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星是被三月七晃醒的。

    很难描述她方才的感觉,那庞然大物醒来时的动静过于激烈,以至于传导到她这个可怜的“神经末梢”上时,她被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三月七已经跑了过来,正握着她的肩膀疯狂摇晃,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停停停——我醒了!”星连忙出声证明自己没事。

    三月七松开她,摸了一把就要溢出来的眼泪:“你刚刚干了什么啊?丹恒去哪了?”

    丹恒?丹恒还能去哪?他不就在——

    星定了定神,然后终于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刚刚还在她旁边入定的丹恒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个地方只剩下了她和三月七两个人。

    “丹恒呢?刚刚发生什么了?”她和三月七面面相觑。

    三月七迟疑道:“你不记得了?你刚刚突然大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就站在这里不动了,你喊完后没多久,丹恒就……消失了。”

    消失了?这算什么结果?但三月七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她刚刚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时系统姗姗来迟的冒出来,在星问前就主动回答:“别担心,丹恒只是去了现在更需要他在的地方,他不会有事的。”

    星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什么叫更需要他在的地方啊?也就是说,他没事的,对吧?”三月七突然问。

    星的一口气差点憋死自己,她惊恐的看向三月七:“你看得见它?!”

    “你说那些经常冒出来的白字吗?原来你总是对着空气发呆是在和它说话啊。”三月七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以前是看不见的,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看见了,我还以为咱出现幻觉了呢。”

    星和系统全都被震惊到无言以对,这倒霉系统手忙脚乱的关了这破弹幕功能,直接在星脑袋里说话:“等等等等,我现在说话她能听得见吗?”

    三月七的表情没有变化,看来是听不见的。

    星跟着松了口气,然后就在脑海里追问这破系统是不是出毛病了,怎么会让三月七看见?

    但最初的慌乱过后,系统突然之间安静了一段时间,在星以为它是因为尴尬而决定装死时,它突然轻声说:“不,不是我的原因。你看看,她现在的苏醒值是多少?”

    星微微抬起目光,向三月七头上看去,惊恐的发现那个在几天前才过半的进度条已经飞快推进到过了四分之三。

    “这玩意怎么涨的这么快?!”

    这次系统是真的没有回答她,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无法说出口。

    它又安静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星,我需要离开一会。如果等下情况失控……你一定要提醒三月,让她记住一切,【记忆】是最后的希望。”

    “什么意思?喂——”星来不及问为什么,系统彻底消失了。

    很难解释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反正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习惯已久的存在突然消失不见了一样,生出一种空空落落的别扭来。

    她很不适应,也很确定系统现在确实不在这了,尽管她还能正常打开那个简陋的像是战损版本的系统界面,但这只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你怎么了?它和你说什么了吗?”三月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星正想着如何糊弄过这件事时,却突然意识到向来咋咋呼呼的姑娘此刻安静的有些反常。

    她好像不怎么惊讶于伙伴身上有这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甚至星反而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了几分……松了口气的意思?

    “三月,你……”星一时有些欲言又止,如果三月七要刨根问底的话,她可能还会轻松一点,“你没事吧?”

    三月七被她一脸的忧虑逗的笑了出来:“干什么这个表情啦,咱只是想体贴你一下——我知道,你和丹恒身上都有很多秘密,正好,本姑娘也有秘密了,等你想告诉我你的秘密的时候,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诉你,怎么样?”

    “三月。”星失笑,的确,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先前按照景元将军的安排,他们本来是要去大典现场的,现在丹恒先走了一步,她们两个似乎还是应该执行这项任务。

    而就在这时,三月七突然拽了拽她:“哎,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啊?”

    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离她们相当有距离的一片海岸上,的确站着一个奇怪的人影,在当下这风雨飘摇的时间点,他居然是背着手、姿态无比悠闲的朝退潮的古海方向走去。

    “金发……看着不像罗浮人啊。”三月七嘀咕了一句,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心有灵犀的决定跟上去。

    她们没看见,就在她们离开后的不到一分钟,一滴血雨就从天落下。

    ……

    ……

    另一边。

    此刻所有的云骑与飞行士全都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就在刚刚,从天而降的天风君接手了与呼雷的整个战场,呼啸的狂风与奔涌的雷霆破坏力惊人,方圆百米内的建筑几乎都已经遭到了无差别攻击。

    已经习惯了自己仙舟上的龙尊使用武力时的克制,头回见曜青龙尊这狂放的战斗风格,云骑与飞行士瞠目结舌,哪个也不敢踏入其中,只能像是气氛组一样无助的在战场边缘围观。

    气氛非常诡异,从星槎残骸里爬出来的白珩倒是心态平和,她毕竟去过不少仙舟,对日常追着丰饶民大捷的曜青仙舟和他们的龙尊有所耳闻。

    也听闻这位龙尊似乎是对疗愈之术半点不通的纯输出位。

    是以,在天风君和呼雷打的难舍难分的时候,她飞快的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紧接着又去营救附近其他负伤的云骑和飞行士,将他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呼叫的支援一时半会还到不了,好在仙舟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把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云骑从废墟里拖出来后,白珩正要松口气,突然间,一场血雨毫无预兆的从天而降。

    猩红色的液体落下的刹那,一开始,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场雨下的莫名其妙,一会大一会小,一会又停下,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根本顾不上关心雨势。

    以至于直到此时,许多人才意识到雨在刚刚就已经不知不觉间停了。

    地上的伤员还傻傻的仰望天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珩看着手心里的猩红愣了两秒,狐人的本能突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

    说实话,直接触碰血雨,她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白珩深知自己现在的体质和普通人并不一样,她猛地甩掉了手上的血水,就要去转移还暴露在雨水下的伤员,然而她刚转身跑了两步,就感到身后呼啸的风骤然间染上了可怖的杀意。

    白珩惊骇的扭过头,看见那金瞳的龙君似乎在瞬息间就陷入了一种狂暴的状态。

    猩红的雨在无视着一切物理层面的阻隔落下,它穿透屋檐与建筑,穿透星槎与衣物,甚至穿透呼啸的风雷,它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物质,只在现实世界留下一个投影,它只会落到人的身上。

    与呼雷激战正酣的天风君的确大意了,猩红色的雨滴带来一刹那灼烧般的刺痛,而后,在他意识到这是什么前,一缕冰冷的火焰在心中被它点燃,然后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它是如此精准,精准的从天风漫长的记忆里找出那些绝望的、痛苦的、充满仇恨与愤怒的刹那。

    在战场上被丰饶民的铁骑践踏的年轻云骑死前最后的一声惨叫,从断颈处喷涌的血液飞的很高,血珠星星点点,定格在他瞳孔的那一幕,像是一片新落成的人工星座。

    那些仙舟只是晚到一步,就失去了家园与所有亲人,在焦土中无助哭嚎的孩子,而在他把孩子送到医生手里前,孩子的哭声渐渐虚弱,最后在他怀中断了气,他松开手臂,落下一具尚且柔软的尸体。

    他将其带上战场,却没能将其带回家的持明族人,临死前一个个望向他的眼神,有没能见证胜利的不甘,有没能回家的遗憾,有惧怕死亡的眼泪……却反倒是没有人后悔,跟着他踏上这场没有尽头战争。

    还有很多很多的刹那,很多很多在他眼前死去的人。

    和很多很多的,无处可去的仇恨。

    周遭呼啸的风暴陡然间充满了杀意,并且不受控制的朝四周扩张,几艘靠的近一些的星槎猝不及防间受到了波及,被卷入风暴中失速坠落。

    这个高度应该摔不死仙舟人,白珩扫了一眼,就重新将视线投向天风君。

    这位不知为何发狂的龙尊现在看起来和呼雷一样危险,好消息是他似乎暂时还没准备把目标转向他们这些围观群众,只是和同样变得狂暴的呼雷打的更加难舍难分。

    两边都完全放弃了防御,彼此刀刀见血的发起攻击。

    伤口中流出的血很快与血雨融为一体,积累成一地血红。

    白珩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她在呼啸的狂风里艰难的站稳身体,然而这似乎已经是极限了,巨大的阻力让她无法接近风暴中心的曜青龙尊,稍微往前一点,狂风便像是发现了目标一样,在她手臂上割开道道伤口。

    她无奈的退回原地,正要想别的办法时,一名先前负伤的云骑突然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在白珩惊诧的目光里,他无视着呼啸的狂风走上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举起了手中的火铳,瞄准了风暴中心的曜青龙尊。

    “等等,住手——”白珩惊恐的尖叫和火铳开火时的爆炸声一起被暴风撕碎,那颗炮弹在半路就被风刃所切割而爆炸,但真正让白珩浑身发凉的,是察觉到了这点小动静,缓缓侧过脸来的金瞳龙尊——

    作者有话说:正在思考我是感冒了还是又羊了……(。

    第222章

    金瞳的龙君不再盯着咆哮的狼首了,呼雷正被突然间暴怒起来的飓风与雷霆压制,给他空出了充分的功夫,用冷冰冰的目光扫过这边。

    兽类的本能在天风君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便尖叫起来,白珩一瞬间毛骨悚然、尾巴毛都根根炸开。

    不要展现出攻击性,不要再刺激面前的龙尊。

    她默念着这句话,强忍着狐人血脉活化的欲望,收起将要刺出的利爪与尖牙,让向后倒下的耳朵重新竖起来。

    龙的竖瞳在白珩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越过她,落在了那名不知为何要对其发起攻击的云骑身上。

    确定是谁胆大包天后,天风君漫不经心的抬起了手,指尖呜咽的风眨眼间便凝聚作无坚不摧的风刃,能搅碎他厌恶的一切。

    不!一瞬间,白珩血都凉了,她不顾一切的朝一边不仅没有躲开的意思,甚至还想再度举起手里的火铳对着曜青龙尊开火的云骑扑去。

    风刃在她的皮肤上划开更多的伤口,血珠飞溅,白珩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在眼下这个点上,曜青龙尊与罗浮云骑自相残杀将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她根本不敢想。

    她扑上去抢走云骑手里的武器,又将伤员推开,以最大限度的减轻己方的敌意,然而天风君只是多看了她两秒,神色间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与碾死两只蚂蚁一样并无区别。

    白珩几乎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她睁大眼死死盯着这位她并不熟悉的龙尊,看见他指尖露出锋利的指甲,肌肉收缩,马上就要挥下。

    那只手五指弓起,手背鳞片微微张开,停在了空中。

    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攥住了手腕,翻涌的风雷在天风君身后凝滞,他偏过头,金色竖瞳里沸腾的杀意忽然晃动了一下,似乎透过暴风雨看见某个熟悉的轮廓。

    “停手,天风。”

    一个声音清越平静,压过了所有风声。

    一滴澄澈的雨水落下,洗去了那粘稠的血色。

    天风君周身的风暴眨眼间平息了下去,曜青的龙君怔怔望着虚空某处,然后近乎迷茫的看着四周的景象:“……饮月?”

    “我在。”声音更清晰了些,仿佛说话者就站在这,他无处不在,却又无人能看见他的存在,“不要被心中的恶魇所迷惑,这里不是和丰饶民的战场。你忘了吗?你现在在罗浮。”

    “罗浮……对,我们是来了罗浮。”天风君喃喃着这个字眼,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好像终于从一场长梦里醒来,“我这是……”

    这时白珩也终于意识到什么,她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并没有人的四周:“阿枫?”

    “是我,白珩。”那个声音回答了她,就像往常任何时候一样,平静、可靠,“现在先听我说。”

    “伪神降下的血雨会完全释放与仇恨相关的记忆与情绪,我会尽可能为你们清洗他的影响——但你们自己也必须坚定信念,保持理智,不要被他迷惑,否则我也将无能为力。”

    “白珩,若我没猜错,你现在应该不会受他的影响,对吧?接下来请你尽可能的阻止云骑与罗浮人的自相残杀,我们不能再平添更多无谓的伤亡了。”

    白珩点头:“明白——所以,只要我直接叫你的名字,你能听见的吧?”

    “对,现在你在哪喊我,我都能听见。”那声音似乎染上了一丝笑意,“放心去做吧,我一直在。”

    狐人长舒一口气,低头时发现刚刚那发了疯似的云骑也迷茫的抬着头,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抱歉,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

    “别管了,先跟我去安全的地方,这里就交给两位龙尊了——”

    话音落下,白珩扶起云骑,就往战场更边缘撤去了。曜青龙尊的作战风格实在是过于狂野,等会他再打上头了,这方圆几百米内恐怕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没有了。

    云骑脸上的迷茫更甚,像是在问“为什么是两位”,但还没问出口就被白珩半拖半拽着拉走了。

    送走了伤病号,那声音才对冷静下来的天风说话:“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天风君说:“这么久不见,你就不能表达一下思念之情吗?”

