自消化这等发现,片刻后,云皎又提起金箍一事。

    “金箍见肉生根,圣婴戴上,便无回旋余地。”她靠在哪吒肩上,与他细细分析,“菩萨既已撤下阻挡的结界,做出让步,便无理由再拦。”

    人性如此,佛性未必不是如此,既已退让,何须最后多此一举。

    “可我最后要去扶他,仍被金箍本身的灵气所伤。”云皎语气透出些许疲惫。

    哪吒便替她说完:“因为,本是灵山在阻。”

    是这般。

    原著中亦有言之:孙悟空与唐僧闹得不欢而散,去找观音菩萨,想让菩萨将他头上金箍摘去,菩萨却说自己只有“紧箍咒”,哪有“松箍咒”。

    是因——这本是灵山如来的法宝。

    珞珈山与灵山,一个在南,一个在西,看似皈依同门,实则互称尊者。世间之念,本就是个人之念,同根之木也会生出别枝。

    观音菩萨身为西行总指挥官,始终顾念大局,但祂又屡屡做出非常之举,将金箍交予哪吒,救下无辜受戮者……

    这些都是云皎的猜疑,今日借机试探,总算窥见几分端倪。

    但仅凭此尚不能定论。

    而且,这也不意味着就是好事。

    云皎思虑再三,想揉一揉额角,指尖却无力抬起。

    哪吒便替她轻轻揉按,听她再度低语:“菩萨只是暂时退让,并非真切动摇,祂最后让圣婴去珞珈山,或因不愿看见被迫皈依,那金箍却无法叫圣婴脱身。”

    “此后,若菩萨真愿替他寻得解脱之法,才能看出……”祂是真的动摇了。

    而要达成此目的,也决不能坐以待毙。

    哪吒有一会儿没说话,寒池间,唯有云皎的絮絮声,与水波渐荡激烈的声响。

    云皎仍在说个不停,又道:“我无意为他做决定,但他想必也看了出来——经此一事,无论他还是你我,都已无法回头。”

    闹也闹了,从决意闹的那一刻起,无论胜败,都意味着必定会迎来更激烈的压迫。

    只不过,她想的是大不了一死;

    而红孩儿不愿她死。

    云皎已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暂去珞珈山,如观音所言,动荡之际,若任他随波逐流,反受其害。”

    号山已不再安全,若他来大王山,又难免会疏忽他母亲那边。他终究与她不同,尚有亲缘在世。

    他留在珞珈山,受观音庇护,而不受灵山管辖,甚至灵山看在观音颜面上,多半不会再对铁扇公主的翠云山发难……

    至此,反倒成了眼下最好的安排。

    云皎虽想了诸多,此时却隐有疲惫,可她心觉自己并不会因谁的选择而心生怨怼,彼时在号山感到难受,更多是不接受那样的结果。

    而后,她很快发觉了为何会累——

    哪吒的动作愈发蛮横,和他起初哄她双修的温声软语已完全不同,她几乎被他挤到了池边,浪花一阵阵拍溅去岸上碎石。

    就说怎么讲话都感觉断断续续,这能不断断续续吗!

    云皎也是想得太入神,回过头才发现他始终在埋头苦干,当即气得拍他,“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在这里——”

    她伤势未愈,音色喑哑,力气也不足,巴掌落在他胸膛前与挠痒无异,反而叫他自脊骨生出一丝酥麻,不由低喘了一声。

    云皎更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但很快她也说不出话来了,水声缠绵间,反倒是哪吒含糊的音色贴在她耳畔,一阵低语:“若有朝一日,你我被逼至绝境……夫人,你会愿与我死在一处吗?”

    他没有再冠冕堂皇说什么避谶的话,问得极为坦然,甚至尖锐。

    云皎缓不过来这一连串的感受,她一时未言。

    心底还能明白,他定是恼了她方才说红孩儿说得没完没了,叫他没有发声的机会。

    于是在此时,刻意将话题挑回他自身上。

    心机莲花精!

    ————————!!————————

    新的一月到来了,月初flag时间到,这个月我要全勤!如果没做到就当我没说(顶锅盖,说了至少代表有这个心,滑跪[求你了]

    ——小剧场——

    哪吒:老婆受伤了好心疼[求你了]根本没心思但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只能双修了

    云皎:我看你就是小黄花石锤

    哪吒:(沉默)既然这样说那我就这样做了

    他真的是会顺着皎往后说的人[狗头叼玫瑰]上次也是

    第97章 并肩而行

    云皎唇间忍不住溢出呜咽,但双修带来的灵力正如暖流般在经脉间游走,一时间,痛与说不出的舒适都在身体里弥漫。

    她的思绪渐渐又飘荡起来,恍惚间,想到了些很无聊的东西。

    比如某句歌词: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注1)

    待回过神来,她肌肤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细密的战栗,好端端说的什么狗血台词!她嗔道:“少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可不是与你一般说自刎就能自刎的人。”

    因他话问得尖锐,云皎被激将,回得也激烈。

    哪吒得此答案,知她生了气,便不再问了,只默默将她拥得更紧。

    但片刻后,他感受到怀中人动了动,云皎的唇渐渐凑去他耳畔,温软的气息拂过耳廓,她的声音也因乏力而显得格外轻柔。

    对他而言,又极其清晰,声声入耳。

    她道:“若有朝一日,如你所言,我亦会争到最后,虽死不惜。”

    实则,她次次的回应,她屡屡的行为——

    都表明着这个答案。

    哪吒想到观音未尽的询问,他自是看了出来,观音想以云皎作为他的“软肋”,以此拿捏。

    起先,他亦如此认定,可那一刻,他忽而不再那样认为。

    云皎从不畏死,她亦会争,骨子里燃烧的火焰,仿佛能焚尽一切强加于身的枷锁。

    就算走到绝路,她仍不会受任何人威胁、沦为任何人的筹码。

    是故,她不是他的软肋,她不会让自己成为他的软肋。

    他亦如此。

    他们会并肩而立、并肩而行、并肩而战,直至最后一刻。

    他回应云皎:“我明白了,夫人。”

    哪吒想,若真有那一日,云皎不惜以死相争……

    他会陪着云皎一起死,他说到做到。

    水波渐急,两道身影在池中紧密依偎,他滚烫的掌心抚过云皎光滑的背脊,指尖所触之处,她皆有回应。

    攀附着他的肩膀,在他每一次作乱时,指尖陷入他结实的后背肌理。

    待一切终了,哪吒将云皎从水中横抱而起,垂眸看去,云皎身上那些斑驳可怖的痕迹已褪去大半,只余些许淡粉色的印记,在莹白肌肤上若隐若现。

    残存的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腿线滑落,云皎试着动了动腿,想自己站起来,腰肢却仍被他有力的手臂稳稳扣住。

    想了想,犯懒,干脆由他去了。

    双修之后,云皎只觉竟真有奇效,滞涩的灵力一点点被疏通,带动了满身伤痕的愈合。修为高深者的自愈力本也强大,即便恢复得极快,倒也不至于十足震惊。

    只不过,她心里感慨:若是完整之躯,没有少了那对龙角,或许她还能恢复地更快些。

    冷不丁的,忽而听见哪吒在头顶响起:“还疼吗?”

    既是快愈合了,那自然也无什么疼痛了。

    于是她摇头:“不疼了。”

    微疼,与不疼没区别。

    怎料哪吒抿唇,又说:“即便只有一丝疼,也要告诉我。”

    云皎仰头看他。

    “夫人既已对我喊过疼,先河已开,往后也要这般坦诚,好不好?”

