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日无多

    时日无多

    “云萝?你怎么在这里?”

    今日被点名要送单家人出城的是魏云萝的兄长, 魏晗烨。

    “大哥?”魏云萝自幼就害怕这个魏晗烨,下意识将自己手中的鞭子给藏了起来, 四处张望道,“今日单家被流放,全京城都来看热闹了,我自然也是来看热闹的。”

    “是吗?”

    魏晗烨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嘱咐道:“这外头不安全,你快些回去,我只将他们送到铁砚山就回京。”

    铁砚山离京城颇远, 快马加鞭都要半个月的时间,更别提他们得走路过去。

    魏云萝垂首,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魏晗烨很快就走了。

    魏云萝也没想到负责押送的竟然是自己的兄长。

    今日她若是敢劫人的话, 明日她兄长就会被说办事不力,削官职都是轻的。

    可……

    想到单原,魏云萝的脸上再度浮现出挣扎。

    人群中,阿漪也在里面。

    她今日易了容,不敢叫旁人认出自己, 只一直看着单原的方向。

    后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姑娘, 你往旁边挪挪, 你这个地方我们后面的人都看不见了。”

    “对不住。”阿漪轻声说了一声,然后就将位置给人让了出来。

    在狱中待了几日, 单原早已不复以往干净的模样, 颇有些狼狈, 但依旧挺直脊梁, 清风傲骨。

    阿漪别过眼,不忍再看下去。

    而前方的单原似乎也是感受到了什么, 往阿漪的方向看了眼,却没见到熟悉的人,有些失落,又庆幸。

    她没来,于单原而言自然是最好的。

    若阿漪来了,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便又多了一个人。

    时辰到了。

    官兵赶着单府众人往外走,单百万和单原为首,姜淑云则是交给了后面的丫鬟。

    如今众人都是戴罪之身,府上的下人原本已经不用听候差遣了。

    好在之前姜淑云未曾亏待过谁,故而这个时候他们也愿意拉姜淑云一把。

    单原往后看了眼姜淑云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

    只愿这一路上别出什么意外才是。

    魏晗烨一直注意着单原的反应,眉头紧锁。

    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单原有什么可喜欢的。

    他那个傻妹妹喜欢,刚暴露出身份的重华郡主也喜欢。

    可他看来看去,也不见得单原有什么好的。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灼热,单原抬头看去,微微颔首:“魏大人可是有事?”

    魏晗烨当差很忙,时常在外不见人影,故而单原跟他交流也不多。

    他这会儿一直盯着自己,单原也猜不透魏晗烨有什么事。

    闻言,魏晗烨只抿了下唇,而后皱眉问道:“你究竟是如何让这么多女子都喜欢你的?”

    “什么?”

    单原一愣,不明白魏晗烨这话的意思。

    魏晗烨抬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想不明白,为何云萝会喜欢你这样的人,你瞧着也不过如此。”

    听着这番话,单原简直要气笑了。

    虽说她无所谓旁人是不是喜欢自己,但魏晗烨这番话明显就是在贬低她,听着就叫人心情不好。

    她冷冰冰地看着魏晗烨,而后问道:“那魏大人又是如何做到众人都不喜欢你的?”

    魏晗烨为人脑子一根筋,对谁都异常严厉,尤其是魏云萝。

    每次魏云萝寻他有些事,魏晗烨总要讲些大道理,然后拒绝,还美其名曰是为了她好。

    久而久之,魏云萝也就不找他了,甚至跟他都不大亲近。

    而外头那些姑娘就更简单了,魏晗烨总是冷着一张脸,谁若是与他搭话,他总是一副旁人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谁敢跟他说话?

    闻言,魏晗烨皱眉道:“我无需旁人喜欢我,倒是你,明明也没什么优点……”

    单原冷冷道:“如今我是戴罪之身,魏大人就算是挖苦我,我也无话可说,请大人自便。”

    魏晗烨张了张嘴,说不上话了。

    他倒也不是挖苦单原……

    单百万见单原冷着一张脸回到了队伍后面,皱眉问道:“那魏晗烨说的可是跟云萝县主有关?”

    他们二人交情不深,唯一能搭上话的话题就是魏云萝。

    然而单原只是摇头,淡淡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爹你不用担心。”

    单百万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单原自小娇养着长大,何时走这么长的路?

    也就是好在学过武,否则早已倒下。

    后面的那些丫鬟和小厮也有些撑不住了,特别是姜淑云,这一路上也没点水喝,嘴唇干裂,整个人的面色更是灰白,看着完全就是将死之人的模样。

    单原不忍见她这般,就对魏晗烨道:“魏大人,可否停下来稍作休整?”

    现在日头正大,魏晗烨身上也出了不少汗,见后面的人都撑不住了,也就点头道:“先休息一下吧。”

    随行的几个捕快都跟听见“饶他们一命”似的,连忙拿着自己的水袋去接水。

    单原也第一时间走到姜淑云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娘?您没事吧?”

    姜淑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摇头道:“娘没事,你先休息,一会儿还得走路呢。”

    单原看着她这个样子,心中更是自责。

    魏晗烨瞧了一眼,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水袋扔给了单原 ,随后一句话都不说地转身离开了。

    若是放在以前,单原肯定要怀疑一下魏晗烨是不是下毒了。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姜淑云明显不能再拖下去了,她也就没顾虑这么大,当即就给姜淑云喝了一口水。

    “娘,怎么样?”

    姜淑云点点头,故作轻松道:“娘好多了,你别担心。”

    单原又如何不知道她是装的?抿了下唇,沉默地起身,将水袋还给了魏晗烨,道谢:“多谢魏大人。”

    魏晗烨看了眼,没接:“你们自己留着吧,可别死路上了,这周围没有能收尸的地方。”

    现在为了自己的性命,这水袋的确重要,单原也就没客气,收了下来。

    众人在林中歇了一会儿。

    好在有些机灵的丫鬟在临行前,从厨房里拿了几个馕,这会儿他们还能肯点饼子。

    瞧单原将一个馕都啃得这般狼吞虎咽的,魏晗烨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人之前还险些成了自己的妹妻,现在却变成了流亡之徒,说不唏嘘都是假的。

    魏晗烨抬头看了眼天色,对那些狱卒道:“都起来!这太阳马上下山了,我们继续走。”

    “是。”

    狱卒们又起来赶着单家人启程。

    一直到了夜里,单原只觉得头昏眼花,单百万更是上了年纪,早就有些收不住了,腿脚酸涩得厉害。

    后面的下人也都是忍着,一个个的没有唉声叹气,生怕自己的情绪传染了其他人,这样整支队伍就都完了。

    魏晗烨看见了一家客栈,点了几个狱卒留下来看守单家人,夜里换班,而后他便进了客栈要了房。

    这开在山林间的客栈,大多数人都是不敢住的,也就魏晗烨这种明目张胆要护送有罪之人的官差敢。

    黑店一般也不会找他们麻烦,毕竟被官差盯上是一件麻烦事。

    定好了客栈,魏晗烨大发慈悲让店小二给单原他们送两道菜。

    店小二一个劲儿地说着他的好话:“大人肚量当真是我等难以匹及的,这些人都犯了罪,大人竟还赏他们一口吃的,日后定要成仙!”

    然而这话在魏晗烨听来,却不是什么好话。

    他横眉冷对:“你这是咒我死?”

    “啊?”店小二也懵了,旋即连忙腰头道,“不是不是,大人明鉴啊,小的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狱卒听着,险些要笑出来。

    但是想到魏晗烨的性子,还是忍住了,只冷着脸给他开脱:“行了行了,怎么说话的!不会说话就快滚,做你的饭去!”

    店小二哭丧着一张脸离开了。

    不多时,一个看守单家的捕快就跑了进来:“大人,那群人里头有个发了高热的,单女郎叫我来寻您过去。”

    单家现在身子最差的无非就是姜淑云。

    魏晗烨也是见过姜淑云的,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是个明事理又有手段的妇人。

    他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刚想出去的时候,魏晗烨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对着店小二问道:“你们这山里可有什么草药?”

    闻言,店小二也知道他要拿来做什么,点头道:“自然是有的,大人若是需要的话,小的这就去摘。”

    “你去吧。”

    魏晗烨一走,店小二就嘀咕道:“对这犯人这么好做什么?”

    狱卒在一边幽幽提醒道:“不该你问的,你就不要问。”

    他突然出声,倒是将店小二给吓了一跳。

    店小二连忙尴尬笑笑:“小的明白,小的不问了。”

    狱卒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他们当官的都是有些脾气的,店小二也明白,所以不再多嘴,连忙去寻魏晗烨要的草药。

    外头。

    单原正拍着姜淑云的后背,语气担忧:“娘,您现在好些了没?”

    方才下人说姜淑云浑身烧得有些烫,摸了才发现是发了高热。

    现在又突然呕吐起来,症状越来越严重,让众人的心都悬在了喉咙。

    流放的路可不是好走的,病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单原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

    可是没人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闭眼。

    姜淑云还是觉得浑身不利索,也知道她的存在无非就是浪费水粮,她看着单原,声音颤抖:“娘……娘只怕是撑不住,单原,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就将我丢下吧。”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现在就连说话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别说是走路了,便是有张床放着,要她躺下都费劲。

    “娘,您别说这种话!我们都会好好的,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单原握着姜淑云越来越凉的手,心也跟着冷了下去。

    姜淑云只是笑着点头,眼里却一片死寂。

    她能感觉自己的寿数也就差不多到这里了。

    单百万没过来,他一直在人群前端。

    如今整个单府大乱,最是需要领头的。

    所以单百万不能回头,也不能垮下。

    姜淑云与他成婚许多年,两人相爱非常。

    可现在,姜淑云重病,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帮不上一点忙。

    这样的无能为力,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魏晗烨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单府众人沉浸在一片死寂中。

    “做什么呢?”

    听见魏晗烨的声音,单原毫不犹豫地转头冲他跪下,声音坚定:“求大人准许我娘休息一日,一日就好!”

    魏晗烨向来铁面无私,众人都不认为他会答应。

    只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单原,心中有着说不出口的复杂。

    没人见过单原这副模样。

    单原在京中,是人人口中的霸王,最不懂事的纨绔。

    可就是这般“不懂事的纨绔”,现在却为母求一日时间休息,跪在他面前。

    “单原,流放之路,你见谁曾停下过?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单原咬牙道:“我知道。”

    “那你还……”

    “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单原抬头看着魏晗烨,眼里的光叫魏晗烨都有些心生寒颤。

    “试问魏大人,若是看到亲眷重病,也能不管不顾离开吗?”

    自是不能。

    如此,魏晗烨也明白了单原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不会同意,所以她只是一试。

    她只能求。

    真是天大的笑话啊,单原也有求人的一天。

    魏晗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我给你一日。”

    “一日后,你母亲是否能好,都得继续赶路。”

    闻言,单原这才瘫软地坐下来,但还是没忘跟魏晗烨道谢。

    一路上,她不知跟魏晗烨说了多少次谢。

    如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单原身上,喘不过气来。

    “娘,我喂您喝点水,您吃些东西。”

    姜淑云抿着唇,只摇头:“娘现在没胃口,你能否……让魏大人过来,我有话想跟他说。”

    单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好。”

    魏晗烨不知姜淑云找自己做什么,但还是过去了。

    左右都是一个将死之人,她的话听听也无妨。

    然而魏晗烨等到的第一句话便是。

    “魏大人,我自知时日无多,劳您……杀了我吧。”

    第42章 母亲重病

    母亲重病

    魏晗烨震惊地看着姜淑云, 如何都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

    “姜夫人,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语气凝重, 面色严肃。

    姜淑云低下头,有些无力地点头道:“我知道。”

    “那你还……”

    魏晗烨想要训斥的话没说出口,就听见姜淑云语气淡淡道:“若我能活着,我自然不会提出这个请求。”

    “魏大人,您心里也清楚,我活不了多久。”

    魏晗烨沉默了。

    他押送过不少人,将死之人生前的最后光景,与姜淑云无差。

    他没答应, 只是摇头离开。

    姜淑云看着他的背影,终是没有喊住他。

    单原见魏晗烨离开,这才连忙走到姜淑云身侧, 轻声道:“娘,您没事吧?”

    她没有问姜淑云方才与魏晗烨说了什么。

    左右她不愿意让自己听,那她就不问。

    姜淑云勉强牵出一抹笑容,摇头道:“没事。”

    这可一点都不像是没事人的样子。

    单原抿了下唇,终没再说话。

    很快, 客栈里的店小二就端着一碗药汤出来:“谁要喝?”

    单原立刻上前, 对着店小二道:“给我就好, 多谢。”

    店小二见她这般长相,嘀咕一声“可惜”, 然后就走了。

    单原也不担心有人在这药里动手脚。

    毕竟姜淑云一个将死之人, 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威胁, 没有浪费时间去杀的必要。

    另一方面……也是单原没得选了。

    若是可以的话, 她当然也想为自己的母亲请来最好的大夫。

    只是现在已经容不得他们挑了。

    “娘,喝药。”单原轻声说着。

    姜淑云诶了一声, 张嘴喝下,目光却一直在单原脸上。

    她目光灼热,单原就算是想不注意都难。

    忍着心中的难受,单原扬起一抹笑容,强颜欢笑道:“娘,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是要好好看看你了。”她说话声音有气无力,但还是坚持抬手抚上了单原的脸,喃喃道,“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似乎是意有所感,单原嘴角的笑容压下些许弧度,手都有些抖了:“娘,不说这些,咱喝药。”

    “好……喝药。”

    姜淑云张嘴喝下药汤。

    一碗药汤见底,单原罕见地没有亲自去归还碗,顺便道谢,而是让一个丫鬟代劳。

    她让姜淑云躺在自己的腿上,一边为姜淑云理着这段时间来,狼狈的发型。

    “单原,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娘。”

    单原一边说着,眼泪滚落,滴到姜淑云的脸上。

    姜淑云笑她:“哭什么?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哭了吗?”

    “我没哭,谁说我哭了?”单原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压着情绪。

    姜淑云的笑容越来越淡,突然转头看向单百万的方向。

    “夫君……”

    她气若游丝地喊着单百万。

    单百万低头抹了一把眼角,然后走到姜淑云身边,蹲下来,轻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冷?”

