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混沌的天光永恒仿佛古老神明的梦境般涌动,那苍白的光辉笼罩着整座死寂的城市,让它仿佛某个噩梦的剪影。
在看到这另一座贝洛伯格时,有那么一瞬间,丹枫想起很多年前白珩提起她还是无名客时,从某个早已湮灭于虚无的世界听到的传说:
宇宙早已毁灭,我们所见的、所拥有一切只是神明的梦境,当祂从梦里醒来,万物都将在瞬间不复存在,谁也无法前往下一个宇宙。
这听起来像是【虚无】或者【终末】留下的不详预言,然而那个如流星般熄灭的世界除此之外没有在银河中留下任何其他存在过的痕迹,因而传说的始末也终究无迹可寻。
丹枫没有将这个略有些惊悚的传说讲出口,他定了定神,重新望向笼罩着一层冰冷白雾的街道尽头。
那也不是真正的雾气,尽管它们在触觉上一样冰冷潮湿,但他并不能如同驱使任何形态的水那样驱使它们,茫茫白雾漂浮在离地一米左右的高度,如同海浪般缓缓流淌。
“我感觉有点发毛了……”在他身后,三月七正和星紧紧地挨在一起。
星核精天生比较迟钝,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而三月七从落地起就对这个地方莫名的极为不适应,抱臂不住的搓着胳膊,幸好还有人在她身边,让她多少有些安心感。
不久前,克里珀堡的后花园里,两枚星核的共鸣令某种现实规则短暂失效而意外打开了某扇通往此处的大门,把所有人都拖了进来。
大概是因为挨得近,列车三人与丹枫落下的地方相距并不远,四人汇合后便开始商讨这是什么地方,如何从这里离开,以及被拖进来的其他人去了哪。
这里显然不是真正的贝洛伯格,尽管它乍一看和外面几乎一模一样,但混沌的天空,死气沉沉的街道,弥散的白色雾气与苍白的建筑无不透露着它的诡异。
这分明是一座没有生命的城市,它的街道上却游荡着无数变换的人影。
那些人影并没有脸庞,也没有确切的模样,如同一群鬼魂般缓慢地漫无目的的游荡着,这座城市对它们而言似乎也并不完全真实,它们经常直接从墙壁穿过去,仿佛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出路。
好在它们目前没有对这几个不速之客表现出攻击意图,双方暂时相安无事。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实在不便贸然行动,为了摸清楚此地的状况,丹恒主动提出他去附近的街道看看。
丹枫本不同意他去,然而丹恒给出的理由很是充足:他更熟悉贝洛伯格的街道布局,而且如今击云在他手上,遭遇危机也比两手空空的龙尊更好应付。
这地方颇为诡异,两位持明确认了云吟术在此处受到很大的压制,唯一的好消息是也许因为属于【不朽】命途的奇迹遗存,持明秘法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他说的很有道理,态度又十分坚持,丹枫只好同意,还答应帮他照顾好他的两个小朋友。
说实话,他仍然是不太放心丹恒过去的,尽管丹恒如今从外貌上看起来与他相差无几,但二十多岁的实际年龄哪怕放在短生种里也算是年轻、更何况寿命长达七八百年的持明。
怎么不也算是一个小朋友呢,嗯……
丹恒“小朋友”回来的很快。
短暂的等待过后,被雾气笼罩的街道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向他们走来的人影,走近了才能看清他手里提着的青铜色长枪。
看到丹恒毫发未损的归来,三人都松了口气。
“我没事。”丹恒安慰了一句,然后开门见山的说出他的结论,“虽然有少许细节对不上,但这个贝洛伯格的布局和真正的贝洛伯格几乎一模一样。”
“就像是水面的倒影?”星精准的提出一个比喻,“而我们刚刚就是从水面闯进了影子里?”
“可以这么认为,不过,这些游荡的影子仍然不知是何物,我不认为那也是贝洛伯格人的倒影。”丹恒皱着眉,回忆着临近街道的景象,与他们所藏身的这条小巷相比,那些街道上黑影密密麻麻的简直如同虫群,不用细数也知晓,贝洛伯格如今根本没有这么多人来这里做影子。
因为时间有限,丹恒这一趟带回来的消息便是这些,严格来说这些信息对他们目前的状况帮助不大,三个问题仍然未得到解决。
但留在这坐以待毙也绝不是办法,既然这里和现实的贝洛伯格布局基本一样,不如先回他们掉进来的地方看看。
就在丹枫考虑时,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的三月七突然猛地抓住星的胳膊,指着丹恒身后的方向喊到:“布洛妮娅!”
三人皆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然而街道尽头依然是大片游荡的黑色人影,并没有半点银发少女的影子。
……
这是第二贝洛伯格里靠近中央广场的位置。
按照三月七的说法,她看到那个布洛妮娅刚刚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尽管三人始终未曾见到她口中所说的布洛妮娅,但还是在面面相觑后决定相信三月七,循着她的指引赶到附近,从无数完全无法从外貌上分辨的模糊人影里寻找那个不一定存在的布洛妮娅。
这些人影在这种状态下似乎并不是以实体存在,穿过他们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格外潮湿冰冷的雾气,只有借助命途的力量才能直接接触到它们。
而它们也不会死去,只是在被打散后需要一段时间重新凝聚形体。
只要短时间内快速让这些影子被打散,要从中找到一个特殊的人影也是有可能的。
把又一个人影扣在手里,那影子只是稍微蠕动了片刻,就毫无预兆的崩溃成了一团雾气,散落回街道上漂浮的白雾里。
持明秘法的又一个意想不到的用途,丹枫无厘头的想起多年前不知道哪个老头子总是对他说些持明的法术是【不朽】的恩泽,不可在平日随意使用。
年轻气盛的龙尊对此嗤之以鼻,他自己学会的东西,要怎么用还用你来多嘴?何况【不朽】如今业已逝去多年,死去的神灵连整个族群的消亡都不曾回应,又怎会在意这种小事?
于是往后数年里,叛逆的龙尊不仅没有遵从龙师的教诲,反而开始饶有兴趣的钻研包括云吟术在内的持明法术一些偏门的用法,可惜后来他走的太急,那些写了奇怪法术的纸张大约也被当成他留下的众多杂物一并处理掉了吧。
他面前的人影已经稀疏了很多,丹枫暂时停止对这些影子的清理,而丹恒刚好也清理了自己区域内的影子,来到这附近。
和他所使用的持明秘法不同,列车三人组衣服上贴着的车票上的镀金铭文荡漾出一层淡淡的光辉,这是属于【开拓】星神的力量,证明他如今是一名自由的无名客。
年轻的龙裔目光在他手中那淡淡的青色光辉中停留了片刻:“这便是【不朽】力量的显现吗?”
“一点命途的残留罢了。”丹枫垂眼看着手中淡青色的光辉,那古老却稀薄的力量在他指尖安静环绕,以首尾相接的圆环诠释着某种失落的真理。
【不朽】陨落太久,大部分传承早已断绝,残留的秘法学起来费劲、用处却不大,若不是龙尊的职责,这仅存的一点传承恐怕也不复存在。
“你走之后,秘法传承彻底断绝,你这一点残留,叫族里的老家伙要发了疯了。”丹恒摇头,“他们后来非要叫百冶去学这些,可给他气够呛。”
丹枫挑眉:“然后呢?他受不了给了老东西们一锤子?”
“那倒没有。但百冶先生连云吟术都只能会个皮毛,遑论记载秘法的晦涩难懂的古持明语。”
丹恒还记得最初那几年,百冶被龙师们追的烦不胜烦,来看他都要偷偷摸摸,来时一脸怒气,看到丹恒后欲言又止,走的时候就更气了。
后来景元跟他说,应星哥不是在生你的气,他气的是那个不在了的人,又不能迁怒你,于是越想越气——回去闭关打铁了。
“……听起来我还是不回去为好。”丹枫默然片刻,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然而他抬眼时,却发现丹恒不知何时起就深深地望着他,似乎早已洞穿他的谎言:“真的吗?”
他应该和先前一样平静的好似刚刚那真的只是个玩笑,然后悄无声息的继续隐瞒一切,直到他拿到星核,去找他决定独自面对的敌人。
可年轻的持明望着他的眼神平静到仿佛早已知晓,却依然期待他的回答。
但既然知晓这个谎言,那无论继续掩盖还是主动戳破,回答都同样残忍。
丹枫在这一刻唯有沉默以对。
这次拯救他的是,星和三月七的声音,两位姑娘堵住了道路的另一端,同样使用着【开拓】的力量清理徘徊的人影。
随着同伴的呼唤,丹恒眨了下眼睛,刚刚的僵持好像无事发生,他偏了下头,便率先往姑娘们的方向去。
而丹枫落在他后方大约一个身位的位置,有些头疼又有些欣慰:虽然不知道丹恒是什么时候察觉的,担用自己的血肉所造的这只小龙果然不太好糊弄,事后脱身恐怕不太容易……
不过这也是好事,至少这样,无论丹恒身在罗浮还是身在星穹列车,他的聪明足够保护他自己和身边人,不至于落得他这个下场。
二人各怀心思的抵达街道另一侧,就看见三月七和星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摁着一个和其他人影都不太像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晚安……
上班让人精神萎靡……
第52章
“找到了!”
那被三月七和星按在地上的影子拼命挣扎,搅的附近的雾气都溃散成一片缺口。
它确实和其它游荡的人影非常不一样,比如它表现得异常活跃,也比如它的面容并不如其他影子那般模糊。
起初,它的面容其实也只是隐约能看出是个女孩的轮廓,然而摁住它的三月七不停地喊着布洛妮娅——谁知道她是怎么认出来的——渐渐地,黑影挣扎的幅度减缓下来,它的面孔变得清晰,直到它真的成为了布洛妮娅。
一个远比他们先前见到的,要年幼的布洛妮娅。
这个过程仿佛为一尊被泥土埋没的雕塑洗去遮盖,显露出其原本的面容。但这个过程并没有完全让她身上笼罩的黑雾散去,她的身体上依然覆盖着大片黑雾,似乎随时都会回到先前混沌的模样。
平静下来的小布洛妮娅神情惊恐而茫然,注视着两个陌生人,三月七和星缓缓松开手,小布洛妮娅呆了许久,才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现在她是也只比克拉拉大一点的年纪,和先前那个难以对付的“布洛妮娅”不同,她强装镇定的目光在四人中转了两转后,落在了刚刚赶来的丹枫二人身上。
丹枫刚好与她对上视线时,女孩茫然的神色里突然多了一丝迟疑,然后全然无视离她最近的三月七和星,缓慢地走向他。
“你认识她?”清楚看见她神色变化全程的丹恒低声问。
丹枫心想怎么可能,要说大的布洛妮娅,他见得也不过是被入侵者所李代桃僵的那个,遑论这个年纪更小的。
然而年幼的布洛妮娅已经迟疑但毫无改变方向地走到了他面前,她仰起头,梦游般的呢喃:“你见到他们了吗?”
他们?
龙尊还未来得及追问,就听见小布洛妮娅喃喃自语般的开口:“……他们找回了记忆,于是离开了那片海,我在那等了很久,树枯萎了、海也干掉,他们都再没有回来。我在他们的梦里见过你,那你……见到他们了吗?”
……原来如此。早已死去的持明们竟以这种古怪的方式与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孩相遇,又阴差阳错的向死而复生的龙尊传达他们生前未曾来得及传达的消息。
“嗯,我见过了。”丹枫缓声道,“你是从他们那里来的吗?”
小布洛妮娅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话题回到了她自己身上,她茫然的呆了一会,迟疑地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树枯萎的那天,有一颗着火的星星掉了下来。”
“还记得别的吗?”
她茫然的从所剩无几的记忆里试图找出一些完整的碎片,然而那里仿佛被大火烧过一样,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片与黑色的剪影。
漆黑的房间、生锈的金属扶手、发霉的墙壁……那些统统都不见了,她只剩下梦里的另一场梦,看到海边永恒跋涉的过客找到了归去的方向,他们离开了海岸,而她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不知去向何处。
直到有一颗着火的星星从很远的地方掉下来。
她突然很想见到那颗星星,于是再次动身,花了很久来到星星落下的地方,又迷失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邦里。
这座死寂的城邦里没有昼夜,天空永远是混沌的灰白,浓郁的似乎要随时溺死所有人的云层低低的覆盖着这里,而云层背后偶然闪过的天光,不禁让人怀疑那之后是否生活着什么庞然大物。
街道上的影子也像他们那样,漫无目的的永恒徘徊,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明明人潮涌动,却又空无一人。
她在城中徘徊许久,直到仅剩的记忆也被磨损,她早已忘记自己是谁,那偶然窥见的记忆残片中与他们要寻找的身影被她拿来支撑自己,然而借来的记忆终究也抵不过遗忘,她还是被裹挟入流淌的雾气中,像是雪融化在阳光里。
直到这些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人找到了她。
小布洛妮娅又发了一会呆,最后拧着眉毛,不太确定的问:“……布洛妮娅,是谁?”