    他还得寸进尺起来了。

    云皎不知这有什么好特意交代的,心中想法既有所转变,往后若真不舒服了,视情况,自会告知他。

    毕竟他本就是她夫君。

    但静静凝视他片刻后,瞧见他眼底的执着,云皎忽而心生了另一个举一反三的想法。她问哪吒:“那你呢?哪吒,你疼的时候,可会告知我?”

    哪吒闻言,微微一怔。

    “我并不畏疼痛”——这几乎是本能涌到唇边的答案。

    但他看着云皎那双写满好奇与认真的清澈眼眸,他心知,她正在学习。若他给的答案不对,便会带她偏离,以至于他往后也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若他习惯否定疼痛,她又怎会在他面前毫无负担地袒露脆弱?

    彼此之间的坦诚,竟是息息相关、互为表里的。

    他不由失笑。

    奇妙的牵连让心底生出一丝悸动,他颔首,低声承诺:“我必定告知,夫人。”

    云皎笑了笑,“那一言为定。”

    “嗯。”

    云皎配合他将衣服穿好,她张开手臂,看他细致地将衣裙件件烘干,再套去她身上。

    其实起初他并不会做这些,日久天长后,竟真是做得极好,只不过屡屡倾身而来,他自己身上的衣物却忘了用灵力烘干。

    倾身为她整理腰间系带时,微敞的领口下,可见他胸膛的线条细腻如玉,仙人的身躯自然也不会留下伤痕,无论他经历过多少生死搏杀。

    而她身上的伤也即将淡去。

    可她心想,千年前,她的夫君曾一刀刀将自己的血肉剜下来。

    如此想,她眼睫一颤,忽而想问问他:

    “哪吒。”

    “嗯?”

    “自刎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疼呢?”

    自然是疼的,哪吒一眼撞入她淡彻的眼眸,云皎不好的情绪总是藏得很深,此刻也很难看出诸如心疼之类的情绪。

    可他想,她能如此问出口,已是一大进步,是认真学习的成效。

    “不疼。”他道。

    云皎皱了皱鼻尖,眼神里充满了“你骗谁呢”的怀疑,就差没把“不信”两个字写在脸上。

    才欲说他,他已为她系好最后一根系带,顺势俯身,将唇覆在她耳际,轻声道:“但往后,会疼了。”

    “因为有夫人在。”哪吒的语气坦诚,顿了顿,忽地染上几分低哑的蛊惑,“我会在夫人面前喊疼,夫人对我,亦要如此。”

    他实在是个极好的“老师”,云皎心想,循循善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她无从拒绝。

    与此同时,哪吒也心想——

    或许因为盼她不要强撑,也给了自己一个不必永远坚不可摧的理由。

    只在她面前。

    唯独对她,他亦可以坦然最真实的、也会感到疼痛与脆弱的一面。

    *

    夜已深沉,今日风波不断,小夫妻俩便不再折腾,回到寝殿准备安歇。

    临睡前,云皎裹着柔软的锦被,倏尔又想到一桩重要的事。

    也是起初,哪吒与她分开的原因——

    “你这趟去天庭,可探查到了什么?”

    哪吒本意是待她明日精神养足再谈,但深知云皎是个事事都要理顺的性子,不说清楚,恐不会罢休。

    但与她说了,也不知她还能不能睡个好觉。

    见云皎还盯着他看,他无奈妥协,低声:“多方查探过了,天庭眼下被取经一事绊住,暂无大的异动。但待我回云楼宫之时,发觉……李靖不知所踪。”

    云皎的眸骤然深沉下来。

    哪吒说“多方查过”,事后定也确认过李靖是否还在天庭,既然说的是“不知所踪”,想必是其已离开天庭。

    询问的眼神递去,哪吒已会意,颔首。

    她的眉头蹙得更深,蓦地,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攥住。

    莲香不动声色地铺散,此次却不似是想迷惑她,哪吒在布阵,他在安静地布下隐蔽法阵。

    饶是如此,他仍觉不够稳妥,索性摊开她的手掌,指腹与掌心软肉相贴,在其上写字。

    一笔一划,连成字句:[我有部署,信我。]

    云皎一番思索,这千年来,哪吒的身份都是天庭的神将,他总归比她更熟悉天庭的规则、潜流乃至各路神仙的秉性。

    既不是自己精通之事,事关上界三十三天诸多神仙,不比下界各自占山为王,此刻若硬要他说,稍有不慎被人察觉,就都没了。

    她本也不依靠他解决所有事,干脆随他怎么搞,自己的想法照旧。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今日也的确发生了太多事,精蓄锐方为上策,遂相拥着沉入安眠。

    *

    一夜安眠。

    云皎醒来时,只觉周身轻快,伤势几乎全好了,伤痕尽褪,只不过体内灵力尚有些微迟滞的亏空感。

    灵力越是精纯者,恢复起来有时反需更多工夫,倒也不急。

    行动已无大碍,无需再卧床静养。

    云皎便真有些惊奇了,本以为水火不相容,哪知听他言之,一番双修之后,竟真有奇效。

    不过他怎就什么都会?

    她有一瞬诧异,但很快便能自洽,长久相处后的默契让她很快明白——哪吒本是个好学且肯下苦功的人。

    昔日白菰误雪搜罗而来的避火图,怕是都被他翻烂了。

    要说又从哪里搞来几本《双修秘籍》偷摸钻研过,也不是没可能,而且这很哪吒。

    很这个世界的大黄花版哪吒。

    云皎如此心想,不免冲他的后脑勺点了点头。

    哪吒转回头,诧异看她:“夫人?”

    云皎当即瞪大眼,难道莲花背后也会长眼睛?怎能看见她动作?而且这么细微的动作,他应得什么声?

    也不对啊,莲花哪儿来的眼睛?

    哪吒瞧她神态,似料到她在想什么,低低笑了声:“嗯,不管夫人在做什么,我都能感觉到。”

    云皎:……

    她想到了一句很恐怖的话: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

    “你忙你的。”云皎不想再搭理对方,此刻她正在喝误雪送来的鱼汤,才润好的嗓子,哪愿再与他多费口舌。

    方才误雪来时,她已与对方交代了诸多近日山中的安排,直说得口干舌燥。

    哪吒也不再多言,继续为云皎挑今日出门要穿的衣裙。

    春来,衣裳的颜色也挑的清爽,一件水碧色的云锦襦裙,配上月白的水云纹披帛,很快得了云皎颔首。

    待做好这些,他坐去她身边。

    云皎瞧他身后微亮,方才发现——原来刚刚他是从铜镜里看她,还说得那么邪乎!

    真是很爱逗人玩的莲花。

    她倒也不气,还想着舀一勺鱼汤给他喝,哪吒才顺从张唇,她却又将勺子挪开,瞥他一眼:“我记得你不喜欢鱼腥。”

    哪吒的确不喜欢吃鱼。

    准确而言,他对一切海产都兴致缺缺。

    少时,居于陈塘关时,他见过身处大海的龙横行作恶,真正的凡人终需五谷杂粮,靠海的渔民更是以打渔为生,可他能少用食,憎恶龙族行迹,自也不想沾海腥。

    云皎身为水族,却很喜欢吃鱼。

    她说“记得”,便是曾留意过他的好恶。如此想着,哪吒心底生出一丝愉悦,虽然他这下是一口汤都没喝上。

    云皎见他收拾好衣物,便不再逗他,三下五除二将碗中鱼汤喝得干干净净,拭净唇角,利落地站起身。

    她今日就打算去号山。

    不过哪吒却将她黏得很紧,待她换好了衣裙,仍与她形影不离,惹得她不免又看他:“作甚?”

    “我要一同去。”哪吒道。

    云皎一听,觉得他莫名其妙:“没说不带你去。”

    应激了吧他!