    姜淑云摇摇头:“不冷,我……很暖和。”

    单百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喃喃道:“不冷就好,不冷就好。”

    三人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周遭静了下来。

    再等单原喊姜淑云的时候,她却已经没了动静。

    眼睛紧闭着,嘴角扬着一抹笑。

    只见她的手,不知何时被单百万牵着。

    “娘?娘!”单原摸着她的脸,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冰凉。

    她急切地喊着:“娘,您别睡,您醒醒,您睁开眼看看啊!我们明日就能回家了,娘!”

    “单原。”单百万声音极轻,又像是苍老了许多岁一般,“你娘倦了,她觉浅……你声音轻点。”

    单原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巴,身体轻颤,泣不成声。

    周围的下人也都低着头,似是在哀悼谁。

    不远处的狱卒见着这一幕,转头去跟魏晗烨道:“人死了,怎么处理?”

    旁边的狱卒还在大口吃着面,随口道:“找个地方扔了就是了,还要处理什么?”

    “扔了做什么?这一路上还没开荤,人死了正巧。”

    “闭嘴!”

    这话刚落下,就被魏晗烨训斥。

    他冷眼看着那些狱卒:“你们先前并非是我带的,但如今押送途中一切从我,便收了你们的心思!”

    魏晗烨凶名在外,他们不敢招惹,只得点着头应好。

    魏晗烨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而后才走出去。

    狱卒小声道:“他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一路上啃干粮,他难道不饿?”

    “咱押送的这一家是单家,他妹妹先前与单家有婚约,你说呢。”

    那人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外头传来阵阵哭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明显,好似林间野鬼啼哭。

    魏晗烨走到单原面前,声音淡淡:“今日她找我,要我杀了她。”

    单原没动,一直低头看着姜淑云的脸。

    “有这时间哭,不如还是想想,这尸身你要放在何处吧。”

    很单原的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就听见单百万问:“前面……是不是会经过莲州。”

    “你想把她送到那去?莲州离我们可远着呢,等到了那,尸身早腐烂了。”魏晗烨说着。

    单原却将姜淑云背在背上,语气坚决:“就莲州。”

    魏晗烨到底没阻止。

    莲州,即便日夜不停,也得走上五日。

    更别说现在这些人里面已经开始有人身子不行了,每日都要走走停停。

    不过三日,姜淑云的尸身就已经有些腐臭了,散发出来的味道极重。

    但单原还是坚持背着她,背不动了就换单百万,父女两个人坚持了一路,总算是见到了莲州。

    魏晗烨做了好人,寻了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地方有一片花田。

    单家上下只要有点力气的,都为姜淑云挑了个好地方下了葬。

    看着土壤渐渐淹没姜淑云的身子,单原别过脸,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

    待做好了一切,他们才又继续启程。

    一路上,父女二人寡言非常。

    京城。

    阿漪这些天总是做噩梦。

    梦中的单原掐着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为何要哄骗单家众人。

    她总会被梦惊醒。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正掐着自己的咽喉,与梦中单原所做的一样。

    阿漪脸色异常苍白,知书进屋的时候看见她这样,连忙给她递了一杯茶水:“郡主可是做噩梦了?”

    阿漪犹豫一下,摇头道:“不是。”

    在梦中能见到单原,她已经异常满足了。

    知书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没再问,只说着琳琅让自己传的话:“琳琅姑娘说,女皇陛下让您进宫一趟。”

    女皇……

    阿漪皱了下眉,但还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尽管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但一想到是女皇治了单家的罪,阿漪心中对她完全亲近不起来。

    宫中。

    女皇正与朝臣商议朝政,听闻阿漪来了,便遣散众人,而后对御前太监道:“让郡主进来吧。”

    太监立刻应了一声是。

    阿漪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女皇面前,行了礼:“重华见过女皇陛下,陛下龙体健安。”

    见到阿漪,女皇心中复杂万分。

    她叹了口气,直入主题:“你现在,恨透我了吧。”

    “阿漪不敢。”

    女皇抿了下唇,无奈道:“我也是……无可奈何。”

    “重华明白,怪重华没有顾全大局。”

    她将所有的错都归到了自己身上,听得女皇心中不好受,起身走到阿漪身边,扶起她:“此事不怪你,是我……”

    “女皇陛下。”阿漪打断了她的话,眸光灼灼,“重华并未怪过您。”

    她句句说不怪,又句句都带着怨。

    她在怨谁?

    阿漪垂眸,语气淡淡:“重华已经想开了,事到如今,重华不怪谁,也不怨任何人。”

    “你敢说你没怪过你自己吗?”

    女皇的语气里也压着几分火气:“若是你不曾怪过你自己,这又是什么?!”

    她拉起阿漪的手,袖子滑落,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划痕。

    阿漪连忙抽回手,拉下衣袖,抬眸看着女皇:“若是女皇没有其他事,重华就先离开了。”

    “重华!”女皇如何不心痛?

    这是她最喜欢的孩子所留下来的子嗣,可现在这个子嗣又因为自己,在怨恨责怪她自身。

    若这样下去,哪日魏晗烨带回来单原死讯,她毫不怀疑,阿漪只怕是会随她去了。

    “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父母?你父母将你护住,这么多人都在护着你长大,你现在这般作践你自己,是干什么?”

    阿漪面色不改:“并非是我责怪自己,燎原期难过,我有这个习惯已经很久了,不会伤及根本,女皇陛下放心。”

    “你!”

    她拿燎原期做挡箭牌,就算是女皇也说不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道:“罢了,你回去吧,你自己的身体……你当有了解才是。”

    阿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御前太监立刻安慰道:“女皇别气坏了身子,等时间长了,郡主自然也就想通了。”

    “她可不像是会想通的样子……”女皇心事重重。

    她坐在这个位置上,见过太多事了。

    先前就有一个人这般,因为自己的爱人离世,她受不住,终是投河自尽了。

    阿漪现在……太不对劲了。

    阿漪回了府后,全然不复方才在宫中迎刃有余的样子。

    “郡主?您怎么了?”知书一出来就看见阿漪脸色苍白,连忙上前扶着她。

    阿漪强颜欢笑, 摇头道:“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头晕,你扶我回屋就好。”

    “奴婢喊个大夫来给您看看吧?”

    知书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阿漪抿了下唇,摇头道:“不必,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不用管我。”

    她这般坚持,知书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叹着气扶她进屋。

    给她掖好了被子,知书又道:“您今日好好休息,别再出去了。”

    “好,我知道了。”

    门一关,阿漪便忍不住将上半身探出床沿干呕起来。

    胃部痉挛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只要想到单家,想到单原那日的大声斥责,她便心如刀割,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单原……”

    阿漪闭上眼,嘴里念着她的名字,眼泪往下流,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梦中,单家流放路途死了不少人,单原就站在最前端,她身后空无一人。

    就连单百万和姜淑云也不知在何处。

    脚下是一双双枯白的手。

    她想喊,可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一样,叫不出声。

    单原……跑,跑啊……

    脚如千斤重,一步都走不动。

    好不容易挪到了单原身后,刚扬起笑容,面前的人却回头了。

    冷漠的表情刺痛着阿漪,她张嘴想解释,却听单原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不,不是,我没有!我不想的!

    “说啊,阿漪,你为什么要害我!你害得我爹娘死了,我单府全家上下都死了!只留我一个,留我一个做什么?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将手柄往自己的手里塞,拉着她的手。

    匕首借着她的手,刺入单原的胸膛。

    阿漪猛地松开手,摇头哭着:“不要,我不要……单原,不要逼我了,不要逼我了!”

    “你哭什么?你在不高兴吗?可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单原步步紧逼。

    周围的场景转换,单府众人站在单原身后,空洞无神的目光盯着她。

    阿漪转身想逃,却被单原给拦住了去路。

    她冷冷地问着:“你跑什么?”

    “我……”

    “你害死了我们……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众人的声音宛若魍魉,在阿漪的耳边不断响起。

    “我没有……我没有害你们……”

    为什么没人信她?她只是想给父亲一个公道,只是想惩治背后之人。

    她真正想惩治的是魏家,不是单家!

    错了,都错了!

    阿漪浑身发冷,衣裳也被汗浸湿了,一会儿喊着“不是我”,一会儿又喊着“我不想的”。

    知书给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焦急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等着大夫。

    只是还没等来,阿漪已经醒了。

    她惊醒坐起,嘴唇还在不受控地颤抖着。

    凑近听,便能听见她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郡主,郡主!”

    阿漪回头,见是知书,呼吸才总算缓了下来:“是你啊……”

    “您怎么了?琳琅已去请了大夫,您稍等一会儿。”

    大夫?

    阿漪突然厉声道:“不用大夫!我谁都不见,出去!”

    这还是阿漪第一次这么大声,吼得知书也被吓了一跳:“郡、郡主……”

    “我说,出去!”

    她眼神可怕,知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离开了。

    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可单原责怪的声音却犹如在耳边。

    阿漪捂着耳朵,呼吸急促,嘴里一直说着“我不想”。

    门外。

    琳琅带着大夫回来,却看见知书被赶了出来,连忙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郡主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你最好别进去了。”

    琳琅担忧地看着里面:“怎么会这样……”

    知书没答,只是看向大夫,问道:“大夫,若人常年噩梦缠身,会如何?”

    “心病还需心药医,若医不好……”

    大夫叹了口气:“油尽灯枯,死路一条。”

    第43章 自我折磨

    自我折磨

    琳琅看着房门, 眼神晦暗不明。

    知书连忙问道:“这……我们该如何做?”

    大夫叹气道:“这事还需她自己想明白,若是她一直将自己困于心境, 有再多人都救不了她。”

    若是小姐此时在就好了……

    知书抿着唇,她自然知道单原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

    能让阿漪走出来的,也就只有单原了。

    除非单原亲口说她不恨阿漪,否则阿漪是绝对不可能走出来的。

    只是……

    想到单家的下场,知书垂下眼帘。

    她一直都侍奉在单原左右,自然清楚单原的性格。

    要想让单原原谅阿漪,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知书谢过大夫之后,一脸失魂落魄地看向天边。

    也不知道现在单原如何了。

    如今皇后被禁足, 不允许任何人探望,但后宫到底还是有她的眼线,想见这么一两个人还是容易的。

    皇后看着底下的九皇女, 面上淡淡,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谢瑢,你恨我吗?”

    谢榕在下面跪着,垂首,眼中恨意滔天, 但嘴上还是淡淡说着:“女儿为何要恨母后?”

    “你真的将本宫当成了你的母后吗?你的生母是谁, 你不是很清楚吗?”

    皇后多疑, 她不会相信任何人,更别说是一个养女。

    谢瑢清楚她在害怕什么, 可她现在手中尚且没有权势, 无法跟皇后抗衡, 所以只能忍着心中的恨意, 对皇后道:“生恩不如养恩大,是母后一手将我带大, 我不会忘记母后恩情。”

    听着这番话,皇后却突然笑出声,她看着谢瑢,嘴角扬起:“这话真应该也让宁妃听听,自己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还真是让人心寒。”

    谢瑢垂眸道:“皇室中,本就不该讲亲情,这是母后教的。”

    皇后一直盯着谢瑢看,最后也只是摆摆手道:“罢了,今日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吧。”

    “是,儿臣告退。”

    等到谢瑢离开之后,皇后身边的丫鬟才轻声道:“皇后娘娘,您真的相信九皇女说的话?”

    “我自然不信。”皇后目光冷冽,“只是这后宫之中,能夺嫡的,也只剩下九皇女了,否则我如何会用她?”

    剩下的那几个,不是蠢货就是残疾,与谢瑢根本没得比。

    宁妃也真是好命,生了个好女儿。

    丫鬟犹疑一瞬,还是开口道:“可是女皇陛下,一点都不像要把皇位传给九皇女的样子。”

    皇后自然也看得出来,只是事到如今,有很多事已经由不得女皇了。

    她嘴角微扬:“到最后,她没得抉择的时候,还是只能顺着本宫布下的局走。”

    “这位置,终究是我魏家的。”

    ……

    谢瑢离开皇后的宫殿,她身边的宫女立刻上前,轻声道:“奴婢方才去见过宁妃娘娘了,娘娘她……不太好。”

    谢瑢的眸光闪了闪,而后点头道:“我知道了,走吧,先回去。”

    宁妃的情况若是好才怪。

    现在单家因为她当时的一封信,落得满门流放,原本的依仗,现在也成了悬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

    这倒也不怪宁妃,毕竟身在后宫,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谢瑢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目光沉沉。

    终有一日,她会将这些权势都握在自己手中,唯有这样……她才能救下她想救的那些人。

    又过几日。

    单家众人已经开始起了内讧。

    无非就是因为食物和水。

    这样的情形,魏晗烨见多了,所以如今倒也没觉得有多新鲜。

    毕竟都到生死攸关了,谁会在乎你是不是主子?只有能活下来的人才是赢家。

    只是他原以为单原也会变成为了食物而大打出手的人,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单原十分冷静,在休息的时候还会用一些路边捡来的藤条和木棍做陷阱。

    虽然十有九空,但两三天能吃上一顿好饭,也好比一点食物都吃不上来得好。

    只是这些东西依旧不够众人分,她干脆将制作陷阱的法子教下去,让所有人都学会,这样众人都开始制作陷阱,能捕捉到猎物的可能性也就大大提高了不少。

    狱卒看着单原耐心教导的模样,眯了眯眸子道:“以往可没这样的人。”

    “若是有的话,以往的队伍也不至于饿得全死了。”

    “说的也是。”

    当晚。

    单原用陷阱抓到了一只兔子,只是这兔子不大,也只够一人饱餐。

    单府已经有人饿了很多日了,都垂涎欲滴地盯着她手里的那只兔子。

    单原只当没有看见他们的眼神,将兔子宰了烤着吃。

    单百万又憔悴了不少,现在已经不见先前的儒雅随和了,走到京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逃来的难民。

    看着这样的父亲,单原心中不难受都是假的。

    她看着单百万,轻声道:“爹,您多吃点。”

    “好……好。”单百万低垂着头,行动缓慢得宛若垂暮老人。

    这一路上经常碰见黑店,魏晗烨又是魏家公子哥,身上自然是不差钱的,口粮就没断过。

    单原也没寻他要过吃的,都是自给自足。

    没食物就饿着。

    这么些天下来,就是魏晗烨都有些明白,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迷恋单原了。

    她身上的一些特质,的确足够让人迷恋。

    不过那也只是旁人。

    魏晗烨别过眼,对狱卒道:“你们盯着,我去前头探探路。”

    “是,大人。”

    单原余光瞥见魏晗烨往前去,抿着唇,面色有些沉。

    风餐露宿的日子当真是不好过。

    如今天气还算凉爽,再过阵子,就要入冬了。

    到时候他们要如何过活?