此话一出,四人皆沉默了。
“是你。”龙尊平静的回答,他蹲下来,与女孩平等对视,“你的名字是布洛妮娅……我们不知道你的过去,但如今,你是这座名为贝洛伯格的末日之城中,下一位来守护它的人。”
“是……我吗?”小布洛妮娅将信将疑,但这些事情似乎的确撬动了一些她不记得的东西。她眼前突然闪过金发的年轻女人在众多孩童中指向她的场面,是……母亲大人?
不知为何,她空空落落的心里因为这个称呼多了一点东西,连带着对身边的一切多了些实感。
找回名字的时候,她身上残留着的黑雾再次剥落了许多,至少她看起来不像随时会恢复成那些幢幢黑影的状态了。
而也是在这时,离得最近的丹枫发现,她的裙摆上凌乱的写着几行字。
那明显是用血写的,书写者似乎知道自己时间所剩无几,因而字迹凌乱且仓促,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划破手指,慌忙的在自己唯一能找到的承载信息的载体上留下痕迹。
“可以告诉我,这写的是什么吗?”他指着裙摆上的血字,非常礼貌的问小女孩。
小布洛妮娅自己也完全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写上的,她看着自己裙摆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这颗星球的……梦,阻止它去往现实,它会成为灾难……它就在铭碑里……”
明明她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在看到那暗红的字迹的刹那,布洛妮娅就无比熟悉的辨认出了每一个字,好像她曾绝望地一字一句记录下这些。
不能忘。
在文明的最初,古猿与其他动物并无不同,直到它们开始把字刻在石头上,从此有了历史与文明,成为“人”的最初。
她手里没有可以铭刻的石头,但把字写出来,哪怕她忘记一切,也会有人收到她要传达的信息,只要……有人找到她。
“……这是什么?”她困惑的问。
“是很重要的事,谢谢你告诉我们。”龙尊起身,望向列车三人,“先去找那座铭碑吧。”
阻止那铭碑中的意识挣脱梦境,去到现实。
……
另一边。
希露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钢铁的城墙上空无一人,连雪也不再落下,仿佛永恒的黄昏落在地平线上,将纯白的大地染上鲜亮的橙黄。
素来苍白的贝洛伯格除了鲜血外极少有这种浓艳的色彩,希露瓦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北方防线的夕阳,也很久没有回到这了。
在和桑博商量好行动后,他俩总算抓住了布洛妮娅出门的空挡,然后借着希露瓦从前对克堡的熟悉找了个地方偷偷溜进来……好吧,这么形容实在有点勉强,毕竟桑博拜托她修好的那个机器人由于体积过去庞大,最后拆了一米多的围栏才钻进来。
按照计划好的流程,他们先是分别把附近一定范围的傀儡都引到了同一处,然后借助机器人全部拖住。
桑博留在外面,以防止布洛妮娅突然返回,而希露瓦则进入克里珀堡寻找可可利亚。
这座辉煌的宫殿内部构造和她记忆中几无变化,哪怕她已经许久未曾来过这里,也依然熟悉这里的回廊。
在成为大守护者后,可可利亚变得愈发沉默,希露瓦起初以为是大守护者的责任太过沉重,因而想要加快对星核的研究,帮她减轻负担。
然而当希露瓦准备好一切——无论是前往雪原独自寻找星核,还是从此隐姓埋名——将报告提交上去时,可可利亚唯一的表现只有愤怒。
为了成为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在过去一直以极为严格的准则要求自己,她的成绩几乎是同级中最为优秀的,为人也同样认真平和。
希露瓦从未见过好友如此失态。年轻的守护者露出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神色,将希露瓦花了四个月在大图书馆彻夜翻阅古老记载写下的报告撕成碎片。
可可利亚用那种崩溃边缘、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眼神盯了她足足一分钟。
她们大吵一架宣告决裂。不久后,可可利亚用莫须有的罪名将希露瓦开除出铁卫,彻底终结了她想要对星核进行研究、以期结束灾难的念头。
当时的不解、委屈、恼怒如今都已随着时间磨平,希露瓦同意和桑博一起冒这一次险,她只想要可可利亚的一个解释:
为什么要禁止她的研究?还要毫无理由的将她驱逐出铁卫?为什么为了一份报告就要和她决裂?难道她们认识这么多年,都不值得可可利亚给她哪怕一句话的解释吗?
克里珀堡今日应该并无除他二人之外的访客,希露瓦循着记忆寻找可可利亚最可能在的地方。
当希露瓦进入二楼时,一阵钢琴声吸引了她。
那琴声断断续续,似乎主人记不太清曲调,还有些节拍弹错,让整首曲子带了点滑稽。
推开传出琴声的那扇门,希露瓦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可可利亚其实也很喜欢音乐,她擅长弹奏钢琴,在大学时,也经常坐在屋顶上听希露瓦唱歌,然后和她一起辨认那些古老的星辰。
希露瓦还曾邀请她加入自己的乐队,然而可可利亚实在太忙,最后不得不拒绝她。
在两个人还未决裂前,可可利亚经常用这架钢琴为她伴奏,那时候年轻的守护者弹奏的乐曲流畅而轻快,对贝洛伯格的未来也抱有无限的期待,相信末日终究会结束。
希露瓦沉默了一会,叫出她的名字。
“……可可利亚。”——
作者有话说:翻了一下可可利亚的文本,嗯……也有点惨……
第53章
在希露瓦记忆里永远衣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的年轻守护者此刻却疲于打理自己,她头发凌乱,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长裙坐在钢琴前。
她一手撑着头,用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摁着琴键,梦游似的敲打出破碎的曲调。
被叫出名字惊醒了她,可可利亚猛地从钢琴前站起,神情惶恐的似乎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她回身望向希露瓦,嘴唇颤动了几秒,神情脆弱到近乎马上要对希露瓦说些什么。
然而最后,她还是用力抿住了嘴唇,冷硬着语气开口:“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希露瓦掩下刚刚心里的失望,同样回以生硬的态度,“可可利亚,你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吗?”
她没好气的质问道:“你以前不是总是跟我说,你要当贝洛伯格最优秀最强大的一任大守护者吗?你要保护的人民正在遭受威胁,都这种这时候了你却躲在克里珀堡?还有布洛妮娅,你当年多么信誓旦旦要……”
一语不发的可可利亚突然打断了她:“……我知道。”
“你……”希露瓦被她这一下猝不及防,在她面前,昔日的挚友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她在那绝望里,缓慢地站直了。
可可利亚把久未打理的头发捋到耳后,她看着希露瓦,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有东西混进了贝洛伯格。”
“希露瓦,我也知道你早晚会回来找我的,那就趁现在吧,我给你要的解释——在一切即将终结之前。”
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向窗外。
今天是个很好的晴天,阳光照射下,以白色为主调的贝洛伯格仿佛一座冰雪搭建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这座城邦的最高掌权者此刻望着这一幕的眼神,却好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年轻时我曾以为,成为大守护者后,我所面临的最大的麻烦也不过是管理这座复杂的城市,所以我勤恳地学习学科的知识,我看过贝洛伯格大学图书馆里一半的书,把除了吃饭睡觉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提升自己的能力。”
“但当我真正接任大守护者后,我才发现,管理城市与抵抗怪物不过只是表象,真正的敌人不是裂界、不是寒潮,而是了解一切后的绝望。”
“希露瓦,你写的那份星核研究报告每一项我都看过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很认真的想利用的星核的能量重启旧世界的技术,帮助贝洛伯格打破寒潮的封锁。”她露出一丝苦笑,“……但你一定不知道,在七百年前,反物质军团摧毁旧贝洛伯格后,正是阿丽萨·兰德向星核许愿带来了寒潮。”
“用一场灾难结束另一场灾难,而这场灾难永无尽头,七百年了,我们还是找不到出路,只能一次又一次把绝望留给后人。”可可利亚语气中带着难言的疲惫,“我阻止你继续研究的原因很简单。你查到了绝密档案中星核坠落所在的位置,申请在那里建立研究所,觉得这是我们打破僵局的希望……可是希露瓦,如果我说,它其实从未离去呢?”
“在成为大守护者后的每一天,它都在我的脑子里问我,要不要再次向它许愿,像七百年前那样的阿丽萨·兰德一样。”可可利亚向着希露瓦走来,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透过她看向某种更不可名状的存在,“它许诺给我新世界,却从不回答要如何抵达。许诺我以灾难的终结,却并不展现何以重生。”
第一次听说这一切的希露瓦不敢置信。在决裂前她就发现了可可利亚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也越来越晦暗,却从未听可可利亚说起过这些。
可可利亚在她面前站定,抬起手臂,像很久之前一样为昔日的挚友整理衣领。
“……希露瓦。我从不怀疑你信仰的坚定,然它的侵蚀并非单纯人的意志能够抵抗,如果一定要有人来许下这个愿望,那也不应当由朗道的女儿来。”
当遮蔽的衣袖滑落,希露瓦才看到她手臂上的诸多伤痕,和伤口中涌动着的黑金色物质。
不等她问什么,可可利亚又帮她把头发理好,动作缓慢,语气轻柔:“……可是没想到,在那天到来之前,居然又有一位客人抵达,令我失望的是,它居然也是为了来向我许诺新世界。”
这前言后语着实跨度太大,希露瓦慢了慢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东西是指现在的入侵者。
希露瓦本以为,可可利亚是被控制才对此无动于衷,然而此刻,她却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冰冷的疯狂。她猛地抓住可可利亚将要放下的手,冰冷的触感仿佛一具在寒潮中长眠百年的尸骸。
希露瓦打了个冷颤,而可可利亚依然沉醉在她自己的思绪里,冷笑一声。
“它来晚了。被星核侵蚀的人不会再被侵蚀,我看到的只有另一个地狱。”守护者没有挣扎扯出了一个难看到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微笑,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到了希露瓦身上,“我知晓,我无法从末日里拯救贝洛伯格,我对人民所说的一切希望、一切宣言也皆是谎言,【存护】之神放弃了我们,我唯一能向你们、向贝洛伯格许诺的,只有一件事。”
她说:“在两条通往不同末日的道路上,我为你们选择长眠而非诅咒。”
也许世间所有选择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扭曲畸生为星海间游荡的灾厄,不如令这座城邦就此在寒潮中永远埋葬。
可可利亚手臂上的伤口中的黑金色物质骤然加快了涌动,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希露瓦来不及想更多,冲了上去。
……
为阻止可可利亚向星核许下愿望,希露瓦不得不直接采取暴力手段。
身为昔日铁卫希露瓦的身手还算可观,然而被侵蚀的可可利亚力气比从前大了太多,两人一路扭打,希露瓦用尽招式也无法占据上风,最后一起撞破了走廊的玻璃,掉了出去。
楼下十分热闹,没料到自己会被桑博坑的希露瓦眼睁睁的看着可可利亚爬起来,发现了什么目标朝某个方向走去……
等希露瓦再次睁开眼时,她就来到了这处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北方防线。
之所以说不太对劲,是因为希露瓦发现,这条北方防线和她印象里的并不太一样。
作为银鬃铁卫工程部的骨干,希露瓦虽然不怎么直接参与与裂界怪物的正面战争,然而工程部面临的压力并不比正面战场小。
北方防线主要依靠的是七百年前修建的防御工事,七百年了,驻守的铁卫可以一波波轮换,古老的机械却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陈旧不堪,而由于铁卫过高的伤亡率,曾经掌握全部修理它们的技术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而早逝,大量知识逐渐断绝。
如今铁卫工程部的主业只是在这台摇摇欲坠的金属巨人身上打补丁,实在无法修理的区域就直接封锁关闭。
希露瓦之所以被人当做天才,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跨时代的超级发明,只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重现了几项消失在历史里、其实并不多么先进的技术。
百年前有一位悲观的社会学家曾经做出如下语言:对正常的文明来说,历史的整体趋势是向前的,然而在贝洛伯格这座末日之城,历史的向前反而意味着文明的倒退,直到最后,我们会一无所有、两手空空地回到起点。
希露瓦为这座钢铁城墙工作了将近十年,她记得这座古老城墙上每一道裂痕,然而此刻她却发现,记忆中锈迹斑驳的金属墙壁此刻光洁如新,仿佛在她到来前的一个小时才刚刚落成。
这……?