    云皎曾说要他寸步不离,不单独留他在大王山,依旧作数。

    哪吒本身,实则比如今的天庭还要危险,比佛门亦是。

    因为他战斗力很强,且七情六欲不完整,万一被谁控制,简直是让他嘎嘎乱杀。

    而天庭与佛门两方的发难,多为火云洞前那般的戏码,古语道“神仙高高在上”并非没有道理,至少在得道之后,他们都不会强行屠戮,有也是派人——那么就又回到了哪吒身上。

    是故,他跟着她,一定比他单独在大王山摆烂要好。

    哪吒闻言,自也满意,慢条斯理地替自己寻了件与云皎同色同纹的外袍披上,唇角弧度柔和,连带手中动作也是悠哉悠哉。

    不时还看她两眼,仿佛正思忖着要怎么搭出个更相宜的“夫妻同款”来。

    太慢,云皎替自己系了块白玉佩,干脆抬手替他系好腰带,也挑了同纹的玉佩替他挂上,旋即推他腰腹一把,“走了!”

    动作间,又自然与他说起今日行程。

    “去过号山之后,我们再去一趟翠云山。”

    早先红孩儿避着她,但思及他所言之牛魔王正觊觎着罗刹女的法宝,云皎亲自去过一趟翠云山。

    依照先前对红孩儿的承诺,她在山中设下了护山法阵。

    但如未曾见过牛魔王一般,实则,云皎亦不曾同罗刹女打过交道。

    此番,思忖后,云皎还是决意去一趟,当面告知罗刹女圣婴的去向。

    哪吒颔首,表示明了。

    不过,云皎再抬眸,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明明是恰到好处的线条,此刻在夜明珠的柔丽晖光下,却莫名显出几分瘦削的锋利。

    细想翠云山的丰饶,云皎摩拳擦掌,“届时带你去打野味,好好搓一顿,给你补补。”

    哪吒不知话题怎到了此处,依旧应是。

    *

    待两人去往号山,取经人已继续向西行。

    她猴哥就是言出必行,将号山一众小妖安排得明明白白,加之昨日云皎已遣麦旋风、麦乐鸡带着大王山的小妖前来支援,此刻的号山已是一扫狼藉。

    洞门前的石壁已清理修葺,烧毁的枝木也已除去,山涧溪流淙淙,新雨冲刷走了昨日的烟尘。

    而这些小妖,包括红孩儿手下六健将,此刻正整装待发,都要往翠云山而去。

    云皎索性带着它们一同启程。

    临行前,她忽又想起一事,领着哪吒绕道去了趟她自己在西牛贺洲的洞府。

    哪吒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副十足听话的夫君情态。

    但临到那座洞府映入眼帘,看清洞口上方镌刻的三个大字时,他脚步猛地一顿,俊脸瞬间绷紧,旋即微青。

    原因无他,洞府名叫——

    [水云洞]

    “夫人。”虽面色不爽,他语气仍是几分温和,问云皎道,“这洞府之名……是谁的手笔?”

    云皎心思都在洞内要取的物件上,头也没回,也没听出他言语里酸溜溜的意味。

    她随口答:“圣婴啊,彼时他说他的洞府叫‘火云洞’,且他修习火系术法,而我是水族,干脆替此处命名‘水云洞’好了。”

    果然如此,哪吒脸色更差了。

    ————————!!————————

    注1:我是老实人,所以注释一下,不是原创,歌词来源《江南》

    ——小剧场——

    (出门前)

    哪吒:我与老婆穿同款,我精心搭配的[奶茶]

    (去水云洞后)

    哪吒:没人告诉我那头牛和我老婆用情侣名啊[愤怒]

    第98章 银拱门洞

    云皎取名自有风格,譬如“大王叫我来巡山”、“金拱门洞”,以及三只妖先锋的统一花名。

    水云洞这等雅致称谓,着实不像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果然是红孩儿,果然是红孩儿,哪吒在心中一连复述了两遍。

    云皎不知他这等小心思,径直入洞府取了所需之物。

    此处尚有几个值守小妖,是火云洞那边派来的。往日这处洞府旁靠号山,哪怕主人不在,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小妖来惊扰。

    如今号山大半空去,云皎略作思忖,顺手在此处布下一道感应阵法。若有异动,大王山那边自能察觉灵力波动。

    做完这些,她出了洞府,看哪吒尚在洞门口老神在在等待,觉得不大对劲,于是又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石壁青苔折射着日光,洞内昏沉,怎得他瞧上去……脸都绿了?

    “哪吒,你……”

    他的唇抿成一条线,忽地打断她:“夫人,究竟何时才愿再唤我夫君?”

    为何话题忽然转到这处?

    云皎眼睛一转,打哈哈道:“哎呀!唤‘哪吒’,唤‘夫君’,不都一样的吗?都是你啊!”

    “那或许。”哪吒淡笑,“夫人还想唤我…莲之?”

    他的语气变得锋锐,仿佛想一下看穿她的内心。

    云皎被他哄得开心时,才乐意迁就他。眼下他并未哄她,她自然就来了脾气,杏眸一瞪:“你个胆大包天的莲花精!你自己是不是莲之,心里没数么?”

    “我不是。”他肯定道,“我是哪吒。”

    云皎白了他一眼,只觉鸡同鸭讲。

    她要从他身边过去,却被他一把揽住手臂,继而与她十指相扣。待她还要骂他什么,他终于记起来低声告饶,变回平日里的“柔弱”情状。

    “夫人,我只是觉得这洞府名字不甚吉利,不若换一个。”

    “如何不吉利。”

    “水云不相容,一在地,一在天;水火又相克,一极寒,一极烈。此为大凶之兆。”

    云皎:……?

    云皎没好气道:“睁着眼睛说瞎话,是你会奇门遁甲术,还是我会?”

    他还真较起劲来,“为夫也略通一二。”

    “你说了不算。”

    “……好。”

    实则,哪吒师从太乙真人,他表露身份后就极为坦然与她议论这些,偶有一次,提到过他师父也是玄谋命格,彼时亦有神算之名。

    后续她又算过些小卦,他也顺势指点过几句,有的说来尚有些道理,有的却让云皎觉得他着实是个差学生,只学了打架,旁的就学不会。

    眼下就显然是后者,哪怕看上去是头头是道的架势。

    懒得听。

    可要说她真有多生气,倒也没有,反而觉得好玩。

    她可不是笨蛋,见他在此扭捏半晌,自然就反应过来——说到底就是介意洞府名字是红孩儿所取。

    这点小事也叫他耿耿于怀。

    云皎腹诽他真是个心眼子多还小的莲花精,面上却笑意越发盛,俨然是被他逗得开怀。

    “行了,你既是我夫君,便给你一个取名的机会。”云皎眼波一转,话锋也转,“但要取得合我心意,否则,我可不用。”

    哪吒自觉已对她十足了解,唇角勾起,脱口而出:“银、拱、门、洞。”

    云皎就知道他要取这名儿。

    实在是没新意,她如此想,却愈发忍俊不禁,直至笑得眼眸勾起,方才收敛。

    “你且看好吧!”她唇线微抿,换成一副深沉神色。

    既已提到,她倒真打算为此处换个名号,既不是山头,只是洞府,换个名也不是大事,也道是“常换常新”。

    但也不叫完全换,毕竟还有俗话说“先来后到”,有人取了名,哪吒纵有想法,也得往后靠。

    而她的想法,才是自己洞府最后的归宿。

    云皎掌心微摊开,拂袖,灵光落定,石匾上赫然显现一行字:

    [KFC(水云洞店)]

    “看!”云皎俨然对自己的提名极度满意,杏眸微微挑起,“‘金拱门’的对仗才不是‘银拱门’,得是这个才对~”

    “这不就将你俩的想法一并融合了。”云皎利落收袖。

    言罢,她拉着哪吒出发往翠云山。

    哪吒却好一会儿未说话,临到风声起,他才询问云皎:“夫人,那是什么鬼画符?”