    丹枫:“……没事我先走了。”

    “哎哎,别这么冷酷嘛。”天风咧嘴笑笑,他平息了四周紊乱的气流,重新握紧了自己的长刀,看向也重整了旗鼓的步离人战首,“刚才只是个意外,这次我可不会被骗了。”

    他拔刀指向呼雷,周遭狂风再次呼啸。

    “既然你在这做后盾,那我就可以放开手打了——你没意见吧?”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汤海仍然温暖,久到他们尚未分离的年代。

    丹枫长叹一声,一如既往的纵容了同僚的得寸进尺:“打吧,我看着。”

    ……

    ……

    同样的情况几乎在同时发生在了罗浮的各处。

    血雨落下,凡触碰者,皆被其中无边的憎恨与愤怒所浸染。

    先前还能被理智压制的情绪顷刻间失控爆发,几乎是顷刻间,在一些受影响较浅的人反应过来前,身边的同伴就突然暴起,将刀锋对准了方才还并肩战斗的、或者被他们保护的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持明族人。

    转瞬之间,无数灼热的鲜血喷洒在地上积的暗红色雨水里,云骑本已稳固的阵线立刻乱成一团,尚保有理智的人试图阻拦发狂的同伴,双方扭打成一团。

    持明叛军——又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们,则反而好像从血雨中得到了什么加持,更加兴奋的朝云骑扑来。

    场面一时间乱到不可理喻,好在混乱来的快去的也快,更多清澈的雨水紧随其后的泼洒在混乱的战场上,扑灭那些被点燃的怒火,疗愈伤者、平息仇恨。

    怪物们在雨水中如同遇到火的雪人一样飞快消融,外部的敌人消失了,内斗的云骑们突然之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都住手。”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认清前代饮月君的声音的,大多数天人们虽然下意识地停了手,却还尚处于困惑中,惊疑不定的彼此对视。

    而刚才下意识地报团的持明云骑们则几乎顷刻间反应了过来,他们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口,纷纷睁大眼望着天空:“龙君大人……是龙君大人的声音!他真的回来了!”

    一滴滴澄澈的、温暖的雨水落下,像是回答。

    天亮前,炎庭君宣布的那道谕令还来不及传播到所有人耳朵里,雪浦就为了抢占先机而擅自提前开启了袭名大典。

    原本应该全仙舟直播的典礼根本没多少人现场外的人看到,随后等雨别现世,直播也就彻底就不用开始了,所有人先想想怎么对付这个伪神吧。

    实际上,直到现在,大多数罗浮人、大多数持明都不清楚鳞渊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眼里,持明叛乱是突然开始的,那些与药王密传合作的持明叛军简直像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一样。

    这段时间以来,普通的持明平民也就罢了,那些因前任龙尊在时而主动加入六司的持明们就几乎成了最尴尬的存在,尽管神策府反复强调他们的敌人是龙师一脉的叛党,但人心中的想法不是这一句话就能简简单单消除的。

    其中加入云骑的持明尤为尴尬。

    云骑彼此本应情同手足,生死相依,与子同袍,不被信任对云骑来说是致命的。

    神策府命令下,双方虽然都没有说什么,但在此前的战斗里却也隐隐有了隔阂,持明与非持明自发的站成两队,气氛几近凝滞。

    分开的队列为双方开打提供了绝好的条件,所以刚刚血雨落下,冲突几乎瞬间爆发,因为根本不用先分辨一下谁是“敌人”。

    持明云骑们已经因为连续多日的压力而满脸疲惫,但此刻,他们脸上所有的厌倦与恐惧全都一扫而空,甚至看也不看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天人同僚了,只是以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期待注视着这场雨。

    “我在。”那个声音再度出现,它不是幻觉。

    有人在大雨中泪流满面。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委屈,像是找到了母亲的孩子一样连声辩解:“龙尊大人,我们不知道长老们在干什么啊,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联盟……”

    面对无数的回应,那声音似乎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而后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若你们还认我这个龙尊,就按我说的做吧。”

    “罗浮持明听令:我将御水之权柄暂分予你们,直至这场灾难结束,你们都需以云吟之术,为众人抵御血雨、净化污浊,不得懈怠半分,尔等可有异议?”

    丹鼎司内,年轻的司鼎站在窗边,怔怔地伸出手去接窗外的雨。

    “老师、龙君大人,是,是你吗?”女人在此刻像个小女孩一样语无伦次,她激动的几乎要伸出半个身子去,然后在险些失重的时候,被身后的一只手拽了回来。

    炎庭君无奈的摇头:“都说了饮月回来了,你就非得等现在才信我?”

    司鼎还在对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发愣,直到她听见那雨中下达的命令,才猛地抬头,像是突然间有了千百倍的力气,她大步往外间走去,看见无数个持明医士正跌跌撞撞的从病房里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神色恍惚的大梦初醒。

    看到司鼎后,他们与她对视,她幅度很小的点点头。

    似乎从目光中得到了什么无边的力量,医士们的神色变得比先前更为坚定。

    司鼎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的说:“我决定加派几支小队去驰援罗浮各处,谁愿意随我来?”

    神策府中,景元陡然抬头,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时,他长长的松了口气。

    “景元,放手去做吧。”龙尊的声音带着天塌下来他也先扛着的从容,似乎有某种必胜的把握——

    作者有话说:[合十]我来了

    第223章

    丹鼎司外,又一场战斗到了末尾。

    单就今天的情况来说,丹鼎司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差到了极点。

    它一边紧挨着鳞渊境,被那些海里爬出来的怪物当成了第一个目标,一边又连接着罗浮内陆,遭受那群疯了一样的叛军的致命威胁。

    驻守在丹鼎司的云骑分身乏术,而呼叫的援军又一时半会尚未抵达,为了确保丹鼎司内诸多丹士医士和病患的安全,几乎所有还有战斗力的人已经全都出去参与战斗了。

    就连这段时间在治疗下刚刚有所好转的悬锋都不顾医嘱,以实际行动强烈要求参与战斗。

    在炎庭君的治疗下,他身上的鳞片暂时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然而已经严重损伤的神智却始终不见好转,炎庭龙君曾叹息着告诉过烛渊,也许他永远都不能清醒过来了。

    击退又一波涌来的叛军,三名昔日的近卫正紧挨着彼此休息,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短暂的瞬间,血雨毫无征兆的落下,并且故意似的最先落在了悬锋身上。

    而好巧不巧的是,有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偏偏在这时出现在了他们视野范围内。

    一开始,烛渊和含光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到明明刚刚还很平静的悬锋突然间撞开他们,然后朝着人影出现的方向冲去。

    他扑向不是别人,正是从鳞渊境那边赶来的濯安。

    濯安此前被留在丹鼎司接受检查,在坦白了一切不安、惶恐与罪孽后,他进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如果没人叫他去做检查,他可以一整天都安静的待在病床上,像一具会呼吸的木偶。

    今天是这段时间濯安第一次主动请求离开丹鼎司,前去对抗冒出的怪物,不过由于他和近卫们的关系目前仍然十分尴尬,他选择跟那位突然出现说来帮忙的学会学者去鳞渊境的那边。

    结果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从那边赶了过来,被此刻近乎完全野兽化的悬锋扑了个正着。

    而在看清楚扑上来的是谁后,濯安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开了武器,任由悬锋露出兽化后的獠牙,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血液从伤口里流出,被吞咽的声响近在咫尺。

    濯安很快就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但他没有作出任何抵抗。

    他不能再伤害一个自己昔日的战友、曾经的兄弟了。

    是他先害了他们,如果这就是他应得的结局,那也……不错。

    他听见身边传来急促的人声,慢了一步的烛渊和含光在争论什么,他听不清,只能确定他们一时之间竟也奈何不了发了疯的悬锋,甚至因为担心将伤口扯开加快失血而不敢下重手。

    双方僵持之际,悬锋突然自己停下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神色间竟然久违的流露出属于人的迷茫,似乎根本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他呆愣的看着面前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又看见濯安惨白的脸色,花了好一会,他突然认出来了这张脸,声音嘶哑、但条理清晰的说:“濯安……前辈?你……为什么,我……”

    悬锋几乎是这一批近卫里年纪最小的,从前管谁都叫前辈,只是自从他身上的异变发展到损害神智的地步后,他大多数时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认清楚除了烛渊和含光之外的人了。

    烛渊和含光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就连炎庭龙君都诊断他的情况不算好,怎么会突然发生奇迹?

    直到这时,阮·梅才慢了一步跟过来,她扫了一眼现在的情况,便轻而易举的推断出了前因后果:“大约是稀释后的伪神之血恰巧覆盖了丰饶毒素,反而治愈了他吧。”

    虽然她不认识濯安,但作为当世博识尊认证的天才,她认得出从伤口里流出的,那过分鲜红带着一丝丝诡异香味的血,也认得出悬锋脸颊上尚未褪去的黑色鳞片。

    悬锋慌忙的从地上爬起来,濯安却因失血过多而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试着去把对方拉起来,面对自己伸出的爪子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烛渊与含光对视了一眼,最后烛渊上前,把人背了起来。

    “我先送他回丹鼎司做处理。”烛渊的声音还算平静,“含光,这边麻烦你和……这位阮·梅女士先照看。云骑的援军信号已经近了,应该很快就能到,你们坚持一会,我很快回来。”

    阮·梅没有异议,她声称他们过来是因为海边的怪物刚刚突然间全都退去了,那位拉帝奥教授便让他们来这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说完,她上前两步,检查了一下悬锋的状态:“……不用担忧,我会注意他的。”

    烛渊沉默的背着濯安往丹鼎司的方向快步赶回,脚下的积水此刻已经被染成了淡红色,踩上去时发出令人不安的啪嗒声。

    行至半路时,濯安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意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是我害了你们,烛渊。为什么还要救我?”

    烛渊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回答:“不,是长老们的野心害了所有人。当然,你不完全无辜,所以别想像个懦夫一样一死了之,你从前就是这么当近卫的吗?更何况……就算看在悬锋的份上,你也不能死在这。”

    良久,他都以为濯安已经又昏过去的时候,他笑了一声:“是,我会活着,我会亲自向龙君大人忏悔我的罪过,等候他的发落……”

    在完全坠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叹息。

    烛渊将人交给守候的急救医士,然后就要返回战场,这时他听见龙尊的声音,从这场雨里传来。

    “烛渊。”

    他甚至不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您会出现在这场雨里,只是立刻应道:“龙尊大人,有何吩咐?”