她不解的摸了摸身旁的金属,手下的触感十分真实,发现它的确奇迹般的变回了没有腐朽的状态。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怀揣着巨大的不解,希露瓦沿着城墙往前走去,这里的黄昏似乎是永恒的,她不太能确定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在走向更高处。
她终于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就看到城墙上有一个朝向黄昏的孤独人影,她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仿佛一个时代缠绵的尾音。
“可可利亚!”希露瓦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可可利亚,然而靠近后却发现原来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的胸前与肩上都佩戴着大守护者的勋徽,她微微转身,以某种沉默无言的目光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在看清她的脸的时候,希露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整个贝洛伯格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它的主人名叫阿丽萨·兰德,是贝洛伯格最初的大守护者,她在生命的最后孤身走入裂界,身后唯一的遗产就是身后的这座城邦。
阿丽萨·兰德开口:“我不是可可利亚。”
“……你,”和一个七百年前就死去的人对话的感觉太过怪异,希露瓦咽了口口水,决定速战速决,“知道可可利亚在哪吗?”
疑似阿丽萨·兰德的女人一语不发的摇摇头,看了希露瓦片刻,又转身继续注视着永恒的夕阳。
倘若阿丽萨·兰德知晓七百年后贝洛伯格的末路,她是否会对建造这座末日之城的决定感到后悔呢?
希露瓦又问了一遍,但她这次没有任何反应,无计可施的希露瓦只好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即将要离开对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句低语:“别怕,孩子,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希露瓦回头望去,她依然在凝视着夕阳,仿佛那是一个文明的日落。
日落之后,便是七百年的长夜——
作者有话说:……困死……
打混沌给我打傻了,窜的这么快这巡猎令使要不让呼雷当吧
第54章
希露瓦沿着城墙继续往前走。
奇怪的事发生了,当越过阿丽萨·兰德后,那永恒的黄昏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被冰雪所覆盖的地平线上笼罩起了深沉的暮色,只有一颗孤独的星星挂在天尽头。
传说在古老的年代里,贝洛伯格的先民们就是依靠着星星的指引在夜色里跋涉,直到他们抵达这颗星球的每一寸角落。
现在希露瓦觉得自己和那些探索母星的先民一样,在同一片星空下朝着某个未知的地方前进。先民们发现了新的山川湖海,而她发现了……
又一个人影站在城墙上,望着天空中的星星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着永不会到来的黎明。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希露瓦没有再贸然叫可可利亚的名字,果然,靠近后她发现这又是一个陌生而熟悉的人影。
短发的女人穿着严正的军装,神容肃穆,希露瓦借着星光辨认出了她的身份:“斯维特兰娜·兰德……”
她是阿丽萨·兰德的继承者,在贝洛伯格最危险的时候挽救了城市,重建了当时濒临崩溃的铁卫。
据说她雷厉风行、手腕强硬,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与阿丽萨·兰德一样走入裂界,成维贝洛伯格永恒的象征之一。
她问了斯维特兰娜和阿丽萨同样的问题,而这位冷硬的女军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无所获的希露瓦只好继续往前。
她越往前,就越见到更多的历史中的守护者,她们孤独的在城墙上矗立守望。
天空愈发黑暗,星星也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世界仿佛倒悬于无底深渊,随时会倾倒其中。
希露瓦走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大守护者,直到其中出现了一个历史书上不熟悉的身影。
这是个灰头发的女孩,年轻的和学校里青春靓丽的大学生没什么不同,她也不像其他的大守护者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在希露瓦向她打招呼时,她非常有礼貌的提起裙角,对她回以一个早已过时的礼节。
希露瓦在此驻足,按照顺序,这里应该是第八任大守护者“愚者”希莉儿。
她是一位短命而仓促的守护者,年仅二十四岁便死于意外,她昙花一现的生命并没有在贝洛伯格历史上留下多少痕迹,很少有人会在回顾历史时多给她一点画面。
只是她看起来和画像上完全不同,明明在官方画像里希莉儿是一头橘色的头发,可眼前的女孩却是一头灰发。
“你好。”希莉儿说,天黑的很彻底,她身边只有一盏小提灯,照亮了她的面庞。
面对这个最为特殊的守护者,希露瓦犹疑地问:“你……见过可可利亚吗?”
“抱歉,我不认识叫可可利亚的人,也不知道她现在在那里。”思索片刻后,希莉儿露出抱歉的表情回答道。
虽然还是没得到可可利亚的消息,但是这毕竟是唯一一个会跟她说长句子的人影,希露瓦还是抱着想要套出更多消息的想法继续问:“你是希莉儿吗?这又是哪里?”
灰头发的女孩摇摇头,神情轻松的回答:“希莉儿早已死去,我只是她被记录下的短暂影子,但你可以在这里把我当成她。”
这时天上开始下雪,女孩看了看天,好像心情很好似的原地转了个圈,飞扬的裙摆像盛开的花朵,然后她满足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我能感受到有一个庞大的意识正在深处沉睡,是它记录下了我们这些影子,也许这里只是它的一个梦而已。”
“那你能……”
“我只是一个影子,像她一样……没有什么用。”希莉儿微笑着打断她,“梦醒之后,我也会一同消逝,我帮不了你什么,也不认识你要找的人,但也许后来人会认识她。”
希莉儿身边的那盏提灯渐渐暗了下去,她微笑的脸庞消失在寒冷的雪夜,像多年前某场无人在意的阴谋发生的日子。
希露瓦跌跌撞撞,扶着城墙继续往前。
雪下的越来越大,她也越来越感到冷,只是这冷和从前身处雪原时的寒冷并不相同,而是好似某种深入灵魂的疲惫。
她想希莉儿说的大概是真的,这里真的是一场梦境。
然而厚重的积雪却逐渐掩埋了道路,希露瓦走了很久,后面的守护者们又恢复了先前不理人的状态,冷淡的留守在她们所矗立的地方。
“……十七、十八。”
雪越来越厚,直到连城墙也被完全掩埋,希露瓦放弃思考怎样的暴雪才能掩埋北方防线上高达近百米的城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只是凭着感觉来到了最后的终点。
可可利亚是贝洛伯格的第十八任大守护者,她上任的时间并不长,按照正常的守护者执政的年限来说,她还有二十多年履行职责的时间。
然而由于北方防线愈发吃紧,可可利亚上任不久就决定为自己遴选继承者,以应对自己可能提前殉职的状况。
她从下层区带回了一个女孩。希露瓦还记得她抱回年幼的布洛妮娅时的情况,可可利亚手忙脚乱,她几乎从来没接触过小孩子,按照传统抱着小女孩回到克里珀堡时,四肢僵硬的像是城外那些冻硬了几百年的反物质军团,希露瓦还笑过她。
从来没当过母亲的可可利亚从头学起如何照料小孩,其实那时候她也不过刚从贝洛伯格大学毕业几年而已,与其说是母亲,她的地位像是一位长姐。
可可利亚把那孩子教的很好,希露瓦很看好她将来继任后的前景,在决裂前她还和可可利亚开玩笑说:以后你说不定可以提前退休,让布洛妮娅接班。
彼时希露瓦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看懂可可利亚眼中深藏的痛苦,把她的沉默当成严肃。
如果那时候,她多问一句的话,是不是……
希露瓦凭着感觉迈出最后一步,险些跪倒在地,一刹那间,雪停了。
纯白的雪原与漆黑的夜色让天地仿佛被分割为混沌最初的模样,某种神明一般的巨大孤独悄无声息的扼住人的咽喉,好像世界已经毁灭,末日之后空无一物。
看清楚这里没有人的时候,希望落空的感觉让希露瓦呆了呆。
但仔细想想,或许可可利亚本来也未必会在这,先前的那些大守护者的影子的本体都是早已作古,但可可利亚却还活着。
也许她本来就不跟其他守护者一样出现在这,或许她此刻也像自己一样正在这场梦里跋涉,向着某个想要去往的方向。
冷意几乎洞穿了骨头,连思维也要被冻结。希露瓦踉踉跄跄的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亮。
原本应该平整光滑的雪原上居然有一行清晰的足迹,这足迹一直往城外延伸,通往雪原的深处。
这个发现仿佛点燃了某种火焰,希露瓦重新振作起来,咬咬牙追着足迹一头扎进黑夜。
……
这座倒影之城的一切几乎都和现实贝洛伯格一模一样,它的中心广场上果然也有一座永冬铭碑,然而和真实的贝洛伯格所竖立的那块澄澈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纯蓝色铭碑相比,倒影之城中的这座雕塑却渗透着某种异样的生命力。
它的颜色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了生命的翠绿,而五人只是站在广场边缘,就能听见某种心跳般的沉闷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的响起。
在这巨人般的心跳里,广场上逡巡的黑影多到让人头皮发麻,它们以第二块铭碑为中心聚集,在涌动的雾气里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鬼魂。
按照小布洛妮娅带来的消息,星球之梦一旦成熟,铭碑中完整的意志就将降临现实,这颗星球会在瞬间沦为地狱,他们必须阻止铭碑中的意识苏醒。
只是尽管这些黑影目前没有主动攻击的迹象,但显然没有人会把这些没有面目的鬼影默认为友方单位,他们要如何突破这层层包围,毁掉铭碑呢?
丹枫感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回头一看,是小布洛妮娅。
从出现时,小布洛妮娅就表现的浑浑噩噩记忆不全,她对这一行人里唯一见过的面孔格外依赖,几乎一路都紧紧跟着丹枫,甚至连九分相似的丹恒都不认。
丹恒:“……”
丹枫有些好笑,他还从来没这么受小孩欢迎过。
因为平日里惯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从前他在仙舟不管是幼年的同族还是天人的孩子,不是退避三舍也要恭恭敬敬,哪个也不敢在他面前皮。
龙尊与同样冷冰冰的镜流在罗浮小孩最害怕的人的榜单常年并列第一,没想到来了雅利洛六号,从克拉拉到小布洛妮娅倒是都爱亲近他,丹枫哭笑不得同时又略感头疼——他实在不怎么会带孩子,表面看着游刃有余,其实用尽了几百年积攒下的面对小孩的经验。
言归正传,丹枫缓声问小布洛妮娅有什么事,女孩看了看那块铭碑又看了看他,小声说,我有办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了铭碑,小布洛妮娅刚刚回忆起了更多东西,那些对现在的情况无关紧要的部分可以暂且略去,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在从“布洛妮娅”那里逃走之前,她曾目睹对方是如何驱使这些人影为铭碑中的意识积蓄力量的。
被这个梦境浸染了这么久后,她虽然不能像“布洛妮娅”那样随意驱使这些人影,但倒也可以照猫画虎糊弄一番,令这些人影离开。
这方案的风险一望而知。小布洛妮娅本就是好不容易才找回了一部分理智与自我,这种方法极可能使得被切断的联系进一步加强,让她再次回到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但小布洛妮娅态度坚决:“不,虽然我想不太起来以后的事情,但……既然我是大守护者的继承人,为了拯救贝洛伯格,请让我来做吧。”
……
由于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丹枫同意了她的方案,他会在一旁保护,而列车三人组则趁着人影被驱散后立刻行动,前去破坏掉那块古怪的碑石。
一切准备就绪,列车三人抵达了既定位置,而丹枫则与小布洛妮娅来到了第二贝洛伯格中克里珀堡前的长阶上。
这地方地势高一些,便于把握全局,龙尊站在她的身后,回身望了一眼身后克里珀堡紧闭的大门,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小布洛妮娅紧张的搓着自己的裙摆,在得到允许后,她摆出最严肃的姿势,学着记忆中“布洛妮娅”的样子闭上眼睛。
在所剩无几的记忆里,她看到“布洛妮娅”站在这里,带着她不熟悉的微笑阖上眼,号令这些原本漫无目的徘徊的影子向碑石中沉睡的意识献上最后的价值,成为喂养意识的养分。
沉睡的意识因而飞快成长,梦变得越来越庞大,她离开这里时,这个梦的范围还不过区区贝洛伯格,而当她归来,星球之梦就成长为了一个庞然大物,贝洛伯格外还有无边的雪原。
而或许是因为她们在某种意义上联系紧密,当“布洛妮娅”引动梦境,布洛妮娅也能模糊的感受到那股力量是如何游走的,过去她全然无法理解,现在却在变成这个梦境的一部分时无师自通了其中的部分秘密。
她合眼,在一片黑暗里感受着自己与这个梦境的联系,她指引它们流淌,在某个庞大的神经网络中荡漾起涟漪,编织出陌生又熟悉的信号。
信号发出后,原本在广场上逡巡徘徊的影子们迟疑了一下,最后却还是遵循了某种指令,缓慢地从拥挤的广场上潮水般向着其他地方退去。
黑压压的影子大概并没有常理上的实体,彼此之间并不会发生人挤人的状况,因而这“潮水”退却的速度极快,连带着弥散的雾气也稀薄了许多。
几分钟后,方才水泄不通的中央广场上就只剩了几个孤单徘徊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接触不良没收到信号,依然呆立在原地。
见时机已到,列车三人抓住机会,共同朝着铭碑发起攻击。
星核共鸣打开的通道是把他们连带着身体一起卷进来的,因而在此也可以召唤出自己的武器,从物理层面上摧毁铭碑。
而就在三人的攻击即将落在那块诡异的绿色石碑上时,变故突生:
“你们!给我!滚开!”