    “……”云皎只觉他没品。

    “它可有念法?”哪吒眸色渐深。

    “……你又不会念!”

    他声音放得轻缓,似在诱哄:““夫人若愿教,往后我便会了。”

    虽不明他为何执着于此,云皎仍是随口将那几个音节念了出来。哪吒听罢不再多问,云端之上,复归宁静。

    只不过,他那双乌眸愈发幽深起来,如潭下暗潮。

    那刻在石匾上的自然不是“符”。

    昔日他曾见过她的手书,心斥是鬼画符,实则他也明了,符箓虽各有咒诀配合,其符文本身亦是承天地法理的“字”,却自有严谨规制,不会随意更易增减。

    可她所写的这种字符,既能依心组合,又可逐字拼读——

    是真正的文字。

    一种不存在于此界的文字。

    *

    两人出发去翠云山,云皎神态自如。

    因着还有小妖在身后随行,二人皆是驾云,也不算快。

    云皎忽觉哪吒在看自己,她侧首望去,正对上哪吒凝视的眼眸,不由问他:“你又作甚。”

    哪吒实则非是个会在外黏糊糊的性子。

    虽然孙悟空能看出他的视线总凝在她身上,但他表面会端得一副冷肃气度,眼瞳又乌黑,如冰冷寒潭,很难叫人一眼觉得他是恋爱脑。

    这般若无旁人盯着她时,一般都是在沉思。

    果然,哪吒心中转过诸多念头,最终压低声音,只容二人听见:“夫人,当真不再难受了?”

    昨日在号山,她不止说了疼,还说了难受。

    被他记在心上了。

    云皎既然说过这话,也不扭捏,嫣然一笑:“彼时喊难受是真难受,此刻不喊,自是不难受了。”

    云皎总是如此,当她决意某事时,便不会再瞻前顾后,左右徘徊。

    她已开始学着不再隐藏这些情绪。

    “事已成定局,沉溺神伤又能如何?”她道,“当向前看,早做筹谋才是正理。”

    她说这话时,笑意明媚,本生得精致妍丽,此刻眸中水光潋滟,唇边弧度温柔,仿佛周遭山色都不及她明媚。

    哪吒望着她,只觉,他的夫人果真是天地间自由生长的存在。

    任何挫折都不能令她真正狼狈,她从不沉溺其中,反而总能从中汲取力量,愈发坚韧。

    他颔首应下,与她十指紧扣。

    但其实,云皎心里还是藏着一丝忐忑的,难得的忐忑。

    明明她与这世界里诸多千万岁的大佬见面都不会紧张,却在见罗刹女时,久违感受到了紧张。

    或许,这便是见一位“长辈”的感觉。

    翠云山位于火焰山西南一千多里处,离号山也不算近。

    半月前,云皎曾在山外布了结界,却未进来,但许是因这层屏障之故,山中格外静谧,鸟鸣都显得轻缓。

    待至芭蕉洞,劳烦侍女通传,片刻后,云皎便入内见到了铁扇公主。

    洞内一应陈设极简,侍女们也轻手轻脚,待罗刹女向她看茶时,云皎看出了些许门道。

    罗刹女既是洞主,先行见礼,与她柔声道:“久闻云皎大王盛名,知您与圣婴结为姐弟,前些时日山外的结界,想来便是您所设。有劳费心,多谢。”

    罗刹女生得极美,更像是一种带着锋芒锐利的美,浓艳的眉眼平添几分英气,眼尾微扬,眼眸并非纯粹的黑,更像是琥珀,淡然的色泽,反而让整个五官愈发清晰精致。

    这般容貌,除却那双眼睛,与红孩儿十足肖像,很易看出红孩儿的俊逸便是继承于母亲。

    但她虽是仪态温雅,礼数周全,微微垂眸间,却难掩眼神中的愁惧与疲惫。

    云皎摇头还礼,只道:“公主是圣婴之母,不必与我客气。”

    不知罗刹女此番愁容是否与牛魔王有关,但思及此,云皎要说红孩儿一事的话语,难得止于口中,不知该如何斟酌。

    而很快,她还遇上了新的难题。

    铁扇公主朝哪吒看去,只一眼便看出眼前之人一身凛冽杀气,即便面容俊美异常,还萦绕着一股浅浅清冽的莲香,仿若温润公子常用的香。

    但那种挥之不散的冰冷之气,极其瘆人。

    此等矛盾却又显著的特征……

    “你…你是天庭的中坛元帅,哪吒三太子……”铁扇公主惊道。

    见她神色,那是古井无波中突然透出骇然风波,惊得眼睫微颤,瞳孔微滞,俨然是本就多年受惊,又被吓了个大的。

    云皎连忙将哪吒往自己身后一拉,可惜他太大个,效果不佳,铁扇公主仍是能瞧见他半边脸,面色越发惊疑不定。

    云皎:“这是我夫君。”

    铁扇公主更震惊了,手中茶盏都抖了抖,“哪吒…你、你夫君……?”

    云皎没招了,还好她背后没长眼睛,不然瞧见此刻哪吒微弯的唇瓣,更要没招。

    她思忖后,寻了个折中之法:“公主若仍觉不惯,可唤他的字,他字‘莲之’。”

    不直呼“哪吒”,总能不那么应激吧!

    但她身后,哪吒唇边刚浮现的笑意微僵。

    铁扇公主一看,顿时更是惊慌,但见他眉宇虽冷,却好似暂无杀妖的意图,这才稍定心神。

    又瞥了眼他的神色,铁扇公主叹气道:“原是如此,大王是真成亲了,难怪圣婴……”

    话语戛然而止,她自知失言,面露懊恼。

    云皎心知她会想说什么,没有追问,反倒顺势将红孩儿之事娓娓道来。

    云皎并不回避问题,红孩儿做出这等抉择,本是为她,她自也坦然告知铁扇公主。

    但出乎意料的是,铁扇公主并未怨怪,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凝在她身上片刻,低低叹息。

    “这是圣婴自己的选择,他长大了,总有自己的主意。从前他便常与我提起你,说多亏有你这位阿姐照拂,最后能为他的阿姐尽一份心力,或许,也正是他的心愿。”

    其实红孩儿从未详细说过与云皎相处的点滴,那些琐碎的日常,或许在他心中皆是珍宝,只肯悄悄收藏,独自回味。

    唯有一次,他极为郑重地对母亲说起云皎,不是以阿弟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思慕对方的男子。

    彼时的少年眸色灼亮,音色坚定,对铁扇公主道:“娘亲,我要向云皎提亲。”

    不过在那之前,少年的心思多好读懂,知子莫若母,铁扇公主自然早也看穿他。

    红孩儿还有诸多心愿,譬如保护自己的母亲,消除牛魔王这个隐患。

    但在那一日,那一刻,他的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云皎的安危。

    云皎沉默地听着,不由得抿紧了唇,又听铁扇公主道:“大王也无需自责,倒是我从前只当他是还需庇护的孩儿,未能真正明了他的心。孩子大了,自有他的路,亦有了他想守护的人,我想护他,反而适得其反。”

    云皎只觉她话里有话,仿佛她在自省当初隐瞒牛魔王一事,最终却被红孩儿揭破。

    “前次,牛大力那厮按捺不住心底贪婪,终是寻上门。”铁扇公主声音微涩,“我心底惊恐,便将圣婴召回。但彼时,也从他口中闻言,大王正历经险境……”