    在被饿死之前,他们恐怕要先被冻死了。

    得尽快想办法才是。

    狱卒闲来无事,走到单原身边问她:“单原,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不知大人有什么事?”单原眼神淡淡。

    但狱卒却从中看出了些许不对劲。

    若说她是性子冷,倒也不像。

    她的眼神更像是……人走到最终之际的死寂。

    狱卒一下子来了兴致:“你们还得走多久,你知道吗?”

    单原垂眸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知道了,也许日子还有些盼头,不知道,那就是要一辈子就在路上漂泊了。”

    狱卒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但是像单原的人却不多见。

    她明明心中也是存了死志的,可又不知在想些什么,竟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

    当真是有些怪。

    单原抬眸看着狱卒,似是在讥笑:“大人这话说的,不论知不知道,往后的路都不好走,至少在年末,我们是绝对不可能到地方的。”

    “很快就要入冬了,是否能活下来都尚未可知,就算是知道了路途有多远又能如何?活不下来,什么都是空谈。”

    她语气中的意思很明显。

    她要活着,要活到流放之地。

    狱卒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打量着单原:“你与我先前见到的人都不一样。”

    单原转过脸,没有去看他的眼神:“没什么不一样的。”

    不远处,下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转头看去,也不知是谁运气极佳,竟是抓到了一只狍子。

    宰杀之后随身带着,也能放个两三日。

    至少接下来的两三日都不用愁口粮了。

    狱卒见她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转头过来,有些好奇:“你难道就不想吃?”

    单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不是我的。”

    不是她的,她自然也就不会觊觎。

    狱卒意有所指道:“可你会武功,他们不过是一些普通人,只要你想,这东西也可以是你的。”

    “大人今日的话,好像有些多了。”单原的眉眼已沉了下来,声音有些冷,“不论如何,他们也是人,也想活着,至于谁能活下来,各凭本事,而非仗势欺人。”

    狱卒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

    等魏晗烨回来的时候,狱卒将此事告诉他,有些好笑道:“这丫头竟然跟我谈什么各凭本事,都活不下来了,还有什么可谈的?”

    魏晗烨没有表态,只是警告道::“日后不要再找她麻烦。”

    狱卒扯了下唇,到底还是无奈点头道:“知道了。”

    再度启程的时候,单原搀扶着单百万往前走。

    前几日单百万不小心在林中摔了一跤,脚崴了一直到现在走不动道。

    魏晗烨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停下来休息,单百万也只能忍痛走着。

    时间一长,脚上的伤也就越来越严重。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等到了地方,只怕是残废了。

    单百万一直没说,单原也特地没有去关心,父女二人都十分默契地想要装作忘记这件事,也好让自己不是这么难受。

    ……

    阿漪的郡主府中,这几日来了几位女乾元。

    据说是女皇赏赐的。

    琳琅看着这几位女乾元,不由得皱眉道:“女皇陛下突然赏殿下这些乾元做什么?”

    知书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一方面又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若是阿漪能借此机会忘了单原的话,日后也就不必再为情所伤了。

    阿漪正喝着羹汤,听说女皇的赏赐来了,头也不抬地开口道:“送到库房去就好。”

    琳琅犹豫一下,还是小声道:“殿下,这些……怕是送不到库房去。”

    闻言,正喝着汤的阿漪才总算是抬头,不解地看着琳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东西很多?还是太大了库房放不下?”

    琳琅扯了下唇,最后才小声道:“是人。”

    “既然是仆人,那就由你安排。”

    用乾元来做仆人,这实在是有些奢侈过了。

    “殿下,不是仆人。”

    阿漪总算没了耐心,放下手中的羹汤,不耐烦地看着她:“支支吾吾的做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

    “咳,是几位乾元,现在正在屋外候着。”

    乾元?

    阿漪怔了一瞬,随即就明白了女皇的用意。

    应当是自己前几日在殿中说燎原期难以度过,故而划伤自己的手,以此来度过燎原期。

    女皇这是当真了?她应当知道这只是借口才对。

    不论如何,阿漪都不会收下这几个乾元。

    “送回去,我不需要这些乾元。”

    阿漪会拒绝,这本就在琳琅的意料之中,当即便点头道:“是,属下知道了。”

    只是她刚走出去,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一阵鬼哭狼嚎。

    “还求重华郡主不要将我们送走!”

    “我们几人会好好伺候郡主左右的!”

    “……”

    几人一声又一声,阿漪都怀疑府外的行人是不是也能听见了。

    她有些受不住了,便让琳琅进来。

    “你不会直接将人给赶走吗?”

    琳琅小声道:“殿下,这些人是女皇送来的,您要是直接将人赶走的话,女皇也会马上知道的,明日说不定就又来另外几个了。”

    阿漪直接将人送走,女皇估计会以为她是不满这几个人的模样。

    阿漪一听,也觉得有些道理,到底还是烦躁地摆摆手道:“随便将她们安置在后院,没事不要出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琳琅将人安排好了之后,就进来跟阿漪通报。

    此时阿漪正在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怔怔,有些出神。

    “殿下,怎么了?”

    阿漪抿了下唇,看向窗外:“前几日,我让你去打听单原的消息,如何了。”

    果然还是放不下。

    琳琅无声叹了口气。

    “探子前几日就传来了消息,单女郎过了莲州,还有一件事……”

    她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阿漪。

    阿漪皱眉道:“你最近怎么越发不直率了?”

    还不是担心你难过么……

    琳琅垂下头,声音干涩:“姜夫人,去世了。”

    姜淑云?

    阿漪脑海中浮现出她的脸,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姜淑云待她也算不错,因为是单原所喜欢的人,所以她也将自己当女儿看待。

    除却刚开始,她不同意她们二人婚事之外,其他时间,姜淑云都待她极好。

    可现在她却死了……

    阿漪咬着下唇,眼泪不受控地落下来。

    若非她在大婚上揭开当年真相,姜淑云也不会……

    “殿下,您别太难过,人各有命,姜夫人……也不会想看见您这个样子的。”

    阿漪没说话,只是摇头,沙哑道:“你先出去。”

    琳琅犹豫一下,终是应了一声好。

    门刚被关上,阿漪的身子便剧烈颤抖起来,瘫软倒在茶桌上,扫空了桌上的茶具。

    耳边是姜淑云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害我们?阿漪……阿漪,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抬头呀,你抬头看看我啊。”

    阿漪颤抖着抬头,只见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正盯着她,张着血盆大口责怪她:“看见了吗?都是因为你啊,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第44章 暗流涌动

    陷阱

    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女子站在那,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魏云萝一眼就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临安公主。

    只是临安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在后院养了不少面首,平日里她也不喜欢跟旁人有所往来,今日怎么会来尚书府?

    夫人小姐们只是怔了一瞬,而后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对着临安公主行礼:“臣女/妾身见过公主殿下。”

    临安公主的目光扫过她们,而后才扬着下巴,语气倨傲道:“都挡在这里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女皇陛下亲临呢。”

    她这话里嘲讽的意味实在过于明显。

    众人能听得出来临安公主这是在讽刺阿漪的排场比女皇大。

    闻言,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郡主府的马车停了下来,而后才看见阿漪从马车出来, 走到临安公主面前停下,微微颔首道:“见过公主殿下。”

    看着阿漪的模样,临安公主上下打量几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你就是重华郡主?那个先太子之女?”

    如今阿漪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提及她是先太子之女这件事,面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琳琅暗道不好, 但又不能说什么, 只能在心中祈祷最好别出什么岔子。

    好在阿漪今日的情绪稳定, 没表现出什么不耐烦,只淡淡地对着临安公主道:“是, 我的确乃先太子之女。”

    临安公主看着她, 又细细端详着, 而后才开口道:“你与你父亲一点都不像, 可别是什么别的地方来的冒牌货吧。”

    她语气讥诮,听得众人觉得火大。

    阿漪看着临安公主, 目光带着几分冷然:“公主殿下今日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何须在这里明里暗里地嘲讽。”

    闻言,临安公主抬着下巴道:“本公主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重华郡主跟先太子长得不像而已,郡主这是急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阿漪,似是在逼着她承认什么。

    然而阿漪只是沉默了一瞬,忽而笑道:“想来公主殿下与我父亲很熟络了?那能否请公主殿下与我说说,我父亲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临安公主的事迹,她是听说过一些的。

    虽说她是谢璟的小姨,但是对谢璟她一向喜欢不上来,因为谢璟的母亲。

    当年谢璟的母亲跟临安公主相处不来,两个人时常见面就吵架。

    女皇因为宠爱先皇后,所以向着先皇后,处罚过几次临安公主。

    次数多了,临安公主也就怨恨上了。

    这件事其实倒也怨不得谁,但临安公主若是执意要找自己麻烦的话,那就休怪她不客气了。

    闻言,临安公主的脸色愈发难看。

    整个王朝谁不知道她跟谢璟的关系最差?现在阿漪竟然问她谢璟是个怎样的人,这不是明摆着挑衅吗?

    果然是父女,讨人厌的样子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临安公主深吸一口气,对着阿漪冷笑一声:“今日我便先放过你,重华郡主,来日本公主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阿漪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看着临安公主先进去。

    她一走,这周遭的气压也就没有方才这么低了,那些夫人小姐才总算是能说上话了。

    “这临安公主实在是吓人,方才我还以为她要责罚重华郡主了。”

    “郡主今日也没做什么,公主殿下若是责罚郡主的话,怕是说不过去吧。”

    “这倒也是。”

    “……”

    周围的讨论声渐渐消失,阿漪带着琳琅进了尚书府,注意到身后有一条小尾巴一直跟着。

    转头看去,是魏云萝。

    不管是作为杀父之仇去看待魏家,还是作为爱慕单原的人去看待魏云萝,她对这个人都喜欢不上来。

    阿漪冷冷地看着魏云萝,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云萝县主今日怎么有空来赴宴?还一直跟着我做什么?来炫耀的吗?”

    炫耀他们魏家逃过一劫,炫耀单原现在恨自己。

    光是想想这些,阿漪就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闻言,魏云萝连忙摇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郡主,我只是有几句话想提醒你。”

    阿漪没有搭理,只是站在那,目光看向别处。

    她身后的琳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虽然现在知道魏云萝没有坏心眼,但是想到魏家做的事,还是忍不住牵扯在她身上。

    只能看日后魏云萝会怎么做了。

    若她执意站在自己的家族,那最后时刻,也就别怪自己心狠手辣了。

    魏云萝看着阿漪的样子,更是不敢跟她说话,但再不说的话就没机会了。

    她看了一眼琳琅的方向,却见琳琅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魏云萝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对着阿漪道:“重华郡主,我知道你现在对我不满,因为我是魏家的嫡女,可我真的没有要给魏家说话的意思……是非对错,我都认了!”

    “单家的事……我也很抱歉。”

    这还是魏云萝第一次道歉,显得十分生涩。

    阿漪转头看着魏云萝的样子,冷笑一声道:“云萝县主这是想让我心软,好叫我不对魏家动手?”

    魏云萝张了张嘴,连连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论你有没有,与我都没有关系。”

    阿漪打断了她的语气,语气冷冷:“琳琅,我们进去,云萝县主之后见到我还是避着点好,我与魏家不想再有过多牵扯。”

    魏云萝低着头没说话。

    琳琅看着她是样子,总觉得有些可怜,但殿下的抉择到底也不是自己能干涉的,到底还是没再开口说话。

    进了后院,就有府上的丫鬟领着她们坐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阿漪的这个位置很不凑巧,跟临安公主是邻桌,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跟她们二人坐在一起的夫人小姐都觉得压力有些大了,顶着巨大的压力跟她们二人招呼着:“公主殿下不是许久不出席宴会了吗?今日怎么突然出来了?”

    问话的是将军府的一个女乾元,据说只是庶女,但不知为何地位极高,甚至府中的嫡女都要看她脸色。

    临安公主看了她一眼,破天荒的竟然给了好脸色。

    她抬着下巴淡淡道:“不过是府上无聊,出来寻点乐子。”

    那女乾元笑得有些放荡:“原来如此,想必是公主殿下府上的那些人未能让公主尽兴了?”

    贵族中,玩得花的比比皆是,他们也常常在外人面前故作比较。

    但是这将军府庶女在尚书府说这些,到底还是有些不合适。

    不过碍于对方的身份,谁都没有出声阻拦。

    更别说她身边还有一个临安公主。

    闻言,临安公主只是上下打量她几眼,而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最后什么都没说,直接将脑袋转了过去。

    尚书府的小姐薛知晓很快就走了出来,脚步仓促,明显就是迫切要见到谁的。

    只是她视线环顾一周,也没能见到自己想见到的那个人,不由得脸色暗了下来。

    但还是对着众人扬起一个笑容,尽显大家风范:“今日诸位能来我尚书府一叙,实在感激,我让人准备了一些奇珍异宝,诸位小姐可以到此处看看。”

    说着,薛知晓便往一个方向走去,那边站着两排丫鬟,丫鬟的手上都端着木托,木托里放着一些珍贵的宝贝。

    阿漪只是看了一眼,就兴致缺缺地收回自己的目光。

    这段时间女皇没少往郡主府送东西,御赐之物更是重中之重,并非寻常官家可以比拟的。

    临安公主就更不用说了,她的身份本来就不简单,现在看到这些宝物也只是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轻嗤一声道:“不过就是一些洋人玩意儿,也就你们没见过,才会觉得稀奇了。”

    薛知晓看了一眼临安公主,就在大家都以为薛知晓会假装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却听薛知晓冷声道:“并非众人都跟临安公主一样,出生就含着金汤勺,要什么有什么的,临安公主何必说这句话来挖苦嘲讽众人。”

    闻言,临安公主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语气不满地对薛知晓道:“莫非薛小姐是觉得本公主盛气凌人了。”

    薛知晓没答,但是抬着下巴,目光冷然,俨然一副“难道不是吗”的样子。

    看着她的模样,临安公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要说话的时候就听见那个将军府庶女开口:“好了,二位,这有什么好吵的。”

    她抬眸看着薛知晓,眸子微弯:“薛妹妹今日难道不是来让我们赏花的吗?若是因此伤了和气,不大好吧。”

    薛知晓抿了下唇,到底还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只是谁都不知道薛知晓到底是觉得林微妙说的有道理,还是给林微妙几分薄面。

    阿漪一直看着他们众人,眉梢微挑,空气中也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苦涩味。

    ……是谁在散发信香?

