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苍江大坝:成长任务二?五
法华楼,临窗三楼厢房。内外隔着一道屏风,分别供主子和随行的奴仆休息。
玩家小姐在屏风的这一边,另一边靠门坐着陆无谋,他只有三天时间达成玩家小姐的要求,却丝毫不见急躁之色,还能在此安坐,欣赏着屏风上绣的经文。
温彦则和黄家的一个健仆站着守门,门外还站着两名宅班白役。
今日是万安寺佛会,江家全家出动,黄家也不例外。孙氏和黄老孺人相携而去,只留下不能进寺庙的玩家小姐,由同样不方便进寺庙的白氏照顾。
民间育儿经验有云:三岁不进山,五岁不进庙。孩子还在腹中,也依此理。
楼里的女史们送来点心和一大壶蜜水,便退下去了。
白氏手中打着络子,眼睛没离开玩家小姐,问她:“外面热闹。呦呦不必在这陪着我,你要是想出去逛一逛,只要不进寺庙里头,带够下人是不碍事的。”
玩家小姐没兴趣,这种程度的热闹,她上周目已经看腻了。
“不用了。”
她捡起一块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白氏活泼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今天好几个小子的脸都是肿的,幸好你没被蜇。昨天事儿一传开,县衙里家家都连忙检查各处。多亏如此,藏在打盹轩窗外的一处新巢被发现。我起居坐卧都在那屋里,真不敢想要是没把它移走,不慎被蜇该怎么办。最可怕是万一惹得它们倾巢出动……”
玩家小姐注意力都在下方,她看到熟人了。
这扇窗正对法华楼的一个小小侧门,两名农家汉子正一脸局促地站在门口。他们的声音传到玩家小姐耳里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分辨出“渔获”二字。
这座法华楼,其实是万安寺的产业。
当今的佛门有两派,一派不讲究清规戒律,和尚可以吃肉喝酒娶妻,至于为此产生的杀戮,只要眼不见杀、耳不闻杀、不怀疑这只动物是特意为自己而杀的,便可以食用信众布施的肉类。
另一派在大熙建国之后,才逐渐昌盛起来,较为符合玩家小姐对佛教经义的理解。万安寺是后一派,和尚茹素、不杀生,认为“吃肉会泯灭修行人最根本的慈悲种子”。
故而,法华楼只卖素斋,两名汉子注定无功而返,少不得还要被骂上几句。
玩家小姐已经决定要买两人的货,无论鱼的成色如何。
这两个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多以前,路见不平从人贩子手中救下她的村汉。若没有他们,玩家小姐大概已经重开三周目了。
然而,楼下的情形出乎了玩家小姐的预料。
……
一楼,冯家大哥站在门口紧张地搓手。若非鱼太多,死鱼价值又大打折扣,他不会壮着胆子,到酒楼兜售渔获。
店小二蹲在筐前,用手拨弄还在大口呼吸的鱼,借由低头的动作掩盖眼中的奸诈之色,说道:“这些鱼大小差不多,我按数量收货,算你三十文一尾好了。”
冯家老二先前在集市上问过价,也估过鱼的重量。这样的大鱼散卖的话,可以卖八文一斤,单条鱼的重量几乎都在五斤以上,少有超过六斤的。
可若是死鱼,十文一条都不一定能卖掉,折算损耗之后,这个价格其实很公道。
冯家兄弟对视一眼,点头答应下来。
店小二叫来两个人点数,把四筐鱼都搬进店里。
店外只剩下冯家两兄弟,老二蹲在地上数完自己的手指,再数哥哥的手指,终于算清账目,对大哥说:“这一笔咱家进项十八贯钱,够一年的嚼用了。”
老大顿时面露喜色,无奈嘴笨,只是反反复复说:“真好,真好。”
老二傻笑:“没枉费全家泡在水里整整一天一夜,老三这一遭脚虽烂了,但农忙过后能把媳妇娶进门,也很划算了。”
老大还是那两个字:“真好,真好。”
可是等啊等,等到两人的神色由欣喜转为困惑,再变成焦急,也没人走出来给他们结账,老二忍不住探头进去叫人,店小二肩上搭着一张白帕子走出来,眼皮一抬一脸嫌恶道:“你俩怎么还不走?”