    “你不用回去了,云骑的援军已至,我叫含光他们赶回来,你们接下来稍作修整,然后就去为丹鼎司派出的驰援小队护卫吧。”

    “是。”

    “还有,不用担心,这场雨……很快就会停了。”

    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意志正在愈发激烈的抵抗自己,血雨不再做任何慈善的伪装,血红色顷刻间吞噬了天幕,开始倾盆而下。

    这景色如同天崩地裂、末日将至。

    天欲倾,然有人扶之。

    大地之上,一个个很小很小的、肥皂泡一样的屏障出现了。

    它们摇摇欲坠的、却又坚定不移的对抗着从天而降的血雨,对抗着其中的愤怒、怨恨与疯狂。

    气泡与气泡彼此相遇,就会变得更加坚定一点,它所庇护的范围便会更大一些。

    在这小小的庇护所里撑起它的,是凡人的怒吼与意志。

    叛军早已被血海吞没了形体,降下血雨之物似乎同样并不喜欢这些叛逆者,这场错误的叛乱就这样被莫名其妙、不讲道理的外力终结。

    但战斗仍要继续,只不过现在已经不仅是罗浮与叛乱者的较量,而是不要被仇恨吞噬的理智,要向其证明人的意志。

    人群的呐喊渐渐汇聚、变得清晰,血色在呐喊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如果此刻有人从太空中往罗浮看去,就会发现那方才几乎吞没了整个仙舟的血色正如同被洗去的尘埃一样退却,它变得澄澈如新,一如人们那颗坚守自我的心。

    云层之上,丹枫重新凝聚出形体,重新与雨别对峙。

    “停手吧,你已经看到了结果,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了。”

    “……”雨别阴恻恻的盯着他,并不言语,那颗龙心仍然在他的胸膛里跳动,只是此刻比先前要明显虚弱了许多。

    良久,雨别突然笑了:“你以为这样,就算胜利了吗?反抗?不过是因为蝼蚁还没有在真正的灭亡面前感受到彻底的绝望罢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血色云涡开始急剧旋转膨胀,顷刻间淹没了雨别的身影,龙的轮廓从云层中浮现。

    他要在此化龙。

    一瞬间,丹枫就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他立刻着手抢夺雨别的权柄与四周云雨的力量,但此刻的雨别似乎已经因为方才的失败而决定孤注一掷。

    毫不犹豫地,他彻底放弃了为人的伪装与神智,将自我完全消融于血色的疯狂中。

    狂暴的龙影在云层中以惊人的速度成型,它比任何一代龙尊所化的龙形都要庞大、都要惊悚,如果它完全成型,龙身甚至可以缠绕起整个罗浮。

    面对发了疯的伪神,丹枫也只能减缓它成型的速度,却无法阻止云层化作众生头顶倒悬的血海,呼啸的风云里血色满天,直直的朝着下方的罗浮淹没去。

    就在血色触碰到罗浮前的瞬间,第三个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云层中响起:

    “到此为止吧,雨别。”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血海中翻涌咆哮的赤红色龙影陡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然后那些不定的形体倏然溃散,如同血肉般层层剥离,最后只剩下雨别独自漂浮在原地。

    击云毫无阻碍的刺穿了他的胸膛和胸膛里那颗龙心,他脸上的神色定格在怨怼、惊愕与释然的瞬间,瞳中混浊的金色对上一双澄澈的青金色。

    “……你总算醒了啊,小朋友。”他冷笑一声,像是等候这一刻多时了。

    丹恒平静的看着他,并不为这个几乎有些冒犯的称呼有任何不满,哪怕此刻他已经明知道“雨别”的本质只是一个阴差阳错而生的怪物。

    他看他的眼神,竟然几近悲悯——

    作者有话说:吃完药脑子有点迷糊将就看看吧( [化了] )

    第224章

    喝下神血的刹那,丹恒并没有感受到他原本以为的烧灼感。

    恰恰相反,那血尝起来是冷且极苦的,人的体温无法让它变得温暖分毫,正如落入海底的寥寥阳光无法融化深埋千年的仇恨。

    他陷入一段陌生的记忆,断断续续,听见耳畔阴狠恶毒的低语,感受冷却多时的血从血管中流出的怪异感觉。

    疼痛?不,只有活物才会疼痛,而祂只是从这具遗躯中滋生的某种东西罢了。

    “这具假身,真的能成全我们的计划中吗?”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涛然,我已经受够你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哼。我的幻想从来都是真实的,之前只不过是意外——谁知道丹枫居然在那种情况下还能重新封印建木,他还真是对罗浮爱的够深的。”另一个声音略显尖细,语气也颇为冷嘲热讽。

    祂短暂的意识里跳出一个问题:那是谁?

    下一次,祂又醒来,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他新奇的感受着感官中的一切,现在祂学会了“看”。

    沙哑苍老的声音长着一张同样苍老的脸,祂从躯体里残留的记忆辨认出他的身份。

    龙师雪浦。

    一个既没有那么反叛,也不算那么衷心的家伙,他看不惯那个被称作丹枫的人的所作所为,却也不敢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造次。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只不过敢对着一具在他看来并无意识的遗躯,独自喃喃那些充满虚伪的言语,好像他真的曾为此遗憾过、哀伤过一样。

    “其实我不想这样的,但持明必须要有一个龙尊,哎……您会原谅我的,对吧?”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祂想,不熟练的操纵着这具躯体,掀起眼皮“看”了雪浦一眼。

    雪浦被这一眼吓得短促的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祂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下次再见到雪浦时,他是和涛然一起来的。

    这时候,涛然脸上的皱纹已经减少了很多,于是神色间的不耐烦更加凸显,雪浦啰哩啰嗦的重复着这句遗躯动过的话,他则一副你这家伙真是老到失心疯了的神情。

    涛然来到祂面前,十分不尊敬的伸手,从建木——通过残留的记忆,如今祂已经知道了,原来这就是建木——郁郁葱葱的枝叶里,直接将祂拖了出来。

    祂对躯体的操纵还是不够熟练,也尚未形成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的常识。

    于是祂狼狈的摔在地上,比记忆里长了许多的头发挡住大半张脸,搭配一身干涸的血迹,像是一只怨气缠身的水鬼。

    涛然嚣张的又将祂从地上拽起来,像是拽一个被扔掉的玩偶一样,给雪浦展示这根本就是一具毫无威胁的死物。

    祂无动于衷,直到涛然又将他扔回建木,甩袖离去时,留下的雪浦忍不住多看了祂一眼。

    祂恰好又一次抬了眼,眼珠在眼眶里滚动,唇角向上,倒映出一张惊恐的脸。

    那之后,雪浦或许是被吓破了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过,或许很久之后他决定背叛涛然时,也曾想起了那让他毛骨悚然的一眼。

    而涛然则只匆匆的露过几次面,他的面容变得越来越年轻,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倒流,但祂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的味道。

    ……哦,原来,被取走的血液有一部分,是被用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突兀在祂脑海里转过,冷冰冰的,祂觉得有趣。

    渐渐的,他通过残存的记忆与观察弄清楚了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雪浦和涛然本质上并不是一路人。

    雪浦和他的追随者一直渴望的,都是得到一个新的、“正常的”龙尊,好确保持明延续的正统与稳固。

    在他眼里,一切就应该像过去的几千年那样,龙尊和龙师们相互争斗也好,相互夺权也罢,这都是“正常”的。

    为了维护这份正常,那就必须清除一切不正常的因素。

    比如和仙舟人走的太近的龙尊。

    如果龙尊本身不正常,那就修正它。

    丹枫无疑是不正常的,所以当涛然找上门时,雪浦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尽管假借着族群存续的大义,但每个人都清楚涛然真正的野心不在于此,他想要直接篡夺那最高的权柄,觊觎龙尊永恒的青春与龙祖的恩赐,为此宁愿勾结丰饶民。

    当年封印一事,涛然于其中作为主导推动,如今海底的一切丑恶,亦是他野心的显露。

    这两方人马原本应该互为死敌,然而最后一代龙尊的所作所为让他们居然在谋害尊长一事上达成了一致,实在是可笑至极。

    结果是谁也没想到的。

    丹枫没有化卵,让雪浦的期待落了空,也许他们再也不会有下一任龙尊了。

    丹枫再次落下封印,让涛然出卖建木投靠丰饶的计划全面溃败,还得捏着鼻子认下一个短生种做名誉龙尊,气的他发了火,情绪波动,险些被无法稳固的建木药效反噬。

    这次合作,雪浦寄希望于涛然许诺的新的龙尊,涛然则想要借助伪神触及不朽的真意。

    他很急切的想要做这件事,甚至费尽周折的联系上一位银河天才,不过对方迟迟没有回复,似乎对他的造神计划不屑一顾。

    真是奇怪。祂想。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着急?

    祂继续观察下去。

    除了这两位有头有脸的持明族内的大人物外,只有一些人会定期前来,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肉倾倒给建木伸出的根系,然后又匆匆离去。

    祂听见其中有人低声喃喃,以同族为祭,建木为基……方能再造【不朽】。

    这具躯体里失去的血液与髓液被甘甜的植物汁液所填补,只是它们仍然冰冷,无法在已死的身体里化作生命的燃料。

    从建木输送来的力量里,祂读取到了那些被吸收掉的生命的记忆碎片,凑巧,这些记忆与这具躯体里残留的部分渐渐对应在一起。

    祂渐渐理解了仇恨,无穷无尽的,对“他”的仇恨。

    原来千年的庇护,最后换来的只有永世不可消解的仇恨。

    祂很惊讶,又很快觉得这很正常。

    原来生命的本质与意义便是仇恨与怒火——是了,应当如此,弱肉强食,你死我活,世界本就是如此的冰冷残酷,被良善者庇护才并非常态,生命本就彼此仇恨。

    龙尊庇护着持明千百年,但被庇护者看来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才如此仇恨他。

    那么,祂理解了。

    就让这个世界回归它本来残忍冷酷的模样,此时作为被仇恨者的祂,理所当然的应为这群蝼蚁予以毁灭。

    祂站在仇恨的起点,从千年前那个未至的黎明里捡起出这个象征着仇恨源泉的名字,视其为“自我”。

    斩尽杀绝的第一步,将那些早该死去、却还浑浑噩噩徘徊人世的空躯壳送归彼岸。

    第二步,以古海之水为始为终,断送这个自觉无辜的族群,以报偿他们千年的憎恨怨怼……多么完美的“圆”啊,不是吗?

    “你曾以为仇恨就是一切的答案,但丹枫却全然否决了你的一切。”丹恒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三个人都听清他在说什么,“于是你又试着以龙心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但罗浮民众再次以实际行动拒绝了你……”

    “……这真是不可理喻,不是吗?”“雨别”好像半点没有被说中的心虚或者愧疚,祂垂眸看向云层之下飘渺的大地,声音冷冰冰的,“明明满心怨怼、彼此仇恨,却还要假装自己善良又正义,真是虚伪透顶。”

    “你真的觉得,如此虚伪浅薄的东西,就能战胜你给予的纯粹仇恨吗?”丹恒平静的问,“你为什么不相信,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呢?”

    “雨别”盯着他,瞳中混浊的熔金突然极不稳定的跳动起来,像是将要流出的血泪。

    他被击云贯穿的胸膛中已经流不出任何鲜血,说来好笑,祂所现身之处无不带来猩红一片的血色,而祂自己却分明早已干涸。

    “那我再说一遍:因为我这从仇恨里诞生的怪物,从根本上就绝无可能理解它们的存在——你如何让天生的瞎子想象出彩虹的样子?”

    “不,但我可以借给你一双眼睛。”丹恒说。

    “……什么?”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吗?以完全不该在此时觉醒的样子。”丹恒抬起那双流溢着金色神性的眼瞳,悲悯中夹杂着某种难以读懂的遗憾,“因为我喝下了你的血,我理解了你,你也可以理解我了。”

    名为雨别的怪物终于在这个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镇定与从容,祂的表情此刻近乎崩塌,以至于显现出几分狂乱来。

    但在这个疑似觉醒了记忆与力量的丹恒面前,祂的反抗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丹恒只是轻轻的松开了击云,一切就已经不可逆转的发生了:

    重渊珠绽放出此前从未有过的光彩,从中绽开一道五色的漩涡,将三个人一同卷了进去。

    天旋地转里,原本站在稍远处,等着似乎恢复了记忆的丹恒收拾残局的丹枫忍不住问:“……还有我的事?”

    丹恒叹了口气:“你也一起来吧。剩下的时间不多,我一次性把所有的事都说清楚。”

    他先是拉住丹枫的手,又薅住身边的雨别,那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手在被他抓住时猛地往回缩了一下,却没能成功。

    “我捅你一枪你都不躲,这会躲什么?”丹恒无奈道,“别乱动,在命途狭间里捞人很麻烦的。”

    “雨别”僵硬的停止了挣扎,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想转头就跑,却实在无处可去——

    作者有话说:[合十]好像有啥事忘了…算了…

    第225章

    就像所有新的开始那样,丹恒的记忆开始于一片黑暗。

    但那并不是从卵中离开时的黑暗,他只是第一次走出囚禁他的监牢,亲眼见到这艘舰船上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清晨的露水挂在草叶上,街道两边的商贩正在准备出摊,偶尔有人抬起头看向这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云骑押解着的陌生少年。

    少年并不言语,从出生到昨天的这段漫长时间里,他和人说话的次数少之又少,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是否还掌握着这项能力。

    除了偶尔来探望的将军,就只有幽囚狱的判官狱卒,以及来找麻烦的龙师长老们会和他交流……至于最后一个,不提也罢。

    反正他们问的东西他一个也想不起来,每次只能沉默以对,看着一群老家伙自己把自己气个半死后滚蛋。

    不久前,许久未见的将军又来了,只不过这次他在例行问过了这段时间的餐食与被要求完成的“赎罪”课业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湿寒阴冷的牢房外,用一种混合着怀念、痛苦、喜悦与遗憾的奇妙眼神注视着丹恒许久,直到丹恒再也无法无视他的目光,放下书卷问:“将军,您还有什么事?”