    果不其然,最终还是与牛魔王一事牵连上了。

    云皎从先前红孩儿口述中便能感知到:罗刹女对他的庇护像极了港湾,想为他遮尽风雨,却又因修为所限,时有无奈。

    牛魔王仍对红孩儿算不上好。

    “那回他空跑一趟,未能顾念到你……”罗刹女虽深爱孩子,但从这一番交谈,已能看出她明事理。

    她道:“想来,他必定因此愧疚难当。”

    云皎观察着她的神色,缓声道:“圣婴心中仍放心不下公主。前次归家,知晓了许多事……他心中郁结,并非怨恨,更多是心疼。”

    云皎心想,或许铁扇公主也从那次的事中明白:一味庇护并不能两全,自身安危尚且难保,终究仍会将红孩儿卷入其中。

    既是想通了,自然也就会坦然说起此事了。

    她所料不差,铁扇公主看出她将话题引向牛魔王,知她有意替圣婴做主,沉默片刻后,坦言道:“积怨已深,非一日之寒,牛魔王对我的情义早已耗尽,便只剩图谋。今次叫云皎大王知晓这些,实在见笑。”

    云皎正欲深入,铁扇公主却将话题转回:“对了,大王那次遇险,可曾受伤?圣婴本不愿告诉我,是我再三追问才知……后来想起,总不免挂心。”

    能是什么“遇险”,不就是哪吒忽然掉马。

    云皎一时语塞,余光凉凉瞥向哪吒。后者端着一副温顺模样,眼观鼻鼻观心。

    她便说:“一切都好,公主不必挂怀。”

    “那便好,瞧你面色仍有些苍白,若非那回的事,想来……仍是号山一战所致?”几番交谈后,铁扇公主起初的拘谨渐消。

    她细心打量云皎,反而宽慰道:“大王也不必太过忧心,或许如今,他去珞珈山修行,倒比跟着我们这些不清净的长辈强。”

    两回皆是叫云皎不必伤怀,絮絮而语。

    云皎凝视着铁扇公主,此刻,她真觉得铁扇公主像一位长辈。

    铁扇公主眼底确实藏着对号山一事的伤怀,可她仍如长辈般,对小辈细细叮嘱,暗暗关怀。

    这般之人,倒的确是自行为了孩子瞒下一切的母亲,可心细腻,又能给人无微不至的维护之感。

    可见,事总有两面性。

    云皎心下轻叹,不再迟疑,重新将话题引回正轨。

    “圣婴那边暂且安定,可他放心不下母亲。正巧我略通卜筮之术,不如由我为公主起一卦?也好叫他知晓翠云山一切安泰,此后公主当如何行事,卦象也可做一二筹谋。”

    ————————!!————————

    哪吒:没人比我更了解我老婆,哪怕我的答案错误(脸气绿版)

    云皎:但凡我能听到你心声,高低要骂你两句,金拱门怎么不雅了?(愤怒.jpg[愤怒]

    起初皎有提议让哪吒喊她“饺子”的,但各位读者肯定发现了,他从未喊出口(狗头.jpg[狗头]

    【话说为什么我手机上不显示表情呀,以前作话里发的表情也没看见,你们有没有?我手动发一下吧[爆哭]】

    第99章 桩桩隐情

    铁扇公主自然听得红孩儿说过云皎精通卜算之术,只说略通,乃是自谦。

    能得她主动演算,俨然是有心要替红孩儿照应后续。

    铁扇公主稍作思忖,便不再扭捏。

    “如此,有劳云皎大王。”

    云皎颔首,掌心在桌案上轻轻一拂,一方龟甲便显于其上。

    不过哪吒定睛一看——

    正是刻了小猴子的那只。

    为何偏偏这只随身携带?

    此问无解,亦无人可回答他,云皎已净手,敛容静气,抬袖示意铁扇公主道:“公主且凝神静思,掷钱三次。”

    铁扇公主依言照做,捻起也刻了小猴子的铜钱,合于掌心默念片刻,随即手腕轻扬。

    钱币落在桌案上,叮当作响,如此三次。

    卦象既显。

    云皎凝神观视,心中推衍变易,眉尖微蹙,旋即又缓缓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离卦,离为火。

    实乃一个中上之卦,境况有凶,但未必有变。离已昭示分离,无论是与牛魔王分离,还是与红孩儿分离。

    但变卦却几分微妙。

    乾,乾为天,刚健不息。

    动在第五爻,爻辞曰:“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似是大悲大戚之后,反得吉兆。

    离火向上,终遇乾天,虽是分离冲突之局,却暗藏转危为安之机。

    而微妙在于,机缘应在“天”处。

    或是天时,或是天意,亦或是……与天有关之人、之事。

    云皎心中闪过诸多念头,逐卦心算,最终与铁扇公主解释道:“公主倒不必太过忧思,且看卦象,此路虽有险阻,照今境况而言,尚有转圜余地,可化险为夷。”

    至于“天之机缘”,她只与铁扇公主简略提及。

    “卦象显示,公主日后还有一番方外机缘,或外界新缘……”顿了顿,她倏然想到,“也或是,源于故旧内缘。”

    实则这卦象所指,更多还是在方外、与天有关的机缘。

    但一卦多解,本是常事。

    云皎自信算法无误,卦象既可联系至此,便做此解。

    至于为何不再多做深入,便是有时你说的太多,反而乱了命数,叫对方放下了本不应放下的戒备之心。

    “内缘?”铁扇公主微微蹙眉。

    “嗯,便是旧识。”云皎眸光一闪,顺势笑问道,“公主心中可有相应的旧识人选?”

    铁扇公主微怔,似在迟疑要不要将此事告知云皎。

    她的旧识并不算多,与牛魔王这桩事对应的,很快叫她联想到一个人。

    云皎瞧她神色,干脆道:“公主不必瞒我,此问本为推衍。实则,圣婴先前也曾与我说过,那牛魔王眼下正身处积雷山,而积雷山如今的主人,人称‘玉面狐狸’,与公主本是旧识,甚至曾受你大恩?”

    铁扇公主神色微变,诧异于云皎竟连这也知晓,但想到红孩儿对这位阿姐的信任,便也释然。

    只不过,铁扇公主神色复杂,又不免看向云皎身后的哪吒。

    哪吒在外人面前多半极有分寸,加之此人自傲,并不会做什么掉身份的事,简而言之——反正也熟了,云皎偶尔会在心底吐槽他是“好面子的老男人”。

    酷爱端着,也不是不能封王。

    Bking,怎么不算一种“大王”?

    心里跑偏一瞬,面上,云皎仍不动声色道:“公主放心,我夫君定然守口如瓶。”

    哪吒非常配合地点头。

    铁扇公主实则并不是想说这事,只是想到了自家孩儿。

    不过云皎既已说开,她自也应下,但看上去,仍有些踌躇。

    一位旧识,已坦然牵涉到了牛魔王,铁扇公主却还欲言又止,云皎心念电转,只觉此事还有隐情。

    她干脆主动抛出线索,彻底主导节奏:“不瞒公主,月前我曾遇上一只狐妖,察觉她气息与玉面极为相似,若我猜得不错,玉面狐狸……或许就是我那旧识。”

    云皎将压龙山九尾狐一事简单解释。

    竟还有这番前情,铁扇公主愕然。

    云皎又道:“那小狐狸,我记得见她时腿上受了重伤,似烈火严重烧灼的痕迹,仅余了四条尾巴,也不知后来可曾养好——”

    言至于此,云皎自己也一顿。

    是了,烧伤!