老二赔笑道:“账还没结呢。”
店小二脸往下一垮,问道:“什么账?”
老二说:“三十文一条鱼的账,厨房没有结给我们兄弟俩。劳烦您进去帮我们问一声……”
“嘁——”
店小二往后倒退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指着老二骂道:“你是哪里来的无赖泼皮,敢讹到法华楼来了!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手指几乎戳进老二的眼睛里,唾沫乱飞。
“法华楼是佛门清净地,只供素斋,怎么会买你的鱼?还不快滚!”
饶是老实巴交的冯家老大也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被骗了。
十八贯钱啊……
冯家老大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无奈笨口拙舌说不出辩解的话,老二想要开口,也没有机会。
店小二身后走出几个拿着棍棒的汉子,他冷笑一声说:“再不走,打你们一顿再抓你们去见官,惩处你二人一个不敬佛祖的大罪。”
立时有一个汉子朝着二人走去。
楼上,玩家小姐手里没吃完的点心,正中楼下店小二的额头,她尤不解气,回头大声喊道:“温彦、温彦……”
不多时,店小二和几名汉子便跪在玩家小姐面前,她手里拿着缴获的棍棒,邪魅一笑道:“楼下发生的一切,我全都看见了。”
玩家小姐今日穿着昨天刚拿到的新衣,曲裾深衣的优雅在她的身上显露无遗,哪怕是天天跟在她身边的桃子,依旧被她今日的“盛装打扮”惊艳得久久不能言语。她自觉表情邪恶,却是靓丽无比,让屋内众人被名为“可爱”的无形之箭击中,胸口里的小心脏扑通乱跳。
待审的几名罪犯亦是神思不属,呆滞当场。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顿觉无趣,丢掉棍棒摆摆手,对温彦说:“让他们赔钱,然后押送官府吧。”
店小二回过神来,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哭求道:“小姐恕罪,小人只是听命办事,错在我们掌柜的,不在我啊!”
刚进门的法华楼大掌柜:“……”
沐浴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之下,法华楼大掌柜疾声道:“你休要空口白牙,胡乱攀咬。我乃住持的俗家兄弟,正是因为住持想名正言顺的补贴我,才有这偌大一个法华楼的存在。我岂会贪这点蝇头小利。”
玩家小姐说:“那的确是不会了。”
大掌柜:“……”
他上前踢了店小二一脚,骂道:“我让你胡说八道。”
店小二抱着脑袋喊道:“咱们楼里又不止一个掌柜,我说的是二掌柜。”
玩家小姐已经懒得理他们,笑着向冯家兄弟见礼,请他们坐下,说道:“我记得,你们村在山上,只有一条小河。现今家里是挖塘养鱼了吗?”
冯家兄弟都记得玩家小姐,谁见过她一面,都绝不会忘记她。
两家其实一直有来往。
江家对待恩人礼数周到,并不因冯家兄弟只是村汉就怠慢,便是素来吝啬的孙氏都不会阻止钱氏逢年过节给冯家送礼,冯家也会送一些山货回礼。只是冯家淳朴,每次送东西来,都是放下就走,并不求见江家人。
冯家老大自进门之时起,就一直揉搓着微微佝偻着的十指,他的每一个指关节都如老树瘤节一样粗大。这是因为下水捕鱼,双手泡在水里受伤发炎所致。
先前是紧张,现在是激动。玩家小姐的温和让他平静下来,回话道:“昨天早上,村子上游的堤坝破了一个洞,大鱼顺流而下。水浑鱼跃,浅滩里都跳得老高,可好抓了。”
“眼看肯定吃不完,又养不住。我娘倒是想着做成腌鱼,可惜最近的天气不大好,总看不见好的日头,就算肯舍得盐,肯定也是要放坏的。”
于是就只能拿出来卖了。
翠溪县靠江,境内大河颇多,河堤也多,破损是常事。
屋内的人都没当回事,唯有玩家小姐眉头蹙起,追问道:“溪口村上游是哪里?”