    阿漪抿着唇,面色有些不虞。

    其他人倒是没注意到,毕竟一直都在关注他们二人,生怕他们二人当场打起来,那事情就真的大了。

    到时候女皇若是问责下来,谁都跑不了。

    薛知晓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一场宴会上,她好似一直在找谁,心事重重的。

    宴会很快就结束了,阿漪沉默着离开了后院,却突然听见一声惊呼:“二少爷?您怎么来了?今日小姐设宴款待诸位贵女,您不能进去呀。”

    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只听见府上的丫鬟一直极力阻拦。

    就在阿漪要让琳琅去看一眼的时候,丫鬟已经被那个二少爷给推开了。

    进来的人肥头大耳,目光紧盯着还剩下的几个闺女,那眼神实在叫人难受。

    薛知晓看见他,呼吸一滞,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连忙对着下人道:“不知道我今日要设宴款待贵女吗?还不快点让二少爷离开!”

    尚书府的二少爷是个傻子,还是个偶尔有疯病的傻子。

    他紧盯着阿漪,伸手想要拉她,但是却被琳琅给打了手:“放肆!这是重华郡主,谁敢放肆!”

    但是跟傻子说这些,傻子自然是听不懂的,伸手又要去拉阿漪。

    这一次却被另外一个人给打断了。

    “二少爷,这不合适吧?”

    林微妙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拽着二少爷的手腕,用力扯开,语气有些冷冽:“这位姑娘看着不愿意,就该将手松开了。”

    二少爷似乎不是第一次被林微妙给训斥了,缩了缩脖子,竟然往后退了几步,但视线还是直勾勾盯着阿漪,就像是蛇盯着自己的猎物。

    阿漪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刚想跟琳琅说话的时候,却听见林微妙安慰道:“重华郡主不用紧张,二少爷看见漂亮姑娘就喜欢这样,之前还险些冒犯过公主殿下呢。”

    听着林微妙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阿漪皱了皱眉,愈发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今日多谢林小姐了,改日若是有机会的话,我定会宴请林小姐。”

    林微妙笑了笑,竟然也没推脱:“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重华郡主了。”

    阿漪抿了下唇,带着琳琅离开了。

    两个人刚走,尚书府的侍卫就来将二少爷给带走了。

    林微妙看着薛知晓,方才还笑容满面的脸瞬间只剩下了冷意:“我是如何与你说的?”

    薛知晓抿了下唇,轻声道:“我知道错了,你别怪我……但你也清楚,我只是想见到她。”

    林微妙冷哼一声道:“若是你老老实实的听话些,自然能见到。”

    薛知晓不说话了。

    空气中的苦味信香愈发浓烈。

    林微妙脸色微变,不动声色道:“快些回去吧,你燎原期就在这几日,自己多加小心。”

    薛知晓的瞳孔缩了一瞬,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后颈,然后便叫上自己的丫鬟急匆匆离开了。

    府外,阿漪坐在马车里,琳琅就在她身边坐着。

    “殿下,您可是在想什么?”

    以往琳琅一直都是喊阿漪殿下,哪怕她现在做了郡主,四下无人的时候,她还是习惯性喊一声殿下。

    阿漪眯了眯眸子,突然撩起窗帘,看向外头。

    只见一个与林微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走进了尚书府,随后又走出来一个“林微妙。”

    “琳琅。”

    “是。”

    阿漪冷声道:“去查查将军府。”

    第45章 陷阱

    母亲重病

    魏晗烨震惊地看着姜淑云, 如何都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

    “姜夫人,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语气凝重, 面色严肃。

    姜淑云低下头,有些无力地点头道:“我知道。”

    “那你还……”

    魏晗烨想要训斥的话没说出口,就听见姜淑云语气淡淡道:“若我能活着,我自然不会提出这个请求。”

    “魏大人,您心里也清楚,我活不了多久。”

    魏晗烨沉默了。

    他押送过不少人,将死之人生前的最后光景,与姜淑云无差。

    他没答应, 只是摇头离开。

    姜淑云看着他的背影,终是没有喊住他。

    单原见魏晗烨离开,这才连忙走到姜淑云身侧, 轻声道:“娘,您没事吧?”

    她没有问姜淑云方才与魏晗烨说了什么。

    左右她不愿意让自己听,那她就不问。

    姜淑云勉强牵出一抹笑容,摇头道:“没事。”

    这可一点都不像是没事人的样子。

    单原抿了下唇,终没再说话。

    很快, 客栈里的店小二就端着一碗药汤出来:“谁要喝?”

    单原立刻上前, 对着店小二道:“给我就好, 多谢。”

    店小二见她这般长相,嘀咕一声“可惜”, 然后就走了。

    单原也不担心有人在这药里动手脚。

    毕竟姜淑云一个将死之人, 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威胁, 没有浪费时间去杀的必要。

    另一方面……也是单原没得选了。

    若是可以的话, 她当然也想为自己的母亲请来最好的大夫。

    只是现在已经容不得他们挑了。

    “娘,喝药。”单原轻声说着。

    姜淑云诶了一声, 张嘴喝下,目光却一直在单原脸上。

    她目光灼热,单原就算是想不注意都难。

    忍着心中的难受,单原扬起一抹笑容,强颜欢笑道:“娘,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是要好好看看你了。”她说话声音有气无力,但还是坚持抬手抚上了单原的脸,喃喃道,“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似乎是意有所感,单原嘴角的笑容压下些许弧度,手都有些抖了:“娘,不说这些,咱喝药。”

    “好……喝药。”

    姜淑云张嘴喝下药汤。

    一碗药汤见底,单原罕见地没有亲自去归还碗,顺便道谢,而是让一个丫鬟代劳。

    她让姜淑云躺在自己的腿上,一边为姜淑云理着这段时间来,狼狈的发型。

    “单原,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娘。”

    单原一边说着,眼泪滚落,滴到姜淑云的脸上。

    姜淑云笑她:“哭什么?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哭了吗?”

    “我没哭,谁说我哭了?”单原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压着情绪。

    姜淑云的笑容越来越淡,突然转头看向单百万的方向。

    “夫君……”

    她气若游丝地喊着单百万。

    单百万低头抹了一把眼角,然后走到姜淑云身边,蹲下来,轻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冷?”

    姜淑云摇摇头:“不冷,我……很暖和。”

    单百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喃喃道:“不冷就好,不冷就好。”

    三人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周遭静了下来。

    再等单原喊姜淑云的时候,她却已经没了动静。

    眼睛紧闭着,嘴角扬着一抹笑。

    只见她的手,不知何时被单百万牵着。

    “娘?娘!”单原摸着她的脸,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冰凉。

    她急切地喊着:“娘,您别睡,您醒醒,您睁开眼看看啊!我们明日就能回家了,娘!”

    “单原。”单百万声音极轻,又像是苍老了许多岁一般,“你娘倦了,她觉浅……你声音轻点。”

    单原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巴,身体轻颤,泣不成声。

    周围的下人也都低着头,似是在哀悼谁。

    不远处的狱卒见着这一幕,转头去跟魏晗烨道:“人死了,怎么处理?”

    旁边的狱卒还在大口吃着面,随口道:“找个地方扔了就是了,还要处理什么?”

    “扔了做什么?这一路上还没开荤,人死了正巧。”

    “闭嘴!”

    这话刚落下,就被魏晗烨训斥。

    他冷眼看着那些狱卒:“你们先前并非是我带的,但如今押送途中一切从我,便收了你们的心思!”

    魏晗烨凶名在外,他们不敢招惹,只得点着头应好。

    魏晗烨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而后才走出去。

    狱卒小声道:“他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一路上啃干粮,他难道不饿?”

    “咱押送的这一家是单家,他妹妹先前与单家有婚约,你说呢。”

    那人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外头传来阵阵哭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明显,好似林间野鬼啼哭。

    魏晗烨走到单原面前,声音淡淡:“今日她找我,要我杀了她。”

    单原没动,一直低头看着姜淑云的脸。

    “有这时间哭,不如还是想想,这尸身你要放在何处吧。”

    很单原的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就听见单百万问:“前面……是不是会经过莲州。”

    “你想把她送到那去?莲州离我们可远着呢,等到了那,尸身早腐烂了。”魏晗烨说着。

    单原却将姜淑云背在背上,语气坚决:“就莲州。”

    魏晗烨到底没阻止。

    莲州,即便日夜不停,也得走上五日。

    更别说现在这些人里面已经开始有人身子不行了,每日都要走走停停。

    不过三日,姜淑云的尸身就已经有些腐臭了,散发出来的味道极重。

    但单原还是坚持背着她,背不动了就换单百万,父女两个人坚持了一路,总算是见到了莲州。

    魏晗烨做了好人,寻了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地方有一片花田。

    单家上下只要有点力气的,都为姜淑云挑了个好地方下了葬。

    看着土壤渐渐淹没姜淑云的身子,单原别过脸,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

    待做好了一切,他们才又继续启程。

    一路上,父女二人寡言非常。

    京城。

    阿漪这些天总是做噩梦。

    梦中的单原掐着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为何要哄骗单家众人。

    她总会被梦惊醒。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正掐着自己的咽喉,与梦中单原所做的一样。

    阿漪脸色异常苍白,知书进屋的时候看见她这样,连忙给她递了一杯茶水:“郡主可是做噩梦了?”

    阿漪犹豫一下,摇头道:“不是。”

    在梦中能见到单原,她已经异常满足了。

    知书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没再问,只说着琳琅让自己传的话:“琳琅姑娘说,女皇陛下让您进宫一趟。”

    女皇……

    阿漪皱了下眉,但还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尽管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但一想到是女皇治了单家的罪,阿漪心中对她完全亲近不起来。

    宫中。

    女皇正与朝臣商议朝政,听闻阿漪来了,便遣散众人,而后对御前太监道:“让郡主进来吧。”

    太监立刻应了一声是。

    阿漪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女皇面前,行了礼:“重华见过女皇陛下,陛下龙体健安。”

    见到阿漪,女皇心中复杂万分。

    她叹了口气,直入主题:“你现在,恨透我了吧。”

    “阿漪不敢。”

    女皇抿了下唇,无奈道:“我也是……无可奈何。”

    “重华明白,怪重华没有顾全大局。”

    她将所有的错都归到了自己身上,听得女皇心中不好受,起身走到阿漪身边,扶起她:“此事不怪你,是我……”

    “女皇陛下。”阿漪打断了她的话,眸光灼灼,“重华并未怪过您。”

    她句句说不怪,又句句都带着怨。

    她在怨谁?

    阿漪垂眸,语气淡淡:“重华已经想开了,事到如今,重华不怪谁,也不怨任何人。”

    “你敢说你没怪过你自己吗?”

    女皇的语气里也压着几分火气:“若是你不曾怪过你自己,这又是什么?!”

    她拉起阿漪的手,袖子滑落,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划痕。

    阿漪连忙抽回手,拉下衣袖,抬眸看着女皇:“若是女皇没有其他事,重华就先离开了。”

    “重华!”女皇如何不心痛?

    这是她最喜欢的孩子所留下来的子嗣,可现在这个子嗣又因为自己,在怨恨责怪她自身。

    若这样下去,哪日魏晗烨带回来单原死讯,她毫不怀疑,阿漪只怕是会随她去了。

    “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父母?你父母将你护住,这么多人都在护着你长大,你现在这般作践你自己,是干什么?”

    阿漪面色不改:“并非是我责怪自己,燎原期难过,我有这个习惯已经很久了,不会伤及根本,女皇陛下放心。”

    “你!”

    她拿燎原期做挡箭牌,就算是女皇也说不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道:“罢了,你回去吧,你自己的身体……你当有了解才是。”

    阿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御前太监立刻安慰道:“女皇别气坏了身子,等时间长了,郡主自然也就想通了。”

    “她可不像是会想通的样子……”女皇心事重重。

    她坐在这个位置上,见过太多事了。

    先前就有一个人这般,因为自己的爱人离世,她受不住,终是投河自尽了。

    阿漪现在……太不对劲了。

    阿漪回了府后,全然不复方才在宫中迎刃有余的样子。

    “郡主?您怎么了?”知书一出来就看见阿漪脸色苍白,连忙上前扶着她。

    阿漪强颜欢笑, 摇头道:“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头晕,你扶我回屋就好。”

    “奴婢喊个大夫来给您看看吧?”

    知书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阿漪抿了下唇,摇头道:“不必,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不用管我。”

    她这般坚持,知书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叹着气扶她进屋。

    给她掖好了被子,知书又道:“您今日好好休息,别再出去了。”

    “好,我知道了。”

    门一关,阿漪便忍不住将上半身探出床沿干呕起来。

    胃部痉挛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只要想到单家,想到单原那日的大声斥责,她便心如刀割,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单原……”

    阿漪闭上眼,嘴里念着她的名字,眼泪往下流,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梦中,单家流放路途死了不少人,单原就站在最前端,她身后空无一人。

    就连单百万和姜淑云也不知在何处。

    脚下是一双双枯白的手。

    她想喊,可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一样,叫不出声。

    单原……跑,跑啊……

    脚如千斤重,一步都走不动。

    好不容易挪到了单原身后,刚扬起笑容,面前的人却回头了。

    冷漠的表情刺痛着阿漪,她张嘴想解释,却听单原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不,不是,我没有!我不想的!

    “说啊,阿漪,你为什么要害我!你害得我爹娘死了,我单府全家上下都死了!只留我一个,留我一个做什么?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将手柄往自己的手里塞,拉着她的手。

    匕首借着她的手,刺入单原的胸膛。

    阿漪猛地松开手,摇头哭着:“不要,我不要……单原,不要逼我了,不要逼我了!”

    “你哭什么?你在不高兴吗?可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单原步步紧逼。

    周围的场景转换,单府众人站在单原身后,空洞无神的目光盯着她。

    阿漪转身想逃,却被单原给拦住了去路。

    她冷冷地问着:“你跑什么?”