    如今已经不能称得上年轻的将军笑笑:“丹恒,你的流放令批下来了。”

    少年缓慢地眨眨眼睛,一时间没理解这句话。

    将军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我是说,等你成年,你就能离开这了,你……高兴吗?”

    丹恒没有回答,他注视着将军负手离开,依然没有对这句话产生任何真实的感触,他的记忆开始于这黑暗的牢房,目之所及不过方寸,所见之人亦是寥寥。

    世界对他而言不过典籍中黑白的文字,与判官或外来者口中的只言片语。

    所以他并没有从这句话中得到多少喜悦,一切似乎一如往常,丹恒依然倒数着探望者前来的日子,直到神策府的人提前来到了狱中。

    将军的身影逆着光,他看不清这位似乎应该算是他故人的表情,只听得见锁链解开的声响,以及十王司判官再次宣告的判决。

    “……流徙化外,万世不返。”

    那么,这就是以后了?

    丹恒第一次走出黑暗的牢狱,看见这个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世界。

    他走得很慢,似乎是想多记住几分这素未谋面的故乡,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外面的世界而已。

    身后的云骑或许是得到了将军的口信,没有催促他快些,任由丹恒慢慢吞吞地走到港口。

    将军交给了他一张可以乘坐去往任何一颗星球的船票,他踏上公司名下的星际飞船,只在飞船起飞时回头看了一眼。

    罗浮的轮廓很快淡化成一团小小的星光,落入这段记忆的二人借着丹恒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丹枫终于问:“要从这么早开始讲起吗?”

    “不算早了,之前我已经在幽囚狱待了快两百年,那段故事你不会想听的。”丹恒失笑道,“这毕竟是我成为无名客的起点……或者说,前置任务?”

    虽然幽囚狱这事如今已经不能算是他干的,但丹枫依然略显尴尬的沉默了两秒,当罗浮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视界尽头,雨别终于开口:“你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他很是别扭、很是不适应地抚摸上胸口那不属于祂的温度与心跳,尽管这跳动带着几分虚幻,却仍然是祂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我该感觉到什么呢?”丹恒解释,“之前的二百年里,我没有踏出过幽囚狱一步,我不记得他们说的一切,也不认识那些如今活着或者死去的人,就连这个被叫做罗浮的地方,时至此刻,我也不过看过了它这一眼而已。”

    古海之水洗涤了一切罪孽,再深刻的爱也好、恨也好,再不可承受的遗憾也罢,都已随着潮汐从这具躯壳里褪去了。

    雨别沉默下来,祂也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丹恒后来会宁愿孤注一掷的拯救这个世界,难道他的责任感真的重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故乡消失在身后,前方的群星晦暗,他失却归途,亦不知去处。

    乘着飞船又走过几颗籍籍无名的星球,丹恒身上的信用点将要见底,于是他只好就地加入招募新员工的星际和平公司分部,字面意思的用双手谋生。

    这实在是个新奇的体验。

    作为半路拉来的临时员工,丹恒显然不可能从事什么太有技术含量的职业,而且他还极度缺乏星际生活的常识,连一些常见的星际种族都认不全。

    好在持明族的身体素质在苦力活方面有显著优势,年轻的龙尊沉默寡言地在公司的港口当起搬运工,并且日复一日、甘之如饴。

    丹枫:“……”

    雨别:“……”

    从来锦衣玉食与记忆中从来锦衣玉食的二人面对着少年沾了灰的脸庞相顾无言,甚至连架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吵。

    当然,这段记忆被加速跳过了,他们两个并没有跟着一起度过这段无聊而劳累的日子,只是看着少年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却还是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终于,雨别忍不住问:“在这种地方当苦力很有趣吗?”

    丹恒笑了声:“不,这份工作本身相当无聊,但这种通过自己双手赚取财富的感觉,对我而言……很新奇。”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实感,原来它是如此存在,如此运转着的。原来在我目不所及的地方,有千千万万的人过着这样的生活,无趣、疲惫,但是依然艰难地活着,直到明天或者意外降临。”

    码头的工人流动性极大,昨天还好好工作的人今天可能就因为意外再也不会来上班,你身边的人可能是星际黑户,也可能是越狱逃犯,但在这短暂的日子里,他们都在为了一个明天活着。

    “很久之后,我想起冱渊君曾经告诫过我的话,她让我不要看的,原来就是这些吗?”丹恒的声音夹着叹息,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冷淡地与工友们点头告别。

    然后按照此前这段时间里的习惯,他会去贫民窟里把食物分给快要饿死的孩子,并探望此处那些大病不愈的将死之人。

    他们的生死无人在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丹恒也治不好他们,只能用粗浅的医方帮他们缓解一些痛苦。

    今天他来到那片低矮的棚户区时,发现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在被人抬出来,暂且放在街道旁边,等待明天或者后天再去埋葬。

    丹恒走上前,白布下并不是身患重病的老人,而是个瘦瘦巴巴的孩子。

    昨天,或者前天?

    这个孩子还曾经很高兴地在他面前发誓,他以后也要加入星际和平公司,赚很多钱养活自己的弟弟妹妹、爸爸妈妈。

    可惜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丹恒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份食物放在了正传出声声哭泣的家庭的窗台上,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这是我在流放中学会的第一件事,面对死亡,然后去接受它。”

    这次丹恒依然没有回头,他沿着曲折的道路往自己暂时的落脚处去,天上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他身为持明的本能正为这清凉潮湿的环境欢欣雀跃,他心中却并不觉得喜悦。

    “十王司的判官们曾日夜对我教化,要我为擅动化龙妙法,使白珩死而复生的事认罪。最开始,我大多数时候沉默以对,后来也渐渐明白,他们只不过是要个态度,所以我便很快地学会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说出他们期待的话语。”

    少年没有打伞,任由微凉的雨水落在他发间,顺着脸颊流下,像是两行冰冷的泪水。

    “于是,教化的这部分便顺利的通过考核,然而判官们并未察觉,在这件事上,我仍然是那个冥顽不化的罪人。未曾理解过生的人,是不会接受死的。我曾为此困惑很久,尤其是……”

    丹恒轻声说着,他往一条偏僻的道路走,突然瞥见道路尽头鬼似的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尤其是,在他找上我后。”

    丹恒与那个黑影在相隔数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这条偏僻的小路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雨水在泥泞的地面积聚出一个个水坑,像是他们之间破败不堪的过往。

    黑发的男人身上缠满绷带,连露在外面的双手都是如此,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有些眼熟的衣服,抬眼时眼中一片野兽般的血红。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哑声响,他的眼睛也像野兽。

    男人提着一把支离破碎的黑色长剑,目标明确地朝着丹恒冲了上来,杀意,纯粹的杀意自他的剑招中流露,少年猝不及防之下召出击云,勉强挡住了男人的第一剑。

    “其实我没认出他来,我以为他只是某个在此游荡的浑浑噩噩的疯子,不巧被我遇上。”丹恒看着过去的自己与男人兵戈相向,二人的招式都十分狼狈,最后他以持明的优势险胜一筹,枪尖穿透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倒下的瞬间,他凌乱的头发向后滑去,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与一双了无生气的红色眼睛。

    他们的目光交汇一瞬,而后便错开了。

    “……应星?!”丹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如今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确定男人不动了,丹恒慌乱地拔出击云,刚刚经历一场生死边缘的战斗,他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逃离了现场。

    当然,这种籍籍无名的星球上不可能有什么完善的治安系统,死个人不值得大惊小怪,而当他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跑掉的时候,原处已经只剩下了零星的血迹,尸体早就不见了。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卡芙卡捡走了他、并且一定程度上遏制了他的魔阴身,后来他自称为刃,并且隶属于星核猎手。”丹恒语气复杂地补上后半句,“当日海底一片混乱,他也被倏忽的血肉污染,转化成了长生种。”

    丹枫一时失语,一直以来,丹恒都未曾对他提起过大辟之后的事——那已经属于丹恒的故事了,而他也明白,那一定并不是一个好结局,所以他从未追问过那个往后。

    现在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卡芙卡在被星际和平公司带走前特意提起过这个人,并且留下了那个关于梦游者的警告。

    所以,她其实是记着那个尚未到来的“未来”的?她也是那所谓的梦游者的一员?

    而就在这个时候,雨别又冒出来,盯着地上那片正在被雨水冲洗干净的血迹,冷不丁问:“所以,你们共同做的决定,他到底有什么资格来追杀你?”——

    作者有话说:枫哥对主线的记忆只到行刑,再后面就是还没孵出来的丹恒了,然后他没问蛋黄也没说。

    雨别看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主要是大后期的,前期的他不知道也看不懂。

    蛋黄·完全体有几乎所有的记忆。

    丹恒蹲了两百年监狱是社区推断的,我印象里好像没说具体多久,反正主线罗浮剧情本来bug就挺多的……将就看吧我魔改一下[合十]

    哎这本书我居然能从24年写到26年……也不知道为啥写下来了并且眼看要写完了,不然按照我从前作风早坑了(。)

    不知道说啥,祝大家2026年开心吧[猫爪]

    无论如何,让自己幸福快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计划,明天见(哎呀缇宝老师对不起

    第226章

    是啊,为什么呢?

    丹恒也不理解,他甚至都不记得和这个人有关的任何一切,而神志不清的男人也从来没有回答过他,只会喃喃着那个他不想背负的名字要他偿还往日的罪孽。

    但从这一天开始,这个活尸一样的男人便阴魂不散的追逐着他。

    渐渐的,丹恒意识到他身上存在着一种酷烈的不死诅咒,所以不管他杀死男人多少次,他都会一次次卷土重来。

    手腕上的游龙臂鞲是他追来的预告,残存的记忆告诉丹恒,这似乎是曾经他送给对方的礼物,如今却成为男人追杀他的助力。

    也许他该扔掉这东西,抛却他与那素未谋面的故乡仅有的联系其中之一。

    丹恒犹豫了很久,直到这颗陌生的星球迎来了下一个黎明,他还是将其收好了。

    他也说不清这一刻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心中残留的某些东西仍在作祟,让他永远不能铁下心来,或许潜意识里他知道,这么做其实只是徒劳。

    过去的罪孽不会因此被抹去,它们早晚有一天会追上来。

    年轻的被放逐者带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在被男人找到前,他冒险登上了一艘与众不同的船。

    很快丹恒就后悔了。

    这艘船居然是悲悼伶人的贡多拉,作为船上唯一的外来者,丹恒不得不在哀哭声里目睹了一颗星球的埃灭,这场覆灭中的女主演捂着脸哀哀哭泣,询问他是否有关于覆灭的记忆要与他们分享。

    在哀哭声里,丹恒不得不仓促逃走,他没什么好分享的,更何况除了那点残缺不全的前世记忆,他的大部分记忆全是幽囚狱的日夜。

    下个港口前,一只巨兽袭击了停泊的飞船,在溃逃的人流中,丹恒击退了巨兽,正想着趁乱搭上下一艘船时,一名红发的女人叫住了他,邀请他登上列车。

    起初,丹恒并未准备在此久留,然而他却再也没有离开,直到列车抵达了终点。

    记忆像是被以十倍速加快,化作一帧一帧飞快闪过的画面与色块,丹枫倒是没说什么,雨别就先有点难以置信:“你就把中间的部分——这么跳过了?”

    丹恒顿了顿:“这部分故事我早就给他讲过,你不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吗?”

    二人彼此都很疑惑的对视了一眼,然后雨别说:“……我以为你准备拿给我看一遍,好充分展现你和你小伙伴们之间的爱与友情?”

    丹恒略显诧异:“这又不是青少年热血话本,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雨别的表情看起来带着几分诡异。

    丹枫……丹枫不知道因为这句话想起了什么,他轻咳一声,提醒丹恒:“你还记得吗?白珩经常带着景元看话本,她还塞给过你……我不少。”

    丹恒:“……”

    三个人默契的跳过了这个话题,丹恒抬手,飞快跳转的画面定格了。

    直到有一天,第一颗星星熄灭了。

    那本来只是一次并不严重的事故。

    在某一次普普通通的跃迁中,星轨产生了意外的颠簸,让列车降落的地方偏离了目标的坐标少许。

    事后帕姆、姬子和瓦/尔/特研究了很久,发现问题是由于列车用于导航的星图中,有一颗星星奇怪的熄灭了。

    这很奇怪。星穹列车,阿基维利的造物,星神曾经乘坐的载具,世间【开拓】的象征,怎么会出现这么简单低级的错误呢?