    有时当真是遇上事了,才能恰时回忆起细节。

    她与哪吒对视一眼,彼此也心有默契。

    ——火烧花果山。

    铁扇公主见云皎连伤势细节都清楚,已知瞒不过,也无需再瞒。

    索性压低声音道:“不错。她原是一只重伤断尾的孤狐,流落在外,我早年偶然见她,彼时她已奄奄一息,干脆将她救下,而后,她在翠云山养过一段时间伤……”

    两人性情相投,之后便渐成好友,后来牛魔王行事越发过分,玉面便自告奋勇,提出要替铁扇公主牵制对方。

    “我起初并不同意,小离却说自己是为报恩,也为……自救。”

    这“小离”自然就是玉面狐狸的闺名,但或许是不完整版。

    云皎偏头一瞬,眼中微有诧异:“自救?”

    “她与我说,她的家族早年遭过大难,全族覆灭,唯她侥幸逃生,眼下孤苦无依,暗里还有人在追杀她。”

    “我是她恩人,她不愿连累我,原本就是要走的,又听闻牛大力一事,索性替我布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我们几番商议,最终,我替她寻到积雷山这处靠山,也好叫她改头换面,或也可躲避追杀。此外,她便替我牵制老牛,让我得以喘息,暗中布置些防备,也能……尽量让圣婴远离这些纷争。”

    铁扇公主的防备,云皎尚且不知,此才初见,对方不说也是情理之中。

    她无意问,但见卦象,多半是杯水车薪。

    修为的差距,在此界,已是天堑一般难以跨越。

    铁扇公主亦不似万圣,万圣尚能争管辖之权,且碧波潭暂无外患。

    而铁扇公主要争,更为艰难。她早年是独身成仙,与牛魔王结亲后,牛魔王却反成了威胁。

    翠云山妖兵寡弱,要壮大还要避开牛魔王的耳目,所能依仗者,除却自身一把芭蕉扇,便唯有远在号山的孩儿。

    世情如此,举步维艰,女子之苦,尤为甚之。

    哪怕不是凡人女子,而是仙妖,有时仍困于所谓天道,更困于所谓伦理。

    云皎一时未言,另一边,铁扇公主也想到了同样身陷囹圄的玉面,眼中愧疚更深,“只是苦了她,平白担了骂名,也蹉跎了岁月。此事,确是我们对不住圣婴,也对不住她。”

    云皎眸色沉了沉,想起昔年自己见到那小狐狸的场景。

    河畔尽是血迹,雪白的绒毛上沾染猩红一片,并着些许焦黑。它伤痕累累,但彼时她自己也是重伤未愈,耗尽最后一点灵力护住对方心脉。

    两人相依走了一小段路,小狐狸说自己身边也是危机四伏,劝云皎离她远些。

    后来云皎因灵力亏空沉沉睡去,醒来时,小狐狸已不见踪影了。

    云皎便问:“公主可还记得,是在何处找到她?”

    岁月久远,已有三百年光阴,但铁扇公主对此印象深刻,因为那事也算关系到红孩儿。

    “是在西牛贺洲的寒松林,彼时凛冬,天将见雪,再往远一点便是连绵雪山,翻过去便是如今的号山地界。”

    说完方位,她又同云皎解释:“那会儿,牛大力与圣婴起了争执,牛大力伤了圣婴,我要去护圣婴,牛大力反与我动起手来,我好不容易逃出,这才耽误了时辰。等我沿路去寻圣婴时,没找到他,却发现了那只濒死的小狐狸。”

    小狐狸气息微弱,铁扇公主无法见死不救,便将其带回翠云山。

    之后她想办法传信给了红孩儿,说自己已与牛魔王分家,让他尽快归来,往后在翠云山找她便是。

    ——为何云皎知此后情,是因为,一切已对上。

    当年,她先遇上玉面狐狸,但玉面狐狸怕引来仇家,在她睡着时不告而别,之后她继续往雪山前行,转而遇见了负气出走的红孩儿。

    她领着红孩儿往东,翻过雪山,去了号山安顿。

    而玉面狐狸往西,恰好遇上了正找寻儿子的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叹息一声,眼中忧色未减:“小离如今身份尴尬,我不好频繁与她联系,以免引起牛大力注意,前功尽弃。况且……”

    “她在积雷山似乎发现了些线索,关乎当年灭族真相。我想,或因都是狐族吧。”见云皎使唤哪吒施了隐蔽结界,她才压低声音道。

    族群之间,各自独立,却又有血脉联系,本属寻常。

    四海龙族亦是如此。

    “如今她借故闭关,在积雷山深入调查,已许久未有音讯。我们这场戏,演了数百年,各自深陷其中,动弹不得。”铁扇公主感慨道。

    云皎与哪吒对视,层层暗线,桩桩隐情,不知又延伸向何处。

    玉面狐狸的旧伤是烧伤,是否昭示昔日灭族之事也是一场大火?又是谁在纵火,又与“火烧花果山”有何关联?

    天庭与佛门,又是否牵涉其中?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云皎缓声道,“如此说来,玉面公主如今的处境亦是艰难。公主暂且按兵不动,保全自身为上。”

    待她回去细想,也要去摸一摸牛魔王与积雷山的底细。

    铁扇公主应允,云皎暂未多言,而是自袖中取出自己从水云洞拿出的法宝。

    一枚通体温润,如水剔透的玉环,灵光四溢。

    此乃昔年红孩儿替她跨越几千里,北上北俱芦洲一处极寒之山所寻的灵玉,亲手雕成护心玉的模样,赠予她疗伤。

    他本修习火炎术法,道体极烈,去寒山必然十足难熬。

    可为了当年重伤难愈的她,他仍是孤身闯去,一去便是两月,再回来时,自身已是伤痕累累。

    后来她的伤势痊愈得七七八八,又拜了须菩提祖师为师,这法宝就一直放在水云洞里,温养那颗由她自身鳞片炼制而成的珠子。

    如今,那珠子也已经被她取了出来。

    而这颗法宝所承载的情义,她已领受,也不愿让其虚置,不如交给铁扇公主,护她周全。

    云皎递给铁扇公主,低声解释起这珠子的效用:“此物佩于心口,可以固魂养身,充盈灵力,若遇剧痛,亦有缓和之效。”

    她想,圣婴的法宝护他心念的母亲,他定然也会乐意。

    铁扇公主接过那玉,眼眶微红,郑重道谢。

    云皎摇摇头道:“圣婴因我之故去了珞珈山,我与他既结姐弟,便如一家。牛魔王一事我自会上心,公主若有需要,尽管传信与我。”

    说的不是传信大王山,而是直接传信给她。

    言罢,她递出自己的传信玉牌。

    她真正明白了家的含义,自也真心照料对方的家人。

    铁扇公主凝视那玉牌片刻,已明了云皎之意,收下后道:“圣婴与大王姐弟情深,有你做阿姐,他当珍重。”

    云皎笑了笑,难以接话。

    旋即却神色凝重起来,干脆言之正事:“另有一事须提醒公主,方才卦象虽尚算吉,然离火之象,仍主煎熬,公主或会遇一次重创,大凶。这护心玉既对伤痛有缓和之效,或能助公主化险。”

    说到此处,云皎大概也能料到,或许便是此后孙悟空来借芭蕉扇一事。

    走到此处,她也彻底明白自己已然入局,牵扯之举、在意之人也都在取经劫难之中,也不知是冥冥之中注定,还是亦有暗中推手。

    不过她也无所谓了,那又如何?

    佛门既都说了她是“变数”,罪名都扣下了,她就是很叛逆一人,那就贯彻到底咯。

    该提醒的提醒,该帮的帮,该查的查。

    她顿了顿,干脆提到:“今日与公主相谈,知公主本是豁达明理之人,切莫自苦自怨,反受牵制。圣婴那边自有我照应,公主切莫太过挂心。”

    西天想看谁卖命,又要旁人如何卖命?