一道近乎怨毒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接着,铭碑周围的地面突然爆开,从地下长出了几根巨大的根系。
丹恒不得不反手用枪尖挡开根系的攻击,三月七射出的箭矢也被阻拦住,星和对方硬碰硬了一下,双方谁也没占据上风。
两个小伙伴都没事,丹恒下意识地往另一侧看,便见丹枫手中早已亮着青色的持明秘法,陌生的古老符文明明灭灭。
云吟术在此受到很大压制,残缺的持明秘法也说不上能有多大用处,然而饮月君丝毫不在乎,靠这一点辉光,也敢将小布洛妮娅护在身后,直面从克里珀堡的大门中走出的“布洛妮娅”——
作者有话说:其实应该昨天写完的但是实在是困得不行,今天补上了放一起不用大家再花钱了。 。 。
第一本长篇问题实在太多,经常修文给大家带来麻烦了不好意思呃呃
第55章
和先前在歌剧院冠冕堂皇的宣讲时相比,此刻的“布洛妮娅”显得格外狼狈。
她的整个形体都呈现出某种类似被污染的状态,无实体的黑色阴影覆盖了她大半个身体,她仿佛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一样。
不过反正不是她自己的身体,“布洛妮娅”对此全然不在乎,她现在只想把这些坏她事的虫子们碾死!再出去把那个讨厌的愚者也一并除掉!
她早就该知道,假面愚者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混蛋居然能利用星核共鸣强行将这个梦境与现实世界打开一道缺口,把这群麻烦带了进来!
可偏偏星核共鸣产生的冲击对于她这种夺取他人身体的寄生体影响格外大,星核带来的创伤害得她失去了大部分操纵这个梦境的能力,还要靠附身这具笨拙的人类身体才能阻拦他们。
“丹枫!”丹恒深知持明秘法残缺不全,应对普通的敌人尚且游刃有余,对付这个一手挑起贝洛伯格灭顶之灾的“布洛妮娅”就恐怕有些麻烦——这里还是对方主场的梦境——当即就要上前帮忙。
然而眨眼间,刚刚在小布洛妮娅照猫画虎的命令下离开的影子们,就从“布洛妮娅”那里收到全新的命令,它们风一般席卷回来,将列车三人包围在广场中央,与丹枫和小布洛妮娅远远隔开。
小布洛妮娅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自己的模样,她被吓得躲在丹枫身后,一边又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神色中带着些许迷茫与惶恐。
“别多想,那不是你。”察觉到她的恐惧,丹枫将她往身后又推了推,低声安慰一句,复又抬眼与“布洛妮娅”对视。
丹恒担心他力有不逮,丹枫却气定神闲,好似还有什么压箱底的东西能拿来扭转局势。
此时,持明的云吟术被压制,持明秘法中残留的【不朽】力量未必是全盛的【丰饶】的对手,他两手空空,却还真有一件一直未曾拿出来的东西可用于此刻。
先前丹恒曾询问他是如何死而复生,丹枫把此事敷衍过去,只道是某位星神留下的奇迹。
在丹恒怀疑的眼神里,他还不得不补充一句:“放心吧,不是药师。”
虽不知阿哈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以至于要废了这么多力气将他从仙舟带走复活,甚至还留了一副星神亲自赐福的面具。
他见到的上一个这种级别的存在,还是药师亲手种下的建木……呃,这个还是别见了。
丹枫旋转手腕,薄如蝉翼的黄金面具便出现在手中。
说实话,在最开始戏耍过桑博一回后,这东西就几乎被他遗忘在了角落。 【丰饶】的突然现身打乱了他预先的所有安排,接着又在上下层区间接连奔波,这期间面具一直在稳定的供应着力量外却异常安静。
直到刚才,气急败坏的“布洛妮娅”出现时,它毫无预兆的开始展现存在感,好像憋了一路终于迫不及待要出来透口气。
丹枫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他又不是假面愚者,不能从酒杯里读出阿哈的神谕,也不能随时随地整个活出来给阿哈看,但不重要,他召唤这东西的目的很简单。
他是不熟悉【欢愉】,但他守了几千年建木啊!
这幅面具在某种意义上是与建木是同等级别的星神亲自赐予之物,那它本身也应当天然具有一些类似的性质,比如免疫其他命途的污染,或者几乎无法被摧毁等。
这种打不烂干不掉夺不走的命途圣物,现在是时候让对面去头疼了。
在真正行走在命途上的人来说,星神亲自赐福的东西与寻常器具截然不同,一眼就能分辨。
果然,丹枫还没做什么,只是带着展示意味的拿出面具,才被桑博坑过的“布洛妮娅”表情立刻可以称得上狰狞。
他几乎能从她脸上读出这样一行字:你个仙舟人哪来的【欢愉】圣物!你也是假面愚者? !
那倒不是,只是阿哈专门送的而已。
龙尊将面具夹在指间,漫不经心的在将它拿在手里后,似乎能听到某种缥缈的笑声,而他眼中,半个身体都笼罩在淤泥般的黑色阴影中的“布洛妮娅”也多了一丝不同——那黑色中有一根若隐若现的彩色细线,缠绕在她的身上。
那显然不是什么实际存在的丝线,而是某种力量的化身,“布洛妮娅”对此无知无觉,她正因为这副面具而将丹枫视作头号威胁,在她的意志下,围攻列车三人组的影子们虎视眈眈的朝台阶上的一大一小涌来。
只是她又十分忌惮,让影子们最终在几米开外形成了一道包围圈,不敢继续靠近。
场面一时僵持。
“布洛妮娅”摸不清这面具的底细才没动,而丹枫则清楚,自己与【欢愉】一道除了阿哈本哈外唯一的瓜葛,只剩那个蓝头发的文物骗子。
他终究不是【欢愉】的行者,在没活给这面具整的情况下,与其把这面具当个盾牌用,倒不如借此改变现在的局面。
丹枫闲闲地将面具换到另一只手上,望向“布洛妮娅”:“看来你认得出它。”
这副主人的态度让“布洛妮娅”进一步把他当成了假面愚者的人,她恨恨的视线从面具转移到龙尊完美无瑕的脸上:“……哈,我说那连面具都没有的愚者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能耐,原来你们才是一伙的。”
丹枫注意力却完全没放在她的话上,而是专心地注意着那道彩色的细线。
“布洛妮娅”显然比先前更加愤怒了一点,而在这个过程中,那根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肢往上攀附。
这是……
当那丝线缠绕上她的腰部,丹枫定了定神,耳朵里刚刚接收到的一串什么“掩护那个蓝头发的同伙”、“就是为了混进来”的离奇剧情慢了半拍的被大脑理解。
原来“布洛妮娅”把他和身后的列车三人都当成了桑博的同伙,于是把先前各不相干的事情全联系到一起,成了他们几个一个接一个出来吸引注意,只是为了给桑博打掩护,让他能找准这个时机打开梦境的通道。
丹枫听完,觉得有点无语:怎么绕了这么大一圈,他又成了桑博的同伙?那个蓝头发的愚者难道自带什么团伙作案的被动吗?
但鉴于此时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唬住对方,于是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波澜不惊地挑了下眉:“落幕之后才察觉出最精彩的部分,真是为你遗憾。”
他这带了一点轻蔑、一点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布洛妮娅”连刚刚被桑博坑的怨气也一并转移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过于愤怒,她身体上的黑色阴影开始蔓延,这次丹枫看的很清楚,那根线也随之猛地窜了一大截,明确是朝着她的心脏位置去的。
仙舟与【欢愉】不怎么熟,但丹枫记得,从公司共享的资料里——如果这些档案还没被愚者们改过的话——曾显示,【欢愉】行者的把戏本质仍是玩弄言语与情绪,使被选中的倒霉蛋自以为自由的走入他们想要的既定剧情。
只是大多数人往往会被他们表面的行为所迷惑,哪怕已经被耍了,也没意识到自己真正走入的陷阱是什么。
如果这才是桑博用麻醉剂的抽象行为所掩盖的真正小动作,这个先前冷漠残忍的“布洛妮娅”现在如此情绪丰沛也算有了合理解释。
果然,随着细线进一步扩张,“布洛妮娅”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理智。
“……该死的虫子,我要把你们全都消灭。”她咬牙切齿。
怒意驱使着周遭的影子往前更进一步,她的怒火似乎也传导给了它们,影子们轮廓变得十分不稳定,像一团团燃烧的黑火。
隔着众黑影,丹枫与她对视,看到她全然被愤怒所控制的神情,以及空洞的胸膛里,被无形无体的丝线所缠绕的心脏。
丝线完全控制了心脏,“布洛妮娅”也完全被愤怒所操控,提前宣告着她的落败。
对付一个冷酷的聪明人要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但对付一个完全被情绪控制的人却非常简单,他们在这种时候与野兽无异,一点外力就可以轻易的推向想要的方向。
丹枫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好似他真的是和桑博·科斯基一伙,从头到尾策划了一场前后呼应的剧目,并且此刻站在此处正是他的目的般,为她离彻底失控火上浇油:“是吗?可惜在那之前,你应该先担心这个梦的安全。”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丹枫话音未落,另一侧就传来星的呼喊,吸引了这边三人的目光。
在“布洛妮娅”的注意力全被丹枫所牵制、大多数影子都被号令来包围他们时,列车三人抓紧了这个难得的机会,直接来到了铭碑下面。
裹挟着寒冰的箭矢、附着了【毁灭】与【开拓】双重力量的棒球棍与用帝弓光矢的余烬打造的长枪共同抵在了铭碑的表面。
这涌动着古怪而奇异的生命光芒的铭碑表面传来如同呼吸般的收缩舒张,沉闷的心跳声似乎因为危险的境地而变得快了一点。
击云的枪尖在铭碑硬质的表面划出一道明显的损伤,威胁的意味非常简单粗暴:“让它们离开。”
“布洛妮娅”因为这突然的转折而刹时顿住。保证梦境不能被破坏的任务居然硬生生压过了愤怒,她最后露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僵硬笑容。
被她控制的影子们定格在即将要发起进攻的状态,然后像是雪崩一样倏然溃散,原地崩溃成白雾中的一团。
几秒钟后,广场上只剩了对峙的三方。
第56章
需要特定使用方法的面具并不一定能对这个梦境造成多大伤害,但列车三人的武器的威胁确实肉眼可见。
丹枫此时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他刚才刺激“布洛妮娅”时并没有提前与丹恒交流,但小青龙几乎无差别的同步了他的思路,抓紧这个空隙完成了他们一开始的目标。
从见到铭碑开始,那其中沉睡的意识已经接近成熟,随时可能完成最后的孵化,挣脱梦境降临现世。
拖下去对他们并不利,反之,“布洛妮娅”却占据着时间优势和主场优势。
她完全可以用这些对他们来说并不好处理的影子去直接催化那意识的成熟,甚至什么都不做,只要拖到既定时间到来即可。
幸好在桑博·科斯基的暗算下,“布洛妮娅”被怒火冲昏头脑,以至于宁愿要拼着这具她抢来的身体驱使影子与他们正面对抗,也忘了先去催化那沉睡的意识,给了他们扭转局面的机会。
影子散去后,“布洛妮娅”保持着那个僵硬到古怪的表情,看起来好似突然恢复了理智……也只是看起来。
她一直盯着铭碑的破损的眼珠突然古怪的转动了一下,落在丹枫这。
“……我不明白,愚者,连【存护】都遗忘的地方,这颗星球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么大费周章?”她扯出一个假到可怕的微笑,语气轻缓到了诡异的地步,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不,我是说,我们为什么要彼此战斗呢?我们完全可以是朋友——只要你们离开这,你们、以及你们想要带走的人,都可以毫发无损的一起离开,随便去哪个星球,我保证这里所有的债都一笔勾销……”
刚才还差点气疯了的人骤然开始长篇大论,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尤其是在她说话期间,周遭的雾气开始不正常的翻滚,像一片伺机而动的蛇群。
这会也不知道怎么的,她好像又想起来要拖时间了,只是被龙尊直接了当地打断:“停下吧,这里可没人是你的朋友。”
“销……啊。”“布洛妮娅”虚假的笑容裂开一道缝。
其实这只是一次小小的、不值一提的言语上的挫败,却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理智终于到达极限,刚刚勉强伪装出的理智荡然无存,黑色的阴影陡然吞噬了她仅剩的半个身体。
阴影蔓延,她的附身也变得极为不稳定,几乎失去了全部的行动能力,只能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勉强支撑在原地。
然而“布洛妮娅”毫不在意,她在被外力所放大的愤怒与恐惧里,近乎彻底疯了似的嘶吼一声。
使者留给她的计划即将功亏一篑,既然没有退路,那就鱼死网破吧!