    更何况那颗星星从天体寿命来看,也远不到熄灭的时间,而此处也没有外力将其毁灭。

    这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是命运给他们的一次警告,但很可惜,没有人意识到这背后的危险,于是他们迎面撞上了那命运。

    丹恒叹了口气:“后来我们设想过很多次,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能意识到其中的原因,是否能够避免后来的悲剧……可惜,命运没有如果。”

    画面变得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后,渐渐后退,露出列车内部的墙壁,原来黑色是列车窗户外的景象。

    列车内的气氛十分压抑,此刻,所有乘员都聚集在了同一节车厢里,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又一次原因不明的跃迁失败。”丹恒解释说,“我们落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导航完全失效。这里一片漆黑,一颗星星也没有,甚至一些寻常的物理法则也疑似在此出现了诡异的改变,因而我们必须十分谨慎小心。”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回忆中同伴的脸庞,又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按照星际标准时间,我们在这里待了大约五天,依然没有任何进展。终于,在这时,瓦/尔特先生站了出来,主动提出要为列车探明航路。”

    栗色短发的年长男性从沙发上站起来,与身边的红发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还没说话,四个年轻人先不约而同的反对起来。

    然而瓦/尔/特先生去意已决,最后,姬子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轻轻嗑了一声,终结了这场善意的争吵。

    她与瓦/尔/特对视片刻,最终无奈的点头:“我同意这个办法。”

    年轻人们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我们此时别无选择。”丹恒说,他的目光中隐隐含着痛苦,注视着重要的长辈在简单收拾过后,孤身一人打开了列车的车门。

    然后,灾难开始了。

    瓦/尔/特来自一个神秘的世界,他因此拥有某种奇特的操纵引力的权能。

    于是他暂时离开列车,在另一个目标激发了引力涟漪,与列车同时观测引力涟漪的去向与波动。

    引力涟漪会在传播过程里遇到天体后产生“回声”,由此他们可以判断四周的地形,以躲避黑暗中危险的存在和看不见的陨石,并且可以用于对照星图、确认方位。

    这是一项在星际航行中常用的技巧,通常由母舰和子舰完成,通过三角定位确定飞船附近的情况。

    这一步没什么问题,虽然过程可以称得上艰辛,但列车组成功确认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里与他们的跃迁目的地几乎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并且所有可见范围内的星球,都完全熄灭并且死去了,他们不能从中得到任何补给,只能想别的办法。

    经过讨论,瓦/尔/特说,他可以创造一个临时的黑洞,然后利用黑洞的引力制造一个引力弹弓,将列车推出这片星域。

    他会在列车积攒够足够的动能后返回车上,然后列车可以跃迁,离开此处。

    他最终没有回来。

    意外发生在列车准备跃迁前的最后一分钟,那个本该十分稳定的人造黑洞突然失控了。

    瓦/尔/特或许本来有机会躲开的,他毕竟是制造了黑洞的人,自然能在第一时间发觉异常。

    但为了让正在黑洞边缘积攒动力的列车不被失控的黑洞波及,他没有这么做,在通讯断绝的最后一刻,他在列车与黑洞之间的缝隙里制造了另一个黑洞。

    两个黑洞相撞,列车被巨大的引力推向更靠近银河的方向,然后,那片空间开始向一种更深邃、更虚无的黑暗崩塌,列车不得不立刻跃迁。

    谁也来不及去拯救那个留在黑暗中的人。

    这种地方自然是不可能有星际和平通讯的服务,所以他们之前是利用星期日同谐行者的能力与瓦/尔/特保持的联系。

    此时,当链接被强行破坏,星期日也在剧烈的晃动中短暂失去了意识。

    当他醒来时,从同谐残余的共鸣中只找到了一句残破不堪的、遗留的话:“姬子,照顾好孩子们。”

    帕姆哭着要回去救人,然而当他们遵循先前记录的坐标试图返回那片黑暗时,这次跃迁彻底失败,列车长呆滞的得知:坐标不存在。

    他们回不去了。

    在此,他们失去了第一个伙伴——或者说,家人。

    三月七很快哭到昏了过去,一名灰色头发的年轻人咬紧嘴唇,同样神色恍惚的扶着她回了女孩的房间。

    昔日的司铎同样精神不振,他也被姬子送回了休息的房间,帕姆刚刚留在了导航室,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爱着所有乘客的列车长好像还没从惨烈的事故中回过神来,谁也不忍心去打扰它。

    这样,只剩丹恒还沉默的留在车厢,留在他刚刚亲眼目睹着瓦/尔/特离开的地方。

    过了一会后,灰头发的年轻人重新走了出来,他来到丹恒面前,双方彼此相顾无言。

    年轻人长了一张和星很像的脸,他们看起来像是一面镜子的两面,本该同生的双子。

    “穹,你想说什么?”最后,丹恒先打破了这让人难以忍受的死寂。

    “……丹恒,我知道你很难过,大家都一样。”年轻人哑着嗓子,目含担忧,欲言又止道,“你……你想哭就哭吧,但千万不要做冒险的事。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

    丹恒摇摇头,不知道是说自己不会哭的,还是说他这次不会再冒险了。

    名叫穹的年轻人又沉默了一会,他看向黑暗的天空,突然说:“我们得弄明白这件事的原因,丹恒。”

    “我有种预感,今天的事只是开始,这个世界正在变得和从前不一样,这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穹拧着眉毛,眼神放空,有点语无伦次的讲述他脑海的想法,他此刻的精神看来也并不好,“黑塔,对了,黑塔会有什么想法吗?”

    丹恒不由得轻叹一声,把穹也送回了他的房间:“睡一觉吧。等你醒来,我们再好好商量这件事。”

    “哦……”

    丹恒回了智库,他劝着别人好好休息,自己反而毫无要去休息的意思,他打开智库,想要从中找到一丝一毫有关的线索。

    方才的气氛实在太过悲伤,叫人不知道如何开口,直到此时,丹枫才轻声问:“穹?”

    丹恒点头:“嗯,他就是穹,除了外貌外,他几乎和星别无二致,他与我们共同经历了过去的那段旅途。而且,你先前见过他的,他如今的身份应该不难猜吧?”

    他见过?丹枫想了想,想起来那个他曾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最后的领航员”。哦,丹恒之前就说过了,那是他的同伴。

    所以,他和卡芙卡有什么关系?

    似乎猜到他随之生出的疑惑,丹恒轻声说:“正如我走到了【不朽】的尽头,穹来到了【开拓】的尽头。他必须逆时而行,才能为我打开通往过去的门。【开拓】走向未来,【终末】重返过去,二者背道而驰,又于同一且唯一的奇点交汇——”

    他缓慢地揭开最后的谜底:“是的,‘最后的领航员’,行于终末的末王,星核猎手追随的神明……这些都是祂。”——

    作者有话说:*纯文科生不懂物理,黑洞方面我乱说的,三角定位的方法来自于曾经看的一篇科幻小说《永不消逝的电波》

    ps :感兴趣的话推荐去噼里啪啦站搜科幻视界制作的视频,视频稍有改变,但不影响阅读,原文我找来看过,感觉视频的情绪推动做的更好一些  pps :重申本文对游戏背景存在巨量魔改,写大纲的时候也没寻思翁法罗斯版本这么开主线啊2.0时期我真的以为铁就是星际公路片[化了]

    第227章

    列车回到了文明的星域,与去的时候相比,它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受到了非常轻微的损伤。

    除了少了一个乘客而已。

    其实,这对【开拓】来说是常有的事,穿梭银河的旅途虽然能目睹难以想象的瑰丽景色,却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每个乘客都在旅途的最开始被告知、并且接受过这些,只不过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幸存者们仍然无法像最初接受这份风险时那样平静。

    他们失去了一位家人。

    当列车回到黑塔空间站时,天才魔女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黑塔已经听说了此前列车失联的事,对于如今的情况,缺乏同理心的魔女也难得体贴一次,对事故本身只字未提,只在沉默一会后让他们把航行记录拿给她看看。

    作为阿基维利的造物,星穹列车不应该出现这么低级的事故,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在拿走了重要的数据后,黑塔又和帕姆一起对列车进行了一次全面检修。

    但得出的结论却是列车本身并没有问题,只是坐标,是坐标出了问题而已。

    他们落入了错误的坐标,进入了一个错误的空间,因此不幸的失去了一位伙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真的吗?

    几个月后,星际和平公司的使者找上了他们,拿出了一份公司内部的秘密报告。

    “我听说了你们遭遇的事故,几位节哀。”

    金发的公司高管平日里放松又随意的笑容不见了,他摘下墨镜,所有人都对他发青的眼眶和眼中的红血丝一览无余。

    顶着一副连续多日没有睡觉的样子,砂金用一种沉重的语气说:“根据各个部门近期提交上的报告,以及综合监测数据,公司联合博识学会进行了数日的分析和研究,最后学者们得出结论:我们的宇宙,正在死去。”

    为什么?是【终末】的预言终于降临,但是,为什么?

    “这就是我们将要研究的下一个问题。”砂金苦笑了一下,“以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也许……这并不会是一个充满希望,甚至一定存在解法的问题。”

    听说了他的劝告后,黑塔冷笑一声,对此一如既往的轻蔑:“这世上不存在没有解的问题,我会解开它的。”

    几个月后,她再次举行了对博识尊的觐见,就是这一天,在螺丝咕姆与阮梅共同的见证下,那智慧过人却又毫无同理心的魔女消失在了神明的目光之中。

    一名天才陨落了。

    这是外人后来从两位天才那里得知的消息,而作为与黑塔关系紧密的合作伙伴,星穹列车则得到了更为清晰的过程。

    那一天,在神明的注视下,黑塔向其发问:“宇宙是否正在死去?”

    “……”

    那一瞬间,她得到了答案,然后犯了一个对天才来说最不该犯的错误——她向神明追问了下去,然后被无法承受的目光与知识摧毁了。

    “谁能拯救这个宇宙?存护?丰饶?开拓?……”

    “……”

    螺丝咕姆与阮·梅所见证的最后一刻,是向来自诩为无所不能的魔女在最后一刻逆着光转过头,对阮·梅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只有几个字。

    “零号。”

    弄清这句话的意思,成了阮·梅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课题。

    最后,她想到了她们共同开发的模拟宇宙,那里还有一个只有他们这些开发人员知道的零号宇宙。

    不是后来给穹做指引的零号宇宙,而是更早期被废弃的一个项目。

    模拟宇宙项目早期的研发并不顺利,那时候黑塔还没有拉史蒂芬·金入伙,他们对这个项目的思路还很模糊,于是进行了许多次不太成功的实验,零号宇宙就是其中完成度最高的一项之一。

    零号宇宙的构建思路,和后来正式投入运行的模拟宇宙是截然不同的,黑塔在这次实验里试图找到一个理论上的“创世参数”,以此模拟出宇宙中的一切。

    然而这个思路很快就被证明不可能,想要模拟整个世界的算力需求远远超过了整个宇宙的信息之和,这个理论永远都只是理论。

    零号宇宙里有什么东西吗?阮·梅开始彻夜不歇的研究起来,将零号宇宙的一切翻来覆去的检查。

    最终,她在零号宇宙的一条开发日志里找到了黑塔留下的一段话,那看起来只是一段随笔,记录天才某天突然的奇想。

    “好吧,看来这个法子行不通,或许去研究命途和星神本身更有希望一些……从很久之前起,我就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些概念成为命途?”

    “为什么有赐予长生的药师,与之对应的死亡的概念却从未有诞生的神明,死亡的概念难道已经被【毁灭】或者【终末】所吞并、以至于根本没有机会诞生星神?又或者在某种意义上,死亡其实只是智慧生命的错觉?”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命途成为了命途?这些命途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说,命途的本质是什么?