    她不管。

    “我保证,会将他平安带回来。”她道,“日后若有人再提及此事,不必与之大动肝火,交予我便是。”

    如此交代清楚,届时,猴哥那边她自会去打招呼。

    铁扇公主深深看她一眼,颔首应下。

    云皎这就准备拜别,铁扇公主忽又叫住了她:“大王且慢。”

    *

    真从芭蕉洞出来,已是夜深。

    冰雪早已消融,万物萌发春的生机,哪怕夜色如墨,沁凉的山风也送来诸多草木新芽与暗香浮动的气息。

    云皎深吸了一口洞外的清冽空气,想到方才洞内光景,回头看向紧随其后的哪吒:“东西都收好了没?”

    “嗯。”哪吒点头,掂了掂装得鼓起的豹皮袋,轻咳一声,俨然也难得没能回过神,“夫人放心,不会弄丢。”

    实在是因为,东西太多了。

    皆是铁扇公主相赠之礼。

    ————————!!————————

    准备打野味给哪吒补补了[狗头]

    哪吒也是好起来了,曾经皎给他封妃,如今都已经是王了(bushi

    第100章 我很欢喜

    方才洞府里,铁扇公主最后叫住她,说是早已备好谢她布下结界、拨调妖兵的礼。

    这理由正当,云皎自不好推脱。

    但紧接着,铁扇公主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又说云皎这趟还护送了号山的小妖来,加之她夫君也在,一份礼不够周全,再度清点了些礼品,最后越点越多,点到云皎都难得不自然。

    云皎向来坦然受人之馈,自诩贪婪,觉得天下好处合该有她一份,可这回好像不一样。

    铁扇公主的礼物堆成了小山,一条条的理由加起来,竟把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些年来,大王一直照应圣婴。那孩子性子倔,却肯听你的话,号山也多亏你帮衬。我作为他娘亲,自然心里也替他都记着。”铁扇公主先打开了几个箱笼。

    其间流光溢彩,各色锦绣。

    实则铁扇公主确然有心,送的礼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却件件精致用心。

    “法宝灵器,大王自是不缺。”她声音温软,“但这些姑娘家用的东西,我闲时做了不少,衣裙,首饰,香囊,皆是我估摸着裁剪、挑选的,若不合心意,大王可随意改改。”

    “圣婴早立门户,不在跟前,我总想着若有个女儿该多好……大王莫怪我冒昧,并非认亲之意。”言之此,她又略有赧然。

    见云皎并未多心怪罪,她才又命小妖取了旁的箱笼,里头也整齐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锦盒包裹,继续往下说道:“这些是我平日里自己酿的花蜜,疗伤调气最是温和,还有清心明目的茶……”

    “大王家业大,难免劳顿,这些虽不值什么,也算我的心意。”她一一将礼品点出,语气间,泄露絮絮关切。

    云皎第一次面对长辈东西越掏越多的情况,怎么就那么多?

    见势,仿佛还有!她连忙摆手。

    “公主,公主!”她难得词穷,“这太多了,我……”

    她说不清此刻的感受,比之任何一次受人之馈时都要心闷——心意,原是比交易之中的“示好”更为沉重的东西。

    心意是无价的。

    “不多不多。”铁扇公主见她这般,笑道,“再带些果脯山货路上吃,方才见你茶也没喝两口,尚是初春,天还未暖起来,还是要注意滋补。”

    “我喝,我喝。”云皎要将茶水一饮而尽,哪吒却握住她手腕,摇头。

    哪吒道:“茶水已凉,夫人稍待。”

    言罢,用灵力替她温了,才复又递给她。

    云皎失去了龙角,不能靠物理的躯壳抵御冷暖,通常都是以灵力御寒。此刻她灵力方才恢复,哪吒格外注意。

    哪知他这般动作,也引得铁扇公主注意。

    在云皎喝完茶,解下腰间灵宝带示意“这袋子它也装不……”后,铁扇公主了然,转而对哪吒道:“既如此,那叫三太子帮着装些吧。”

    忽然被点名的哪吒微有错愕,旋即对上云皎递来的眼神,立刻会意,从容接道:

    “本就是在下来拿,夫人的灵宝袋内已装了她不少物件,我二人加起来,再添,恐怕行走不便。”

    铁扇公主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见云皎一副“拜托了我真的拿不下了”的殷切神态,终是放弃:“罢了,下回再送,或我遣小妖送去大王山……”

    “公主将兵马留于己身最宜。”云皎连忙道,难得局促。

    铁扇公主不再强求,只将这些交予他二人,又嘱咐云皎道:“那衣裙,大王若穿着合心意,日后我再给你做。”

    云皎这次没再推拒,她看着眼前眉眼温和的铁扇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轻声道:“多谢公主。”

    这一声谢,说得格外认真。

    她心底也生出异样,熟悉,又感到陌生。

    是真的像极了一位“长辈”。

    她生命中极短暂感受过,又从来无法理解其二字代表的深意。

    可这一次,她清楚领悟了对方的关怀。

    “回去路上当心。”铁扇公主又道,“圣婴的事……就拜托大王了。”

    “嗯。”云皎点头,又补了一句,“公主保重,还请留步。”

    走出芭蕉洞,经过幽静甬道,一路无声,再往外走,反而能听见不少生机勃勃的轻微声响,万物复苏,意味着冬眠的野味也出来了。

    云皎耳朵微动,忽而,听身侧哪吒轻笑道:“夫人,见你那枚玉牌,我忽而想到很久之前,你曾赠予我一根……法器,亦能传信。”

    一根,打狗棒。

    这个称呼他实在不想说。

    准确而言,是赠予莲之的。

    云皎也回想起来,刚要同他说话,视线往下,蓦然瞧见他手里还提着两个包裹——这又是何时被铁扇公主塞上的?

    说起来,哪吒在“水云洞”的命名上计较是红孩儿所取,可真到了铁扇公主面前,他却十足安静。

    她仰头看他,回想方才洞中他的神态,以及此刻他还认真、甚至有几分谨慎地拎着那包裹的模样……

    她想,或许,哪吒也感受到了她同样的感觉。

    面对一位会关切你的长辈的感觉。

    “夫人?”

    哪吒见她盯着布包出神,这才反应过来竟忘记收起,灵光一闪将其纳入袖中,空出手,又要自然地去揽她的腰。

    云皎旋身避开,“这还在人家洞府外头呢,晚些。”

    “你我是正经夫妻,只是靠近些,作何不可?”虽是这般说,他亦未强求。

    今日一整日,哪吒在云皎处理事情的时候,几乎没有出过声。

    平日他也如此,通常对她少做打搅,相应,实则无论从前还是现下,她的夫君要作甚,她也少管。

    但他们会如眼下般,说来到去,最后联系到关乎彼此之间的——“正经夫妻”话题。

    云皎走远了些,直至远离芭蕉洞,才又回过头白他一眼:“亏彼时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柔弱夫君,那手杖有名字的,你不念,莫非是胆敢看不上本大王的法器?拿来吧你!”

    哪吒只得从善如流道:“夫人送我的打狗棒,我怎会看不上?我很欢喜。”

    云皎这才笑得眉眼弯起。

    他也生了逗弄她的心思,唇角微勾:“但夫人要我给你,不行,你既送我,便是我的。”

    云皎时常说这话。

    她送人东西大方,送给她的东西也没还回去的可能。

    ——除却木吒的浑铁棍,她真不喜。

    云皎杏眸一转,便知他在揶揄她,身形一动,掌心运力便要去捉他手臂。

    “好哇你,敢笑我!”