刹那间,刚刚散去的影子们重新凝聚,先前变换不定的人形轮廓彻底坍缩为一片燃烧的黑色火焰,汹涌着要点燃这座灰白的虚假城邦。
她的愤怒传导给影子,让这些起初宁静空洞的黑影身上立刻迸发出了惊人的恶意,仿佛一群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风声大作,恶鬼嘶吼。
小布洛妮娅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她惊叫一声闭上眼,痛苦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便看到一抹青色的光辉,将此处与黑白的天地分隔为两个世界。
她呆了一会,残存的记忆里似乎有着同样的场景,正是这样的光辉驱散了身边的一个个影子,她被那光吸引,浑浑噩噩的想要靠近,被人从黑暗里抓出来……
这光辉的源头,便是挡在她身前的龙尊。
他们要速战速决破坏铭碑,暴怒的“布洛妮娅”必然不会束手就擒,无论如何,他们与“布洛妮娅”都有一战。因而丹枫早早捏好了法决,在她发起攻击的同时就将众影拦住。
青辉莹莹如月,微弱却坚韧地横亘在的绵延的黑色烈焰之前,一与那光辉接触,构成影子的黑雾就大片剥落,直到完全坍塌为地上涌动的雾气。
一时竟奈何不得。
见到这一幕,“布洛妮娅”的表情愈发狰狞,她好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喉咙里发出某种非人的低语。
——那的确是某种咒语,银河的诸多派系中,丰饶民是少数会像一些还处于原始时代的文明那样,以歌谣与诗篇与他们的神沟通、取得力量的势力。
他们明明能够航行星海、劫掠星球,却又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极为原始,仿佛同时活在古猿向天空扔出第一根骨头棒与飞船起航告别太阳的万年的两端。
在她的呢喃里,一缕缕绿色的光辉紧接着如同根系扎根般,注入影子的形体,给了它们全新的力量加持。
“布洛妮娅”完全进入了疯狂状态,这咒语消耗着她唯一能依凭的身体,从她口中流出的暗红血液源源不断,她却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但不得不说,她这不顾死活的打法的确有效。
有了梦境与【丰饶】双重力量加持,刚刚还处于下风的众影居然立刻扭转了局势,溃散的影子顷刻重新凝聚、再次咆哮,怒火仿佛要焚烧天空。
反观被包围的二人,情况就有些急转直下了。
丹枫做的本就是抢时间的打算,不管“布洛妮娅”来势多么汹汹,只要三人毁掉铭碑,她想要利用这个梦境达成的任何目的都将失败,接下来不管她作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只是没想到,在【欢愉】加持下,“布洛妮娅”失去理智的速度和程度都远超预料,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准备考虑,以至于连她还需要依附的身躯都毫无顾忌的消耗。
这件事的好处在于,失去理智的“布洛妮娅”更加不记得她的优势,不会更难对付,似乎除了这些影子外她也没什么别的招式。
只是坏处也显而易见:被双重强化过的影子们战力飙升,而持明秘法的传承本就残缺不堪,哪怕是龙尊,用到这种地步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
意识到秘法构成的防御即将崩溃,丹枫果断做出决定,放弃这层即将崩溃的秘法,在它崩裂前构建全新的,靠反复重建数量弥补其质量上的不足。
青色的光辉在他的指尖流转,正巧,“布洛妮娅”也直觉地瞄准了这个空隙,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影子们身上流转的绿光爆发一样大为明亮,它们直接撞碎了摇摇欲坠的青光,汹涌而来——
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布洛妮娅”的笑容愈发狰狞,而全新的法决尚未完成。
龙尊立刻掐灭还需要时间的秘法,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把小布洛妮娅送出这个包围——她如今没有□□,又刚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解脱,定然是比他更为危险的。
然而就在他想到这的一刻,她手中面具的眼孔处突然急促的流淌出一缕青色光辉。
那一行“泪水”落在他手心,柔和如无物,好似一泷月光。
在这一刻,纯粹的【不朽】的力量迸发。那力量甚至比丹枫方才所使用的还要纯粹,不仅在顷刻间重塑了他半途掐掉正在飞快崩解的秘法的残余,并且在他反应过来前,将其自动编织成更为牢固的圆形结界,环绕住二人。
下下秒,凝实的青色光辉骤然扩大,将附近足足数十米的黑影连带白雾都一扫而空,仿佛炽热的阳光照在雪上,雪花升华后,原地什么都没剩下。
“布洛妮娅”愈发狰狞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也站在被秘法所笼罩的范围中,那青色的光辉扫过之处,她身上覆盖的黑影竟然也被消融,这对“布洛妮娅”而言却并非好事。
光芒扫过后,她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这具身体的能力,直接摔倒在地上。
“……你不是【欢愉】的人。你到底是谁?”已无法控制身体的其他部位,“布洛妮娅”用仅剩的力气抬起头,望向被柔和的青色辉光笼罩的青年。
来路不明的仙舟人没有回答她,也没有接近她,依然在那干干净净的圆圈中心冷眼注视着她走向衰弱。
脆弱的人类躯体的口鼻正在流血,她强行催动【丰饶】命途的秘术给予影子力量,代价也随之而来。
“布洛妮娅”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终结。
它们这种寄生体,生来有着能够模仿并且取代原主人的能力,代价便是它们自身的精神天生就无法脱离宿主独自存活。
一旦被剥离寄生之物,它们的精神就脆弱如无根浮萍,精神维度任何泛起的涟漪都会将它们打散,遑论再对现实世界产生干涉。
她并不恐惧死亡,每一个寄生的种子在被种下时的命运就已注定,死亡不过是回归母体的必经过程,它们将在下次睁开眼时成为更庞大生命的一部分。
自身的死亡从来不重要,她真正在乎的只有补全“使者”计划中最为关键的部分之一。
……只差一点。
不正常的怒火开始随着生命的流失飞快消退,被突如其来的愤怒冲昏的头脑重新上线,“布洛妮娅”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原来还被那个蓝色的愚者摆了另一道。
用浓缩麻醉剂的抽象行为掩盖了真正的小动作,然后又靠将外人送入这个脆弱梦境的方式做第一枚火星,一系列伏笔让失去理智的“布洛妮娅”就这样自取灭亡。
沉重感到了极致,与这具身体的联系便逐渐断开,情绪本就是神经之间传导的激素,剥离躯体后便不会再受其影响,怒火之外的其他情绪也迅速走向衰退,“布洛妮娅”很快对那个不可能得到的答案失去了兴趣。
所有干扰的杂音都褪去后,她木然的思维中只剩下“使者”离开前为她留下的任务。
……要为他的归来做好准备。
要……
在彻底与这具身体切断联系前,“布洛妮娅”把所有的力量与精神都集中在一起,扔进了梦境深处。
当她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众影溃散,而也是同时,一道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那沉重而缓慢地心跳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又是等待修文的一天呢【】
哈哈,因为之前写的大纲里这一段还有好几个小剧情,但感觉太拖了所以取舍后做了些加速,有时间会再细化一下()
还有,我说我忘了啥,就是,仙舟开大会这个版本之前,我一直以为宇宙的时间是不同步的,(暗淡星的任务给我留下宇宙各地时间流速不同的印象,再加上星球自转之类的要素,so……),所以完全没把雅利洛七百年和仙舟的七百年放一起想,反正两边根本对不上()
结果这版本告诉我两边时间居然是一样的,云五在雅6也是七百年前的人……哈哈,没事,算了,反正这本的时间线本来也稀碎,大家不要在意本文的时间问题()
第57章
在青色光辉爆发的一瞬间,丹枫看到有青色的龙影随着光辉扩散一闪而过,那光华的鳞片上闪烁着某种古朴的符文……几乎有些,似曾相识。
只是他实在没想起来到底在何处见过,就在龙影闪过的刹那,被迫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视角。
他仿佛站在一个比天空更高的地方,时间在这里也变得可以随意延长缩短,他甚至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只要他想,一秒种可以比整个琥珀纪更长。
只要他想。
在这种抽离视角下,丹枫可以同时注视着此刻梦境中所发生的一切:
光辉扫过成为压死“布洛妮娅”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摔到在地,再也没有机会爬起来,而被她召唤的影子们再次消散。她在意识消散的最后向梦境的深处扔下什么东西,被剥离的精神就在另一个维度中被自然荡漾的涟漪打散无形。
另一侧,列车三人在影子的包围中有序分工,三月七与丹恒阻拦汹涌丹恒黑影,而身负【毁灭】与【开拓】两种命途的星狠狠地给了那散发着诡异生命光辉的铭碑一棍子,裂隙深达铭碑深处,中止了那庞大的心跳。
他甚至还看到过去,这灰白的城邦的基石是无数游离在精神维度的意识,它们本没有这种成为一个庞大梦境的机会,只是被外来者强行凝聚,才会浑浑噩噩地游荡在城中。
它们的本质只是在这颗星球漫长的历史中,偶然被某种东西所记录下的刹那的剪影,因而数量远多于如今的贝洛伯格的人口。
这些过去的影子构成了梦境的基石,它们残存的记忆搭建起这个略有些错乱的贝洛伯格,成为孕育铭碑中意识的苗床。
那铭碑中的意识显然与这些影子并不是同类,但丹枫还没有看到它的来处,就听的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模糊的:“……嗯?”
接着,好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第一个感到的事情就是手中一轻。
那黄金面具又不知道怎么地,自己变回了手腕内侧的印记,好像意识到自己刚刚整的动静有点大似的,它变得极为安静、乖巧,丹枫想召唤它,它居然都不出来。
望着这个不起眼的印记,丹枫沉默了一会。
……事情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且不说这面具还能拒绝召唤,就刚刚它发光的时候,他看的分明,那根本不是【欢愉】命途的力量——就算是阿哈亲自赐予的面具,似乎也不该宽容到让其他命途的力量住进来吧?