    很久之后,阮·梅在最后一次联络他们时,给出了她的答案。

    “命途是宇宙生命周期的一部分。”这时候,阮·梅已经比从前消瘦了很多,她的眼睛空蒙蒙的,像两颗混浊的玻璃球。

    她似乎已经看不见了。丹恒在不久前听说,疯狂的天才为了看清某种凡人不可直视的真理,借助古兽的眼睛逾越了这条禁忌,但她仍然要为之付出代价。

    “……当然,我们不应该、也不可能用任何一种已知的生命体去理解宇宙本身,就像黑塔永远找不到那个能模拟一切的创世参数,我们这些诞生在箱子内的生命,也注定无法看见这个箱子的全貌。”

    “拯救它的办法在界限之内并不存在,唯有跨过那个边界,才有一线希望……或许,这就是【开拓】诞生的最终意义。”

    阮·梅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戛然而止,她闭上眼,生命完全从她的身体里流失殆尽,画面中断了。

    在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姬子刚刚睡去,三月七还抓着她的手想要挽留最后一丝温暖。

    黑塔离开之后,列车便开启了一场特殊的旅行,试图为这一切的悲剧与破灭寻找答案。

    不久前,列车来到了一颗爆发了奇怪病症的星球。

    一场莫名其妙的瘟疫在此爆发,没有任何已知的治愈办法有效,列车联络自己能联络上的所有势力,所有人却都束手无策,只能目睹着星球上的居民一个个染上怪病,然后死去。

    而后更糟糕的事发生了,为这颗星球上无辜的民众奔走数月的姬子,终于也不幸染上了疾病。

    没有奇迹出现。

    这位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年轻人们的领航员坦然的接受了现实,她安慰孩子们不要为她难过,她这一生已经看过了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没有见过的风景,她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

    只不过,她的旅途在这里停止了而已。

    旅途已经结束,旅人便该回家了。

    姬子最后的愿望,是希望回到故乡。

    那是一颗在银河间籍籍无名的安宁星球,距离姬子离开,星球上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没人知道这里曾有一位闻名寰宇的列车领航员,也没人知道她回家了。

    帕姆带着他们将姬子埋葬在了列车最初搁浅的地方,那里后来开满了鲜花,夜空宁静,银河清澈。

    星穹列车仅剩的四位乘客沉默的回到车上,不知道未来何方。

    按照姬子的意思,最后穹接过了领航员的职责,成为新一任、也或许是最后一任领航员。

    而就在这天,卡芙卡又一次不请自来,她带来了一束祭奠用的百合,神色间略显哀伤地将其搁在列车的窗边。

    美丽的猎手对此前发生的事表示遗憾,并且表示,阮梅的确揭开了一切秘密的一角,以及那被命运选中的人,正是你们。

    “……是的,早在很久之前,不朽死去了,万物基石因此崩塌,这个宇宙的命运已注定走向终结。”

    “为了延缓最终破灭时刻的到来,过去的天才们将宇宙推入一场循环往复的轮回,以期在漫长的循环中找到拯救的办法。”

    “但轮回也是有尽头的。就像一个不断胀大缩小的气球,就算没有胀破,也早晚有一天会因为老化而破掉。宇宙亦是如此。”

    “我们的这个‘气球’,已经要坏掉了。”

    “腐烂已经开始。你们所见到的、所遭遇的,正是这场进行中的腐烂。□□先生误入了世界死去的部分,那里的物理规则不再按照我们熟悉的方式生效,所以他不幸结束了旅途。”

    “作为宇宙的一部分,生命本身的腐烂则以另一种方式出现,比如无法治愈、也毫无缘由的瘟疫……作为一个人类,姬子小姐则在那片死地里待了太久,于是不幸被其浸染。”

    她哀哀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好在,这无数个轮回并非一无所获,我们的确找到了那条拯救的道路,而这条路与星穹列车,与【开拓】息息相关。”

    “当你们抵达命运尽头,让记忆保存宇宙中的一切,唯有借助终末的力量重返过去,令不朽在过去新生,重新支撑万物……”

    “在这数十条命途中,有些命途更特殊一些,它们触及到了那个生与死的边界。”

    “【开拓】走向未来,【终末】重返过去,它们相向而行,贯穿着宇宙的始终。”

    “【不朽】承载万物,【记忆】铭刻始终,它们构成现在,灵魂与□□因此而存在。”

    “在所有轮回的尝试里,唯有这四条命途能够带来一线希望。”

    “所以,无名客们,你们可否做好将其背负的准备了?

    第228章

    原来末日并非开始于从天而降、焚毁万物的火焰,也并非一场席卷银河的战争或者瘟疫,它是如此安静,如此自然的到来,像无边夜色无声降临,像雨水落下、草木生根。

    这是宇宙生老病死的一部分,命运注定如此,只不过低等的生命无法理解它的全貌,因而将其视作万物终结的末日。

    ——至于星神?星神们或许理解,或许也做出过努力,但对蝼蚁而言,大象与人类是同一种危险的存在,凡人也同样不能理解祂们。

    星球一颗颗死去,很快,还亮着的星星就已经比过去少了一半还多,并且衰败的速度每天都在加快。

    宇宙的冬天到来了,而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春天。

    恶兆先锋悲哀的向世人宣布了他们的预言,这是最后一个琥珀纪。

    列车在银河间往返,送走他们认识的每一个伙伴,他们熟悉的地方一个个湮灭,直到银河间举目再无故人。

    罗浮传来景元病危的消息的时候,丹恒正身在银河的另一端。

    已经活了太久的罗浮将军终究还是迎来了这一天,他在影像里对丹恒说想要见他一面。

    可他没赶上。

    当丹恒再次踏上罗浮的土地时,只见到十王司的判官从将军府离开的背影,终于长大了、不再是个娃娃的白露正在门口安静的等他,黄昏时分的光线将她的面容柔和成一片模糊。

    她如今也长成合格的龙尊啦,不再像小时候那么任性,总是想着要逃开这一身的桎梏,释放孩童的天性。

    她终于懂得人一生总是有诸般无奈,万端遗憾,于是只好尽力去背负、去忍耐那些痛苦与丑恶。

    白露看见他来了,对着丹恒很勉强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他已经不再熟悉的东西,但少女并未解释。

    她只是告诉丹恒,别担心,她用了药……将军走的时候并不痛苦,他只是遗憾,还是没能等到你。

    哎,也好,这下不用让你看见我变成老头子的样子啦,让我在你的记忆里永远年轻吧。

    这是景元留给终究未能重逢的故人的最后一句话。

    丹恒只在罗浮待了几日,处理了些琐事,便又要匆匆离开,临走前白露找到他,女孩开门见山道:我猜,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成年后,我总是做梦,梦见我开着星槎去了很多地方,梦见我和一些人一起战斗、喝酒、约好永不分离……梦见我在一场长梦后突然惊醒,看见跌落在地上的你,也看见她对我挥出了一剑。”

    她说这些的时候,正安静的流着泪。

    “阿枫,我知道你已经转世成为了另一个人,我不该也像其他人那样让你背负前世……但让我最后再这么叫你一次吧。”

    “我没有怪过你们,我知道,你们只是太想念、太舍不得我了,是我不该走的那么仓促,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

    “虽然那是一场不该发生的灾难,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多活了一辈子。”

    丹恒也安静的看着她,如今他们都面目全非,连昔日的时光都不堪回首。

    又沉默了好一会,白露轻轻说:“预言降临后,人们对生命的渴望越发强烈了,建木的力量在上涨,我不知道我还能守住建木封印多久,毕竟我没你那么厉害……我只能保证,我会撑到最后一秒。”

    “带上这个吧。”她把自己从出生时就佩戴在身上的平安扣解下来,交给了丹恒,“接下来的旅途,一定要平安啊。”

    不久之后,丹恒听说罗浮发生了暴动,一些人在末日的重压下终于发了疯,竟然前去冲击建木封印,十王司与云骑不得不将枪尖对准联盟的子民,而最后一任罗浮龙尊在救治伤员的途中遇袭身亡,她至死没有动摇半分,建木封印依旧稳固。

    她死后没有化卵,当然也没有出现魔阴身,而是像一名普通的狐人那样,普通的死去了。

    新任的将军彦卿将她按照狐人的葬礼规格悄悄埋葬了。

    据小将军所说,这是前任将军的意思,还知道当年那些事的人这个时候都死的差不多了,年轻的将军对此也一知半解,只是遵循了这道遗愿。

    丹恒最后一次收到罗浮的消息,是罗浮决定主动航向星空中的黑暗,去寻找新的希望。

    当然,谁都知道,那黑暗中没有希望,只有先一步的破灭。

    真相更加残忍,也更加决绝:联盟不希望罗浮重陷丰饶祸乱,所以罗浮将留在那片黑暗中,在被求生的疯狂吞噬前,带着人的尊严与巡猎的荣耀死去。

    带来这个消息的人是镜流,这个时候她的魔阴身已经很严重了,但镜流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些在过去的十年间,翻腾在她眼中的疯狂与仇恨奇迹般地平息了,她看向丹恒时的眼神,竟然让他一瞬间生出了时空倒转的错觉。

    当然,也仅仅是错觉罢了。

    他们回不到过去,而镜流也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来到列车上,除了带来罗浮将要殉难的消息,还为了一件事。

    她说,饮月,麻烦你为我送行。

    以凡人之身试图弑杀神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可悲的凡人终于得到了机会,朝她仇视的神明挥出了那断绝天地的一剑。

    那剑不再是凡间的铁,不再是月光,而是另一条命途的碎片。

    丹恒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但她确实将其铸成了那独一无二的剑,将其刺向了药师。

    一种简单而直接的命途污染。求生的渴望让药师的信仰在最后的时间里愈发强大,但那一剑过后,丰饶命途也像其他命途一样沉寂下去。

    随后剑片片碎裂,女人的身影开始向不可名状的阴影沉没,在【丰饶】的阴影里,魔阴身居然也有了形体,这长生的诅咒终于追上了她,而她仍然拒绝向其投降,宁愿拥抱死亡。

    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饮月,过来杀我。

    丹恒闭上眼,她的身影片片碎裂,直到在阴影里消散的无影无踪。

    要送别的最后一位故人,是投身星核猎手的剑客。

    正如卡芙卡曾宣布的那般,当星穹列车准备好背负最后的命运,那么星核猎手将为他们开辟通往宿命的最后一段路。

    丹恒在虚无的边界送别了不死的男人。

    “虚无的阴影会庇佑你们躲过世界死去时的余波,这是艾利欧的预言。”红眼睛的男人冷漠而简短的说,他似乎终于放弃了那些旧日的遗恨与怨怼,对丹恒毫无兴趣,只一心要走向他迟来的终结,“你只需要带走一道涟漪就可以。”

    时过境迁,终于找回了往日记忆的丹恒也难免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位昔日的故人,又或者他留在世间的、行走的遗骸。

    看见男人毫无留恋的转身,丹恒忍不住问:“事到如今,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男人停下来,转过头来看他,这还是丹恒第一次从这个名为刃的人眼中看见除了杀意与冷漠之外的东西,然而那眼神却也不属于昔日的工匠,反而像是一个不是任何故人的幽魂。

    “没什么好说的。”弃身锋刃的剑客声音嘶哑,“如果你是想问他有什么要对你说的,我不知道。”

    “‘应星’已经死了,那是最初的,唯一的死亡。我不过是他的死亡后从这具不死躯壳里滋生的东西。”

    丹恒沉默了一会,他说:“……抱歉,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倏忽的血肉并不是化龙妙法的一部分,只是神使死去时的血肉污染了古海海水,那似乎只是一个惨烈的意外,又仿佛命中注定的悲剧。

    刃又看了他几秒,这一瞬间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都结束了。”他转过头去,走向那起伏的黑色潮水,走向他追寻多年的死亡。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黑暗虚无的潮水因他的涉入而泛起一道异样的涟漪,长生不死的诅咒何其势裂,而因此生出的对死亡的执念积攒至今,连世间最深的虚无也为之撼动一刹。

    当拢起黑色的潮水,男人的背影已经在其中消失无踪,丹恒注视着那个方向许久,恍然间终于明白了那个多年前他始终困惑的问题。

    持明轮回往复,死亡对他们而言是一个极为遥远的概念,而凡人的生死却如吃饭喝水般寻常,过去他不曾理解这一点,于是要用禁术将早死的挚友带回人间,反而酿成大祸。

    如今丹恒在旅途中见证了各种各样的死亡,而这是他于此的最后一课。

    最初的人类应星已经死了。哪怕他被长生不死的诅咒带回人世,也不过是命留魂销的错谬,从这具不死的躯体里苏醒的也不再是昔日的工匠。

    就算有所有的记忆,有所有的悔恨,但那悲哀的苏醒者却依然否认自己的身份。

    就让那桀骜不驯的工匠永远留在历史的烟尘里吧,他对人趋之若鹜的长生不死不屑一顾,要叫天人们往后千百年也为他的惊才绝艳拜倒。

    他只是那历史过后一道遗留的影子,一个徘徊难去的鬼魂,最终在阴影中找到自己永恒的归宿。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理解些许。‘应星’已死,而名为刃的剑客,是那场祸乱遗留的另一个孽果,追逐着往日的罪孽是他唯一存在的意义。”在离开【虚无】的阴影前,丹恒轻声说,“作为祸首之一,我应当与’应星’共赴死亡——不,并非持明的转世重生,而是在’应星’看来的,一个短生种认为的死。”