    哪吒错步侧身,反手要将她的手捉拿,又被云皎格挡开。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最后,云皎假意身形一失,哪吒立刻靠近去扶她,顺势被她双手捧住脸颊。

    哪吒不怕痒,这是她早知的,于是挠痒变成了捏,最终两人一个如愿揽住自己夫人的腰,另一个也如愿将夫君的脸颊当面团捏。

    捏了会儿,云皎再度听闻风声里的悉索声,感觉有不少野味在出没。

    眼见哪吒还将脸凑前来,她倒不着急猎野味,而是盯着他看,机灵一笑:“我晓得,你就是没带罢了。可惜,你若带了,我便告诉你那打狗棒还有旁的隐藏功能呢,你肯定不知道!”

    哪知哪吒道:“带了,夫人教我。”

    言罢,他将那根仙木制成的手杖从豹皮袋中取出,其上的数枚宝石,愈发显得温润。

    这手杖,从前他还“眼盲”着时,装模作样用过多次。

    可现下云皎看去,仙木质润,宝石莹然,似乎被反复摩挲,依然保存地十分妥帖。

    她一噎,他竟真是随身携带着的。

    云皎接过来摩挲片刻,心头微软,但见哪吒还要得寸进尺黏过来,当即按下其中一处宝石——

    仙木霎时化作长刃,如刀,似剑,灵光流转,既有木的温润,又有灵光寒冽。

    哪吒未避,刃尖堪堪停在他喉前三寸,他仍知云皎不会伤她。

    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映着的少女一袭雪衣,鬓发间的明珠轻晃,莹蓝的寒气亦如碎雪在她袖间荡开,飘散。

    她持剑的姿态十足锋锐,锋芒毕露,可那微扬的下颌、轻抿的唇,又在月下晕开惊心动魄的艳。

    稍显稚嫩的脸颊不会淹没她的神采,反衬得她那双眼极其清亮,如此娇妍明媚、丰姿冶丽的样子,有种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这是他的夫人。

    第一眼就倾心的夫人。

    “彼时,你与我说想修仙,是故此物不单是护身,亦是为你锻造的法器。”云皎果真收起剑势,将那枚宝石示意给他看,又交去他手中,“渡入你的灵力,木杖便能化刃。”

    “只不过,那时还真小瞧了你,以为你寿终正寝前至多学几个法术,犯不着与人打架,只用的仙木,并未冶矿制器。”

    云皎未说,彼时没将这功能告诉他——是想等他修为有成,再给他个惊喜的。

    哪知他后来太有成,几日就将他的“眼疾”治好了,还真使出了几个法术给她瞧。

    她索性就直接送了长刀给他。

    如今想来,他真是太能装了,“骗”她不少宝贝呢!

    哪吒垂眸看她,云皎实则鲜少计较这些小事,说起这些,仍然是觉得好玩,眉眼弯弯,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中,盛着清冷的月光。

    他却觉得,心是暖的。

    听她说了这些,何尝不能猜到她原本的打算?

    他的夫人实则也是一直顾念着他的,他低低笑起来,喃语道:“夫人,这已做得好极,我很欢喜。”

    “木杖是木,我为莲身,亦是木。”哪吒这般哄她,靠近些,复又揽住她,“夫人巧思,我怎会不喜?”

    一件手杖,却赋予了诸多用法,做起来并不算易事。

    她用了巧思,亦用了心。

    云皎也笑,总归被夸她就开心,“那可不,我做的法器,你当然得欢喜!”

    哪吒又复述了一遍“我很欢喜”,揽住她腰肢的手也忍不住收紧,俯下身去,想要亲吻她。

    云皎却脑袋一偏,冲他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俨然注意力已去了旁处。

    “松手。”她道,“太多野味了,我忍不住了,你听不见声响么?感觉方才就从我们前头的林子里跑过去一头鹿——哪吒,我们来比赛谁猎的野味多吧!今晚野炊一下!”

    哪吒:……

    他的夫人,始终如一,总能在最温情的时刻,做出最不温情的事。

    如此想,心下叹了口气,他认命地松开手,见她云鬓因方才玩闹微散,又将腕上缠绕的混天绫取下,替她束发。

    云皎已是蓄势待发,见他还在岁月静好,嘟囔了一句:“往后你也别用你那些法器了,乾坤圈给我当戒指,混天绫也总给我束发,我看你干脆就用打狗棒最好。”

    哪吒竟真的认真斟酌起来,片刻后道:“可以,但能否再改改,做成旁的款式?”

    “你还挑上了。”还真想起来了?云皎瞪大杏眸,又噗嗤笑出声来,“用你的火尖枪吧,少霍霍哪吒标配了!”

    哪吒眼底也漾开笑意。

    见混天绫在她浓密的发间晃荡,衬得她眉眼鲜活,他心想,他着实太想将一切最好的都给她,而他的夫人,其实也早已给了他太多。

    或许,在漫长的岁月中,彼此会愈发心意相通。

    他心底柔软,问道:“比赛规则?”

    云皎的语气比他的心强硬,“你,去东边,我去西边,一炷香为限,看谁猎的多。”

    “好。”哪吒略一思忖,没拂她意,却抬袖变出一片真身莲瓣,旋即莲花落地,化成藕人。

    “什么意思?”

    “我不跟去,让藕人随你。”

    “它不会抢我猎物吧!”

    “……不会。”

    非常时刻,昨日才在号山闹了一场大的,眼下,云皎亦觉谨慎为重,便欣然应允。

    但见哪吒转身要离去,她看着那与他长得一般模样的藕人,心思一转:“欸!等等,你要不叫藕人变个脸?与你长得一样,终归是假的,你的花瓣又并非完全由你操控……”

    言下之意,仍是小心为上。

    若有人忽在暗中操控,与哪吒一般的脸,反易以假乱真,电光火石间若未辨出,便是麻烦。

    哪吒亦觉有理,慎重点头,方抬手施法,又听云皎道:“我要穿白色衣裳的,夜里看着显眼。”

    哪吒不解。

    “与你一般高,容色清俊秀美些。我想想,但既是打猎,身形还是要魁梧些,要那种冷面刺客,哦不,冷面俏侍卫的感觉……”

    哪吒淡笑。

    他手一挥,原本还有脸的藕人彻底变成了无脸藕节人。

    “……哪吒!”

    “夫人,打猎要专心。”怎能看旁的藕人的脸,哪吒笑意未淡,但显然是皮笑肉不笑。

    云皎切了一声,只觉他是小气鬼,遂不再理会,往西追鹿去。

    一炷香后,她满载而归,回到最初的原点。

    肩扛雄鹿,腰挂灰兔,怀里还抱着一只肥硕的大山鸡,见哪吒也回来了,她兴奋道:“看我猎了多少?今日定能给你好好补一补了!”

    哪吒晓得她会猎很多来,两人未必吃得了,索性替她去河里捞了两条大鱼,便在原地等她。

    此刻,鱼也处理好了。

    少年闻言,将鱼置在一旁平坦的大石上,回首,目光自然先是在她身上打了个圈,又落在那头壮实雄鹿上,神色莫测,嗓音微低:“补一补?”

    云皎没听见他的低语,倒是瞧见好大两条鱼!她果真极其满意,眼眸晶亮:“鱼,我要吃烤鱼!”

    顺手还将跟在她身后的藕人“噗哧”一剑捅回原形——正好,莲藕也能烤。

    她早也不管什么比赛,反正怎样都是她赢,她是裁判,就自己判定自己赢好了。

    如此心想,愈发开心,云皎脚步轻快,三步并两步跑去哪吒身边。

    少女身姿灵巧,但她的猎物太过沉甸甸,直在地上砸出一记闷响,并着满地草叶尘土。

    ————————!!————————

    哪吒:被夫人哄成胚胎了[亲亲][亲亲][亲亲]

    云皎:我只是提了一件旧事而已,不对,还是你自己提的[问号]

    云皎:事已至此,吃点烤莲藕吧[墨镜]

    哪吒:不是鹿吗?特意给我“补一补”的[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