龙尊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他另一只手又是一轻。
他讶异的低头,看到从方才起被他护住的小布洛妮娅,正在转变为某种不明的形态。
小女孩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茫然的抬头,下意识地试图抓丹枫的手,却在碰到他前,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火焰似的东西,然后……
……飞进一旁,“布洛妮娅”消散后的、她原本的身体内。
叫“布洛妮娅”折腾这一大圈,丹枫差点忘了小布洛妮娅才是本尊,这大概是在外来者被驱逐后,身体与离开的灵魂自发相互吸引,回归正确的位置。
然而身体主人的意识回归似乎并没能挽救这具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年轻的女孩抽搐了几下,就更猛烈的吐着血。
“布洛妮娅”糟蹋这具抢来的身体时当然不会在乎后果,现在遭难的还是本尊。
从还在仙舟时就当了多年治疗位留下的习惯让丹枫上前就要用云吟术帮她治疗,然而手里的光芒闪了一下就散去后,他才想起这个梦境里,除了命途之外的其他法术都被压制。
向来从容的龙尊愣神半秒,最后只是把倒在地上的年轻女孩翻了过来,稍微抬起她的上半身,以免口鼻被血块堵住窒息。
除此之外,他竟无能为力。
布洛妮娅身上并没有其他可以处理的外伤,她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因为“布洛妮娅”强行在一具凡人身躯内强行使用【丰饶】命途力量带来的反噬。
反噬在吞噬她的血肉,摧毁她的生命,而这就超出了雅利洛六号星球上所有医疗技术能够修补的极限。
在这颗被银河遗忘的星球上,唯一能救她的,只有他这个外来者。
好在多年的从军经历给龙尊积累了丰富的危机处理经验,意识到原因是云吟术在这里几乎被压制到无法使用后,丹枫冷静地用几乎不到正常恢复速率十分之一的云吟术勉强给布洛妮娅吊了一次命。
列车的三个小朋友应该也结束了,只要杀死梦境的核心意识,那么梦应该也会很快自然崩解……
咚。
一声格外清晰、格外有活力的心跳声,从他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如此强健的心跳显然不太像是回光返照,更像是预示着某个东西已然诞生。
仿佛是为了回应它的诞生,第二个贝洛伯格灰白的天空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对面,能隐约看到真正的贝洛伯格的影子——它通往现实,回到那里丹枫能救回布洛妮娅,但现在,却还有一个决不能出去的东西在等着通过它。
……
希露瓦不知道自己在雪原上走了多久。
期间她路过无数死去却不愿倒下的尸骸,路过遥远地平线上陌生城市的剪影,路过重重的列队的鬼影。
它们都消失在黑暗里,她依然循着雪上的痕迹,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可可利亚留下的痕迹,然而来路与去处都淹没在黑暗里,她别无选择,只有咬牙往前走。
这感觉让她想起她刚刚成为铁卫时,曾因犯下过新手才会犯的错误,而不慎在雪原上迷失。
那时候希露瓦本以为自己会就此葬身在茫茫雪原,等待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后被好心人挖出来。
然而那种事最终也没发生,希露瓦找了个洞xue躲避暴风雪,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城里,可可利亚正在她的病床前看书。
年轻的大守护者那时候还没有像后来那样沉默、孤独思考着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沉重的东西,希露瓦问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可可利亚说,她只是比预定的搜救范围多走了十分钟。
原来她迷失的地方离贝洛伯格并不远,她的生死也不过是从克里珀堡走到贝洛伯格大学门前她们过去最常去的那家书店的距离。
于是从那之后,每每遇到看不到结果的事,希露瓦都会告诉自己,再等十分钟。
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个十分钟,要不是在找可可利亚,希露瓦早就走人了,然而她现在不得不一遍遍唾弃自己在干什么蠢事,却依然没有停下往前的脚步。
她忍不住想,可可利亚一个人思考着贝洛伯格的生死存亡之时,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看不到终点也没办法回头,只能接着往前走,期待着可能下一分钟救回到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阿丽萨·兰德在走入裂界前告诉贝洛伯格人,太阳还会升起来的,然而七百年的长夜过去,谁也不知道她说的黎明何时到来。
贝洛伯格人相信大守护者会带领他们生活下去,但大守护者也只是凡人,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拯救这座城市,只能一遍遍回报以虚假的希望。
七百年了,代代相传的谎言终于也到了撑不下去的时候。
身为朗道家族的长女,希露瓦当然可以通过一些方式知道贝洛伯格和铁卫的实际状况,她知道贝洛伯格的情况远没有看起来这么乐观,却也没想到可可利亚会绝望到如此地步,决心在两个末日里选择一个作为贝洛伯格的终点。
如果不是桑博在情势所迫下向她坦白了他是天外来客的事情,并且告诉她能够拯救贝洛伯格的人已经来到了城里,希露瓦大概会开始犹豫是否要阻止可可利亚。
毕竟哪怕尽头仍是死亡,但站在可可利亚的角度,这的确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只是既然有了生路,那就不必主动走向绝路,她必须得阻止可可利亚许下愿望。
更何况作为朗道家族的后裔,希露瓦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战士是要在战斗中死去才算英勇,哪怕是死在对裂界怪物的冲锋里,也好过转瞬间再被寒潮淹没,无声无息的消亡。
记忆中面容有些模糊的男人不苟言笑,却在那天下午希露瓦第十六次爬起来朝他挥动武器时露出了罕见的微笑,承认了她的坚持与勇气。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更为明确的信念与方向,雪地上原本凌乱模糊的痕迹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
希露瓦往前走,前方终于不再是没有尽头的风雪与黑暗,她在那黑暗中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就在那里,原本纯白的雪原上出现了一片……格外生机盎然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似乎有什么东西曾经穿过云层、砸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而它散发出的热量融化了冰雪,让地表的岩石在巨大的压力与冲击下改变形态,形成块块晶莹的矿石。
而由于充足的热量,这里居然生长出了许多在如今的贝洛伯格早已灭绝的植物,让这里仿佛一片沙漠中的绿洲。
就在这绿洲的中间,可可利亚背对着她,孤零零的站在那。
她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对着那无尽的黑暗喃喃自语。
希露瓦顾不上探究她是不是也是和前面的那些大守护者一样的欢迎,她已经找了这么久,总算看见一点希望,于是什么也顾不得,就朝着背对她的可可利亚跑过去。
然后,在踏入陨石坑的时候,希露瓦模模糊糊的听见一个声音问她:“你的愿望呢?”——
作者有话说:饮月复刻,但我刚刚垫池子垫出灵砂()
第58章
可可利亚说过,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星核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她,诱惑她许下一个结束一切的愿望。
但希露瓦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到恐惧,找到可可利亚的念头就掩盖了那个声音,她踩过一地濒临灭绝的珍贵植物,像上一次那样接近了年轻的守护者。
直到靠近后,希露瓦才发现,可可利亚其实是站在一个很小的湖泊边,她望着漆黑的天空,身前仿佛就是无底深渊。
“……可可利亚。”
可可利亚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用充盈着绝望与濒临崩溃的语气向希露瓦倾诉什么,她只是停下了呢喃,缓慢地低下头。
她看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跳进前面的湖泊,希露瓦冲动之下上前拉住她,将她拽的一个踉跄。
“可可利……”希露瓦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转过身的可可利亚满面泪痕,她不知为何年轻了许多,穿着的甚至是当年贝洛伯格大学的校服,和一个普通的学生并无区别。
守护者眼中的疯狂与绝望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沉静的温柔,希露瓦仿佛回到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年轻的继承人的那天。
她一时不知所措,连想好的质问、劝说、安慰都一时忘了,最后,反而是可可利亚反过来轻声问:“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我……”希露瓦张了张嘴,鬼使神差的蹦出一句,“要是连我也不来,你还准备等谁来?”
为了确保每一代大守护者都是优秀的领袖,历代大守护者几乎都是前代守护者收养的天资优秀的孤儿,可可利亚也不例外。
在前代守护者离世后,可可利亚的身边除了希露瓦外再无亲友,她在除了她之外的整个贝洛伯格面前都必须是完美的领袖,却只有希露瓦会穿过漫漫长夜与雪原,一定要找到她。
这是希露瓦从前为顾忌可可利□□绪而不会说的话,但事已至此,她也稍微有些难以控制自己。
“也是。”可可利亚很理解她的言下之意,“除了你,还有谁会找到这呢?”
可可利亚笑了笑,视线越过希露瓦,投向远方的黑暗:“这条路可真长啊。”
希露瓦疑惑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里一片漆黑,她什么都没看见,于是疑心可可利亚仍然处于某种梦魇的状态。
“在浩劫到来时被毁灭的城邦,为抵抗怪物不会再回来的战士,永驻冰封荒原的英灵……你应该见过它们了,这条路这么长,总有东西要留在过去,剩下的人继续走向未来。”
希露瓦恍然想起她来路上见到的诸多诡谲的影子。
“……那是历史,贝洛伯格的历史。”可可利亚揭晓谜底,“我们现在就站在它的终点。”
她果然还是没放弃毁灭一切的念头吗?像触发了关键词一样,希露瓦下意识地反驳道:“不,我们还有机会,可可利亚,你听我说,有外面的人来到了贝洛伯格,他们带来了全新的……”
希露瓦一口气将桑博告诉她的东西全部转述给可可利亚,末了,她又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补充道:“你肯定还记得吧?在我们被卷进这个地方前,那些外来的客人就在那,你不就是跟他们中的一位,呃……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吗?”
虽然希露瓦既不认识那些客人,也没弄明白他们和可可利亚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这场意外,但这不重要,她只需要让可可利亚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就行。
她一口气说的口干舌燥,而可可利亚只是安静地听。
这诡异感让希露瓦越来越觉得不对,可可利亚现在安静的有些过头了,要是她和自己继续因为理念不合吵一架甚至直接动手,希露瓦反而觉得更合理一些,但她注视着希露瓦的,是和像从前希露瓦弹奏吉他唱歌时一样的眼神。
“你到底怎么了?”
可可利亚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突然挣脱了希露瓦的手,向着那黑色的湖泊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希露瓦后知后觉的注意到,她原先布满黑金色伤疤的手臂此刻光洁如新,没有任何伤口,这个变化代表的隐喻让她打了个冷颤,就要重新拉住可可利亚。
然而她的动作终究是慢了,她抓了个空的刹那,可可利亚踩进了那片黑色的湖泊。
希露瓦呼吸一窒。
但在这个古怪了一路的地方,现在却什么奇怪的事都没发生。
那好像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湖泊,凌冽清澈的湖水打湿了可可利亚的裙角,金发的守护者站在湖泊的边缘,以一种略微仰视的视角看着希露瓦:“……希露瓦,我要拜托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你说的那一天真的到来,请接替我完成我没来得及完成的职责,继续教导布洛妮娅吧。”可可利亚说,“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也很喜欢那孩子,你也有小妹妹,比我更知道怎么照料小孩。”
前后话题跨度太大,希露瓦压下直觉般的不安,故作茫然地询问:“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懂大守护者的职责,我怎么教她?”
“从我选中她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怎么成为大守护者,我希望你教她的不是这个。”可可利亚笑了笑,那笑容却略显疲惫与悲伤,“不下雪的日子,记得带她去克里珀堡最高的露台上数星星,再教她怎么唱我们写过的歌,最好叫她加入你的乐队——不过那孩子好像不怎么通乐理,别让她当主唱了。”
希露瓦预感中的不安几乎到达了顶峰,她思维近乎空白的与可可利亚对视,年轻的可可利亚恍如隔世,她们隔着时间的壁垒。
漫长的宁静过后,可可利亚收敛了笑容,她说:“抱歉,希露瓦,我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上逸散出某种蓝色的光点,那光点在漆黑中如萤火般。
希露瓦在一刹那近乎失语,而可可利亚——她只是在逸散的光点里对她点点头:“希露瓦,我相信你说的,我见过祂了。”
谁……
“可惜……”
她的后半句话被吞没,希露瓦没有听见,就见被笼罩在蓝色光点中的可可利亚消失了,而那些散落的光点组成了一团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照亮湖面。
原来那湖水只是因为没有光源而一片漆黑,当蓝色的光点漂浮在水面上时,希露瓦才看到,水中躺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希露瓦才发现湖泊浅的不可思议,如今的可可利亚如胎儿般蜷缩在在那里,血迹斑驳的长裙在水中漂浮,她的皮肤表面长出冰一样的蓝色结晶,那些碎片看上去就很痛,但她合着眼,竟是面带微笑的。
浅水淹没了她,她的长发在水中漂浮,好像只是睡着了。
希露瓦曾以为,她和可可利亚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她预想过的所有结局里,最好的一个是等可可利亚退休了,她们也都老了,到时候就一起去雪原探险,要是回不来,就等着几百年后雪化了被人发现就好。
最坏也不过和她一起战死,然而最终,是可可利亚孤身走入了这片没有尽头的长夜。
希露瓦木然地呆了一会,又看向水面上那团蓝色火焰,带着一点近乎绝望地期待问:“可可利亚?”
那火焰居然真的有回应。
在提出疑问后,希露瓦听到一个似乎直接从她脑海里响起的声音,那声音分辨不出男女与年纪,平静到没有任何波动:“她不在这。”
“那她在哪?”
“在历史里。”那个声音顿了顿,“打开通道使得星核的侵蚀扩大,我无法修复□□,只能让她的灵魂停留片刻,等候你的到来。”
“……你又是谁?”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比七百年还要长的梦。”声音却答非所问,“现在我醒了,这里也要塌了。”
……
在回到自己的身体的刹那,她所遗失的与“布洛妮娅”留下的残存记忆毫不留情的撞在一起,如潮水般淹没了布洛妮娅。
半梦半醒间,她看见一个陈旧的孤儿院,发霉的墙壁与生锈的金属构成这里的一切,她看到一个男孩每天都在透过窗户往外面瞧,只有一个女孩和他一起,愿意听他讲完那幼稚的英雄故事。
孤儿院的日子在某一天突然结束了,那一天一个与陈旧的孤儿院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来到了这,她在众多孩子间指向了布洛妮娅,宣布她将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懵懂的女孩被她牵着手踏出孤儿院的大门,离开时刚好与一个新入园的年纪相仿的紫发女孩擦肩而过——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后,布洛妮娅得到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长大了的紫发女孩正在克里珀堡前的长阶上抬头对她怒目而视,而她……她挥挥手,铁卫将女孩团团包围,她冷漠的转身离开。
……不,为什么不问问她要做什么呢?