    “唯有这样,昔日的罪孽才能得到报偿,因我们的所为亵渎了她的死。”

    他终于揭开了这个埋藏许久的谜底,丹枫对这个答案沉默不语,他大约还需要一些时间去理解这件事,而雨别则扯扯嘴角,十分不客气的质问:“现在想起来亵渎了,当初和你一起做实验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

    死寂的气氛被他这么一搅和,顿时没了大半,丹恒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人类不可能永远保持理智,只要万般绝望中还有一线希望,哪怕已经知道那背后是地狱,还是有人会像抓紧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抓紧它。”

    “只有在跌落后,人才会追悔莫及,下次却还是不知悔改。”

    雨别流露一种看蠢货的目光,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约不是什么好听的话,然而此刻祂突然神色古怪的看了丹恒一眼,居然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丹恒又看向另一边,自从“末日”开始后,丹枫就变得极为沉默,当然,他不认识这里的大多数人,如今他见证了昔日故友们最后的结局,则几乎已经无话可说。

    他甚至已经找不到一个由头来为此感到悲伤或者遗憾,因为在整个世界、整个银河的死亡面前,任何一个个体的死都微不足道、毫无意义。

    当丹恒离开【虚无】的阴影,回到列车上时,穹和三月七都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穹跟着卡芙卡离开,她说有一个人需要他见一下,现在灰头发的年轻人神色中有点恍惚,一副遭受了巨大冲击的样子,好在看起来人还是无碍的。

    三月七也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想来是从另一位星核猎手那里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在去往最后一站前,他们先去了匹诺康尼。

    在这里,星期日离开了列车,他要回家与妹妹度过最后的时间了,已经比从前成熟了太多的司铎与伙伴们一一拥别,祝他们一路顺利。

    以及,新世界再见。

    ——如果还有新世界的话。

    当然,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口。

    剩余的星星依然在熄灭,终于,整个宇宙只剩下了最后一颗星球。

    星际和平公司最后一个分部在十二个小时前宣布停止存在,家族的颂歌则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因为无人吟唱而停歇,再往前,最后一艘仙舟一去无回的消失在无垠的黑暗里……

    这是最后一站了。

    卡芙卡在这里等着他们,星核猎手将为他们指引最后的前路,或者说,那通往星神的路。

    当然,这个说法严格来说是不准确的,成神的道路并没有那么好走,哪怕如今他们已经在各自的命途上行走许多,但那毕竟是要背负的是整个宇宙。

    他们不得不分开了。

    第一个离开的是三月七,她将在流光忆庭遗留的帮助下抵达浮黎的善见天,然后在那里完成她的使命。

    临走之前,她把自己的房间好好打扫了一遍,抚摸过每张珍贵的照片,最后只带走了她最喜欢的帕姆玩偶。

    她尽力微笑着,踏入那扇粉、白、蓝色的门扉:“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对吧?”

    第二个离开的是丹恒,他的命运发生在终末之后,他将见证万物的终结,文明覆灭,万物归一,然后在世界的余烬里,成为新世界的基石。

    他没什么好带走的,除了两位伙伴特制的车票。

    “我在之后等你,别紧张。”他对最后的领航员说。

    黑暗而虚无的涟漪笼罩了他,将他藏在了死寂之下,如同藏在整个世界的灰烬中。

    而后领航员登上列车,进行了最后一次跃迁。

    星轨的尾迹扫过了最后一颗星星的夜空,在已经变得漆黑一片的夜色里留下一道流星般的轨迹,而后那轨迹开始燃烧,将最后的存在焚烧为灰烬。

    最后一颗星星熄灭了。

    宇宙死了,诞生于宇宙之内的诸神明亦如是。

    但在万物终末之后才诞生的神明还活着,很快,他们——祂们就将在时间尽头重逢——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的有点久,一是试图用比较概念化的方式描述末日,虽然好像不是很成功……

    二是我在思考点刀哥这个人设……我想了好久还是觉得这个理由比较能说服我,至少比什么这全都是艾利欧为了逼丹恒上列车的剧本,魔阴身发癫,镜流灌输之类的理由能说服我……

    虽然好像大家普遍不认为点刀哥有搞二人论的必要,但他的个人故事里流露出一种明显的不认同自己如今“应星”这个身份的意思,不确定他是不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变长生种还是死不掉的那种所以和过去搞切割,以及似乎倏忽有在此复活可能(虽然我没写)的暗示。

    所以我斗胆构史一下,那就是点刀哥没把自己当应星的同时,真正给自己的人设其实是饮月之乱的孽果,星核猎手什么的都是后来的身份。

    而这样他疯狂自杀和追杀丹恒似乎也都可以解释的通,那就是弄死两位主犯偿还罪孽,嗯……先这样吧(。)云五的坑太大了我实在编不上来了

    第229章

    时间尽头。

    看见穹从最后一节车厢里走出来时,丹恒感觉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足足有一整个琥珀纪那样久。

    然而这感觉在此刻毫无道理,也已经毫无意义。

    时间只是智慧生命产生的错觉,而现在,世间的一切都已湮灭在时间的尽头,包括时空本身。

    万物变得无限大,也变得无限小,祂们漂浮在末日之后、创世之前的虚空中,身边仅存之物只剩下一节列车车厢。

    虚空中漂浮着不可触碰的细微尘埃,远方有某种庞大而死寂的东西,它们存在着,但也仅仅是存在着。

    诞生于末日之后的两位神明在绝对的寂静中彼此相望。

    “只剩我们两个了吗?”

    “嗯。三月已经先睡了。”穹说,“接下来的事,还要看我们。”

    按照艾利欧揭示的真理,三月七作为【记忆】的终极,将带着此世所有的记忆安眠至其再度解放、或者彻底焚烧殆尽的刹那。

    丹恒看了祂身后一眼,没抱什么希望:“帕姆呢?”

    “在最后跃迁发生时,它在我眼前……消失了。”穹的声音略显低落。

    又一个亲人消失了,而这种事他们已经在过去短短的数年间经历过太多次,于是丹恒非常默契的不再问下去。

    祂低下头,双手虚虚并拢,然后便有一颗光芒凝聚般的种子在祂手中浮现,在世界毁灭、坍缩为零的瞬间,新生的神明得到了它,也理解了它。

    “这是存在之树的种子。”丹恒轻声说,“也是一个新世界。”

    “可没人告诉过我这个呀。”穹也盯着这颗种子,近乎有些好笑的说,“听起来只要把种子种下去,我们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阮·梅是正确的,在盒子里生老病死的生命不能一窥这个盒子的全貌,在万物终结前,没人知道万物终结后会发生什么。”丹恒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蜷缩着的宇宙,“卡芙卡说过,他们也不知道终点过后会发生什么。”

    穹依然安静的看着种子,然后又抬头看他,某个刹那,年轻人的目光里闪过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丹恒也眨了下眼,很难得突然一瞬间理解了这位思维跳脱的伙伴在想什么。

    是的,时至此刻,他们的所作所为全是毫无支撑、也无法验证的猜想,盒子里的生命中最天才的大脑穷极一生,也不过勾勒出了这个盒子内部的轮廓。

    “总得试一试的。”丹恒说,“这不仅是我们的决定。”

    是整个银河万万亿生命、万万亿文明,想要活下去的愿望,最终帮助他们走出了那个“小盒子”。

    因此,哪怕前方就是地狱,他们也得往前走。

    “是啊,毕竟是大家决定的事。”穹点点头,“我们该怎么把它种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丹恒摇头,“它代表一个新世界,但那不是我们的世界,至少现在还不是。”

    穹想了想:“也就是说,它可以是。但我们要怎么做?”

    “你还记得卡芙卡说的那句话吗?”丹恒问他,“让【记忆】保存宇宙中的一切,借助【终末】的力量重返过去,令【不朽】在过去新生,重新支撑万物。”

    “我明白了。我们要在这个过程里,重写创世的蓝图,这样新世界才不会重蹈覆辙。”穹轻声说出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现在祂完全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了。

    于是,【开拓】跨过了最后的门扉,逆时而行成为【终末】。

    “【终末】是一个通往过去的象征,而这象征将散落的记忆与梦境暂时弥合,令过去的世界短暂重现。”丹恒注视着青年人的背影渐渐消失,从这一刻起,祂们的时间线分裂为了两部分,因而,剩下的这条路,只能他一个人走了。

    “我将重返这场过去的旧梦,在‘过去’重塑不朽。”

    这是场漫长而黑暗,孤独而寂寞的苦旅。

    祂跋涉于时光的长河中,从漫无止境的源泉启程,而穹是岸上的灯塔,为祂指引方向,让祂不要在其中迷失,忘记他们的愿望。

    2000个琥珀纪前还有难以计算的黑暗年代,古老的兽族彼此攻伐、掀起黄昏的战争,星球眨眼覆灭,文明转瞬即逝。

    丹恒走过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祂不知道这个纪元何时才能终结,而祂甚至不能以长眠度过岁月,以免错过祂熟悉的那个银河的出现。

    在无法计数的岁月过后,终于,第一声敲击声落下,【存护】宣告着第一个琥珀纪的到来,宇宙终于渐渐变成了他熟悉的模样。

    祂曾到访过某个强大的古国,目睹统一天下的帝王因日益衰老而惶惶不安,最终决定向天外寻求长生之途。

    祂曾路过一颗被海洋包裹的星球,一滴血落在水中,一个新的种族便顷刻诞生,从卵中爬出的幼龙们彼此亲如手足,在温柔的星光下彼此依偎。

    那时候它们什么也不需要想,不需要考虑存亡、阴谋与利益,只知道在温暖的海水里无忧无虑的玩耍,累了便回到那古老血裔的身边。

    但祂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因为此行中最大的敌人出现了。

    其实早在很早之前,丹恒就隐隐察觉到了倏忽的存在,祂花了一些功夫才弄清了这位令使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又逐步确认了它的目的。

    它埋下了很多种子,有些种子死了、再也不会发芽,有些种子开始休眠,等待着破土之日,在整个银河间,根系生长、再生长,像一颗真正的树。

    可树不能将它的触须伸向每一颗星球,也不会想要篡夺整个宇宙。

    “【均衡】平衡着宇宙的运转,而这种平衡如同镜中的两面,所以,倏忽的目的与我们是一样的。 ”丹恒看着一颗星球在祂眼前无声的湮灭,星球内核中暴露出一颗种子,祂碾碎了它,“它也想改写创世蓝图,以它所期待的方式与图景。”

    “正如阮·梅她们所言,每条命途都有它的意义,而除了那四条被人选中的命途之外,【丰饶】与【繁育】,是被世界选中的命途。”

    “宇宙也活着,并且‘想’活下去。宇宙明白一切,所以,当【不朽】死去,【丰饶】与【繁育】便相继诞生,它们是宇宙为自己准备的生路——但不是众生的生路。”

    “哪怕下个宇宙中只有遮天蔽日的虫群,又或者不死不灭的怪物也无妨,生命如何存在、文明如何兴衰,对宇宙本身而言,并无意义,也并无区别。”

    这里群星寂静,深空冰冷。

    丹恒近乎冷漠的揭开这世界最冷酷残忍的奥秘,这或许是神明唯一一次能向众生坦然的机会。

    “这就是我在盒子之外得到的真相。”

    所以,这并非一场热血的年轻人拯救世界的英雄之旅,而是那些预见了死亡的众生,为活下去做出的最后挣扎。

    在这时,丹恒再度看向雨别,不知何时,祂也变得沉默,对世间最无上最惨烈的毁灭与新生不发一言。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祂这么说着的时候,垂了一下眼,看见自己胸膛中那颗冰冷的龙心不知何时已布满裂痕。

    丹恒看着祂,看着这个错谬而生的怪物:“……诚然,我们因怀着对昔日时光的遗憾,才决心踏上此旅。但这从来不是我们的一时冲动,而是整个宇宙的生灵,所共有的、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这从来不是第二次饮月之乱,不是几个人被一时的悲痛所压垮后,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孤注一掷。

    而是一场直到终点前,没人知道是否有尽头的苦旅。

    伪神混浊的青金色眼瞳中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迷茫,手指无意识地擦过龙心上的裂纹,丝丝缕缕的血从中渗出,竟然是温热的。

    温热的。真稀奇。

    但不算讨厌。

    简直好像当这些原本残留在躯体里、而支离破碎的记忆,被完整展现在祂眼前时,不再是一幕幕空洞的影像,而是祂曾真正与之同行过那漫长旅途,见证过这图中所有的生离死别一样。

    仇恨是冰冷的、刺痛的。祂从来不惧疼痛,从来也习惯疼痛,可这些年里让祂第一次感到难以忍受的,却是这因血液而临时建立起的联系中传递来的温热。

    像是有火焰渐渐燃起,而祂将如冰雪般在其中融化殆尽。

    不,不是好像,这就是事实。仇恨孕育的怪物是不能理解超出其本身的东西的,而祂跨过了这道禁忌,便是否定了自身存在的正当。

    于是,祂要死了。

    雨别反而异常平静,当然,对祂这种非正常诞生的存在而言,生死本身并不重要,但祂还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得到真正的答案。

    “你还没有回答我另一个问题。”祂突然说,“你——你们否定了龙心的力量,却凭什么认为人心可以成功?”