她记得,溪口村一半处于平原和河谷的过渡地段,一半背靠境内唯一一座大山。翠溪镇因翠溪而得名,溪口村由来也是因为它,它其实是苍江的直流。
溪口村往上……
冯家老大说:“苍江。”
自来沉稳,甚少有情绪波动的温彦,忍不住眉头一皱问道:“破洞的堤坝难道是……”
冯家老大说:“应该是苍江大坝吧。”
温彦问:“此事村长没有上报吗?”
冯家老二插/嘴道:“怎么没有,里正亲自到咱们村里走了好几趟,每回都带来不同的陌生人。我瞧着,那些人应该都是官儿。”
唯有白氏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也渐渐察觉到不对了。手中的络子掉在地上也没发现,颤声问:“呦呦,苍江大坝很要紧吗?”
照理来说有所疑惑,她不该问一个稚童,可是身为稚童的呦呦的确给了她一种可靠的感觉。
玩家小姐没办法回答她,答案很残酷。
“我们县是苍江直流穿境,河漫向江面倾斜的地貌。春日一过,夏汛就要来了。”
大掌柜颤声说:“苍江大坝一旦决堤,洪水漫延无阻,会导致全城半数被淹的结果。”
大坝出问题,可县令还在参加佛会……
白氏面色大变,喊道:“关上门。”
在她出声之前,温彦已经在玩家小姐的示意下关上厢房门。
屋里的人,暂时都不能出去。白氏在玩家小姐的安抚下,很快冷静下来,与一个丫鬟耳语几句,丫鬟匆匆出门,很快进来,守在门口的一名黄家家仆下楼离去,定是秘密去请黄县令了。
上周目,苍江大坝汛期坍塌,一切犹如大掌柜所言,翠溪县遭受洪灾,波及周围两个县,受灾状况之坏,引起上京瞩目。
朝廷可不管水利工程是什么时候修建的,修得好不好。一旦出事,锅只会由在任期间的官员背。
正是这件事,让黄县令被朝廷斥责,县令的位置都差点坐不稳,被削品级不说,从此仕途受阻,升迁困难。影响之大,以至于玩家小姐死前,他都毫无重回上京城的希望。
玩家小姐一直以为,这是天灾,没想到竟然是人祸。
如今距离大坝坍塌还有四个月,征兆已经出现,这周目如此,这件事在上周目自然也发生了。可县中最高等级官员——县令却从头到尾不知道此事,完全被蒙在鼓里,直至大祸降临。
这周目,黄县令今天之前一直行走乡里,执行着劝课农桑的职责,算算也有七八日了,却完全没有听到风声。县里没有哪一个官员能凭借自身的影响力办到此事,这必是多名官员联合封锁消息所致。
大掌柜冷静下来,料想大坝出问题也是以后的事情,更关心自己当前的安危。他膝行到玩家小姐跟前,小声问道:“江小姐,我最多算是监管不力,二掌柜做的事和我无关。我今儿不会被迁怒治罪吧?”
玩家小姐肯定地说:“不会。”
因为,你和县令都面临下属贪污,自身被死死隐瞒的局面,属于同病相怜。
他会共情你的。
大约只过去一盏茶的时间,黄县令便匆匆赶到,笑盈盈抱起玩家小姐,问道:“佛会好不好玩?”
玩家小姐说:“不好玩。”
“那下次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黄县令放下她,都到白氏旁边坐下,问道:“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说吧。”
白氏说起事情的始末,“这两位是溪口村的村民……”
黄县令听完,脸色阴沉如水,当即拿出印信交予亲信。
“一会儿我去大坝,你们先回家。”
黄县令说。
玩家小姐想去大坝瞧一眼,黄县令倒没嫌弃她碍事,但一口拒绝了。
“黄叔叔是去办正事,你帮不上忙的。”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亲信便带来弁兵百人,接走黄县令。
玩家小姐和白氏则在一名姓张的百户护送下,回到县衙。
马车自侧门而入,沿途经过之地,不见往日执勤的皂班衙役身影,除黄家的仆人之外,把守各道大门的皆换成卫所士兵,部分着盔戴甲,手持兵器。
二人在后宅门下车,玩家小姐钻出车厢,对着温彦伸出双手。
温彦先是一愣,连忙抱起她。
玩家小姐问:“陆先生去哪了?”