    “我……”

    “你害死了我们……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众人的声音宛若魍魉,在阿漪的耳边不断响起。

    “我没有……我没有害你们……”

    为什么没人信她?她只是想给父亲一个公道,只是想惩治背后之人。

    她真正想惩治的是魏家,不是单家!

    错了,都错了!

    阿漪浑身发冷,衣裳也被汗浸湿了,一会儿喊着“不是我”,一会儿又喊着“我不想的”。

    知书给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焦急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等着大夫。

    只是还没等来,阿漪已经醒了。

    她惊醒坐起,嘴唇还在不受控地颤抖着。

    凑近听,便能听见她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郡主,郡主!”

    阿漪回头,见是知书,呼吸才总算缓了下来:“是你啊……”

    “您怎么了?琳琅已去请了大夫,您稍等一会儿。”

    大夫?

    阿漪突然厉声道:“不用大夫!我谁都不见,出去!”

    这还是阿漪第一次这么大声,吼得知书也被吓了一跳:“郡、郡主……”

    “我说,出去!”

    她眼神可怕,知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离开了。

    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可单原责怪的声音却犹如在耳边。

    阿漪捂着耳朵,呼吸急促,嘴里一直说着“我不想”。

    门外。

    琳琅带着大夫回来,却看见知书被赶了出来,连忙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郡主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你最好别进去了。”

    琳琅担忧地看着里面:“怎么会这样……”

    知书没答,只是看向大夫,问道:“大夫,若人常年噩梦缠身,会如何?”

    “心病还需心药医,若医不好……”

    大夫叹了口气:“油尽灯枯,死路一条。”

    第46章 受伤

    受伤

    不出三日, 琳琅便将自己调查到的全都告诉了阿漪。

    阿漪眉眼间带着几分冷艳:“你是说……将军府有两个林微妙?”

    “是,属下怀疑, 是双生子。”

    只是将军府从未说过他们有两位小姐,对外都只称作一个。

    若真是双生子的话,将军府又何须隐瞒?

    阿漪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在外头守着的知书走了进来,垂首道:“郡主,外头有位自称是林微妙的小姐要见您。”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阿漪嗯了一声,知书立刻出去外头请人进来。

    林微妙进来的时候环顾四周, 脸上还是一派放荡不羁的模样。

    她在厅前站立,随后就听身后传来阿漪的声音:“林小姐来了,怎么不进去?”

    闻言, 林微妙嘴角扬起一抹笑容,看了眼阿漪身后的琳琅:“重华郡主,我有件事想与郡主说,不知郡主可有兴趣?”

    阿漪直视着她,没多久就对琳琅道:“琳琅, 你先出去。”

    “是。”

    琳琅临走前, 还不忘看一眼林微妙。

    厅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阿漪示意林微妙可以开口说她要说的事。

    “我听说了郡主的事,当真让人声泪俱下。”

    阿漪刚端起茶碗, 听到这句话, 面色就冷了下来:“林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林微妙目光中带着几分势在必得:“重华郡主可曾打算过合作?将军府可以助郡主一臂之力, 夺得皇位。”

    阿漪目光一凛, 没想到林微妙竟然知道自己的打算,语气冷冽:“林小姐来与我说这件事, 是你自己所想,还是将军府的意思?”

    她不知道林微妙今日前来,是不是奉了女皇的命令。

    若是女皇让她来打探自己的口风……那她更要小心了,因为女皇可能已经盯上她了。

    比起阿漪的紧张,林微妙更显淡定:“重华郡主放心,今日我来找您这件事,没有其他人知道,我要与你合作,自然也有私心。”

    想到方才琳琅说的那些,阿漪有个猜测:“你不是林微妙。”

    面前的人笑得愈发灿烂:“重华郡主这是什么话?我即是林微妙,将军府的那个才是冒牌货。”

    “只要郡主愿意与我合作,我可以告诉你,将军府的秘密。”

    “只要有了这个秘密,郡主大可以随便拿捏将军府。”

    每个大家族都有属于自己的秘闻,这些秘闻或多或少,都会引起前朝不满,严重的还会落个满门抄斩。

    所以“林微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漪是相信的。

    她点点头,眸光闪了闪:“那就看看林小姐的诚意了。”

    ……

    单府上下随着魏晗烨走到了一处城池中,他们要去采买接下来过冬的衣物,而这些衣物自然是没有他们的。

    单原也没抱任何希望,只是想着接下来可以捕一些有皮毛的动物,将他们的毛缝合做成衣物取暖。

    还没想好,就见路上有一个摊贩神色匆忙地走来,拿出怀里的画卷展开,对了又对,这才走到单原面前:“是单女郎吧?”

    单原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你是何人?”

    摊贩连忙开口道:“女郎放心,是有人让我来给女郎送东西的……”

    话还没说完,狱卒就走了过来:“干什么的?他们是刑犯,都离远点!”

    “诶,官爷……”摊贩拉着狱卒去边上,不知道说了什么,很快就又回来了。

    单原这段时间瘦得都有些脱相了,所以方才摊贩才没第一时间认出她。

    看着单原的模样,摊贩连忙将自己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单女郎,这些您先吃着,那狱卒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我去给您那些过冬用的衣裳,还有一些吃的,您拿着路上吃点,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单原没有接过来,只是冷声问着:“谁让你来的?”

    摊贩犹豫一下,还是没说:“这个您就别问了,总之我不是来害你的。”

    她如今都已经半死不活的了,还能有什么可害的?

    能帮自己的,无非就那几个人。

    单原几乎是瞬间就猜出了那人的身份:“是阿漪?对吗?”

    摊贩抿了下唇,还是点头道:“是,她如今已是重华郡主,打点了您一路上会路过的城池,只要您到了,都会有人接应。”

    “我不需要她可怜,拿着你的东西走吧。”

    摊贩急切道:“这不行呀,郡主特地吩咐的,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单老爷想想吧?他现在身子骨不好,若这路上再出点什么事,那不是……”

    想到姜淑云临死前的模样,单原沉默了。

    看着她的样子,摊贩就直到这事能成,继续劝着:“女郎,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再想那些了。”

    单原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将东西收了下来,声音微弱到近乎要听不见:“多谢。”

    也不知道是在谢他,还是在谢阿漪。

    摊贩又连忙去将提前准备好的衣物拿来,递给单原。

    等魏晗烨他们回来的时候,单家的几个人身上都披着厚重的毛皮衣裳。

    他走到单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些都是哪来的?”

    “旁人瞧我们可怜,送我们的,当积德。”

    他们是刑犯的身份十分明显,普通百姓只恨不得跟他们撇清关系,竟然还有主动凑上来的?

    魏晗烨知道单原这是在说谎,但也没有再追究,只是点点头:“走吧。”

    他没有多问,倒是让单原有些惊讶,但也没多嘴。

    一行人上路,越是往北走,天气就越冷,眨眼就到了冬,天上开始飘起了细雪。

    阿漪打点好了每个城池里的人,所以单原他们只是饿几天肚子,入了城后就能吃点好的,身上衣裳也足够厚重,不知不觉就临近年关。

    魏晗烨特地在一座城池内停下来,找了个破庙让他们待在里面。

    单家人出去外头放捕猎用的东西,只是这天气很少见到猎物,大多数时候是一场空。

    单原将剩下来的饼递给单百万:“爹,您吃点。”

    单百万这些日子愈发沉默寡言,很多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这样的情况,自姜淑云死了之后就一直存在。

    很多时候单原都担心他的心理状况出现了问题。

    单百万看见单原递过来的饼,也没有拒绝,而是拿过来一口塞进自己的嘴里。

    看着单百万这样,单原抿了下唇,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魏晗烨也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口大锅,甚至还抓了一只鸡回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那只鸡,垂涎欲滴。

    魏晗烨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对一个狱卒道:“把鸡杀了,今天年夜饭吃点好的。”

    狱卒立刻应了下来。

    煮了一锅鸡汤,闻着就香。

    魏晗烨看了眼,到底还是大发慈悲地让他们拿着破碗,盛了碗汤去喝。

    只是单原和单百万没过去,魏晗烨便喊了一声:“单小姐,不喝点吗?”

    单原裹着厚重的衣裳,没有答应,摇头道:“不用了,魏大人你们吃就行。”

    狱卒嗤了一声:“行了,大人,何必管她?反正这一路上她也算是吃香的喝辣的,饿不死,管他呢。”

    有阿漪的特殊对待,单原这一路上除了要靠双腿走路之外,的确是没有受什么苦。

    魏晗烨到底也没再说话,跟那几个狱卒一起吃了起来。

    今夜年夜。

    城池里放了天灯,他们站在破庙里也能感受到城中有多其乐融融。

    单府的几个下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啜泣什么,很快就发展成了几个人围在一起抱头痛哭。

    这动静吵得狱卒有些头大,便出来外头呵斥道:“大晚上的吵什么吵?又不是判了死刑,你们现在也死不成,有什么好哭的?”

    听着狱卒的话,众人竟是真觉得有些被安慰了。

    很快他们也就没有再哭,周遭安静了下来。

    单原伸出手,往掌心吐出一口热气,突然想到了姜淑云。

    若是她还在的话,应当会将自己抱在怀里取暖,只是可惜……

    她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面是爆竹声,十分响亮,偶尔还能听见山林间的孩子在奔跑着大喊,众人都觉得身上没有这么冷了,一时竟是暖和了不少。

    过了年关,魏晗烨急着归家,这几日更是一日脚程都不曾歇,连走数日到了铁砚山,他们这次的流放之地。

    交给当地的官差之后,他们便离开前。

    离开前,魏晗烨还单独寻到了单原。

    “魏大人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一到地方,单原就去住处洗了把脸,现在脸上干干净净的,露出了原本的面貌,叫魏晗烨一时有些晃神。

    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他沉着脸,语气有些凝重:“方才林大人与我说,京中生了变故……我现在就得回京,单小姐在此处,还需小心。”

    京城出了变故?

    单原怔了一瞬,脑海中阿漪的脸依旧清晰,半点不曾蒙灰。

    她有些想让魏晗烨替自己给阿漪带句话,可是思索半天,到底还是没有开这个口,只点点头道:“魏大人一路小心。”

    魏晗烨抿了下唇,到底还是转身大步离开。

    下午他们就启程离开了。

    单府被安排到了一起,每日都要去矿场那边做工,无论男女老少。

    若是没有做工的,或者不认真的,不仅没有饭吃,甚至还要遭受一顿毒打。

    单府众人刚来,还不适应,今日一天下来,就有人被打得遍体鳞伤。

    夜间。

    单原刚想拿着先前在其他城中,阿漪命人给自己送的药膏来给下人,却听见里面有声响。

    “这几日你可得小心点,这伤口别沾水了,若是沾水,你就算是再等上十天半个月的也好不了。”

    里面的人叫苦连天,连连说着知道了。

    门突然被打开。

    里面的人出来,看见单原,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笑道:“你是今日刚来的吧?我方才给他上了药,已经没事了。”

    “好,多谢姑娘,不知姑娘是……”

    女子笑了笑,神色温和:“我是这里的大夫,你之后若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都可以来寻我看。”

    “好。”

    单原呆呆地应着。

    “小姐?您怎么来了?”

    听着外头的谈话声,受了伤的下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却看见单原站在门口,有些惊讶。

    单原拿出药膏,递给他:“这是先前还剩下的一些药膏,你之后若受了伤,可以用。”

    下人没想到单原竟然会将药膏留给自己,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

    他还回去,摇头道:“方才那位大夫已经替小的上了药,这药膏珍贵,小姐还是自己留着吧。”

    单原张了张嘴还想说话,但是却被下人给打断道:“小姐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们,我们生来就是贱命一条,能在单府做工,享了这么多年福,也早就已经满足了。”

    平心而论,单府待府上的下人是不错的,因为家中不差钱,逢年过节的都经常给红封。

    而且主子也好说话,不会动不动就打骂下人,这若是去其他地方,可碰不着这么好的事情。

    单原听着,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我会想办法,带你们回京的。”

    下人完全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但是人总要有一个念头。

    所以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笑道:“小的信小姐,小姐定然能够做到的。”

    单原压下心中的苦涩,点点头,转身离开。

    膳堂开了。

    单原带着单百万一起去吃饭,正巧又碰到了那个大夫。

    大夫看见单原,有些惊讶:“你我还真是有缘,今日都见第二面了。”

    “是,今日有些急,都忘了问姑娘姓名。”

    大夫啊了一声:“瞧我这记性,我姓李,你喊我李颖就好。”

    说着,她注意到了单百万的走路姿势怪异,看了眼问道:“这位阿伯的腿脚是……”

    单原垂下眼帘,似是有些沮丧:“来的路上扭伤了脚,时间有些长了,再去寻大夫的时候,就说治不了了。”

    见她这般,单百万宽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还能走,只是有些不利索,但好歹没瘸。”

    单原抿着唇没有说话。

    李颖思索一番道:“若是二位信我的话,不妨让我看看,也许我能治。”

    第47章 有她的消息吗?

    有她的消息吗?

    单原诧异地看着李颖, 语气都带了几分急切:“真的吗?大夫,您真的有办法可以治好我爹的脚吗?”

    原本单百万早就不抱希望了, 但现在听到李颖这句话,当即也是多了几分希冀。

    若是自己的腿脚真能治好,那……

    李颖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姑娘不必着急,还得待我看看,我也不敢保证。”

    “无妨,大夫,只要您能治好我爹,我什么都愿意给您!”

    李颖扯了下唇, 没说什么,只让单百万一会儿去她的药汤。

    吃过饭后,单原立刻带着单百万来找了李颖, 彼时李颖也刚用完膳,屋内还有一个漂亮的姑娘。

    她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单原:“娘,这是……”

    李颖介绍道:“这位是单姑娘,这是我女儿,姑娘喊她李云就好。”

    李云笑着点点头, 收拾了碗筷去厨房, 将地方让给他们。

    单百万坐下来, 脱了鞋子。

    脚踝的方向还是红肿的,但是比之前已经好了不少。

    这段时间又有那些人帮忙, 崴伤的地方经常敷草药, 故而单百万才能走到这里, 否则早就瘸了。

    李颖伸手看了看, 又按了几个地方:“这里会痛吗?”