    “我已经回答过了。”丹恒说,“这从来都不是个一半一半的选择题。”

    “龙心抵达的永恒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完美无缺,但那真的是‘人’想要的新世界吗?”丹枫替他补上了后半句,他看着神色茫然的雨别,一瞬间只想叹气,“还不明白吗?你已经亲手试着制造过它了。”

    世界会回归它冰冷残酷的本来模样,那个新宇宙或许会存在很久很久,但那里不会有智慧生命的存在与延续。

    生命本身并不完美,残缺的众生唯有彼此相爱,才能对抗宇宙的冰冷。

    “宇宙选择丰饶与繁育作为它的生路,但众生选择了我们。”丹恒复又开口,眼瞳中的神性比先前都要亮几分。

    祂朝祂伸出手,不像是要杀死祂,反像是要邀请祂去一个新世界。

    “你还要留在这吗?”

    雨别闭上眼。龙心的跳动声在祂的感知里从未如此清晰过,而渐渐的,随着它的崩裂,陌生的温热从中涌出。

    祂想起血雨下那些沸腾的憎恨,却也想起惊鸿一瞥间那些坚定不移的、像是能烧穿苍穹的目光。

    丹恒记忆中那些陨灭的星辰不再寂静,祂好像能从中听见一些此前从未注意过的声音,在一场场宏大冰冷的毁灭中,那些渺小的呐喊竟显得有一种荒谬的珍贵。

    祂眼中的世界在这刹那变成了一副全然不同的模样,星星冰冷,可握着他的那只手是热的。

    他放弃了一切不甘的抵抗,释然的沉没其中,沉入永久的黑暗。

    黑暗里有人告诉他,新世界再见。

    血雨停歇了,丹恒手中徒留一块亮晶晶的碎片——

    作者有话说:确实是我乱编的(嗯)

    [合十]

    第230章

    雨别消失了。

    龙心四分五裂,烟消云散的刹那,祂的身影像是融化在水雾里般缓缓的溃散不见,先前的一切癫狂与怨怼全部退却,最后一瞬间,他的面容是平静的。

    大约在这短暂一生尽头,他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吧。

    原地只剩下一块亮晶晶的、如同凝固的月光般的碎片,丹恒轻轻将它抓在手中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丹枫也凑过来:“这就是命途碎片?”

    “是。”丹恒承认,“本来我带来它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反而差点酿成大乱,带来比倏忽之乱还大的灾难。”

    “毋需自责,这只是次谁也没想到的意外罢了。”丹枫倒是无所谓的摆摆手,“若非要说谁该为此负责,那也应该是胆大包天的老东西们。”

    “……若真的只是意外,倒也就罢了。”丹恒苦笑,“我更担心的是,祂的诞生在某种意义上是命中注定。”

    丹枫看了看碎片,又看了看他,对祂这句话的意思不太确定地道:“你是担心,这是某种……世界本身意志的体现?”

    “它已经为我们‘复活’了倏忽,再制造一个贯彻其意志的伪神也不是问题,毕竟我们做的一切都和它背道而驰。”丹恒肯定道,“……一个诞生不过二十余年的伪神已经险些酿出如此大乱了。”

    丹枫沉默了片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四周,发现记忆还在继续。

    并且正好发展到了二十年多前的时间点。

    过去的丹恒说:“换个问题吧。”

    现在的丹枫说:“现在能讲了吗?”

    丹恒也瞥了一眼过去的影像,这段记忆对他们而言其实没有重看一遍的必要,拿来当背景音正好:“……能。”

    “正如我刚才所说,【不朽】、【丰饶】与【繁育】,这三条命途同源而生,联系紧密。而宇宙需要【丰饶】与【繁育】代偿【不朽】,确保自己可以存在下去。”

    “所以,从理论上来讲,【丰饶】在夺得【繁育】后,便可以二次登神、篡夺蓝图,成为新的【不朽】。”丹恒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流淌的记忆正好结束,命途狭间似乎无法支撑这份真相,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而后片片崩裂。

    丹恒对此倒是毫不意外,反正他们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命途狭间的虚影渐渐溃散破碎,光影变幻了几个呼吸,二人便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刚一睁开眼,丹枫便看见云层之间,赫然漂浮着一具体表泛着丝丝血色的庞大龙尸,他先是一惊,然后才意识到,这仅仅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差点忘了,在丹恒出现前,那疯疯癫癫的雨别气急败坏、正要化龙再给罗浮用血海淹没。

    不过雨别都消失了,这东西为什么还在?

    丹恒自然也看见了漂浮的龙尸,祂略显无奈的说:“那家伙大约没弄明白持明化龙的原理,于是硬用伪神的神权捏造了一具龙躯,这是神明造物,自然不会随祂的消失而消失。”

    “该怎么处理它?这么让它飘在罗浮上面,未免有些过于怪异了。”

    “伪神残躯只是个空有力量的半成品,如今伪神已死,它也基本没有危害了,倒是不用着急。”丹恒用手指抵着下巴,慢慢说道,“我大约有个想法,或许……”

    祂的或许没能说完。

    因为在这个瞬间,两个人同时听见一声熟悉的尖叫:“丹恒,出事了,你快来——!”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星?”

    ……

    ……

    刚刚试图淹没罗浮的血色无声无息的褪去,这场大雨终于完全停歇,被强行抽出的海水正缓慢地回流回古海,危机似乎终于要结束了。

    腾骁想起二十年前,时任龙尊突然找上他的那个夜晚。

    二人深夜造访太卜司时,太卜不在,值守的是个年轻的卜者,她本想通报太卜,但腾骁觉得不必惊扰,他们很快便走。

    腾骁云骑出身,对太卜司的这些东西基本是一窍不通的,龙尊一番操作,他还没怎么着,倒是把一旁年轻的卜者吓个够呛,腾骁瞅了一眼小姑娘的脸色,觉得这肯定有道理的。

    腾骁面上高深莫测,其实心里想的是:龙尊不愧是龙尊,懂得东西就是多;口中则说此事事关重大,容他好好考虑些许时日。

    龙尊并未阻拦,二人在天亮前离开了太卜司,正要分别前,龙尊突然说:如果有必要,将军可以“遇刺”为由作饵,得困局回转之隙。

    坦白来说,他并不是个擅长玩弄权术的人,所以腾骁不问为什么,而是诚恳发问:为什么是这个?

    “她是这么死的,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这个借口,那就还给他们好了。”当时龙尊这么说。

    她?腾骁回去后查了以前的卷宗,从上上任将军任期里,找到了罗浮上一次将军遇刺的经过。

    这个仇,龙尊还记着呢。

    这二十年里,腾骁可谓是拼了老命,才把龙尊布置的计划执行的差不多,从公司手里放出去的假消息也可算让他守株待兔,等到了这一刻。

    将军背着手,看向从诱饵处钻进来的陌生人。

    也不算很陌生,毕竟前段时间,他刚和这位金发青年推杯换盏,以外交身份接待对方。

    “卡卡瓦夏”站在海水退却的海底,看见腾骁在此等候多时时,便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个陷阱。

    “……我就知道,那家伙靠不住。”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却几乎没有惊慌,只顿了片刻就挑眉笑道,“哦,原来是是在大灾面前失踪的罗浮将军啊,久违了,将军阁下,看来您身体无恙。”

    腾骁对他虚假的寒暄毫无客套的耐心,连一个礼貌性的微笑都懒得给对方。

    ——原谅他吧,惯于上阵杀敌的将军真不擅长逢场作戏,能忍到今天已经是极限了。

    此事说来离奇,几个月前,一个自称“龙祖”的存在给腾骁托梦,说一位绝灭大君已与倏忽勾结,谋划着联合内鬼、窃夺建木的事。

    腾骁先是花了些功夫确认此事,然后在通过一些渠道得知公司也有动作时,请对方一并做了放假消息的事。

    这事关封印的假消息也是龙尊生前留下的,后来几经辗转送到了腾骁手里,本来是备不时之需,结果居然真用上了。

    想抓住一位绝灭大君并非易事,对方既然已盯上建木,那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提前打草惊蛇,下次便更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冒充谁溜进来了。

    倒不如趁此机会出一着险棋,放出诱饵请君入瓮,以绝后患。

    当然,放一个绝灭大君进来本身就是极为危险的。

    于是在假公司特使暗中与龙师接触、表面上是帮其加快叛乱计划,实则想要自己趁乱抢夺建木后,腾骁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当机立断便以“将军遇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将假公司特使关入幽囚狱。

    不过后续持明中发生的一系列意外实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好在景元他们力挽狂澜,成功让罗浮度过了最大的危机。

    现在,也是他这个将军为罗浮出力的时候了。

    “区区藏头露尾的鼠辈,倒是大言不惭。”腾骁看着面前披着金发青年外貌的存在,以长刀指向,“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束手就擒吧。”

    “卡卡瓦夏”还是笑,只是笑容愈发诡异,隐隐约约带着一种非人的恐怖感,被做出这种表情,实在叫人可怜这张脸的原主人。

    “失败?在您眼里,这就算我的失败了么?可倘若——我并不这么觉得呢?”他的声音中出现了第二个叠声的女声,细密的裂纹爬上面庞,仿佛有什么藏在皮囊下的野兽要挣脱而出,“可在我看来,我分明离成功近在咫尺。”

    话音落下,他——她癫狂的笑起来,而后金发年轻人的伪装完全退却,那皮囊下烧出丝缕青色的火,一个陌生的女人轮廓在火中显现,她如同要迎接粉身碎骨的阳光般张开双臂。

    是个人都能看出,她要搞事了。

    在这个瞬间,同时发生了这样几件事:腾骁眉头一皱,便毫不犹豫地提刀而上,神君的虚影已经隐约浮现;从“卡卡瓦夏”过来的地方,凭空窜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搭弓射箭,另一个则提着一根棒球棍、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上来。

    下一秒,腾骁的刀什么都没劈中,少女射出的寒冰箭矢穿过火焰后消失无踪,提着棒球棍的灰发姑娘同样扑了个空,然后因为惯性而刹不住车,在地上滚了两圈后,以一种四大皆空的表情躺在地上,望着云层渐散的天空。

    “*银河粗口*,居然还有物理免疫buff……”

    女人的轮廓在烈火中几乎模糊,腾骁一时间不知道该去扶地上的星,还是该试着再给女人一刀。

    不过很快他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那绝灭大君的身形骤然溃散,而后化作流淌的青色烈焰,向四面八方烧去,这火焰全然无视古海海水,仿佛不需要任何介质就可以虚空燃烧,一直烧到目之不能及的地方。

    而另一边,灰头发姑娘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她愣愣的看着那青色的火焰片刻,突然跳起来:“它的目标是海底的那些蛋!”

    腾骁猝然回头,他甚至顾不上问她怎么知道的:“什么——?”

    紧接着,海底就开始了剧烈晃动,这次晃动比前段时间那次要猛烈的多,仿佛有什么沉睡千年的古兽正要挣脱沉眠、从中醒来。

    三个人勉强着躲开在地震中坍塌的宫殿废墟,天崩地裂里,灰头发的姑娘对着头顶大喊一句:“丹恒,出事了,你快来——!”——

    作者有话说:[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