法华楼包厢的门关闭之前,已经不见陆无谋的身影。
温彦说:“小姐不必担心,义父是去完成您交代的事情了。”
白氏走出去两步,回头喊她:“呦呦,快来。”
玩家小姐连忙跟上去,二人穿过庭院,来到正房外。黄老孺人身边的大丫鬟如意亲自守门,见到她们,连忙打开门,小声说:“孺人和夫人们都在里头。”
屋内气氛肃穆,黄老孺人沉着的一张脸在见到她们之后,露出笑容。
典史娘子、主薄娘子以及县内其他官员的夫人神情都为之一缓,原本凝固的空气里,终于飘起了茶杯碰撞的轻响。
白氏和玩家小姐上前请安,夫人们皆看着玩家小姐,难以移开目光。
黄老孺人伸手搂住玩家小姐,伸手整理她因赶回来而有些蓬乱的头发,笑道:“回来就好。”
主薄娘子招手道:“呦呦,过来这里,让婶子你。这是新衣裳吧,可真好看。”
其他夫人也是接连出声,想让呦呦到自己身边去。
无论她们怎么大献殷勤,黄老孺人没有搭理,轻柔地把玩家小姐往外推,说道:“这闷得很,呦呦去后面静瑞院玩吧,你娘和奶奶都在那儿。”
玩家小姐由丫鬟如意带着,去到黄老孺人如今居住的静瑞院。自白氏嫁过来之后,她便不顾黄县令的请求,执意往距离前衙更远的一进屋子搬去,把正房腾给夫妻二人。
好在,静瑞院从黄老孺人住进县衙就开始修缮,早已一改前县令把它空置多时的荒芜,足够住人。
这里的气氛和前面大不一样,一群小孩在庭院里玩,叽叽喳喳喧闹不已。他们岁数大多和玩家小姐相当,甚至比她岁数更小,已与张康等衙内差辈儿,属于官三代。
正堂里坐着惴惴不安的钱氏和一位熟悉又陌生的夫人,她们的职责显然是看管小孩们。
玩家小姐对黄县令的小心谨慎十分赞许,幕后之人连遮掩大堤破洞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万一狗跳墙,让黄县令坠马、遇匪、病逝……等丢掉一条小命,再怎么后悔都来不及了。
况且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翠溪县的卫所在黄县令到来前,配置只有一百人,百户一位。他上任之后,卫所的士兵变成两百人,原本的百户调离,变成上京来的一位张百户。
谁让黄县令的亲爹掌全国卫所呢?
若她没有猜错,这会儿送她回来的张百户已经在收押有嫌疑的官员了。
这种时候,看管住县内的官眷也很重要。
这件事只能由黄老孺人和白氏去做,孩童不是很要紧,但此时还能在这里的官眷,不是嫌疑已经被排除的,便是黄县令心腹之人的妻室。
玩家小姐怎么都没想起这名陌生夫人是谁,不过看到她膝盖上坐着的女孩,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了。
小女孩小名萱草,大名冯萱。
其父为黄县令的左膀右臂,乃是黄县令特地从上京一路带到翠溪县的师爷一枚。
所谓“师爷”者,并非正式官僚,而是由县令私人聘请的幕僚,俸禄不归朝廷发放,自然也没有编制。
可论起能力,并不比官员差。
上周目,冯萱与她可说是针锋相对,互无好感。有她这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小姐在前,不甘做万年老二的冯萱自然与她多有冲突。
“呦呦,你终于回来了。”
冯萱从冯夫人的腿上滑下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要摸她身上的衣服,但不知想到什么又收回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问道:“呦呦,我能摸一下你的衣服吗?”