    单百万摇头道:“有些胀,倒是不疼。”

    连着按了几个地方, 单百万都只是说有些麻。

    听着他说的话,李颖脸上也露出笑容,轻松道:“单姑娘放心吧,你爹的腿脚还有得治。”

    听见这句话,单原当即松了口气:“好,那就好……”

    单百万也压抑着激动心情,对李颖道:“多谢,多谢李大夫。”

    “没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李颖让李云给拿了些草药出来,捣烂后敷在单百万的脚踝:“这几日先这样,三日后再来寻我,我给你用针将里面的淤血放出来,几次后就好了。”

    两人又道了几声谢,李云送他们二人回了休息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山村,时常会有一些犯人过来,就住在此处。

    外面有官兵把守,跑也跑不掉。

    李云看着单原问道:“单姑娘,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闻言,单原轻声道:“京城。”

    “京城?”李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你识字吗?”

    单原点头。

    李云嘴角翘得更高,语气还带上了几分兴奋:“我之后可否让你教我写字?”

    单原没拒绝,当即便答应下来。

    也不知李云要学什么,送他们到了地方后,她就一蹦一跳走了。

    单原没想太多,扶着单百万进屋:“爹,您小心点。”

    父女两人的屋子不在一个地方,送单百万回去后,单原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也不知道知书现在如何了……

    单原抿着唇,到底还是先着手整理起了屋子。

    房间很快就整理好了,单原去问了隔壁屋子的大娘要上哪里洗澡。

    问到之后便端着自己的盆,里面放着要换洗的衣物。

    沐浴完出来,单原就看见今日送他们回去的李云正站在一面墙后面,往前面东张西望地看着什么。

    单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是看见了一个姑娘正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

    二人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有说有笑的。

    没过多久,其中一人便离开了,李云一直看着那个姑娘进了屋子才念念不舍地转身过来。

    单原能感觉到对方是个乾元,她身上的信香有种很强的攻击性。

    而李云是个坤泽……莫非她喜欢那个女乾元?

    单原眯了眯眸子,到底没上前去问。

    李云说不定不像让她知道,她还是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才好。

    回了房间,单原收拾了一下就睡过去了。

    隔天一早,天边刚露出一点白,几户人家养的鸡就开始叫了起来。

    单原是被吵醒的。

    她盘算了一下时辰,然后翻身起来了。

    外头的官兵早早起来,站在外头盯着里屋,大声喊着抓紧时间。

    单百万出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单原,父女两人搀扶着一起到了矿场。

    一直到中午放饭的时候才总算是有了时间停下来。

    这时候李云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几张纸,还有一支笔。

    单原看着她走向自己,面上带着几分娇羞。

    她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轻声问道:“您现在有空吗?”

    “有,我现在要去膳堂,你……”

    “我跟你一起去!”

    不等单原说完,李云已经脱口而出。

    单原点点头,跟她并肩走着。

    昨晚她见到的女乾元就在不远处,瞧见李云跟单原走在一起,有些惊诧,但也没多想,只是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李云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单原如何能看不出端倪?她轻声问道:“那是……”

    “啊,我们村子里私塾先生的女儿,叫于清。”

    于清?

    单原了然点点头。

    到了膳堂,单原打好了饭过来,李云一直坐在位置上等着她。

    “单女郎……”

    单原嗯了一声:“李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就是,毕竟你娘帮了我爹,我于情于理也该帮你们点什么。”

    李云嘴角翘了翘,小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想让你教我几个字。”

    单原点点头:“你想学什么?”

    “于清。”李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颜色跟被火烧似的,通红一片 。

    单原眉梢微挑,一点也不惊讶。

    果然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李云又连忙小声道:“单女郎,这件事能否请你不要说出去,她……还不知道。”

    单原笑着点头应下了。

    碰到这种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当真是有些意思。

    教李云写字的过程中,单原有些好奇道:“既然于姑娘是私塾先生的女儿,应当也认识几个字,李姑娘怎么没有直接去寻她教你?你们二人也好增进些感情。”

    提到这件事,李云脸上神色就有些落寞:“正因为她是私塾先生的女儿,所以每天找她的人不计其数,我若是再去麻烦她……”

    李云摇摇头:“还是算了,要是麻烦她的话,她说不定还要烦我。”

    单原倒不觉得对方会。

    两人正说着,于清就过来了:“李姑娘,你今日没去采药吗?”

    这一句话将李云吓得不轻,浑身打了个哆嗦,有些诧异地回首看着于清:“于、于姑娘?你怎么来了?”

    于清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非常平易近人:“方才在外面看见你,还以为你要上山,没想到来了膳堂,有些好奇,就过来看了眼。”

    说话的时候,于清还往单原的方向看了眼。

    就是这一眼,让单原感受到了一点压迫感。

    这两人之间,也未必是李云单相思……

    李云没想到于清竟然还会关注自己,脸上的笑容更是压都压不住:“原来如此,我今日跟单姑娘一起来吃饭,于姑娘要一起吗?”

    说话间,她还不忘将自己手底下的那些纸给收起来。

    若是叫于清看见,这也太丢人了。

    偏偏于清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眯了眯眸子,而后问道:“李姑娘这是在让单姑娘教你写字?”

    李云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没说话,只是求助地看了眼单原。

    单原淡淡道:“李姑娘这段时间在背医书,有些字不认识,便叫我教她。”

    李云也连忙点头道:“对,我娘最近要让我背医书了,所以才……”

    “单姑娘每天也不容易,李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可以教你。”于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含情脉脉,叫人一眼就陷进去了。

    李云扯了扯唇角,连忙低下头。

    单原轻笑一声,开始吃饭。

    看来这两人的关系根本不需要自己去特地打听。

    这发展不是挺好的吗?

    吃完饭之后,李云跟单原道了谢,才跟着于清一起离开。

    中午留给他们吃饭的时间非常紧迫,单原吃完饭就马上赶往矿场了。

    一连几天的高强度做工让单原也觉得有些受不住。

    而与此同时,魏晗烨总算快马加鞭回了京城。

    如今女皇重病,朝政一事竟由阿漪代劳。

    阿漪手握权势,第一时间要打压的自然就是魏家。

    这段时间魏家的地位岌岌可危。

    魏晗烨回来的时候,发现府上的下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抓了个人问道:“我爹呢?”

    “魏大人现在在书房。”

    魏晗烨连忙跑了过去。

    魏策看见开门的人是魏晗烨,将要训斥的话给吞了回去,露出几分疲态:“你回来了。”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瞬狠厉:“我们之前都小看那个女人了。”

    原以为自幼死了爹娘,被人一手拉扯长大的阿漪不过是个弱女子,可这段时间,也不知她是如何拉拢朝上众臣的。

    女皇重病,原本该上位的是九皇女谢瑢,一切都该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才是。

    可内阁却突然推出阿漪,朝上竟然一个否决的人都没有。

    直到那个时候,魏策才知道自己这是被人给摆了一道!

    魏策拧着眉头,有些担忧:“小妹现在如何?”

    魏云萝之前跟阿漪争过单原,现在她既然将魏家拿捏在手,那第一个开刀的口子应当是魏云萝才对。

    闻言,魏策只是摇头道:“她现在倒是没有对你小妹如何,但是往后就说不定了……”

    “你这次送单家去铁砚山,可有发生什么事?”

    魏晗烨抿了下唇,点头道:“姜夫人死了,单百万如今是半个残废,铁砚山那边重工繁琐,单原只怕是要支撑不住几日。”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魏策眼中闪过的忧虑。

    魏策点点头:“现在唯有想办法让单原死,否则那个女人肯定会让她回来的。”

    单家虽然没有官位,但是手中的财富无人能敌。

    若她掌握了这些钱财,日后要锻造兵器,也是绰绰有余的。

    绝对不能让她得到兵权。

    魏晗烨轻声安抚着:“爹,你放心,那个地方……她绝对撑不了多久的。”

    魏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了声好。

    魏晗烨离开书房,直接去了后院寻魏云萝。

    这会儿魏云萝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终日跟以往一样,不见半分忧虑。

    看见魏晗烨回来,魏云萝双眸一亮,连忙迎了上去:“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魏晗烨上下打量着她,“这几日,她可有找你麻烦?”

    魏晗烨说的她,自然是阿漪。

    魏云萝也明白。

    魏云萝撇撇嘴,摇头道:“她现在可是恢复了以往的身份和荣耀,哪里还有那个闲心去想以前的事?反倒是我们魏家……”

    皇后现在还在被软禁,宁妃倒是出来了,都是阿漪一手做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阿漪不会放过魏家的。

    魏晗烨抿着唇,半晌才道:“这件事我和爹会想法子,你先不用操心这些。”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这几日在家里,哪也不要去,明白了吗?”

    魏云萝点点头。

    魏晗烨刚走,里屋就传来声音:“你这大哥还真是担心你的安危。”

    “那当然了,他毕竟是我大哥嘛。”

    转头看去,琳琅一身飞鱼服,腰间还挎着一把刀。

    魏云萝走到她跟前,一张小脸上满是犹豫和纠结:“阿漪她现在……可有说过之后会如何待魏家?”

    看着魏云萝的模样,琳琅心中有种异样情感,但还是很快压了下去,只淡淡道:“横竖跑不了一死,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当年就是以魏家为首,屠尽东宫上下,太子谢璟也被魏策压着上了断头台。

    这一笔笔血账,阿漪是绝对要清算的。

    魏云萝垂首,一言不发。

    自从知道魏策做了那样的事之后,她就鲜少再去看他了。

    她已经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自己的父亲了。

    琳琅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话,只是起身往外走:“我先走了,日后再来找你。”

    “好。”

    琳琅迅速回了宫。

    阿漪手里拿着奏折,一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声音冷冷道:“你去了魏家?”

    琳琅后背一僵,自知躲不过,索性点头承认下来:“是,属下去魏家看了眼,魏晗烨回来了。”

    女人动作一僵,而后她起身,目光灼灼,带着难以言喻的癫狂:“有她的消息吗?”

    第48章 谁来了?

    谁来了?

    “没有, 魏晗烨没说,不过按照魏家这段时间的情况来看, 他们可能会想办法杀了单女郎。”

    如今阿漪的势力逐渐扩大,魏家是绝对不能再放一个单家回来给她撑腰的。

    所以单家绝对留不得。

    闻言,阿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冷笑一声道:“那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将视线落在琳琅身上,语气冷淡:“派人去保护单原,她绝不能出事。”

    话音落下,阿漪又改了口:“不,你亲自去。”

    她眼神有些阴冷, 看得人后背发凉。

    “要是单原出了什么差错,唯你是问!”

    “是。”

    铁砚山。

    单原这几日都在教李云写字,她实在不明白。

    于清明明开了口, 让李云去找她,可她还是来找了自己。

    “李姑娘若是心悦于姑娘的话,不妨去寻她,你们二人也好增进感情。”

    犹豫了几次,单原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闻言, 李云正在写字的手顿住了, 咬住下唇轻声问:“单姑娘可是觉得我笨?”

    单原连忙摇头道:“这自然不是, 只是我想着……于姑娘若是看到你我二人经常在一起,会不会有所误会?到时候姑娘你也不好解释了。”

    她是真担心于清会误会。

    李云笑了笑, 摇头道:“没事, 她不会误会的。”

    说到这里, 李云的脸上又流露出几分落寞:“她身边每天都有这么多姑娘围在身边, 哪里会记得我?”

    单原自觉说错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李姑娘, 你别这么说,她定然心中是有你的,否则那日何须让你去寻她?”

    李云扯着唇角笑了笑:“是,单姑娘说得对,是我太妄自菲薄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不说其他的了,单姑娘,你继续说吧。”

    有了方才那一遭,单原如何敢再胡乱说话?只老老实实教着李云写字认字。

    一直到休息时间结束,李云才将纸收了起来,有些意犹未尽道,“单姑娘,你教书还真有一套,日后说不定也可以私下接些教人读书认字的活,好赚点银钱补贴家用。”

    这里的官兵管得没有这么严格,只要你把每天的任务完成,剩下的时间里要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们没有太多的禁锢。

    单原思索一番:“李姑娘当真觉得我可以?”

    李云笑着点点头:“这是自然,不然我为何要告诉你这条路径?”

    自然是因为客气一下了。

    单原笑了笑,没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只是道了谢,然后起身前往矿场。

    李云拿着今天学的字往家里走,却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于清。

    她的脚步顿时被钉在了原地,挪不动。

    最后还是于清发现她,连忙走到李云跟前:“怎么一直在这里站着?”

    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自己喜欢的人,李云就连忙低下头,说话都有些支支吾吾的:“没。没什么。”

    于清嘴角微扬,笑了笑:“莫非是我站在此处,你才没过来?”

    这话中分明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李云闹了个大红脸,娇嗔道:“我不与你说了。”

    她绕过于清就要往自己家中走去,却被于清给拦了下来:“走这么快做什么?我说错话了?”

    “没有。”

    李云连头都没回。

    她哪里敢说自己是因为不好意思看见她?

    于清一直跟在她身后,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跟到了李云家门口。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李云歪了歪脑袋,眉头皱了起来,又带着几分担忧:“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方才只顾着不好意思了,都忘了问她找自己做什么。

    看着李云的模样,于清忍不住笑着摇头道:“不是。”

    “那你……”

    于清面容带着几分愁绪:“自然是因为你了,前几日不是与你说了若想认字可以来找我吗?等了你多日也不见你人影,反而还是跟……”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但李云也知道了她的意思。

    没想到还真被单原给说中了,于清误会了。

    本来这个时候李云该赶紧解释,但是不知为何,她半天也没将解释说出口,只有些吃味道:“你每天要教的姑娘这么多,我哪里好意思再去找你?”

    闻言,方才还有些沮丧的于清,当即便笑了起来:“原来是因为这个,我还以为多大事呢。”

    这还不算大事吗?

    李云忍不住看了她几眼,撇撇嘴道:“我不跟你说了。”

    “诶,别呀。”

    于清连忙拉着她的手腕,眼眸璀璨如星:“你夜里来寻我,我肯定就不教其他人了。”

    言外之意,她是因为李云没来,所以才闲来无事顺便教几个人的。

    李云双眸一亮:“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李云扬起笑容:“一言为定。”

    于清笑着点点头:“一言为定。”

    夜间。

    矿场这边下工之后,单原要去膳堂吃饭,一眼就看见在门口的李云。

    “李姑娘?不是说晚上不学的么?”