下一阶段的记忆阳光明媚,她来到了上层区,与被她称呼为“母亲”的当代的大守护者一起生活。
在教导她时母亲十分严厉,在她的训练下,布洛妮娅学会拿起枪瞄准百米开外的目标,熟读贝洛伯格的历史与文献,恪守优雅又复杂的礼仪。
但母亲也是温柔的,她会温柔的向她讲述睡前童话,尽管由于事务太忙,母亲很多次都没能兑现诺言,但布洛妮娅并不在意。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很快就适应了继承人的生活,为成为优秀的大守护者,带领人们对抗末日,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而努力。
布洛妮娅在十三岁就踏上战场,人们盛赞她有军人的坚贞与公主的高傲,她最开心的时候却是母亲一句简短的“做的不错”。
在朝夕相处里,布洛妮娅也敏锐的察觉到了母亲的变化,她愈发沉默、冷漠,布洛妮娅把这当成了身为大守护者的压力太大的体现,她愈发迫切的想为母亲分忧。
于是在那一日的巡逻里,当收到天上掉下来某件东西的报告时,布洛妮娅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而这个决定让她后悔至今。
外来之物轻松袭击了这个送上门的猎物,雪原上永恒的黄昏落在年轻女孩的视网膜上,她铭记着那永恒的夕阳,然后在另一个梦里醒来。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梦,直到在浑浑噩噩里偶然得知外来者的目的后,她不顾一切的逃了出去。
那时候,贝洛伯格的梦境仅限于这座城市,她在逃跑后很快迷失在了梦与梦的罅隙里,记忆与自我都逐渐在虚无中磨灭,又偶然撞进另一个梦境的界限。
……那繁华的、却无法企及的蜃楼,那遥远的海与树木,在那些徘徊的意识们离去后,海洋干涸,树也枯萎,她也遗失了所有的自我,在沙滩上近乎停止思考。
直到视线尽头划过一颗火流星,撕开了死去的梦境。
她忽然想要去那看看,于是又回到这座城市,成为无数影子的一员。
所有的记忆终于归位,布洛妮娅也终于找回了与自己身体的联络,她感觉不太好,浑身上下都在发痛,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却又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
好累……
在她的意识即将堕入黑暗前,一个不辨男女与年龄的声音格外清晰的响起:“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呢?”
为了……什么?布洛妮娅勉强从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找回当时的念头,在失去一切过往与自我后,在看到火流星落下的那刻,某种早已深刻灵魂的本能仍像长夜里的火星,驱使着她回去那地方。
母亲曾经告诉她,历史上那些声名赫赫的筑城者并非神明,他们也不过是会生老病死的凡人,但我们仍然崇敬他们,因为这个称呼的真正含义不是以一敌万的强大,而是鸟衔石移山、人聚沙成塔。
在最遥远最古老的年代里,银河间的星球被黑暗与时空所阻隔成一个个孤立的堡垒,而对抗黑暗的人们就将恒星作为烽火,告诉群星间的其他幸存者,他们并不孤独。
微弱的火星最终连成星海,烧尽黑暗。
而从那之后,火星闪过的地方,就永远有人抵抗下去、战斗下去。
从此劣石也能铸成坚不可摧的城墙,血肉之躯也能成为家园的最坚强屏障,哪怕末日当前,也要顽抗到最后一秒。
“……为了贝洛伯格,为了还在战斗的所有人,我不能放弃。”——
作者有话说:赶死线成功,嘿嘿()
第59章
那个幻觉般的声音消失了,而仿佛挣脱某种禁锢,蒙住感官的那层雾气倏然散去,布洛妮娅能清楚的感受到血液流出身体的触觉,也听到在很近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如果封锁梦境,这里没人能救她。”最近的声音如是说着,那清冷的青年向来平静从容的声音居然也带了一点急促,她感到身上每一处都很冷,唯有青年握住她的那只手还有些许温度。
“但那东西一旦逃走,外面的情况会更糟。”稍远的地方,另一个相似的青年反驳,“丹枫,决定好了吗?那东西脱离速度太快,我们要没有时间了。”
为拯救更多人而放弃一个人的生命,他是否能做出这个选择?身边的青年陷入沉默,布洛妮娅感到他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她还是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却在意识到这点时什么都没想,拼了命的控制自己仅能控制的身体部分,回握了回去。
也许是因为她想要表达的愿望太过强烈,视觉竟然也模模糊糊的恢复,布洛妮娅看到黑发的青年低头看向自己,她颤抖着摇了摇头。
……不要管她。
青年苍青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浑身是血的模样,在极为短暂的片刻愣神后,他一语不发的将布洛妮娅放回地上,前去阻止那苏醒的意识脱离梦境。
在确认对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后,布洛妮娅甚至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半睁着眼,望着灰白的天空上撕裂的裂隙。
那裂隙背后是她要永远守护的家园,也是她可能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她望着裂隙,像失乡之人望着故乡。
……
尽管理智上很清楚,在这时候多一秒犹豫都是不可挽回的错误,然而面对又一条生命的逝去,丹枫还是没能狠下心。
像过去无数次在与丰饶民的战场上回望大地,目之所及皆是无数再也回不到故乡的人,属于“丹枫”的悲悯与龙心的冷漠永世纠缠的痛苦,哪怕轮回重生也难以消磨。
另一个“丹枫”的人心胜过了龙心,所以他最后万劫不复,而丹枫明白,他们本质是一样的,只是命运还没将他推到命定的断崖之前而已。
手腕内侧的面具印记不知为何再次有了反应,安慰似的散发出热量,仿佛正有人握住他的手腕,要为他驱散百世轮回中无尽的苦痛。
按照她本人的愿望,他抛下走向死亡的布洛妮娅,转身加入列车三人阻拦那意识离开的队伍。
当那心跳声再次有力的响起之后,被破坏的铭碑的缝隙中漂浮出某种蓝色的光点,星一开始还试图用棒球棍打散它们,然而这蓝色的萤火似乎并没有实体,被挥散后几秒钟后就会重聚,然后继续往高处漂浮。
发现物理攻击毫无效果后,星核精和三月七面面相觑——赵相机小姐刚刚试图用六相冰冻住它们,不得不说也是一种物以类聚。
那些萤火并没有无限的往高处去,它们在抵达天空中的裂隙前的某个高度后就停滞下来,凝聚成一团蓝色的云,又仿佛没有温度的火焰,照亮着这座苍白的城市。
起初,那火光也不过只有铭碑的缝隙中漂浮的一点,然而当那团火焰成型后,以铭碑为中心,地面也开始有萤火出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笼罩在第二贝洛伯格地表的雾气几乎完全散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从砖石中浮出的蓝色萤火,它们汇聚成一股庞大的蓝色浪潮,不断加入那团火焰,使其更加壮大。
这些光点仿佛抽走了这座城市的生命力,火焰壮大的同时,第二贝洛伯格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败,时间仿佛刹那流淌了千百年,原本还算光洁的砖石墙壁开裂剥落,刚落到地上就变成尘土。
周遭的一切都在坍塌溃散,连地面也在融化下陷,只有灰白的尘沙越来越多。
异变发生后,列车三人立刻换了打法,使用【开拓】命途的力量以减缓那火焰扩张的速度,然而在从整个城市中涌出的萤火面前,他们的努力也只是杯水车薪。
当整个贝洛伯格都腐朽成断壁残垣时,无声燃烧的蓝色火焰也近乎遮天蔽日,它们几乎已经触摸到了天空上的裂缝。
漩涡中心的三月七徒劳的射出裹挟着【开拓】力量的一箭,转身朝同伴们喊道:“不行,它们速度太快了……”
星一心二用,一边挥舞着球棍一边遇事不决找家长:“丹恒老师——怎么办啊?”
丹恒根本顾不上回答她,他正用仅能控制的流水驱散更多的萤火,然而流水本身对它们的影响微乎其微,只有包裹在上面的命途力量才能暂时驱散它们。
【开拓】是一条相当宽广的命途,好处是只需要认同并实践开拓的轻易的信念,就能成为无名客获得力量。然而由于阿基维利的陨落,【开拓】从此再无令使诞生,无名客们所获得的力量几乎全都保持在一个非常固定的区间中。
简单来说,他们三人能用【开拓】命途的力量非常有限,有限到丹恒非常清楚,他们根本阻拦不了这些东西。
直到一道青色的辉光撕裂了混沌的天空,射入火焰的中心。
一秒钟后,那辉光轰然炸开,将天际中蔓延的蓝色火海一扫而空,形成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大空洞。残余的萤火在空洞边缘不稳定的环绕,组成一个虚弱了许多的蓝色圆环。
如此大量的火焰被打散,刚才还即将要步入通往现世通道的梦境意志终于被逼停下,以一种缓慢许多的速度重新聚拢那些萤火。
即便是这样的攻击也无法消灭它,但至少为他们争取了一定的时间。
……这是,持明秘法?这东西众所周知的残缺不全,何时有这样的威力了?
丹恒愣了一下,才回身望去,便见到丹枫正站在稍远的地方,手中青色的辉光还未散去,他平静的神色下似乎是同样的错愕。
明明是他自己施展的法术,他怎么看起来也一副很意外的样子?