玩家小姐摇头,“不要。”
她以为冯萱不会听从,没想到冯萱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飞快接受这一结果,可怜巴巴地说:“好吧,那我就不摸了。你可不能讨厌我。”
玩家小姐:“……”
她上一世也没讨厌过冯萱,谁会在意一个手下败将。
玩家小姐当着外人的面,礼仪上不会有错漏。她上前向两位夫人请安,问起孙氏。
钱氏说:“你奶奶中午饮了一盏素酒,现在在客房里歇午觉。”
两人说话间,一群孩子冲进来,小小的孩童不懂得大人的忧愁,见到玩家小姐个个眼睛放光。
“呦呦姐姐,一起来玩吧。”
“呦呦,再玩一次公主和大臣的游戏吧。”
“呦呦……”
“呦呦……”
盛情难却,玩家小姐被簇拥着来到院子里,坐上公主宝座。
一众臣子们参拜公主完毕,藏阄决定谁先献艺。
藏阄算是古代版划拳,玩法是将小物件藏于手中,比如果子、石头或是一朵花,让对方猜测藏匿位置或数量。
经过一番复杂的斗争,第一个献艺的男童站在玩家小姐面前,清清嗓子,摇头晃脑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还有……还有……我不会背了。”
众孩童嘘声:“噫——”
至多不超过三岁的男童脸皮出奇的厚,他并不害臊,眼睛亮晶晶地问玩家小姐:“公主殿下,你喜欢我念的文章吗?这是我刚学的。”
玩家小姐很快明白过来,献艺的目的是获得她的青睐。至于青睐谁,好像全凭她的心意决定。
不等玩家小姐说话,扮演贴身宫女的冯萱已经凶巴巴地指着男童,骂道:“不得无礼,退下!”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小声问冯萱:“我喜欢的表演者会有什么奖励。”
冯萱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他们不是表演者,他们是大臣。”
“好吧,”玩家小姐理解她的认真,并表示尊重。
“我喜欢的大臣能得到什么?”
冯萱这才说:“受到你喜欢的大臣,可以喂你吃东西。”她摇着扇子,有些疑惑地问:“以前都是这样,今天不一样吗?”
玩家小姐:“……”
这话听着不对劲,她打开“回溯”功能,果然角色扮演的规则如此严谨,并非这群孩子想出来的,制定规则和奖励的都是她。
人真的不能共情从前的自己。
“今天改为我喂得胜者吃东西。”
玩家小姐说完,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冯萱一口答应,“好啊好啊。”
她紧紧挨着玩家小姐,有一次提出摸一摸她的衣服。
这一次玩家小姐同意了,冯萱问:“我可以让我娘做一件和你一模一样的衣服吗?”
玩家小姐摇头说:“不行哦。”
……但你过段时间,可以去钱氏锦绣买。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冯萱已经泪奔而去。
“呜呜呜,呦呦果然还是讨厌我。”
玩家小姐:“……”
上周目好歹也算是恶毒女配的你,怎能轻易破防?
哭声已经迅速远去,玩家与一群小豆丁面面相觑。靠,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起手发问:“萱草走了,我是不是可以做宫女了?”
一名稍大一点的男孩指出问题所在。
“你是男的,不能做宫女。”
立刻有女孩举起手,以图谋得岗位。谁知这名稍大一点的男孩已经高声说道:“男的只能做太监,我愿意做太监!”
玩家小姐:“……”
站在一旁的桃子:“扑哧……”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多名仆妇,都是来接孩子的。
玩家小姐知道,这表示县内的行动已经告一段落。孩子没有人权,哪怕不想离开也被陆续接走。她独自回到正堂,冯萱第一个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拿着一张宣纸在她面前晃动。
“钱婶婶已经将图纸借我了。她说你不会介意我和你穿一样的衣裳,是不是这样啊。呦呦?”
宣纸上的图稿清晰可见,正是黄老孺人的大作。
她的图纸被钱氏不问自取,送给别人了。
玩家小姐面无表情地说:“不介意。”
送走冯夫人母女俩,钱氏坐回原来的位置,并未发现女儿脸色不对,心里想着,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她再着急也得等着婆母孙氏醒来,才能归家。
玩家小姐走到她面前,正色质问道:“你为什么偷我的东西?”
钱氏手上拿的茶杯差点摔到地上,被女儿骤然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惊一乍的,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的图纸,”玩家小姐毕竟年幼,中气有限,停顿片刻才继续大声说:“不问而取就是偷。”
又来了!