    李云笑得一脸痴样:“是不学,我是来与你说一个好消息的。”

    这村子里没有人知道她暗恋于清,只有单原知道。

    所以她思来想去,这件好事也就只有单原一个人可以分享,这才来膳堂等着她矿场下工。

    “好事?”

    单原有些不解,但很快又悟到了:“可是因为于姑娘?”

    李云用力点点头,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单原。

    虽然这其中少不了添油加醋,但是大致意思是表达出来了。

    于清这里的话也十分明显,就是对她有意思。

    单原笑了起来,语气真诚:“你们二人定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我也希望如此。”

    李云又请教了几个问题之后,才乐滋滋地回了家。

    单原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单百万此时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方才那姑娘跟你说了什么?”

    单原没说,帮李云瞒着:“没什么大事,就是她这几日让我教她认字,这几天有些成效,她迫不及待来炫耀的。”

    单百万听着,也就不多问了。

    只叮嘱她早点休息,然后自己就离开了。

    单原抬头看了眼高悬在天边的弯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落寞。

    琳琅快马加鞭半个月到了铁砚山。

    到了地方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单原。

    因为单原若是知道自己是被阿漪派来的话,肯定不会接受自己跟着她的。

    所以她得想办法,跟在单原身边,随时保护她的生命安全。

    琳琅在附近寻了处客栈,还没这么早进村里,正想着法子留在单原身边。

    此时听见有人路过说着矿场的消息。

    “着矿场之前也没有塌方啊,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另外一个人只是叹息着摇头:“不知道,听说这次还有人受伤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有人受伤了?

    琳琅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在心中祈求着这个人千万不要是单原。

    她到底放心不下,直接走到那两个正在讨论的男人面前,脸上露出几分笑容:“两位大哥,我想打听一下铁矿塌方的消息。”

    在这样的穷乡僻壤里,琳琅算是非常好看的。,一眼就叫他们二人有些惊呆了。

    男人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对琳琅道:“这件事我们也没仔细听,毕竟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没关系,只是这矿山许久不曾塌方,这次塌方好像还挺严重了,有三四个人受了伤,其中一个都没命了!”

    “是啊,也真是可怜,这么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琳琅更加慌张了:“这出事的男子还是姑娘?”

    这也不是什么要让人极力隐瞒的消息,摆摆手道:“一个姑娘,听说还是个乾元。”

    “可惜了,咱们国家的乾元本来就不多,现在又损失一个,之后要想再看到乾元可就难了。”

    然而琳琅的所有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件事上。

    她只想着刚刚这个男人说的那几句话,有些慌张。

    年纪轻,又是个为数不多的乾元。

    那可不就是单原了吗?

    整个单家只有单原一个女乾元。

    琳琅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连忙问道:“二位可否告诉我矿场在哪里?”

    两个男人看她的样子有些古怪,便问了一嘴:“那里面可是有你认识的人?”

    琳琅重重点头道:“是,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凶多吉少,只能安慰道:“矿场往那边走,不过你现在就算是过去也晚了。”

    “哎,若真出了事,姑娘你还是节哀吧。”

    琳琅哪里能节哀?要是节哀的话,回去阿漪就要把自己抽筋拨皮了。

    她没说,只是对他们两个道了谢,然后急忙往矿场的方向跑。

    彼时的矿场早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会儿官员都在收拾塌方的烂摊子。

    还有几个官员聚在一起胡乱猜测着:“之前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而且测矿场的那个老师傅不是也说了没事吗?怎么会突然出这么大的乱子。”

    “谁知道呢……这矿场啊,说不准的事情可多着呢。”

    琳琅上前,看着他们几人问道:“几位,我想打听一个人。”

    琳琅身上穿的衣裳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故而这几个官员也多了几分重视:“您说。”

    琳琅四周环顾一眼,然后才问道:“这里可有一个叫单原的人?”

    “单原?”

    官兵怔了一瞬,旋即就反应过来琳琅说的是谁,哦了一声道:“您问的是被流放来的拿家子吧?”

    “的确有这么一号人,但是她前天受了点伤,现在应该还在床上躺着呢。”

    琳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受了伤?重不重?”

    官员摇头道:“重倒是不重,就是要养个十天半个月的吧,毕竟他们也才刚来不久,这身子骨还没养几日呢。”

    听他们这么说,琳琅才松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真挚笑容:“好,我知道了,多谢二位。”

    官员主动问道:“小姐可是要去看看她?”

    琳琅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暂且先不了,不过可能需要劳烦二位多照看她一下。:”

    “这个明白的,您就放心吧。”

    得了他们二人的允诺,琳琅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其中一人,笑道:“一点吃茶的钱。”

    这个鬼地方能碰到一个有钱人家可不容易。

    官员更是一点都没有推脱,当即收了下来:“您放心,我们肯定给她修养好了再下地。”

    琳琅点点头,又指了一个方向道:“我会住在那边的福来客栈,若是她发生了什么,二位都可以写信给我,或者来告诉我也可以,我家主子很看好她,所以不允许她出半点闪失。”

    原来她只是一个跑腿的。

    两个官员都觉得有些惊讶。

    毕竟他们还没见过哪户人家的丫鬟穿着这么好呢。

    看来这背后之人肯定不简单。

    二人更是不敢随便应对,连连点头道:“这个您放心,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定然第一时间通知你。”

    琳琅这才放心离开。

    官员拆开荷包,是一袋金瓜子。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谁说不是呢,之前听说京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赏赐都是给的一整袋金瓜子,我还不信呢,原来是真的。”

    他赶紧拿一个起来,放在嘴里咬了咬。

    确定是真的,嘴角更是下不来。

    看来单原还真是他们的财神爷啊。

    这财神爷的伤得好好养着,绝对不能苦了她。

    单原还在床上养伤,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补品送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李姑娘,这些是……”

    李云跟那些官员保证过不说,所以只能扯谎道:“一些补药,山上的草药,你放心,对你的身子只有滋补之效,绝对没有什么副作用。”

    单原笑了笑。

    她倒也不是担心这个,只是莫名其妙的有人给自己送了补药,她当然得有所警惕。

    得知是李云上山采药给自己熬的,她也就放下戒心了。

    “多谢李姑娘了。”

    李云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不是自己。

    但最后也没说出口,只是默默领下了这个功劳。

    她喝完后,李云才将碗收走,宽慰道:“单姑娘,你好好休息,相信不日就能好了。”

    单原应了声好。

    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面色有些复杂。

    在京中待过一段时间,山间的野草药她喝过,京中滋补的药也喝过。

    她如何能感觉不出来,这是上好的补品?

    就是不知道谁来了铁砚山。

    第49章 孩子丢了

    孩子丢了

    李云出来的时候, 官员立刻围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迫切:“如何?她可是喝了?”

    另外一人补充问道:“没察觉到什么吧?”

    李云不知道这两个官员怎么突然这么关心单原, 但这也不是一件坏事,便答道:“单姑娘已经喝下了,她应当没发现什么……我只说是我山上采来的草药,她也没多问。”

    听到这句话,两个官员才松了口气,点头道:“没多问就好。”

    两人问完话后,便又勾肩搭背离开了。

    李云回头看了眼木屋,不过一会儿便离开了。

    单原的日子还是跟往常一样, 没有什么变化。

    琳琅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小心谨慎地不被任何人发现。

    然而还是有失手的一天。

    李云一次上山采草药,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女人鬼鬼祟祟地站在一扇墙后面, 望着另外一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云跟着看了眼,这才发现站在那边的是单原。

    又想到这几日官员对单原都不太对劲,她思索一番,想来应该是外面的人进来了,而那人是单原之前在京中的好友。

    这么想着, 李云上前去喊了一声:“这位姑娘。”

    琳琅看得有些入迷, 一时间忘记去注意周围的动静。

    听见李云的声音时, 琳琅当真是被吓了一跳。

    “啊,对不住对不住, 我只是想喊你, 没曾想吓到了你。”

    李云连忙道歉着, 琳琅这才看清楚来人。

    这几日她一直盯着单原, 自然也知道她周围的人都有谁。

    现在看见李云也不觉得惊讶,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微微颔首道:“李姑娘好。”

    李云觉得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闻言,琳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几日经常看见你出现在单小姐身边,故而去查了一下。”

    李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你来这里是……”

    “我来看看单小姐过得如何。”琳琅如实说着,又让李云跟着自己保守这个秘密,“还请李姑娘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单小姐最不喜欢欠人人情,如今她处境不好,我能帮的东西也十分有限,若她再拒绝,那我……”

    琳琅抿着唇,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她已经调查清楚了,眼前这个姑娘性格纯真,且十分善良,她都这般说了,李云肯定是不会把自己给供出去的。

    果不其然,李云立刻开口道:“姑娘你放心,我绝对不告诉单姑娘,但她若是自己发现,那我也……”

    “明白的,若是单小姐自己发现,绝对与姑娘无关。”

    琳琅连忙说着,又敏锐地觉察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正往这边看来。

    她后背有些僵硬,轻声问着李云:“李姑娘,可否帮我看看,是不是单小姐注意到我们了?”

    李云啊了一声,这才看去。

    还真是单原的目光往他们这边看来了。

    她点点头道:“单姑娘正在往这边看,您要是不想让她知道话,还是直接走吧,这边有我。”

    有李云垫后,琳琅就放心多了,当即点点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多谢李姑娘。”

    琳琅刚走,单原便往这边走来,狐疑地看着琳琅离开的背影,问道:“方才那人是谁?”

    李云回首看了眼,哦了一声:“她啊,邻村的一个姑娘,来找我娘看病的。”

    单原皱了皱眉,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毕竟那个人的背影,看着有些眼熟……

    眼见着单原正在思索,李云也真担心她想到了,连忙开口打断她的思绪:“哎呀,单姑娘,都与你说了你现在的伤势还没好,怎么又出来了。”

    被李云这么一打断,单原也霎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李云,带着歉意地笑笑:“方才有人喊我,就出来看了一眼,现在刚说完,我这就回去躺着。”

    有李云盯着,单原是绝对别想出去外头做什么事了。

    琳琅在暗处看着,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村子,回了客栈给阿漪写信。

    自从她来这个地方之后,每天都要给阿漪写去一封信,信中内容无非就是单原今日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但琳琅还是将单原受伤的消息给瞒了下来。

    现在朝堂尚且还在动荡不安,正是不能分神的时候。

    要是阿漪因为这件事而不顾朝堂,直接跑来铁砚山,那麻烦可就大了。

    琳琅写完信后才将信插在鸽子腿上的信筒里,放飞了。

    村中。

    于清今日也来看单原。

    平心而论,单原的确是个不错的交友对象,只是李云每日都来找她,而且还贴身照顾,让她觉得心中有些不舒服。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其他了。

    “于姑娘。”单原喊了一声,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然而这才坐到一半就被于清给按了回去:“单姑娘,你还是别坐起来了,一会儿阿云可又要说我了。”

    她语气中满是亲昵,更像是来宣示主权的。

    单原嘴角扬了扬,忍不住笑道:“不会,李姑娘待于姑娘好还来不及呢,又如何会怪罪于你?”

    这话于清的确是爱听,嘴角往上翘了翘。

    矿场塌方,这几日所有人都闲着,毕竟这地方要是再进去的话,保不齐还得搭上几条人命。

    这次单原进去,险些就被一块大石头给砸到了。

    好在只是压到了腿,旁边也有两块石头搁着,这才没让那块大石头压下来,只是有些剐蹭。

    尽管如此,那天的凶险还是让单原心有惧意。

    短时间内,她只怕是也没法进那个矿山了。

    于清叹了口气,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解:“说来也是奇怪,这矿场的老师傅看矿也有好几十年了,从小就在学着看,从来没有出过错,这次他明明说不会塌方,很安全,为什么还是出事了?”

    单原也想不明白,她总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可到底没说出来。

    否则除了平生事端,引起众人愤怒外,也解决不了什么事了。

    于清看着单原包扎的腿,眉头皱了起来:“好在你这次没出事,否则以后可怎么办?”

    单原的年纪也不大,还正是年轻的时候。

    这要是年纪轻轻就瘸了,实在是有些可惜。

    闻言,单原只无奈地看着她:“这不都过去了嘛,没事的,人哪有不出错的?许是那位老师傅有哪里没检查到。”

    于清没说话。

    她倒是觉得不应该。

    这老师傅都跟着矿场长了这么大了,以前矿场塌方砸死人的情形他也是见过的,自然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不可能会不注意。

    但这话她还是没在单原面前说,只点头道:“你说的是,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你自己一个人注意点,要是有哪里不行的,扯着嗓子喊一声就是。”

    单原笑着应了一声好。

    与此同时,琳琅也在调查这件事。

    和众人所想一样,她也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很有可能是魏家背后动手了。

    只是他们是如何这么短时间内把手伸到铁砚山这边来的?

    这不应该啊。

    琳琅眉头紧锁,脑海中有了一个想法,但是又觉得这个想法荒谬,当即便低声喃喃道:“不可能……要真是这样的话,那魏家可不仅仅是叛国这么简单了……”

    心中想着要把这件事抹去,但不知为何,这件事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甚至挥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往京中写了信。

    哪怕不是魏家,这背后也肯定有人在操控。

    不管如何,还是得让殿下以防万一才好。

    单原一连休息了好几天,明明腿脚都能动了,但李云说什么都不愿意让她下床。

    甚至只要她将身子直坐起来,都要遭到李云怒视。

    单原躺久了,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要长蘑菇了:“李姑娘,我真的没事了,你就让我出去外头走走吧。”

    李云冷哼一声道:“不行,在你伤势没有完全好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出这个屋子的。”

    这几日矿场那边没有什么异常,官兵就继续让那些人干活了。

    单原就是因为腿脚有伤所以才逃过一劫。

    但是现在塌方的原因没有找出来,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一次。

    单原上一次是福大命大,这一次可不一定。

    更别说她现在腿脚还有伤,一会儿就算是察觉到了什么都跑不掉。

    看着李云这么坚持,单原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点头叹气道:“好吧,我都听你的。”

    听单原这句话,李云才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还在给单原熬着药,外头却突然跑过来一个大娘,面色紧张:“阿云,阿云!你刚刚有没有看见虎子?”

    “虎子?”李云眉头皱了起来,“我没看见,虎子怎么了?”