……
也许是回光返照的时间结束,布洛妮娅又回到了那片黑暗,与身体的联系也重新中断。
她倒是觉得这样好一些,身体的疲惫与疼痛不再追上她,仿佛死前最后的安宁。
然而黑暗不过持续了片刻,她就见到黑暗中亮起一点蓝色的萤火。
布洛妮娅愣了愣,迟疑的碰了碰那点火光,一瞬间,她脑海中多了段并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记忆并没有什么攻击或者污染,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一个生活在七百年前的普通贝洛伯格人短暂的一生。
这名七百年前的贝洛伯格人在童年时目睹阿丽萨走入裂界,在斯维特兰娜的时代加入铁卫,最终死在雪原的战场之上,他的姓名早已遗失,他存在过的痕迹也已全然被时间消磨殆尽。
布洛妮娅脱离记忆,就见那枚光点缓慢地往高处飘。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暗里出现了无数蓝色的萤火,都在升上高处。
只是它们并没有组成汹涌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片柔和的淡蓝色雾气,如同一片古老的星云,这似乎才是它们更自然的形态。
布洛妮娅凝望着那片起伏的雾气,它们看起来好像是在第二贝洛伯格地面所涌动雾气的真正形态,她来不及思考这种象征之间的联系,突然又有一个声音在黑暗的地方响起。
这不再是先前那个无法分辨性别年龄的奇怪声音,它属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嗨。”灰头发的女孩蹦跳着来到她面前,“你好呀,新的大守护者。”
“我……”布洛妮娅刚想解释,她并不是现任的大守护者,然而女孩对她笑了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只是偷来的一点时间,所以让我说吧。”
“它醒了后,这个梦境就要塌掉了,我们这些它所记录的剪影,马上也要消失。”不知道怎么地,女孩手中突然多出了一盏提灯。
“它意识中的剪影是我们诞生的根源,而我们的记忆又成为它成长壮大的养料。通过这层联系,我们可以影响它的意志,让它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这应该可以帮到你们。”
“虽然我们并不是死者本人,但他们的记忆与信念赋予了我们这短暂的生命,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贝洛伯格,但我们愿意秉承他们的遗愿,为贝洛伯格……尽我们所能。”
说到这里时,女孩的身体边缘开始逸散,她把提灯交给了布洛妮娅,后退一步:“……啊,要再见啦,新的守护者。”
布洛妮娅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抓住她,然而下一刻,女孩就崩散成一片光点,汇入上方的星云之中。
灰头发的女孩消失后,身后的黑暗中随即走出了更多的人。
布洛妮娅震惊到甚至一时间无法将她们的名字全部说出,那些只存在于历史教科书中的面孔,七百年间逝去的守护者们在这一刻一个接一个走过她面前,然后与最先消失的女孩一样化作消失的星光。
她们有的目不斜视,有的会在路过布洛妮娅时对她礼貌的微笑,布洛妮娅手中的提灯照亮了她们的面庞,她呆呆地默数着数字。
四、五……这是九……十六、十七……
最后一个守护者消失后,布洛妮娅以为结束了,她想要松口气,却见那黑暗中,又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第十八任守护者可可利亚。她起先还有些茫然,在看到布洛妮娅时,她愣了愣,停在了她面前。
布洛妮娅恐惧着那个让她恐惧的事实,捂着嘴摇头,而可可利亚低头看了她片刻后:“……布洛妮娅,你长大了。”
“我……”她想明明没有,她刚刚犯下了这么大的错,和那些到处闯祸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不,你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大守护者了。”但可可利亚却非常笃信这点,声音像很多年前从孤儿院中带走小女孩那样温柔,“我把贝洛伯格托付给你,接下来的路,该由你来带大家走了。”
“我相信你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守护者,结束这场灾难和永无止境的绝望。”可可利亚亲手为她擦去眼泪,她的身体也开始溃散,却还是尽可能说完了她想说的话。
“不要哭,因为我们从未离去,我们永远在这片大地里、在历史里、在【存护】的道路上。”
可可利亚终于也化作那片星云的一部分,蓝色的雾霭向上升腾,燃烧出光明,那光明驱逐了黑暗,布洛妮娅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视线中充盈着蓝色的火焰。
它们聚集在高空中,已经再次逼近那道裂隙,然而,所有的蓝色萤火在同一个瞬间如同被吹熄的烛火一般,毫无预兆的、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她似乎又听到那个奇怪的声音,在空寂而即将坍塌的梦境中,它小声说:“……那么,我应允你们的意志,因那即是我的愿望。”
裂隙中真正贝洛伯格的影子已近在咫尺,然而那个能瞬间能令贝洛伯格变成地狱的星球意识在离那个世界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自我毁灭了。
第60章
丹枫确实很意外。
因为他只是随手凝聚的法术,然而那面具印记在这时突然有一种不装了的摆烂感,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法术脱手的一瞬间,它给那原本十分普通的法术注入了全新的力量,营造出这样惊人的杀伤效果。
然后下一刻,似乎意识到自己又太过显眼,面具梅开二度地沉默下来,甚至比上一次安静的还要彻底,刚才的温度也消失了,仿佛它只是一个多余的印记。
丹枫忙里偷闲的瞥了它一眼,却实在顾不上深究,因为目睹了这一幕的丹恒已经看了过来,神色中夹着一丝狐疑,看起来似乎准备要一个解释。
丹枫:“……”
为了避免将故人们卷入这场与倏忽有关的麻烦,他不仅没有告诉丹恒他是因何才死而复生,也没有告诉他这来自星神的馈赠。
刚刚与“布洛妮娅”对峙时,列车三人离得远没有发现异常,这一下却着实没有隐瞒的余地。
好在龙尊不愧是龙尊,经历过多少大场面,此刻依然临危不乱,在丹恒看过来时,他泰然自若的拍了拍袖子,解释道:“也许是这梦境的影响吧。”
“……我还没问。”丹恒一言难尽地道。
丹枫不太明显的顿了半秒,依然是山崩于前不改色的镇定:“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必担心我。”
丹恒欲言又止,最后他选择对此沉默,把话题导向当下最关键的问题:“这样没办法阻止它太久,它迟早还会重新聚集,得尽快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那种事情,本姑娘做不到哇……”这时,三月七和星也聚了过来,星有星核加持尚且还好,种族不明的三月七就真的累得够呛,“那个,丹枫老师——你能不能像刚刚那样,再来个威力加倍的烟花啊?”
星在一旁一唱一和,双手合十如同祈祷:“拜托了拜托了,丹恒老师的兄弟!”
三月七和星都不是仙舟人,一点没察觉刚才的反常,只见到丹恒老师的兄弟一出手就暂时解决了她们眼前的超级麻烦,顿时心生渴望,希望他能一劳永逸把这个劳什子梦境也一并解决了。
……他觉得不行。丹枫谨慎地摇摇头,并非他不愿帮忙,只是刚刚那一下是面具出力更多,而这面具似乎正在自闭,短期内应该没有再放飞自我一回的打算。
丹恒虽不知其中底细,但还是体贴的出来给他解围,让两个小伙伴都这时候就别闹了:“物理消灭没有效果,你们不是刚刚试过了吗?还是找更有效的办法吧。”
“也是哦……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一遍遍拍散它们?”三月七垂下头十分丧气,“绝对会累死的吧……?”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事已至此,却还真的没什么好办法可以解决头顶的麻烦。这个诞生于梦境的意识似乎并不存在实体,因而常规的攻击手段起不到太大作用,可哪怕是不那么常规的命途力量,效果也没好到哪去。
【丰饶】的使者弄出来的这个东西着实难办,不敢想象要是这玩意没被发现,等到成熟时间真降临贝洛伯格引发的灾难。
就在众人都在思考时,星盯着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一会,突然推了推三月七:“三月,要不你来试试?”
“试……试什么?”一脸懵逼的三月七被她推着,小跑到了昏迷的布洛妮娅身边,“你你你你干嘛——”
“你之前能从一堆影子里找出布洛妮娅,总之原理应该也差不多,大概就是这样、那样、在那样……”
星比划了半天,三月七茫然的看着她:“等、等一下,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看到她哇,说不定只是因为她比较特殊吧?”
星闻言盯着一旁的某处空白思考了片刻,这次她没有再比划那些抽象的手势,而是抓住三月七的手,拉她向布洛妮娅冰冷的手摸去。
“嗯……总之,通过【记忆】、寻找灵魂……告诉他们,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吧,会有正直的灵魂回应你……就像你很久之前做的那样。”星的眼神似乎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着某种不存在的字幕。
“什么哇,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三月七话还没说完,就抓住了布洛妮娅的手,少女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冷到几乎没有提问,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被星拦住。
三月七感觉此时的星有些奇怪,她望向灰头发的伙伴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生出一种错觉,她从星的躯壳里看到了另一个人,他们一体两面,共同……她也认识那个少年的,只是不是在……
……三月七眨眨眼睛。
刚刚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似乎有什么力量直接从她的头脑里直接删除了那些记忆,好像一块橡皮擦过纸面,原地只留下空白的痕迹。
她想再次回忆却什么都没抓到,甚至很快连回忆这个念头也一并消失,而为了弥补这中间的记忆缺失,神秘力量还扔给了她另一件东西做替补,那就是星刚刚解释的那么一长串东西。
三月七其实不太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也不出是什么具体的知识,只是在一瞬间直觉般地理解了那东西。
在她继续深究下去之前,身体就先一步行动起来,她握住布洛妮娅的手的接触部位凝聚出一片薄薄的冰层。
星注意到,那冰似乎和她从前使用的不太一样,表面折射的光晕更加光华亮丽,虽然她很想问问,但飘在三月七身边的白色字幕换了一行字: [这种时候记得不要打扰她哦。 ]
好吧。星难得认同这个倒霉系统一次,于是安静地等待着三月七完成她的……工作?
三月七合着眼保持着那一个姿势,没有动作,白色字幕突然又换了字: [背后背后背后!那东西要恢复了! ]
星扭头一看,便看到天上被打散的萤火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聚,丹恒与他兄弟已经默契的准备好了战斗,她正要加入战场,突然被人猛地一拽。
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她原本粉蓝色的眼瞳在这时候呈现一种冰晶般的质感,星愣了一愣,就看到三月七重新闭上眼,然后直直地朝前倒下来,晕了。
星差点想把倒霉系统揪出来打一顿,然而她必须先伸手接住三月七。
就在她接住三月七时,昏迷的布洛妮娅身上蒸腾起一种蓝色的雾霭,如同星云般亮晶晶的。
雾霭绕着她俩转了一圈,就直直地飘上天。
原本已经触及裂隙的火焰停顿了一会,猝然熄灭。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某种水晶破碎般的声音,几乎是转瞬间,谁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庞大的梦境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塌了。
天空中的现实裂隙顷刻吞噬了不属于这里的所有人,在身旁支离破碎的梦境碎片里,星抓住身边两个昏迷的病号,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伟大的牺牲——成为最下面的垫子。
……克里珀堡后花园的草地真绿啊。
……
贝洛伯格的某处废弃仓库。
“玲可”无聊的坐在高处的架子上,由于没有使用玲可的身体,她现在只是一个精神体,只有她所寄生的人看见。
她往下看,便看到金发的女孩面无表情的站在临时堆砌的高台上,等待着约好的时刻到来。
而除女孩之外,这空置了许久的仓库今日也格外热闹,一群从四面八方偷偷赶来的筑城者后裔看见彼此时都诡异的沉默了片刻,而后纷纷心虚的移开视线。
经过上次失败后,“玲可”花了大些功夫才将这部分人重新召集到这里,讨厌的“布洛妮娅”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封闭了梦境,让她十分不爽,却还是得按照她的安排行动。
“布洛妮娅”信誓旦旦,保证只要这次得手,他们的计划就能照常进行,使得这颗星球【存护】褪去,【丰饶】显现。
这一步的关键,就是这些筑城者的后裔、贝洛伯格【存护】存在的基石。
那个搅局了她们第一次尝试女人如今受伤昏迷不醒,于是她告诉玲可,这次你可以亲手阻止悲剧。
精神恍惚的小女孩盯了她一会,就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听话地按照她的指示离开医院,来到他们准备的场地,接下来的这几天,她以朗道的名义向“玲可”精心挑选的目标发出了邀请。
这些人大都是些天赋平庸的后裔,或者主动或者被动的留在贝洛伯格,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刀光血影。
所以他们有的易于恐吓,有的真的贪图长生,也有的是为了复活死去的人。
英雄只是群体中的极少数,大多数人类就是这样的:贪婪、懦弱、胆怯……人性中天生的弱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人类的落败。
“玲可”漫不经心地等待着“布洛妮娅”发出开始的信号。
然而她等到的并不是仪式开始的通知,而是一阵猛烈的晕眩,那似乎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冲击,她的思维甚至都中断了一瞬,再次恢复时,精神中指向“布洛妮娅”的联系已然断开。
……怎么回事?
“玲可”立刻集中精神,追踪着“布洛妮娅”的精神印记留下的最后痕迹。
尽管“玲可”的诞生过程稍显匆促,但作为同一枚胚芽中长出的种子,她与“布洛妮娅”的联系从诞生起就难以分割。
然而,意识中“布洛妮娅”的精神频率完全消失,“玲可”只找到她最后留下的一点残存的记忆碎片。
那其中只有支离破碎的画面,她从中勉强拼凑起一段故事:梦境被闯入了!那些闯入者的威胁远超预计,“布洛妮娅”阻拦失败,彻底消失了!在濒死之时,她把最后的命令扔给了梦境,让它提前将意识送到现实世界。
可一直待在外面的“玲可”非常清楚,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梦中孕育的意识根本没来到这个世界!
“玲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她猛地扔掉“布洛妮娅”留下的精神残渣,感应着精神中与梦境的连接。
现在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空洞的缺口。
事情朝着对他们而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玲可”咬牙,飞快思考着,“布洛妮娅”死亡,她现在成为了整个夺取星核计划唯一的主导者。
由于大守护者的不配合,使者很早就开始做二手准备,准备强行容纳星核,她们只不过是在沿着它安排的道路继续行走。
地髓提供的能量将作为它发育强壮枝叶的基础,但那样庞大的身躯需要同样庞大的精神力量才能支撑,说来正巧,雅利洛六号刚好是一颗特殊的星球。
在这个神明横行的宇宙里,少数星球也会诞生自我意识,只不过除了行走在生命之路的行者之外的人通常难以察觉。
雅利洛六号是这少数的幸运儿之一,只不过那意识长久以来一直涣散不成型,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看得见捞不到,并不能对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做出任何干涉。
用星球意识中的历史剪影构建起一个虚假的贝洛伯格作为它的襁褓,意识会在愈发完整的历史里慢慢壮大,直到它成长到不再能被梦境容纳,不得不来到现实。
然而一个没有肉身的庞大精神在现实世界脆弱的像一团云,它唯一能栖身的地方只有那他们为之准备的、同样庞大、同样能承载它的躯体。
但现在,这部分计划彻底失败了。
望着梦境黑洞洞的入口,她咬了咬牙。
最后的执行命令以一种匆忙的、仓促的方式散播出去,看似宁静的城邦中,有无数双眼睛睁开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个阴间更新时间就知道我要找时候修文了()
忙死了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