钱氏越发觉得婆母溺爱女儿太过,导致女儿现在目无尊长。她忽略心中的一丝慌乱,厉声道:“谁教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
看到女儿气得红扑扑的小脸,钱氏又不由的缓和怒气,她说道:“那图纸你放在客房里,没有收好,我带到这儿,正好被冯夫人和萱草瞧见。你俩的争端,萱草说得清清楚楚,她有什么东西都想着你,反观你如此吝啬。只不过是一件衣裳,你何不学得大方一些。”
玩家小姐气闷不已,她自觉已点明钱氏的错处,对方却毫无悔改之心。此时才发难,已是她强忍着不在外人面前开展家庭战争的结果。这会儿忍无可忍,尖声反驳:“我的东西,你充大方。”
钱氏简直如同一桶炸药遇上明火,整个人“轰”一声炸开,怒极道:“闭嘴!你这个孽障。”
“我就是要说,你不准我说就是心虚。”
玩家小姐半分不惧,高高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犹如两只探照灯,射向钱氏。她自觉是个讲道理的人,条理分明的打比方。
“我问你!爹的东西,你会随便送给别人吗?”
钱氏捂着胸口,理所当然地说:“你爹是朝廷命官,随便一样东西都有要紧的用途。你如何与你爹相比。”
玩家小姐继续问:“江景行的书,你会不问他,直接借给别人吗?”
钱氏:“……”
那自然是不会的,儿子书房的东西她并不会乱动。若借他人,自然得先询问一番,以表尊重。可儿子到底大了,女儿却还小,对待两人的方式自然可以有所不同。
玩家小姐说:“没有一视同仁,你偏心。”
钱氏张开嘴,还来不及说话,玩家小姐一张嘴已经像是机关枪一样突突往外吐字。
“大摆权威,不尊重人。”
钱氏指着她:“你……”
“有错不认,你虚伪。”
“够了!”
钱氏一掌拍在桌案上,呵斥道:“你是子女,怎么敢说父母的错处!我是你娘。”
玩家小姐早已接受自己被感情蒙蔽双眼,上周目因心痛钱氏而未发现自己遭受着不公平对待的实情,但她并不平静,没法儿平静。长久的积怨压在心中,此刻喷涌而出,她满怀真情实感,声嘶力竭喊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娘!”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钱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玩家小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怒气染红她的皮肤,连眼眶里都爬满怒张的红血丝,形容实在可怖。
“夫人……”
金穗想要上前扶她,被钱氏一把挥开手,她四下寻觅,目光落在博古架上。大步走过去,拿起戒尺。
玩家小姐……玩家小姐转身就跑。
钱氏伸手拦住她。
桃子见状,贴着墙根往外走去。
钱氏头也不回,冷声道:“今天谁敢替这孽障通风报信,我定发卖了她。关闭门窗!”
房门“嘭”一声关闭,随着窗户也被关上。房中光线幽暗不明,只能勉强看到人的轮廓。
即使如此,玩家小姐的轮廓与别人也完全不同,像是被度上了一层柔光。
钱氏冷睇玩家小姐,厉声说:“父母教子,天经地义,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救你。我定要教会你,什么是规矩。”
“江玉姝,把手伸出来。”
……
时间往前推移。
县城十二里外,苍江大坝。
五花大绑的里正指着站在江岸上,指向前方。
“破洞的地方就是这儿。”
黄县令眺望那处,只见破口大小如盆,沙土四散,使得周围的江水尤为泥泞浑浊。
里正还在强行狡辩,说道:“破口其实不大,小人已经在想办法修补了。这不,前面堆的就是当年修筑堤坝留下的部分余料,只要征召民夫将破洞填堵便无碍了。”
“是否无碍不是由你判断,”黄县令冷冷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掩盖此事,不上报本官?”