    大娘一拍自己的大腿,脸上满是后悔之意:“今天我有点忙,就让虎子自己去玩,虎子说要去找顺子,可我刚刚忙完,去顺子家看了眼,家里只有顺子一个人在,没看见我家虎子。”

    “我这都找一圈了,什么发现都没有,这孩子,真是不知道跑哪里野去了!”

    这四周环山,山上有大型猛兽,时常有人上山被咬伤或者被吃了之类的。

    虎子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真要碰见了,跑都跑不掉。

    大娘脸上满是急切。

    李云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安慰道:“王大娘,您先别着急,虎子也不是傻孩子,绝对不会往山上跑的,咱现在就在村子里找找,他说不定跟谁在一起玩。”

    事到如今,也就只能先这样了。

    王大娘点头应答下来,又赶紧去外头喊着虎子。

    李云这会儿也顾不上熬药了,连忙将手中的动作停下来,而后转头对着单原道:“单姑娘,我先出去找找孩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喊我就行。”

    单原刚想说话,李云就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现在十万火急,实在是没时间去听了。

    孩子越早找到越好,要是找不到的话,他们也能趁着天色大亮,到周边去问问。

    虎子也在私塾读过书,所以于清对这个孩子有印象,得知孩子丢了,跟着李云连忙去寻人了。

    单原动了动自己的腿脚,其实已经不影响走路了。

    她没有犹豫,直接翻身下床,穿上了自己的鞋子,而后往外面走去。

    现在所有人都在找孩子,哪怕是认识单原的,这会儿也顾不上关心她了。

    一个孩子重要还是一条腿重要,大家心中都是有数的。

    村子就这么丁点大,所有人都喊了一遍,也没听见虎子的回响。

    王大娘急得哭个不停,嘴上还在骂骂咧咧道:“一会儿要是让我找到了,我肯定要揍这臭小子一顿 !平时真是太惯着他了,不然他现在也不能这么到处跑!”

    谁都知道王大娘说这些话也只是为了安慰自己,都十分默契地没说什么,只是喊着虎子。

    漫山遍野找遍了,甚至连矿场都寻了,还是不见孩子的踪影。

    这个时候才听见一个妇人犹豫道:“我之前听隔壁村的说,他们村子也丢了两个小孩,好像是有人来抓小孩去卖,虎子不会也……”

    “不会!”

    王大娘连忙否决:“虎子虽然贪吃爱玩,但是脑子也算灵光,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就跟着别人走的。”

    那个妇人小声道:“可要是被抓走的呢?”

    王大娘的脸色都白了,呼吸一滞,一口气险些没上去。

    李云连忙把人给扶着,宽慰道:“王大娘,您别难过,您要相信虎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平安的,我们再往外头找找,说不定去邻村玩了。”

    所有人都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去找人,单原也没停下。

    李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单原却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连忙开口道:“找孩子要紧。”

    李云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抓紧时间去找孩子了。

    没过多久,才终于听见一个人高声喊道:“找到虎子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单原也跟在人群后面。

    只是因为腿脚有伤,她走不快。

    还没靠近就听见王大娘尖叫一声,紧接着就是悲愤欲绝的嗓音:“虎子?!”

    第50章 谋划

    谋划

    王大娘的声音尖利无比, 将周围的人都给吓了一跳,单原却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若只是寻常找到孩子的话, 王大娘不该是这个反应。

    周围的人也很快做出了反应。

    “这……这咋会变成这样?”

    “虎子跟谁见面了?”

    “……”

    他们七嘴八舌说着,从头到尾单原都没听见孩子的哭声。

    也没听见王大娘责骂的声音。

    往前凑了点,她就看见躺在地上,浑身血迹的孩子。

    王大娘在一边,被两个汉子搀着,双眼无神地看着,嘴里喃喃念着:“不会……不会这样的,这不是我家虎子, 这不是我家虎子!”

    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凄厉,听得人于心不忍。

    也有人反应迅速,连忙道:“快去周围问问, 今天谁跟虎子碰面了。”

    人群这才又一下子散开。

    单原紧抿着唇,脸色有些不好看。

    到底是谁对这么一个孩子下手?

    李云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连忙开口道:“我去报官!”

    大伙都帮着王大娘想法子,还有三两个妇人蹲在她边上安慰着。

    只是她痛失爱子,哪里是这么好安慰的?

    说了好几句话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官府很快就派了官兵过来了解情况, 将虎子的尸身抬回官府, 让仵作看看。

    王大娘一路跟在尸身后面, 又哭又喊,听得人心里难受不已。

    没多久, 一个去询问虎子今日见了谁的汉子就回来了, 面色还有些凝重:“王大娘呢?”

    “跟着官府先去了, 可是打听到什么了?”

    单原直觉不对, 正常谁会对一个孩子下手?不由得对这件事也上了心。

    汉子叹了口气,低声道:“不在就好。”

    看来是打听来的结果不如意了。

    单原才刚想着, 下一秒就听汉子道:“我方才去周围问了一圈,都说没跟虎子单独待过,但是看见一个人带着虎子走了。”

    “有人带着虎子走了?”

    单原心中一动,那人也知道她要问什么,抿了下唇,点头道:“嗯,有人带他走了,那人是镇子上,有名的员外他儿子,性子嚣张跋扈。”

    “但、但他也是个小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单原眉头紧锁,觉得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在京城里,他就见过不少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刁蛮孩子,从小打骂下人,再到下令杀人。

    他们只觉得是家常便饭,根本不会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那个孩子既然是镇上的员外之子,想必家境也是不错的,被如此教导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

    单原想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询问:“可否将这个发现告诉衙门的人,让衙门去查?”

    闻言,那汉子苦笑一声:“单姑娘,你是外头来的,不了解情况。”

    “这衙门的人,也得看银子,张员外的身份就摆在那里,他们如何会对张员外的家人动手?”

    “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人知道,还是不要再告诉旁人了,你就算说了也于事无补,甚至还有可能让王大娘做出蠢事来。”

    单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了。

    的确,若是官府不理会这件事的话,王大娘爱子心切,说不定会选择自己动手,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可……难道就要这么眼睁睁看着虎子死,他们明知道凶手很有可能是那个人,但还要沉默以对吗?

    单原自觉做不到。

    汉子没注意她还在思索什么,只是环顾一眼四周:“我得走了,你现在腿脚不便,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不会有人说你什么的。”

    单原跟王大娘无亲无故的,愿意出来帮她已经很不错了。

    单原嗯了一声,看着汉子离开。

    李云和于清两个人从衙门回来,彼时单原已经回家了。

    二人来到单原家中,见她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面前的茶壶,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云还以为她这是有心理阴影了,便安慰道:“单姑娘,你别担心,衙门的人说这几日会尽管把犯人给抓到的。”

    如果真的能抓到,那当然是最好的。

    但……

    想到那个汉子说的话,善缘怎么都放心不下来。

    她问李云:“现在镇子上有几个员外?”

    “员外?”李云怔了一瞬,不知道单原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答道,“就一个呀,而且这个员外的家中还挺有钱的,几乎垄断整个镇子的铺子了。”

    也难怪衙门的人不敢动他。

    单原抿着唇,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李云这才注意到单原的脸色不好,小心翼翼问了句:“单姑娘,你怎么了?”

    她不明所以,但旁边的于清却听出了些许端倪。

    毕竟单原从来没有去过镇上,是如何知道镇上还有一个员外的消息的?

    于清试探性问道:“可是与虎子的事情有关?”

    李云啊了一声:“张员外能跟虎子有什么关系?”

    于清解释道:“不是张员外,而是张员外的儿子,他儿子被状告过很多次官府,但每次都无疾而终,甚至没过多久后,状告他儿子的人要么失踪,要么就是死在家里了。”

    “张员外之子可不是个好东西。”

    李云听着,眉头已经紧皱了起来,一脸嫌恶:“竟然还有这种恶人?单姑娘,你是如何想到要问这个的?莫非……是有人看见张员外之子和虎子走在一起了?”

    二人的眼神都紧紧盯着单原。

    这倒也没什么说谎的必要,单原点头承认道:“是有人与我说了张员外之子带走了虎子,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人到底是不是他杀的也不清楚。”

    于清若有所思地想着,李云已经拍案而起:“这还有什么想的必要?肯定就是他杀的,他这人作恶多端,现在杀人也没什么稀奇的!”

    说着,李云就要往外面走:“我现在就去衙门说这件事!”

    然而还没等李云走出去,于清就已经将她拦住了:“等等。”

    看着横在自己身前的这只手,李云有些火大:“你让我出去!”

    看着李云气鼓鼓的模样,于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这么着急,单姑娘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为何不去说?”

    李云抿唇,皱了下眉头。

    而后又听于清解释道:“现在没人知道虎子是被杀的,衙门尚且还会找线索,若你一说是张员外他儿子杀的人,你觉得衙门会是什么反应?”

    当然是挑个好时候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了。

    李云知道于清的意思,但越是这样,她心中就越是不甘。

    难道他们普通老百姓就没有资格索要一个公道吗?

    看着李云的模样,单原也只能出声安慰:“万事总会有办法的,李姑娘,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暗地里搜寻一些证据,既然衙门不作为,那我们便找太守,太守不作为,我们就再往上找。”

    “到时候真闹到京中去了,女皇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还能跑掉不成?”

    镇上的衙门忌惮张家势力,可上头的那些人可不忌惮。

    李云一腔愤然在此刻渐渐平静下来,她点头道:“我知道了,单姑娘,方才是我激动了。”

    闻言,单原只是笑了笑:“没事。”

    于清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王大娘能不能挨过去了。”

    虎子的死对她来说就是一道永远抹不去的伤痕。

    单原垂眸,轻声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夜里,单百万做完了工回来,也听村子里的人说了这件事,特地来找了单原,与她说了此事。

    单原点头道:“我知道,今日我去看了。”

    单百万叹气道:“倒也是个可怜人,家里丈夫死得早,孤儿寡母的,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到这么大,现在又出了这么多事端。”

    这世上可怜人千千万,王大娘和虎子只是其中之一。

    但他们得不到应有的正义,这才是最令人心寒的。

    一个镇子,衙门说话都不算数了,竟然要听从一个恶霸的声音。

    单原目光带着几分凛然,旋即才问道:“爹,若镇上的衙门不作为,可否能写信送往京城,告知女皇陛下?”

    若能让女皇换了这个地方的官员,倒也是个好事。

    闻言,单百万只摇头道:“除非是世家间自己养的信鸽,你若是借绎站的鸽子,他们查了内容,如何能让你往上送?除非是有人特地将信送往京城。”

    但是他们现在这个处境,哪里来的鸽子?又从哪里来的人替他们送信?

    单原一时觉得头痛不已。

    单百万最是了解自己的女儿,现在听单原这么说,也隐隐猜到了什么,便问道:“你可是知道点什么?”

    面对自己的父亲,单原没隐瞒,直接将事情始末告诉单百万。

    闻言,单百万也只是沉默片刻,随后声音有些沧桑道:“听来张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你也最好不要插手这件事,这毕竟与我们无关。”

    闻言,单原的眉头紧锁:“可是爹,这对百姓不公。”

    “那又如何?这世道就是如此,若你身居高位,也会被一叶障目,看不到底下的人过得如何,谈何公平?”

    单百万语气中带着几分祈求:“单原,你听爹的,这件事不要去管,若张家查到了背后是你在推波助澜,定然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你要爹怎么办?”

    单家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

    现在的单家没有一点助力,稍有不慎就会被贼人所害。

    姜淑云已经死了,他绝对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女儿了。

    单原如何不知单百万心中忧虑?

    只是迟疑了一瞬,她到底还是点头承诺道:“好,我知道了爹,我不会管的。”

    有了单原这句话,单百万才安心,又看了眼她的脚:“现在脚如何了?可是还疼?”

    闻言,单原摇头道:“已经没事了,只是李姑娘一直看着,不让我下地,所以才……”

    “爹明白,这李姑娘也是好心,日后若是有机会,再好好报答人家姑娘吧。”

    单原点点头,父女二人又闲聊几句,明日还要去矿场,单百万很快就走了。

    单原自己一人在屋里,思绪万千,最后沉沉睡去。

    琳琅也知道虎子身死一事,只是她现在在这个地方,是绝对不能暴露的,故而也就没有多管。

    只是她没想到李云会找上自己。

    “姑娘?”

    琳琅照常下楼用膳,就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转头看去,是李云。

    她只身一人来了镇子,就是为了找琳琅的。

    琳琅微微颔首:“李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单小姐出了什么事?”

    李云摇摇头,犹疑了一瞬还是低声道:“姑娘,还请借一步说话,我有件事想问姑娘。”

    琳琅现在还需要李云做自己的眼线,故而也就没有拒绝,跟着李云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李云才问她:“姑娘可是听说了村里死人的消息?”

    琳琅一直在注意单原的动向,所以定然也会知道村子里的消息。

    果不其然,琳琅点点头道:“是有所耳闻。”

    “我知道姑娘身世不凡,可否请姑娘……”

    李云自知这件事拜托一个陌生人实在不礼貌,可眼下她别无他法了。

    终日看着王大娘以泪洗面,她心中实在不舒服。

    “可否请姑娘,向衙门施压,让他们查出真相,抓到真凶?”

    琳琅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冷淡:“李姑娘,这是衙门该做的事,与我无关,我不能插手此事。”

    “更何况,据我所知,衙门现在不是很卖力地正在查明真相吗?”

    所有的地方官员每年都要有一个多月进京述职,眼看着就要到时候了,他们应该很急切地需要案件才是。

    所以琳琅并不觉得这个衙门会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功绩溜走。

    李云摇头道:“不,等他们知道杀害虎子的凶手是谁之后,他们绝对不会管的!”

    琳琅的眸子眯了起来:“这么说来,李姑娘是知道真凶是谁了?”

    李云点头道:“若是没有错的话,应当就是镇上张员外的儿子,张志远。”

    张志远凶名在外,琳琅待在镇上也有一段时间了,自然有所耳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单小姐怎么说?”

    李云一五一十地将单原说的话都告诉琳琅,只见琳琅唇角扬起笑容。

    “那李姑娘放心吧,此事单小姐会妥善处理的。”

    她清楚单原为人,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所以这件事,留给她来做,再好不过了。

    若成功了,便是功绩一件,日后也方便殿下在女皇面前为她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