里正低下头,没有说话。
黄县令迎风站立,沉声道:“难道是因为你未曾履行职责,没有按照规定组织村民对大坝进行日常维护。这才导致新修建不到五年的大坝,出现如此大的问题。”
声音冰冷如刀,刮得里正差点跳起来。
“求县令明鉴,绝无此事。文书记载的维护记录齐全,都在小人家中,可以翻阅检查。”
这时,一名中年文士在士兵的搀扶下,朝这边而来。他是黄县令聘请的师爷之一,擅长水工。路上便与县令兵分两路,径直赶来大坝。
黄县令抓里正的时候,他已在士兵的协助下,下江钻洞,将堤坝的情况勘察得清清楚楚了。
“说吧,探测结果如何。”
水工师爷道:“修筑此地大堤,材料按配比应该三成石灰、五成黏土、两成砂石,再以草裹泥……”
黄县令打断他的话,说道:“无需说这些,你只需告诉我,并非汛期,大坝为什么会出现破损。”
水工师爷吞了一口唾沫,颤声说:“大人,修筑大坝所用的材料有问题——大问题!”
这个结果,在黄县令的预料之内。他闭上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里面寒光莹莹。
里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黄县令看向里正,冷声道:“朝廷拨的修堤专款,贪污者有你一份。是吗?”
里正的头一下又一下撞在沙土地上,碎石头刮得他头破血流。
黄县令只觉得厌恶不已,哪会同情这种用百姓性命换黑心钱的蠹虫。一脚将人踢开,抓住水工师爷的手,问道:“若是堵住破洞,大坝能防住今年的夏汛吗?”
水工师爷慌忙摇头,声音在发抖。
“大人,破洞堵或不堵,大坝内里都已松散。连续下几天暴雨,或许就会坍塌,何谈防汛。”
重修大坝的款项,朝廷肯定不会拨,就算有钱,现在也已经来不及重修堤坝了。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方法。黄县令说:“你想想办法加固它,要什么材料只管提。”
水工师爷不住地摇头,“属下办不到此事。”
这位水工师爷的本事,黄县令是知道的。要是他都没办法,遍寻整个嘉陵府,乃至川蜀道署的水工,亦找不到解决眼前难题之人。
提前发现堤坝隐患,只需上报贪腐案情,他或可免去大部分责任。可改日若真的半城被淹,他又岂能心安。
正当黄县令心绪难宁之时,一名士兵来报:“大人,那边有个老翁,放话说可解大人当下的难题。他说自己是千什么诡什么家,姓陆,名无谋。”
“千机诡家!”
水工师爷比黄县令还要激动,抓着士兵问:“是不是千机诡家!”
“是的,”士兵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是千机诡家没错,古古怪怪的几个字,特别拗口。要不要把他赶走?”
“大胆!”
水工师爷瞪眼,“岂敢赶陆公。”
黄县令哪会计较水工师爷越俎代庖,疾声说:“快!快把他请过来……不不不,你赶紧带我去见他。”
黄县令和水工师爷在引路士兵的带领下,来到江湾处。这里有一片滩涂,春日雨少,泥土和沙石都已经干涸,一名身穿布衣长衫的老翁坐在地上,双腿盘起。长卷横铺于地,长约十尺。他一手持墨,一手拿笔,嘴里念念有词。
黄县令蹑手蹑脚走近,细看老翁面容,失声道:“我幼时见过陆公,是他没错。”
这声音惊扰陆无谋,他抬起头往天上一看,念道:“天色已经这么晚了。糟糕,真糟糕!我真是老糊涂了,竟然耽搁到此时。”
说完,对着黄县令一招手,再往地上一指,说道:“浇筑固堤之法皆在纸上,县尊可以自取。老夫还有急事要办,就此别过。”
他根本不给二人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二人下意识依他所言,走到长卷面前。只见雪白宣纸上绘制大坝各个切面的简图数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填满图中的每一处空白。
黄县令看不懂,忙问水工师爷:“这固堤法怎么样?”
“陆公精通水利、城建与机关数术,早年因修复黄河孟津古堰而名动朝野,后奉旨主持上京城的改造,并一手造就西都第一城——永安城,筑九曲月陂分洪防溃,设地下暗渠,使雨天不积寸水,旱时可引渠灌城。可谓是匠心造乾坤,巧技定京华。”
水工师爷激动不已地道:“如今陆公当面,区区危堤而已,怎会难倒他老人家。”
黄县令同样激动,不过到底是一县之尊,务实地询问道:“以此法加固大堤,需要多少预算呢?”
水工师爷脸上出现尴尬之色,结结巴巴道:“这图纸,属下没能全部看懂……”
黄县令……黄县令连忙朝着陆无谋离开的方向追去。
不多时,黄县令便驱马赶上步行的陆无谋,再三请他留步,却只得到一句话:“老夫有急事在身,休要纠缠。”
黄县令下马跟随,自我介绍:“在下是本地县令,想请陆公主持大坝的加固事宜……”
陆无谋怒道:“老夫现在无官无职,皇命亦可不受。你一个县令,还能强行逼我做事吗?”
黄县令连忙告罪,昔年陆无谋站在朝堂上的时候,他爹亦要与其同辈论交,以礼相待,他又岂敢逼迫对方。
这一下当头棒喝,终于黄县令意识到现在不是求贤的时候,说道:“在下有车有马,比步行更快。陆公,请让小子送您一程。”
陆无谋答应下来,却不准黄县令和他同车。
黄县令只能骑马护送,任由陆无谋指挥车夫左右转向,不断让车夫家速,就这么带着县尊一人和骑兵十多号人穿行乡里。
不多时,一行人过城门进翠溪县城。
前路越走越熟悉,直到马车在县衙侧门停下来,黄县令才终于确定,陆无谋的目的地就是自家。
一个等在门口的陌生少年迎上来,黄县令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少年朗目疏眉,气韵平和,比上京权贵子弟更为出彩。
“义父……”
听得此言,黄县令眸光微闪,忍不住更加仔细地打量少年。
陆无谋却是一把抓住温彦的手臂,催促道:“来不及了!赶快带路。”
黄县令示意守卫放行,一头雾水地跟在一对父子身后,穿过巷道,自静瑞院侧面的小门而入。
刚进门,便听尖厉的声音——
“父母教子,天经地义,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救你。我定要教会你,什么是规矩。”
“江玉姝,把手伸出来。”
黄县令自然听得出说话的是江夫人,还不等他有所动作,陆无谋已经是快步穿过庭院,朝正堂走去。
堂内声音传出来——
“江玉姝,伸手。”
“不要。”
“伸手。”
“不要。”
陆无谋:“……”
他心知钱氏打不下手,小姐无碍。脚步慢下来,敲响紧闭的大门。
堂内,钱氏一板子还没打下去,就被打扰,顿时怒道:“谁呀?”
跟着黄运道的心腹连忙冲里面喊道:“江夫人,县尊大人在外头,您快开门吧。”
县尊虽不是天王老子,但在翠溪县的地界上和天王老子差别也不大,最重要的是此地是人家家里,没有客人把主人拦在外面的道理。
堂中的仆人连声哀求道:“夫人,外面是县尊……”
钱氏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开门吧。”
桃子小跑着打开门,金穗把窗户打开。
夕阳照进正堂,玩家小姐站在堂中犹如一尊活的玉像。暖光透肌理,发梢缀光尘,云纹深衣衣襟斜绕、层层缠裹,尽显天成之美。
钱氏被晃花眼睛,手中的戒尺掉在地上,不太有底气的想:回家再教训这孽障。
门一打开,黄县令虽不知陆无谋造访自家的目的,却是做足礼贤下士的姿态,躬腰行子侄礼,扶着陆无谋进屋。
这次,陆无谋倒没有推开他。
黄县令见江夫人和呦呦都看着陆无谋,介绍道:“这位是陆公,我的长辈。”
钱氏:“……”
可他不是自家的下人吗?今早她见过的,不应该认错人啊。
黄县令欲奉陆无谋堂中上坐,可谓殷勤备至。陆无谋却是快步走到玩家小姐面前,先略提衣摆,深深一揖,接着肩膀微收,抬起头面带谄媚笑容,说道:“老奴陆无谋,拜见小姐。”
黄县令:“……”
钱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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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氏: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上家法。
黄县令:那是我来得不巧了。
……
玩家小姐:带我去看大坝。
黄县令:不行,你去帮不上忙。
陆无谋:老奴拜见小姐!
黄县令:……
人真的不能共情几个时辰前的自己。
……
黄县令:这位是陆公,我的长辈。
陆无谋:老奴拜见小姐。
黄县令:稍等,我算算我的辈分掉了几级。